141 以己度人
141 以己度人
141 以己度人
幾江大旅社二樓臨江的上等客房內,熊克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覺。折騰了半晌更無睡意,乾脆起身點亮了煤油燈,又將連日來各方的電報翻出來細細查閱、推敲。
石鏗所部攻擊瀘州,與第七師一個照面就殲滅其一個營,第二個照面殲滅其炮兵營,今天更是從桂花坪和館驛嘴兩個方向突破江防,在瀘州東、西兩面建立了橋頭堡。如此顯赫的戰績,已經徹底打消了熊克武投機取巧的想法,因此,他需要考慮的是如何應石鏗之請,發那個“川事自有川人了”電報?
那麼,石鏗為何在此時要拒絕中央陸軍其他部隊進川呢?這個問題不想通透,那個電報就不敢發出去!
難道真如李蔚如、傅常,甚至但懋辛和吳秉鈞所說那樣,石鏗是個披著中央陸軍外衣的純粹革命者?!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又為何不收納楊庶堪呢?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對國民黨籍的趙又新所部為何要窮追猛打,不置其於死地不罷休呢?
按照從北京、上海透來的風聲,石鏗是段祺瑞刻意栽培的新一代將領,今後的中央陸軍第十六師少將加中將銜師長,尚且兼管馬玉均的第四混成旅。那他配合中央政府打壓滇軍一事就能說通,可拒絕其他中央陸軍進川又說不通了。
除非,石鏗存心要讓熊某人出面得罪中央,在欲進川之中央陸軍各部向第五師發起進攻之後,也如自己前幾日的那種心思一般,從背後給重慶來那麼一刀!嗯……思來想去,還是這種可能性最大!
那麼,電報是決計不能發了。可目前又該如何答覆即將攻克瀘州、震撼西南乃至全國的石鏗呢?
直言揭破其心思而得罪他,然後令傅常出兵攻佔江津?如此雖然可以得到江津甚至永川,卻徹底得罪了石鏗,他必然發過來要求中央陸軍各部進川,來個東西夾擊,以第五師目前的實力,與第四混成旅交戰都必處下風,肯定難以抵擋兩面進攻。江津肯定是得而復失,甚至重慶都會落入其手。
順從石鏗之意發電報的結果是死,直言揭露他的陰謀也是死!若要不被攻取瀘州後,得到第十六師番號後實力大增的石鏗吞併,就需立即聯絡駐川滇軍和唐繼堯,依靠滇軍、黔軍的力量將石鏗徹底擊敗,然後東向堵截北洋軍於夔門之外。
以己度人之後,熊克武在大旅社住不下去了。招來副官令其知會第四混成旅副旅長馬玉均後,匆匆出了大旅社,在江邊高價僱傭了一條木船,連夜趕回重慶。
熊克武在連夜趕路,成都皇城督軍署的羅佩金也是徹夜難眠。
駐川滇軍各部將領聯名電請中央政府後,中央尚未表示態度,那戴戡卻急巴巴地率軍出了浮屠關,估計這會兒已經快到來鳳驛(場)了,照此看來不需一個禮拜,急著坐上督軍寶座的戴某人就會趕到成都接任。那……自己就將徹底失去號令川軍的名義,而駐川滇軍各部也將失去爭取中央陸軍番號的資格。如此一來,中央的三師一旅整編方案的對象,就不僅僅包括川軍五個師和其他零散旅、團部隊,而要加上駐川滇軍改編的第六、第七師。
不管怎麼說,只要滇軍還在四川,滇軍和川軍的矛盾就是不可調諧的。如今,唐督軍已經出兵援川,這種不可調諧即將演變為公開的軍事對抗,以軍事手段來解決所有矛盾。有鑑於此,駐蓉滇軍就有必要先下手為強!
手裡捏著兩個旅,內江還有一個旅,三個旅一萬五千人的兵力要解決川軍幾個師,顯然不夠用。可是要坐等援川軍到來,恐怕已經暴露出動手意向的川軍就事先發動起來了。
怎麼辦?
久久難以下定決心的羅佩金派人打破了在蓉將領們的美夢,將其集中到督軍署至公堂會議對策。
下午去接收第二師卻碰了一鼻子灰的劉雲峰說:“既然中央政府對第四師縮編為一個旅之事沒有任何表態,那麼就是既成之事實。熔公,不妨明日調第四師盧師偙旅到皇城,名義嘛……以代理督軍的身份為盧師偙舉行旅長一職的就職布達儀式。我部提前和督署警衛團做好準備,盧旅一旦開進皇城就包圍繳械之。先解決了這個隱患再說!”
