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山雨欲來
151 山雨欲來
151 山雨欲來
“灩澦大如狗,瞿塘不可走;灩澦大如牛,瞿塘不可留;灩澦大如馬,瞿塘不可下;灩澦大如象,瞿塘不可上;灩澦大如鱉,瞿塘行舟絕。”
千百年來,橫立於瞿塘峽江心的灩預堆造就了無數峽江冤魂。李白在詩篇中說道:“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這位詩仙在描寫長江三峽之美,長江航運之便捷的同時,很情緒化地將號稱夔門神獸的江心巨礁——灩澦堆給忽略了,估計,他是真的喝醉了……
險灘,礁石。自古以來,無數從上游飛流而下的木船避無可避地撞上這隻夔門神獸,落得個船碎人亡的下場。
即便是在隆冬季節裡,灩澦堆前的江水依然轟隆隆的巨響著洶湧奔流,又轟隆隆地撞擊在灩澦堆上,再轟隆隆地分流而下。負責炸掉灩澦堆的是第十六師工兵營一連,在巨大的噪音干擾下,爆破指揮組不得不採用軍號與施工組聯繫。
衝鋒號響起。幾個施工小組紛紛打出旗號,拽著手臂粗的麻繩涉水回到岸邊,立時有弟兄們上前用軍棉衣將他們身上溼透的衣服扒個精光,然後用乾布使勁地擦、揉、搓、直到皮膚從青白色變成粉紅色後,才換上新的軍棉衣到避風處的火堆邊休息。
起床號響起。周圍三百米以內的人員撤離,兩名爆破手一前一後地將系在麻繩上的膠皮電線接在按壓式的起爆器上,主操作手把住手柄“嘰嘰”有聲地搖動發電機,隨即放了手柄,把住起爆手柄。
江邊的懸崖上,營長劉良智舉起望遠鏡看向上游,確定幾公里之內沒有船隻後,向身邊的信號員打了個手勢。一面小綠旗頻頻揮舞,換來崖下一陣緊急集合號聲。
“起爆!”連長尚玉年在主操作手耳邊大吼,似乎吼聲就能代替操作手快速、猛力地摁下起爆器的動作一般。
摁下了,沒反應!主操作手的臉色頓時煞白。是自己的動作不夠快,難以激發線圈產生高壓電流?還是施工組的引信沒裝好?又或者……
“咣!”
一陣耀眼的白光閃過,猛烈的爆炸聲因為江邊峽谷的回聲作用變得異常沉悶,矗立在江中的灩澦堆像是突然擴大了一般,又在瞬間化為無數的碎石和沖天而起的煙塵。瀰漫的煙塵濃厚得連呼啦啦吹來的江風也驅不散,久久地在灩澦堆上回旋,讓峽江兩岸的近百名官兵無法判斷這次爆破的效果。
爆炸聲在峽谷中產生隆隆的迴響,無數的飛石撲通撲通地掉入江水之中,濺起一朵朵水花,更多的則是飛散到河床兩邊的卵石灘上,砸得無辜的卵石“乒乓”作響。
細碎的砂石在石塊落下之後才簌簌而下,濃厚的煙塵漸漸地薄了,散了,為禍峽江航道千萬年的灩澦堆不見了!
“噢……”辛苦勞作了整整半個月的工兵一連一百零七名官兵沸騰了,紛紛湧向江邊狂躁地歡呼、雀躍。十五個日日夜夜裡,他們憑著鐵錘和鋼鑿,腰上繫著麻繩,下肢浸泡在冰涼刺骨的江水中,在堅硬似鐵的灩澦堆岩石上一下一下地鑿出兩百多個炮眼,裝填了近五百公斤太恩炸藥,敷設了四百多米長的電線,這才換來今天的一次起爆成功,完成了峽江航道整理中最艱鉅的任務。
劉良智伸出舌頭舔了舔吹江風吹裂的嘴唇,正要轉身下山,卻聽下游傳來一陣汽笛聲。他舉起望遠鏡一看,原來是兩條從未見過的快船,在船尾掀起白色的水花高速向上遊駛來。船頭上,一座覆蓋著鋼架的機槍塔前,一名身穿黃色軍大衣,軍帽轉向腦後,胸前飄揚著黑領巾的中尉軍官正拼命地向江邊揮手。仔細一看,哎喲,這人怎麼生得滿臉麻子,醜得跟咱師長身邊那個叫麻鴨子的副官有一比呢?
嗨!那不就是麻鴨子嘛!
