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夜長掙得薄情知(3)
到了拜天地的時候,因為皇上的駕臨,這對新人便要對皇上行大禮,而蘇晚涼坐於皇上身旁,也要接受這跪拜的大禮。
蘇晚涼本覺得自己剋製得很好,可面對著他們同執一條大紅綢帶,就要禮成的時候,她的手驀然一抖,手中捧著的熱茶晃了晃,如數傾了出來。
一旁伺候著的侍女急忙上來替蘇晚涼擦乾被沾溼的衣袍,而她坐於高處,一舉一動都被看得清清楚楚,宴席上又是一陣小小的交頭接耳。
司儀隨即就回過神來,揚聲字正腔圓地道:“禮成”,蘇晚涼眼神空洞,也沒有任何動作,雙手平靜地搭在膝上,背脊挺得僵直。
新娘入了洞房,左溪便在外面迎接賓客,酒敬到晚涼這裡,所有的人目光都投了過來。
蘇晚涼笑得悲慼。
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我便送你一杯恭喜,你若看到燭淚,必是我在哭泣。
她一抬衣袖,仰起頭,將這一杯酒如數飲盡,重重地敲在桌上。
昭原見著她大概是撐到了極限,不動聲色地說道:“朕身體有恙,就先行回宮了!”
縱然眾人都知道這句話只是皇上一個託辭,但也沒有人敢反駁,皇上就是無論說出多麼破綻百出的話,也不容有他人質疑。
昭原扶起蘇晚涼的手,帶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穿過所有人的交頭接耳,一臉正色理所當然地牽著她一起上了轎攆。
轎攆出了將軍府,裡面喧譁的聲音一陣一陣,蘇晚涼沒有回頭望,坐得筆直,任由冷風貫穿過她的身體,可是就在下一瞬間,她突然弓下身子,捂著臉,哭得很放肆。
昭原有些無奈,他不懂如何才能哄停這一瀉千里的哭勢,他只能輕輕地搭著蘇晚涼的背,衣袖在轎攆的微微搖擺中一抖一抖。
蘇晚涼自進了宮門,才慢慢安靜下來,她睜開溼潤的眼簾,才發現昭原的衣袖不知何時被自己拽在手裡,金線密密縫製的花紋暈開深色的水漬,她自覺失態,卻似乎已經失去了應變能力,只能懦懦得別開臉,望著長長而單調的宮牆。
昭原不動聲色地看著蘇晚涼的側臉,心裡頓覺百感交集,這個姑娘,從來都是以堅強示人,很少有情緒失常的時候,方才這般,想必是被逼到了極度傷心的地步。
這一切,卻都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昭原一時,不知是悔,還是慶幸。
這一夜,蘇晚涼與皇上同乘,被抬入了未央宮。
後來的宮老女回憶,那天坐在皇上身邊的女子,面容哀慼,只讓人覺得撲面而來的氣氛像是是暮色降臨時的涼意,她這輩子見過了宮裡各式各樣的絕色女人,也算是閱歷豐富,卻沒有一個像蘇晚涼一樣,即使穿著最素淨的衣裳,不施粉黛,依然美得如此驚心動魄。
自蘇晚涼入了宮,昭原沒有給她安排單獨的寢宮,也沒有賜任何名分,而只是將她留在身邊,住進內殿裡,卻一日也不曾臨幸。
後宮這幫騷動的女人自然是惶恐的,這來歷不明的漂亮女子,集皇上的寵愛於一身,向來都是會被群起而攻之的,昭原自然也知道,後宮是非之地,心懷鬼胎的人太多了,所以將她藏得緊緊的,除了內殿幾個服侍的人,幾乎沒有人能靠近蘇晚涼半步。
蘇晚涼心思還未料想到這麼深遠,只覺宮裡面與外頭不一樣的,就是無論做什麼事都被人盯著,只是隨意一抬手,便被人識破了一般,已經知道她想要幹什麼?幾個宮女就搶先著幫她做好了,蘇晚涼的動作時常落空,什麼事情也做不了,有些尷尬。
同她們說了幾次無果,蘇晚涼也發現了宮裡人只認死理,尤其是伺候皇上久了的,兢兢業業,一條規矩走到底,不敢有半分逾越,她也就不強求,沒事情做了,於是樂得清閒,討來一些筆墨,整日寫字作畫。