何海清搖頭道:“第四師尚有一團駐紮綿陽,恐成都一動手,綿陽那邊就會反了。”
羅佩金心知何海清不願意參與其事,乃趁機道:“鏡寰,那就請你連夜帶一團人馬趕到綿陽去,明日這邊動手後會郵電檢查,你後日到達綿陽時第四師所部肯定尚未得知消息,你正好可以出其不意將其包圍繳械。”
“這……”
“這是命令!”
“是!”何海清起身領命,也沒有心思繼續待下去了,乾脆趁機回到城東兵工廠,派人到資中給朱德送去口信後就點起一團人馬連夜開拔,好早早地離開成都是非之地。
再說皇城裡的會議,與會眾人皆不以何海清的離去為意。
“熔公。”一心想當川軍第二師師長的劉雲峰說:“第四師問題當如此解決,可第二師實力強大,有三個旅九個團近兩萬之眾。不如,先將依附第二師的劉成勳第一混成旅編散再說。”
“如此激進,恐逼第二師生變。”參謀長趙鍾奇一臉擔憂地說:“前日田頌堯就積極聯絡各師駐蓉代表前來討要軍餉,言辭中不無過激之辭,三師、四師代表與其連成一氣,足見2、3、4師已經結成同盟。督軍要解決第四師,卻不能同時將手伸向第二師。摸著石頭過河,這石頭就是第四師,過的就是第二師這條河。只要第四師問題解決而第二師沒有過於的反應,那整編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編制一落實,按照方案中川軍每連90官兵員額給發軍餉,今後,2、3師就算想鬧也鬧不起來了。”
韓鳳樓頗為認同趙鍾奇的話,點頭道:“熔公,欲解決4師問題,還需做好不測之打算。如今瀘州激戰正劇,內江方向之朱、王二團已經起不到調停之作用,不如以一部監視榮昌方向,威懾石鏗所部側背,抽調一個團回內江、資中,再就近從資中一團來援,以此彌補何鏡寰帶走一團之兵力不足。”
羅佩金想了想,慨然道:“羅某當不當督軍倒也無所謂,卻見不得戴循若急巴巴的吃相。哼哼,他以為能坐穩這個位置?滇省在京議員早已得到內幕消息,段總理是一心要把四川督軍給內弟吳光新的。羅某此時考慮的不是督軍這個位置,是如何配合唐督軍的行動?石鏗打瀘州,乃是趙鳳喈自己做錯了事又不肯擔當,如唐督軍以此為由出兵的話,必然招致輿論不滿。因此,整編之事才是最穩當的契機,畢竟整編乃是國府推行,四川督軍署不過是遵照中央命令行事而已。劉存厚若要不從或釀成軍事衝突,唐督軍就可正大光明的出兵援川。這一點,我等也可從石鏗在永寧所部的反應中看出。我想,只要劉存厚一旦公開違令,石鏗就不敢再阻擾我援軍進川了。”
“如今雲南已經出兵來援,那……”韓鳳樓立即轉了風向,說:“明日就拿劉成勳開刀!瀘州乃是全川有名的堅城,趙鳳喈堅守半月、一月的絕無問題,待成都事起而唐督軍援兵進川之後,石鏗自會退兵。至於成都這邊,我等只需堅守一月,援軍一到自可將川軍一網打盡。”
“嗯!立即命令兵工廠將近日所產軍械調運到督署來。”羅佩金下定了決心,道:“沒辦法了,我們只能以軍事行動配合唐督軍,也要給北京看看,川、滇二省之事不是那麼好插手的!”
“各位,準備去吧!”
眾人領命告退,羅佩金沉吟良久,又提筆親擬了一份給重慶鎮守使的電報。在這份電報裡,他將原定給劉存厚的一個師編制丟給第五師,希望以此拉攏因得知所部將縮編為混成旅,而與滇軍有些離心離德的熊克武。
北校場內,劉存厚接連接到北京吳蓮鉅、瀘州石鏗、江津劉成田的電報。之所以接收電報比督軍署遲了大半天,乃是他出於“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心理,害怕羅佩金搞郵電檢查窺破秘密,而將所有收發電報改在綿陽進行使然。
“哈哈!哈哈!”一陣大笑後,劉存厚拿起吳蓮鉅的電報出示左右,道:“你們這些人嘍,膽子比芝麻還小。北京一個免職電令算啥?我就說嘛,那是做給其他人看的!嘿嘿,各打五十大板,我還有第二師在手,羅熔軒卻要捲起鋪蓋走人嘍,去北京坐冷板,哪有在成都坐督軍寶座安逸哦!”
