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腕 222 【一意孤行】
222 【一意孤行】
222 【一意孤行】
北京,鐵獅子衚衕。
曲同豐怒氣衝衝地走進總理辦公室,未及見禮就憤恨不已地切齒道:“奉軍在塘沽把日本送來的第三批軍火劫走了,泉公,他們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段祺瑞抬頭看了一眼曲同豐,繼續埋首案中,邊寫邊說:“偉卿,有話坐下慢慢說,別那麼大火氣。”
曲同豐就座,氣哼哼地說:“上次在山海關,奉軍劫走一批軍火也就罷了,這一次再不嚴懲,恐怕日本人的軍火都給奉軍劫光了。泉公,目前參戰軍第一師只有三千支步槍,連正常訓練都不夠用,這兵,卑職是無法練下去了!”
段祺瑞寫完書信,擱筆起身,拿起信箋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走到曲同豐身邊說:“你看看給石鐵戈的信,幫我斟酌斟酌。”
曲同豐抬眼看了看段祺瑞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幾歲的臉,內心嘆息著接過信箋閱覽。國事難辦吶!各方面錯綜複雜的關係糾纏起來如亂麻一般,讓人一想就頭疼,身為總理的泉公卻不得不耐心地梳理這一片亂麻,還得勉力地保持著那種看上去心平信和、胸有成竹的神色。實際上,跟隨段祺瑞多年的曲同豐清楚地知道,如果段祺瑞能夠解決某件事的時候,他的脾性是執拗而易怒的;面對越沒把握解決的事情,總理反而顯出一副自信滿滿、輕鬆恬淡來。
拿石鏗和遠征軍的事兒來說吧,難辦!一個不好,恐怕剛剛復任總理之位的泉公又得下野。哎呀,為啥事情會弄到如此糟糕的地步呢?看看,總理給石鐵戈的信中就差央求昔日手下的第一大將了。可是……沒用,石鐵戈是被泉公自己個兒逼到對立面上去的!
石鏗率部出戰歐洲,乃是存了為國家爭取利益而不惜犧牲的信念。因此,協約國家與北京政府開始議定修改條約,停付庚子賠款、提高關稅、中國駐兵山海關等等條件,都是遠征軍出戰換回來的!遠征軍兩戰兩捷,大漲了中國人的威風,鼓舞了國民的志氣,更能為中國爭取戰後國際地位的提升……可以說,石鏗和遠征軍將士們為國、為民盡到了最大的努力,他們通電反對“遠征於外、干戈於內”的現狀,從任何一個方面來說,都能在政治上、輿論上站住腳。
為石鏗和遠征軍將士們不容的內戰干戈是誰挑起的呢?
權力爭鬥使然!討逆之後,北洋派內部又出現了府院之爭。段祺瑞派遣傅良佐出任湖南督軍,湖南人不願意,湘軍與北洋軍交火,桂系趁機進兵湖南,擴大勢力範圍。桂系之所以出兵幫助湘軍驅逐傅良佐,傾向於直系的第二十師長範國璋之所以避戰,皆出於馮國璋的暗示或者指使。
馮不願意湖南落入段之手!這是直系和皖係爭奪湖南以及中央權力使然,那個在廣州的非常國會和軍政府大元帥在其中的份量可謂微不足道。
段辭職後以對南方用兵為號召,以戰爭能夠給督軍們帶來日本借款和地方稅收利益,從而擴大各自勢力的好處,聯絡皖系或者傾向於皖系的軍人,促成了督軍團請願,段祺瑞復職,從而變本加厲地執行南征政策。從此可見,如果段祺瑞不推動內戰,就無法以利益誘惑督軍們出力,也就無法坐回總理的寶座上。如今,段成功將馮國璋架空,形成北洋派軍人一致南征的局面,可以說贏得了北洋派內部的府院之爭,贏得了武力統一中國的機會,卻失去了段視之為王牌的石鏗和二十萬遠征軍!
得與失,有時候並非段祺瑞本身能夠選擇的!而對於石鏗來說,二十萬遠征軍將士的利益和國家利益的份量,顯然遠遠超過了總理對他的恩遇。
兩個無法選擇的一時之雄傑似乎註定是要碰撞一場了,絕非一封情真意切的書信就可以化解矛盾的。
看透了這一點,曲同豐只能暗歎總理用心良苦卻是白費功夫。
“泉公,此信即便寄到石鐵戈手裡,恐怕……”偷眼看了看面色如常的段祺瑞,曲同豐心裡縱然打著鼓,卻也掏出了心裡話:“終歸無用。卑職在保定與石鐵戈和蔣方震,以及遠征軍一眾將佐相處日久,情知他們都是一心為國、鐵骨錚錚的好男兒、好軍人,如今在身處異域之時通電中央平息內戰,可謂是絕域之忠告,臨終之悲鳴,其為泉公、為民國、為國民之情乃天地可鑑吶!不可敷衍,不可敷衍,如今敷衍之苦果已現,泉公,回頭吧!參戰軍不組也罷!南方暫時不徵也罷!只有如此,鐵戈和二十萬遠征軍將士才會重歸泉公麾下。卑職實在不忍心看到他日……卑職自問,他日戰場如遇石鐵戈,卑職絕無勝望!”
