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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心賊 11攬勝極光

作者:7號兔子

11攬勝極光

第十一章

這真是一個狼狽糟糕的夜晚,程天籟甚至連反抗的行為都不嘗試,宋昂的胸膛熾熱有勁,她甚至感受到心臟砰咚跳躍的震動,被擁入懷的那一瞬,竟然忽略他在耳邊說的這句話。待反應過來,她也只是喃喃重複,“憑什麼……”

天籟抬起頭,落入那雙黑瞳,她平而又靜,“什麼憑什麼?那,就算了吧,你不幫忙就算了吧。”

宋昂鬆了手,怔然望著她的背影,拳頭捏的緊緊,她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他費了很多心思,他私心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她怎麼可以這樣!

宋昂追上去,一把扛起陸唯往車裡去。經她身邊冷臉道:“去醫院。”

市中八醫院的急診科,陸唯被推上擔架,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真有些怖人,她掛了號,在付錢的時候有些尷尬,她問能不能緩一會,護士也為難,“床位沒餘額,我們也不能去藥房領藥的。”

宋昂安頓好陸唯就出來找她,他身量高大,站在旁邊更顯她嬌瘦,程天籟一見到他便急著藏掖錢包,在宋昂面前,自己已經曝光太多難以啟齒的事情,和他切身相關的,被他無意撞見的,它們都很不堪,程天籟不願意再多一樣。

宋昂沒有理她,徑自對護士說:“21房3床病人記在揚名戶頭,你開單,會有人確認。”

程天籟跟著去病房,醫生正在裡面給陸唯檢查,兩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程天籟開口,“謝謝。”

“這應該他來說。”宋昂掏出煙,程天籟剛想開口,他自己明白過來又把煙收起,說:“給我看看。”

“看什麼?”

宋昂指了指她的手,“有沒有受傷。”

程天籟往旁邊挪了挪,顯然不情願,“沒有。”

宋昂不再說話,手卻伸向她,她惶恐地躲,卻還是被牢牢牽住。

“嘴硬什麼,我剛才力氣大。”他的眉頭微微蹙著,還是一副冷漠冰霜的樣子,但手裡的動作卻輕而再輕。挽起她的衣袖,那手腕細的像是一掐就會斷,上面細小的血管都清楚可見,只是佈滿了紅紫的手指印,是剛才兩人拉扯中留下的。

宋昂的動作更輕了,程天籟不自然,掙著要抽手,卻聽他問:“疼不疼?”

話一出口,宋昂也是楞住,輕咳一聲掩飾尷尬,“你和他怎麼認識的?”

“在一起上班的。”程天籟低下頭,被他握過的手腕火辣辣的燙。

宋昂嗯了聲,看了看時間,“我通知了他家人。”

天籟很驚訝,“你們又認識?”她幾乎要從座位上跳起來,臉色唰的一下又變不好。這世界難道真這麼小?小到為數不多她所認識的人裡,個個與傅添有關!每一個她都後知後覺,每一次後知,都像一場慢動作的凌遲。

宋昂久不吭聲,她快要洩氣了,揪著手指一下一下的重摳。

“與他們生意來往多,陸家唯一的公子我有所耳聞。”他說:“這個圈子本來就很小。”

程天籟低下頭,心裡的弦漸漸鬆開,她看著病房裡,窗花貼滿玻璃其實什麼也看不到。陸家眾星捧月的小少爺,有別人一生都企及不了的物質名聲,也有別人永遠體會不了的無奈。

程天籟明白,無論他有多厭倦做生意,總有一天要承擔該有的責任。

“哦對了!”她走到宋昂面前,“他在那兒打工的事,請你不要告訴他的家人。”

剛說完就有人急急趕來,最前面的那個她認識,上次在警局保釋陸唯的管家陳叔。陳叔面色凝重,在看到程天籟時,眉目更沉。

她猜到了,對陳叔對她大概沒什麼好印象吧。進警察局,捱打入院,每次的壞事都與她有關。

“宋總。”陳叔對宋昂的態度極好,“謝謝您的幫忙。”

宋昂看向程天籟,“謝她吧,是她把人送進醫院的。”

目光都集聚在她身上,真是不習慣,程天籟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咧嘴笑了笑。陳叔點了點頭,剛才已經瞭解了陸唯的情況,都是外傷,手肘的骨頭裂了一條小縫,動多了有點嚴重,所以才疼的暈倒。

病房門開,醫生走了出來,“小少爺沒事,休個一星期就好了。”