軍法處長吳榮本趁機表功道:“積公,家兄對我們第二師的事情是上心的喲。”
“曉得,事成之後少不了你兄弟二人的好處。”
“謝謝積公!”
“呵呵。”劉存厚又拿起石鏗的電報,說:“這個事情,我看緩幾天再辦,羅佩金如今是生怕戴循若進省就職,哼,熱鍋上的螞蟻,狗急跳牆也就是這一、兩天之內了。只要他敢動手,我就給他來個硬抵硬,屆時再發個川事川人了的電報出去,吳光新也好、靳雲鵬也罷,包括石鏗都不好介入。四川督軍的位置就穩當當地在老子的屁股底下了!”
“積公高明。”
劉存厚笑眯眯地看著吳榮本道:“龜兒嘞,現在少拍馬屁!等老子當了督軍以後,你再天天給老子拍,每天換起花樣兒的拍,重複一次罰俸一個月,全部拿來招待兄弟夥些喝酒!”
“那……算了,我不要啥子薪俸了,那點錢我部拿去招待兄弟們,就說是積公的賞賜。”
“好!”劉存厚讚了一句,突然拉下臉來,說:“老實說,我這心裡頭還是有點不落實。這麼大的事情,一個搞不好就是人頭落地,兄弟們呢,這次一定要給紮起喲!事成之後,人人升官發財,劉某人絕對不會做對不起兄弟們的事!”
眾人紛紛拍胸膛、下保證、表忠心。
田頌堯半表功半問計,說:“軍長,今天劉雲峰來接收第二師,拿給我們頂回去了。明天,他娃肯定會換個花樣來,咋個應付法呢?”
“那簡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司令部和各旅團不買他的賬就行了。”賴心輝一臉不屑地說:“他一個山東人投靠滇軍不說,還想把爪爪伸到我們第二師來,哼,總有一天老子要把他的爪爪砍下來餵狗。”
劉存厚笑了笑,問:“禹九的部隊開到哪裡了?”
“雙流金花場。”
“嗯,陳洪範的炮兵連呢?”
賴心輝笑道:“昨天晚上從西門進城,到西校場了。軍長,這一下我這個炮兵團長總算名副其實了。”
“30門炮你就名副其實了喲?”劉存厚眯著眼睛看著石鏗的那份來電,說:“聽劉成田說,石鏗的炮兵集群有三個山炮營,一個野炮營,一個榴彈炮連,總共78門炮。這次打瀘州調了60門,估計龜兒趙又新遭打慘了,要不然一天之內咋可能把桂花坪和館驛嘴丟了呢?瀘州那地方你們是清楚的,桂花坪丟了還無所謂,反正還有龍透關天險,那地方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只要一個機槍排就可以穩守。館驛嘴就不同了,碼頭、河堤、明朝留下來的舊城牆,一旦失守……所以說,我認為瀘州失守只在朝夕之間。我們這邊如果動手遲了,恐怕段總理要把功勞都算在石鏗的腦殼上了。”
賴心輝手裡有了炮,心裡也是底氣十足,求戰之心旺盛,乃接嘴道:“那明天就動手!”
“動你龜兒個剷剷的手!”劉存厚作勢要打,卻沒有打下去,而是若有所思的舉著手,片刻後才道:“要動手就要有個名堂,師出無名乃是以下犯上,名聲不好聽,輿論也不會支持。嗯……晉康,明天換你出馬去督署要軍餉,如果還要不到的話,你安排一個連的弟兄去督署門口鬧,不要帶槍。讓成都的父老鄉親都看看,羅佩金那龜兒是咋個對我們四川兵的!只要能夠激起民憤、公憤,老子就理由敲他一記悶棍!”
鄧錫侯微笑領命,說:“是,卑職想,既然明天要鬧就乾脆鬧大一點。我再請一夥傷殘弟兄一起去,都是護國軍人,負傷致殘也是為了護國,他們的軍餉和撫卹金至今沒有領到。嗯……再把羅佩金截留稅款700萬元的事情抖露出來,看看成都老百姓會有啥反應?”
劉存厚笑著指點鄧錫侯道:“你喲,比猴子還精靈,就這麼辦!”
賴心輝湊趣道:“猴子,猴子,嘿,這名字貼切。”
自此,猴子這個綽號就賴定在鄧錫侯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