快艇放慢了速度,麻鴨子和幾名左臂上套著水警總隊袖標的士兵在舷側立正,向兩岸的工兵弟兄致以軍禮。
“工兵弟兄們,辛苦啦!”
“哇!我們水警隊的快艇!剛才跑得真他孃的快!”
麻鴨子扯著破鑼嗓子大喊:“別羨慕!後面還有一個大船隊呢!要不是知道你們今天炸灩澦堆!船隊還不敢從巫山出發吶!那船上全裝著大炮!是大炮!真正的大炮!咱們十六師的大炮!”
江風凌厲,麻鴨子的喊聲很快就被吹到下游去了,而快艇也漸漸行遠,消失在峽江航道的拐角處。可工兵們卻聽清楚了麻鴨子的喊話,從喊話中也體會到自己勞作的價值。
大約兩個小時後,四條大約三百噸左右的機器船“突突突”地逆流而上。灰黑色的船頭上用醒目的白漆寫著蒼勁中正的顏體大字,分別為江津、永川、合江、榮昌。每條機器船後都拖曳了兩條木船,木船上沒有船篷,所有東西都被灰綠色的帆布矇住,讓人瞧不到裡面究竟裝載著什麼東西。
扛著炸藥、器材在懸崖邊的棧道上向東行進的工兵們心裡清楚,那躲在帆布下的肯定是自家的大炮……
川軍各師以及地方輿論在一夜之間強硬起來,“川人治川”的口號響遍了大街小巷,就連進城賣菜的農村老大娘都能癟著嘴哼出一句繞口令般的“四川是四川人的四川”來。
皇城旁的西順城街頭,第二師鄧錫侯團與督署警衛團面對面地比誰眨眼睛的次數少。一群群衣著破爛的川軍各師官兵簇擁在督署門前叫嚷著發餉過年,更有一些城裡的破皮無賴們跟著瞎起鬨,一見到本地的民意代表和省議會議員們從皇城裡出來,就扯著嗓門問:“滇軍啥子時候回老家喲?”
漸漸地,那些由滇籍官員主持的機關門口也出現了要餉的軍人和二流子們。這麼一來,在臨近年關的時節裡,成都的軍政幾乎陷入癱瘓。四川省長戴戡所在的省政府門口卻門廳若市,似乎人們都忘記戴省長的衙門裡在年關之前是拿不出銀元來的,因為,他們從軍營裡出來要餉的軍人嘴裡聽說——羅督軍挪用了700萬元的稅款。
戴戡任命的財政廳長黃大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排開皇城門口的叫花子軍人,在督署衛隊的引領下穿過外轅門進入至公堂。
這位以優等成績畢業於日本東京帝國大學的財政廳長一見到羅佩金就苦著臉,攤著手道:“熔公,您知道我是來幹嘛的!財政廳賬上只有三千元錢,連本月的薪水都發不出去了!您承諾的稅款歸庫呢?七百萬元吶!我一個小小的財政廳長可承擔不起這麼大的虧空!”
“孟曦兄,請稍安勿躁。”焦頭爛額的羅佩金擠出笑臉來,等黃大暹氣鼓鼓地自行坐下後,說:“本月鹽稅即將押送到省,不出三天,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啦!倒是你們警務廳有些翫忽職守、消極應付的嫌疑吶!你看看督署門口的那些二流子,雷時若這個警務廳長是怎麼當的?”
黃大暹見錢的問題可望儘快解決,不願意跟羅佩金在什麼警務問題上扯皮,乃道:“督軍把欠餉發了,門口的那些叫花子軍人自然沒了,二流子們也自然會無趣散開。熔公,戴省長是支持您快刀斬亂麻的,任由川軍這麼鬧下去,督軍署、省府的威信何在?”
“戴省長最近忙得很吶!”羅佩金對戴戡將川省行政權接管過去心存芥蒂,自己任命的政務廳長、財政廳長、警務廳長都被戴戡換了,尹昌齡、雷飆又官復原職,財政廳長就是眼前這位黃大暹了。最近,各縣來省謀求官職的人幾乎踏破了戴省長辦公室的門檻,那些人都是有錢人吶!與督軍署門口的叫花子、二流子簡直就是兩個境界。
“哎呀,熔公!”黃大暹擺手道:“滇軍、黔軍都是客軍,雖然我是川人,卻也深知客軍應該聯合起來的道理。這次來之前,戴省長說了,滇、黔兩軍利害一致,倘若川軍有何犯上舉動,黔軍當挺身而出,為督軍之後援!”