“會不會有後遺症?”陳叔問。

“放心吧,明早主任下飛機後就來醫院,給他做詳細檢查,我們再擬定康復方案,小少爺的事醫院一定不會怠慢。”

陳叔沒有道謝,倒是醫生的態度殷勤極了,程天籟暗歎這就是階級差異。陸家人隨後進去病房,程天籟待在門口,她往裡瞅了瞅,只看得見一堆人影。想想還是作罷,別去攪合了,他們家也不見得想看到自己。

宋昂也沒走,他又坐回椅子上,手負在胸前,衣袖撈上去露出裡面的襯衫,筆挺的袖口上端鑲著兩顆袖釦,光滑白燦,襯著黑色的布料竟然亮的刺眼。

程天籟經過他身邊時放慢了腳步,側頭看了看,又加快離開。走了幾步她停住,轉過身正好與宋昂面對面,他也跟了上來。

“一起走。”宋昂繞過她徑自向前,車鑰匙拎在手心噹噹響,頓了頓又說:“順路。”

又是順路。程天籟想起了那個夜晚,在明月門口攔計程車未果的時候,宋昂的白車停在面前,他也是說,“上車,順路”,冷淡的讓人不敢靠近,完全看不出他半點的不懷好意。

就是這些有意無意的遇見,就是這樣寡淡的神情態度,讓她真的以為一切就是巧合,神秘吸引過她,就算沒有念想,對他也是好印象。

男女之間,只要有這樣的開始,那麼便有很多種美好可能。可惜世間太多假象,他只是其中一種而已。

程天籟明明知道這些道理,但現在還是管不住自己的腳步,夢魘一般,竟真的跟著宋昂去了。

進醫院之前沒有留意,這下發現他竟然換了一輛車,以前在雜誌上看過介紹,一眼記住的卻是這系列的名稱:攬勝極光。

宋昂衷愛白色,這車倒也和他的氣質相得益彰,沒有問她去哪,宋昂兀自開著,程天籟慢慢發現這條路是去她以前的住處,心裡隱隱不安,他竟然還記得。

那次曲凌也在,她走路在前面,他們開車尾隨其後慢慢跟著,也就這麼一次,宋昂竟然把路記熟了。

“你放我下車吧,我已經搬家不住那了。”

車速明顯慢下來,宋昂問:“搬去哪了?”

“別人家。”

敷衍。這個答案沒讓他滿意,“搬去哪了?”重複一遍,語氣都加重。

程天籟把車窗滑下,風一下子灌了進來,頭髮也漾出小小的弧,宋昂聞見她的髮香,一縷一縷的很快無跡可聞。

“宛郊巷。”她又說。

路口掉頭,換了反向加速駛遠,從市中心到郊區少說也得四十分鐘,他又打算送她回家。

從陸唯那兒也知道些關於宋昂的事,揚名集團的現任當家,大學畢業後在美國掌管分割槽市場,三年前回國後,變更一系列政策制度,這種險之又險的方式把集團推至風口浪尖,成王敗寇一夜而已。三個月的市場適應期,結果證明宋昂這一步棋精彩至極。他一戰成名,集團業務穩中上升,幾年下來也是龍虎之勢,業界地位舉足輕重。

關於這個男人,簡言之,天子驕子。

陸唯說別人都將宋昂神化了,其實他脾氣極差勁。這點程天籟倒是沒看出來,反正在知道他是傅添的舅舅時,她的心情壞到極點。

程天籟盯著宋昂出了神。

“看什麼?”等紅燈時他轉頭對視。

“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

“不能。”乾脆拒絕,這讓她完全沒想到。

宋昂淡聲道:“我大概知道你要問什麼,但問題的根源都不在我身上,你現在的所有憎惡情緒都和傅添相關,我不願意你怪罪在我身上,因為我沒這個義務。”

“可你是他的舅舅!”程天籟陡然失控。

“所以呢?”宋昂不屑地笑,“血緣親情我沒得選,生來如此。但這又有什麼關係,打擊你人生的不是我。”

他太有判斷力,說的話又句句在理不容質疑,他好像是個局外人,但程天籟完全不理解他為何能做到這等心無旁騖,他承認這份親情,卻又不親近,真是漠然。

“你是他的舅舅,所作所為你總會知道,就算不知道,可你們是一家人。當年傅添可以傷害一個與他從未認識的我,如今我又為什麼不能恨一個與他骨血相連的親舅舅?”