“偉卿。”段祺瑞在曲同豐肩上輕拍了一下,坐在對面的沙發上說:“張勳臣之罪,你我心知肚明,按照軍律國法,死罪也!可是,咱坐回這個位子有張勳臣的汗馬之功,第七師乃是咱們手裡的忠實部隊,鐵戈要逼我對張勳臣和第七師下手,我……我下不了這手哇!只怕我真這麼做了,北洋軍人們就都跑到馮華甫那邊去效命了。鐵戈是要我的命,不是要張勳臣的命啊!”
“既然……泉公既然決定舍石鏗而保張敬堯,舍遠征軍而保第七師,恐怕到頭來就不是全部北洋軍反對您,而是全國人!全國人吶!”曲同豐話已經說開了,索性就異同到底,不顧段祺瑞有些難看的臉色,繼續道:“泉公前番也曾說過一句話,督軍們靠不住,中央統一之戰打到最後,督軍們就是中央的敵人。卑職以為此語乃是一針見血、高瞻遠矚!可而今,您卻……卑職說句不當講的話,泉公,退隱吧,等鐵戈回來再出山!否則,南方未平,關外的張鬍子卻乘機坐大,各省督軍更加難制啊!”
段祺瑞不禁戰慄了一下,目光越過曲同豐看向辦公桌後的那張椅子,那張總理寶座。
再度辭職,把一切矛盾交給馮國璋來處置,放到董鴻勳通電、安湘軍出川以前,不失以退為進的良策。如今,段某人的聲威降到了最低谷,如不努力挽回而貿然退讓,恐怕今後就沒有東山再起的資本了。退不得啊!
“南方很快就能平定,又錚已經去漢口了,我讓他許給曹錕以四省巡閱使之職,以為晉身副總統之預備,再以副總統之位拉攏張鬍子,來個二虎相爭……”
“泉公,又錚就喜歡搞這套名堂,大事卻實實在在地被他給誤了!”
段祺瑞擺手道:“不!又錚此計頗為得宜,定能加快統一之進程。”
曲同豐明白了,眼前的泉公已經失去了往昔的雄才大略,成為鑽營權謀苟且的碌碌之徒。段、徐二人以為自己的算計必然令張作霖和曹錕上當,可那兩人是傻子嗎?不,絕對不是!他們很有可能趁機擴展實力,成為割據軍閥中的最大實力派,將越來越多地左右中央決策,甚至將捨不得暫時放棄權位的段某人架空,一如段某人聯合督軍團架空馮某人。即便二人中了計又如何呢?取代二人地位的會是其他的督軍們!
亂了,國家要大亂了!中華民國在出現了石鏗這般的英雄人物而呈現出生氣時,卻……石鏗,石鏗,還有石鏗和遠征軍呢!
“泉公,卑職想辭去保定軍校校長一職,專事練兵。”
“嗯……”段祺瑞能夠從曲同豐臉上看去失望之情,卻並不以為跟隨自己多年的得力大將會有異心。練兵是最關鍵的,軍校那邊的事務確實可以找人代替,可編練出來的新軍非親信掌握不可。“可以,專心練好第一師,偉卿,我看好你啊,你久任保定軍校校長,軍學修為當不讓石鐵戈分毫,切勿妄自菲薄。”
“是。”曲同豐脊背生寒,暗道慚愧,自己這個保定軍校校長可不敢拍胸脯下保證,帶著部隊去歐洲打勝仗吶!“還有一事,遠征軍先後在直隸一帶招募兵員三萬餘人,以至於現在很難招兵,保定軍校還有八百學兵,卑職想將他們悉數充入第一師,以為骨幹。”
段祺瑞點頭道:“此事你看著吧,在又錚和翼青未歸之前,參戰軍編練事宜由你作主。”
“那……卑職告退。”
“偉卿,有勞你啦!”
“敬禮!”曲同豐行了個立正舉手禮,轉身大步離去。
……
漢口,曹錕帶著一群隨從把徐樹錚從車站迎到自己的第一路軍司令部。
徐樹錚剛一落座就拱手作揖道:“仲珊老哥,樹錚此次來是向您道歉的。”
“嗨呀!這是哪裡話!?”曹錕連連擺手道:“又錚老弟奉命南下一路勞頓,怎麼這剛坐下就拿我老曹開涮吶?”