“噢……”羅佩金半信半疑道:“前日劉積之拜訪戴省長……”
“熔公多慮了,如今中樞府院鬧得不可開交,您是國民黨,省長是進步黨,劉積之是共和黨,當今中國主要的三個政黨在省城裡湊齊了,正應作出表率來,衷心合作嘛!”黃大暹見羅佩金一臉不以為然的神色,又道:“熔公,戴省長的意思我已帶到,望熔公早日將稅款入庫,以解燃眉之急,告辭。”
“孟曦兄,等等。”羅佩金從椅子上起身,踱步到黃大暹身前,躬身問道:“倘若我意武力解決川軍問題,戴省長可否保證出兵相助?”
黃大暹挺胸應答:“當然可以!”
羅佩金點頭道:“那……我就放心了。”
黃大暹告辭出門,又在衛隊的幫助下擠出督署大門後,回頭看看四川督軍署的招牌,發出一陣冷笑。
梁任公是要以富庶的四川為進步黨的根基之地,戴省長的目標就是督軍之位。可惜目前恪於兵力不足難以單獨與滇軍或者川軍抗衡,那就採用兩邊煽風點火,坐山觀虎鬥唄!至於石鏗的第十六師嘛,與段祺瑞的中央政府走得太近,梁任公即便可以稱為石鏗的師公,卻也不敢輕易聯絡之,還需設法慢慢試探。
送走黃大暹後,羅佩金剛剛回到辦公桌後坐下,督署參謀長趙鍾奇就趕來稟告:“熔公,現在可以確認,徐樹錚確實秘密到過江津,元旦那天,川軍各部都派了代表去江津賀節,還參加了什麼軍人促進會的大會。而且,川邊鎮守副使陳遐齡還親自去了江津。”
“陳遐齡也去了?天遠地遠,交通如此不便,這個康定王肯定是早就得到徐樹錚要到江津的消息。”羅佩金沉思了一會兒,拍案道:“段祺瑞在北京跟大總統和國會鬧得兇,估計他沉不住氣,要拿四川問題開刀了!毓衡,咱們不能等,要是等到中央方面做好了軍事解決的準備,我們滇軍就無法在四川立足了!”
趙鍾奇苦思片刻,問:“年關將近,如何著手?”
“馬上召集各部將領會議。”
“是!”
羅佩金看著趙鍾奇離去背影,又順著背影望向外面陰沉沉的天空。是啊,山雨欲來風滿樓啊。徐樹錚悄悄地到江津,決不是一個解職的陸軍次長協助第十六師組編這麼簡單。加上前些日子靳雲鵬以查辦使的身份到瀘州,卻在差使落空之後還待了三天。這三天裡,他會跟石鏗商量些什麼呢?不會是增加第十六師的編制到兩萬兩千人這麼簡單吧?
石鏗要動手了!中央政府要動手了!
“電報!”韓鳳樓出現在門口,在羅佩金點頭後快步進入,將電報遞給羅佩金道:“陸軍部來電,勒令川軍整編必須在年前完成,不可落後於各省。”
羅佩金無言揮退韓鳳樓。
這是殺手鐧吶!是最後通牒啊!不解決整編的問題,這個年又該怎麼過法?恐怕中央政府要在年節來臨之前再次下令撤銷某人督軍之職嘍!那麼一來,沒有政治理由留在四川的滇軍將被迫在年關之際黯然回鄉……
打吧!只要顧品珍、葉荃來援的動作夠快,就可以在未及完成整編的第十六師作出反應之前解決問題。
羅佩金尋出地圖暗自思量,拿定主意後又取出筆墨,草擬了一份給雲南督軍唐繼堯的電報:滇督唐公蓂賡勳鑑,今中樞府院爭鬥激烈,段政府有軍事解決川事以立威之企圖,乃迭電催令遂行川軍整編事宜,又聞徐樹錚前日確臨江津,川軍各師代表雲集會議,恐即將發動軍事。佩金思之再三,欲先發制人之積極行動,首先解決省城之第四師和第二師。如能以雷霆奇襲手段順利解決,則整編之難可解,中央當無理由責難督署。滇省宜配合吾等作兩手準備,一則調兵雲集川邊以應不測,二則運動滇省議員質疑段政府之為。此案如何,望速電告知之。
擬好電報稿,羅佩金腦中的計劃也近成型,在各部將領紛紛來到後,軍事解決川軍整編問題的行動揭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