程天籟的眼眶漸漸紅了,“還是你覺得,你們是高高在上想怎樣就怎樣,而我家破人亡連眼淚都不能讓人看見?你就不覺得可恥嗎?”

靜默,長久的靜默,除了她喘氣的呼吸聲,一點聲音都沒有。宋昂緊緊握著方向盤,然後慢慢鬆開,“不要把因他產生的情緒發洩在我身上。”他一字一字的,緩慢清晰。

程天籟低頭笑了,“那請你回去問傅添,做了虧心事就不怕短命麼。”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她一頭往前栽去,宋昂怒顏看她,“你給我下車!”

車子已經開出市區,這裡不知是什麼地方,黑漆漆的,隔老遠才有一盞路燈昏黃髮光。程天籟一腳踩在泥坑裡,宋昂的車飛快開走,轉個彎,連尾燈都消失了。

這鬼地方,伸手不見五指也不為過吧。程天籟也沒什麼好委屈的,只是心涼透。她走了一步,又是一個泥坑,腳上的帆布鞋進了水,透過襪子一點點溼上了皮膚。前後看了看,她深吸一口氣,走一步是一步吧,

可為什麼,覺得悵然若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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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車飛馳,電臺播著談話節目,聒噪!宋昂一陣心煩“啪”的關掉,扯開領口,風“吱吱”灌了進來,胸口一涼,人也漸漸安靜了。

宋昂不是跟自己較勁的人,很快調轉方向往原路開去。

也就十分鐘的時間,程天籟竟然不見了。路燈照亮不了幾米,路上壓根沒個人影,過來時也沒看到一輛車。宋昂有點慌,來回又找一次,終於在轉彎口看到了她。

宋昂走了過來,她早就發現了,看了一眼又低下頭,鞋子襪子都脫了溼溼晾在一邊,兩□疊著,腳趾頭凍的通紅。

“這是怎麼回事?”

“路不好走踩在水坑裡。”她仰著頭,大概是角度原因,宋昂覺得她的眼睛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那麼發光發亮。

“你笑什麼?”程天籟微惱。

宋昂低下頭,但笑容怎麼也掩飾不了,轉手把外套給脫下來蓋在她腳上,然後翻身也坐在了地上。衣服上還有熱度,她下意識的把腳往裡更貼近。

“你怎麼又回來了?”程天籟笑的不屑,“沒良心。”

“這就叫沒良心?”宋昂不在意,“要真沒良心,就把你載遠點丟掉,永遠都回不來。”

她許久不說話,環著膝蓋悠悠然,“那我死也不下車,你我都回不去。不過你還是來了,這裡這麼黑,我不知道往哪裡走。”

?

“我還是來了。”宋昂喃喃重複,“是,我還是來了。”他轉頭看她,“問吧。”

“問什麼?”

“剛才在車裡,你要問的一個問題,你問。”

程天籟對視他的眼,這一刻平而又靜,她努了努嘴,“是關於你的,不過現在沒興趣了。”

宋昂突然伸手去揉她的頭髮,表情愉悅不藏,“小女孩記仇,以前倒是沒看出來。”

兩人都是一愣。他的手停在頭髮間不動了,掌心被髮端撓得發癢,宋昂輕咳一聲,狼狽的把手收回。他衣服上有獨特的香,繞滿鼻間。

程天籟眼睛亂轉佯裝鎮定,環著膝蓋的十指扣得很緊,她半點都不敢去看他一眼。突然聽他說:“再怎麼樣,傅添也是我外甥,剛才你說的話很不中聽。”伴著似有的嘆息,竟有無奈之意。

傅添。這名字讓程天籟冷臉,不客氣道:“那也請你將心比心。”

抿了抿嘴唇,宋昂不再說話。他往後仰著手肘撐在地面,郊區的夜空如墨綢,繁星鑲綴,宋昂淡然望著,眼裡像是破光雲煙的夜,濃沉似月。

程天籟平靜下來,“你外甥為什麼恨我?”