徐樹錚再次作揖道:“老哥,小弟這是真心道歉。前日裡本想老哥做了兩湖宣撫使,又授兩湖巡閱使兼湖北督軍,小弟以為老哥高升了,空出個直隸省的位子來……呵呵,小弟誤會了老哥,在此鄭重道歉!”
曹錕神色木然地看著徐樹錚,故作一副苦思冥想的狀態,伸手撓著後腦勺,說:“嘶……哎喲,曹某倒沒想到這茬,以又錚老弟大才,做個直隸督軍自然是綽綽有餘了。”
徐樹錚見曹錕故意裝糊塗,情知這位曹督軍與董鴻勳肯定取得了聯繫,否則第三師所部直隸第三混成旅決定不會讓出嶽州給熊克武進駐。看來,泉公和自己都失算了,一次失算在以傅良佐為湖南督軍,二次失算是以曹錕“高升”兩湖巡閱使,而以自己代之。這些個督軍們不好對付,還得亮出王牌來才行。
“仲珊兄謬讚了,倒是小弟以為,仲珊兄為人忠正和氣而不失王者之威,論作戰,此次直軍南下一路勢如破竹;論治政,直隸大省井井有條,百姓安樂。此次召開國會選舉副總統,總理認為仲珊兄正是最佳人選。”
曹錕張口結舌,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劉景元見狀,急忙咳嗽一聲。
“曹某當副總統?!”
“泉公正是此意。”
“又錚,莫拿我開涮,莫拿我開涮!”
徐樹錚微微一笑,向曹錕傾側了身體,親熱地說道:“又錚絕無虛言,泉公正是要以副總統之位酬謝仲珊兄南征之功。甚至……呵呵,仲珊兄,黎黃陂以副總統進大總統,馮華甫也是以副總統進大總統,以民國《約法》,副總統就是繼任大總統的人選吶!”
曹錕何嘗不知《約法》和黎元洪、馮華甫的成例,又何嘗不知自己手中的四萬大軍乃是南征主力,是主戰派的第一號大將!段祺瑞前番想搞明升暗降得罪了曹某人,如今就把副總統的寶座當做賠罪品,拿來誆老子繼續為他的南征賣命?!哼哼,想得美!
“副總統恐怕不是曹某人能當的,天下誰人不知曹某是賣布出身啊?”
“英雄不問出處。”徐樹錚早有預料,乃侃侃而談道:“仲珊兄手握雄兵,建功於南征,泉公是真心重酬於兄,以鼓舞***之士氣,儘快克盡南征全功。因此,泉公把所有問題都想好了,仲珊兄先任川、豫、鄂、湘四省巡閱使,主持南征大局,待國會重開之後,以仲珊兄四省巡閱使之民國第一地方官競選副總統,又有泉公襄助,小弟再暗中操縱一番,定然手到擒來!小弟思之,不出三個月,小弟見仲珊兄時就得改口稱呼仲公副總統了。”
“四省巡閱使?”
“對。”
曹錕心動了,此時此刻,誰他孃的不心動啊?四省巡閱使!而且還是能夠實實在在掌握大半的四個省。四川,有石鏗和董鴻勳在,沒有人敢不賣曹三爺的賬!湖北、湖南,老子是四萬精銳在此,王佔元也不得不俯首聽令,河南嘛稍微麻煩一點,趙倜乃是北洋邊緣人物,只要曹某坐穩了四省巡閱使,派個得力之人率軍進洛陽取代趙某,想必也不是問題。
“泉公要曹某做什麼事?”
“協助吳光新守住宜昌,扼峽江出口;再以有力一部駐守長沙,隔阻第七師和安湘軍。張勳臣則率第七師為前鋒,繼續猛攻湘桂聯軍。如此……”
曹錕頻頻搖頭道:“使不得,使不得,你這是要曹某和石鐵戈扯破臉皮吶!”
徐樹錚呵呵一笑,擺手道:“怎麼會是跟鐵戈扯破臉皮呢?鐵戈遠在法國不知國內情形而犯了糊塗。董鴻勳心懷二心,假借鐵戈之命出兵兩湖,妄圖霸佔湖南,好撈個督軍帽子戴一戴。鐵戈若知詳情定當阻止董幹丞的胡作非為,若仲珊兄提前出兵阻止之,屆時鐵戈是感謝你都還來不及,怎麼會怪責於你呢?”
“這麼說……”曹錕摸了摸上唇的鬍鬚,一時之間難以決斷,乃道:“茲事體大,容曹某好生想想。參謀長,先安排又錚住下,待會兒擺上一桌,我要為又錚老弟接風洗塵!”
徐樹錚察言觀色,又品味過曹錕的話意,心知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了一半,只需適時再鼓動兩句,待北京把四省巡閱使之職發表出來,曹錕就被綁定在南征戰車之上,而張勳臣的危機也可化解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