“我不知道,也許你不會相信。但在這件事上,我的確不知情。”宋昂說:“零五年我回國不久是最忙的時候,傅添談戀愛我也只是聽說,後來鬧出這麼一出事,我才知道了你。”

“在明月見到你是巧合,之後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是有意幫你,很多時候只是順便。”他緩緩道來,寂靜的夜裡聲音格外清晰。

“噢,原來是順便……”有一種情緒堵在胸口,程天籟低下了頭,“這麼多年了,我真的不知道原因,我想問他,但我很怕面對他,他會不會又把我關兩年?可我的家已經散了,我弟弟也走丟了。”

程天籟突然抬起頭,“宋昂。”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睫毛上像是沁了夜色裡的露水,她彷彿神遊在夢境裡,此刻如此不真實,“我弟弟那麼小,我都找不到他了……新聞裡常報道有團夥專門拐賣小孩子,把他們弄殘疾然後去乞討,我害怕,但每一次看到街邊小乞丐,我都忍不住多看兩眼……我很想弟弟,特別特別的……想。”

宋昂沒說話,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路燈昏沉的光照出夜空裡薄薄的霧,似有若隱著,宋昂覺得程天籟就像這夜霧,稍不注意就會錯過。

而他只是本能反應,蓋住了她的手,緊緊的。

程天籟也覺得茫然,陷入一場夢境不可自拔,好像要將這些年藏在心底不敢說的話全部傾吐。

她聲音低低的,“這些年過的一點也不好,監獄生活很壓抑,白天去做小工,一天要組裝一百多個打火機,晚上早早睡覺,床板真硬,什麼都是灰色的。她們都有親人探望,每個星期二我就睡上一整天,反正沒有誰來看我。”

“這些年真的很難過,但我還是過來了,可現在覺得,以後的日子也不見得好過。”她聲音很溫柔,一字一字咬的清楚。安靜了太久,久不吭聲的宋昂輕輕喊名字,“天籟?”

她應了聲“哦”,然後緩緩地靠了過來,宋昂肩頭一沉,程天籟耷在他肩上。他稍側身,就看見她露出的半邊側臉,皮膚白透的可以看見上面淺藍的細小血管。

她嘴裡喃喃說著什麼,宋昂仔細地聽,便聽清楚了。

“她是我媽媽,可她為什麼不愛我呢?”

程天籟閉上了眼睛,這個夢還沒清醒,她已經沉沉睡去,宋昂不想把她叫醒,維持著這個姿勢動也不動,山區風涼,一刻鐘過去後,他動作極輕地將她抱起往車裡走。

程天籟略醒,翻了翻身又睡去,宋昂將副駕的座位放平,又把外套蓋在她身上,車裡空調開的足,但她的腳還是冰涼,他的手不經意碰到,很快又握了上去,掌心蓋上腳趾頭,那溫度讓他皺眉,於是輕輕摩挲,直到它發熱才移開。

程天籟睡得很沉,偶爾翻個身背對著他,衣服皺著露出腰間一節,她可真瘦,宋昂甚至伸手想去摸,在半空又突然停住,手指一緊握成拳,然後怏怏收回。

頗為奇妙的一個夜晚,在不知名的路上,在人煙稀少的市郊,沒有好風景,什麼都沒有。可一切是如此舒貼,他許久沒有過的靜心,她在身邊安睡,他竟私心希望,這一夜最好永不天明。

半山腰的日出竟然這樣美!太陽是淺淺的橙,周圍一圈的光卻是濃稠的棗紅色,撥開浮雲,光亮就這麼一點一點滲透出來,宋昂見證了一場日出,他一夜無眠。

程天籟醒來時就看到宋昂專注的模樣,她睡意惺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光線太亮,她瞬間清醒大半,擋住眼睛,竟被刺激出了薄薄的眼淚。

“漂不漂亮?”他問。

她搖頭,很難受。宋昂遞給她一瓶水一塊毛巾,還有一小瓶漱口水。程天籟訝於他的心細,接過之後下車洗漱,回來時宋昂問:“是回家還是去醫院?”

她想了想,“去醫院看陸唯吧。”

程天籟沒有想到的是,在八醫院的門口會碰到傅添。她下車的時候,與宋昂並肩走在一起的時候,傅添從大門出來,與他們撞個正著。

“舅舅!”他快步走了過來,“你昨晚去哪了!電話也不開……”傅添突然閉聲,因為他看到了躲在宋昂身後的程天籟。

他的瞳孔顯然變大,目光遊離在她與宋昂的臉上,幾近不可置信。最後惡狠狠地瞪了程天籟一眼,而她下意識地往後縮,害怕是如此明顯。

宋昂不動聲色往前挪了挪,“有事?”

“外公昨晚進醫院了。”

宋昂臉色無異,問了病房號便快步進了大門。她心裡隱隱不安,右眼皮又開始沉沉跳動。傅添跟在宋昂後面,他突然回頭看她,那眼神是疑惑並且不善的,程天籟避開,一秒都不敢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