大部分時間她都是安靜的,不吵不鬧,不仗勢欺人,永遠都溫和謙遜的樣子,很是讓這些服侍她的人受寵若驚,蘇晚涼加上一個多月沒再喝調理的藥,她身子有些倦怠,變得嗜睡,偶爾白天,她會讓宮女搬個軟榻置於樹下,閉著眼躺在溫煦的太陽下小憩。
昭原從來不說要留她多久,蘇晚涼自知昭原對她的保護,也就沒提起要離開,他日日抽空會來看她幾次,也不怎麼說話,兩人就靜靜坐著,一開始蘇晚涼還有些拘束,後來時間久了,便也就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當昭原在一旁是空氣。
兩人相處的模式,實在是奇怪,換成天下任何一個女子,見了皇上哪個不是笑臉相迎,畢恭畢敬,而蘇晚涼就是我行我素,很少行禮,卻也不驕橫,文文靜靜,大概她身上唯一生動的地方,就是走路時一搖一響的鈴鐺了。
這麼不懂規矩的人,可偏偏旁的人也不敢大膽叱喝蘇晚涼什麼?因為昭原護得緊,漸漸地,這個奇怪的女子身上牽扯出很多故事,被傳得天花亂墜,傳聞的男主角,便是左溪,不過這話自然是不會傳到蘇晚涼耳裡,昭原有著翻天覆地的本事,一道冰冷堅硬的宮牆,就能替蘇晚涼擋住所有的流言蜚語,她很安全得被保護在殼裡,外面風風雨雨,都和蘇晚涼無關,左溪成親這件事情,在被昭原列為一個禁區之後,沒人敢提起,也就在蘇晚涼耳中淡化了,蘇晚涼沒再說過一句關於,也沒打聽過一點他們的訊息,彷彿從來不曾知道這件事一樣,那夜的痛哭只是一個虛假的記憶,那夜的喜慶也被夜色迅速吞沒。
可是昭原也只是堵住蘇晚涼的耳朵,卻堵不住外面人的嘴巴,流言越穿越神,而且說得有鼻子有臉,生動到細節都能杜撰出來,宮裡人善妒,心裡誰不想被這麼多男人追著,嘴上卻惡狠狠罵著蘇晚涼不守婦道,勾引男人,她們唯一的樂趣便是將一個好好的女子醜化成風月場一個的妓女。
楚離在宮裡,上到皇帝,下到宮女,都掌握得瞭如指掌,稍稍一用心,那些話就傳到了他的耳朵,一日在昭原見完蘇晚涼之後,他終於將這事擺了出來。
“皇上,臣最近聽聞宮裡有很多流言蜚語!”楚離引出一點話,想探探皇上的態度。
“朕知道!”昭原批著奏摺,連眼也沒抬,似乎一點也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但這件事,朕是始作俑者,你是幫兇,也脫不了幹係!”
楚離默然不語。
誠然,如果不是昭原授意,將他與蘇晚涼的約定透露給方沫千,便不會有今日由方沫千一手促成的婚事,若不是昭原在背後推波助瀾,那麼左溪也不會在查到了那日樹林裡的真相後依然保持沉默,左溪自覺欠蘇晚涼太多,如今蘇晚涼可以有更好的出路,他沒有理由阻擋她,於是也就將計就計,趁著成親,徹底斷了蘇晚涼的心思。
如果昭原一開始就袖手旁觀,也不會有蘇晚涼今日的傷心欲絕,他給蘇晚涼的這般寵愛,也算是對她的補償,但關於這件事,畢竟手段不光明,他便緘口不言,隻字未對蘇晚涼提過。
蘇晚涼雖然聰明,但太過單純,一向都是被人默默保護著,沒有經歷過那些勾心鬥角,自己被步步算計了也不曾知曉,只能說,她遇到的男人,都太過強大。
可是流言總歸強大,外面的人看不到事情背後的曲折,順著自己的理直氣壯,就議論紛紛,第二日,昭原就遇到了棘手的麻煩事。
早朝時,剛議完沙漠十國暴動的事,一群大臣爭執無果,眼見就要吵起來了,被昭原一聲呵斥,立刻澆滅了。
丞相自以為很適時地轉開話題,卻恰好不偏不倚,撞到了槍口上:“皇上,臣另有一事要奏!”
“奏!”
“聽聞皇上近日帶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異族女子入宮,這女子強闖將軍府,破壞婚禮,如此傷風敗俗,不潔身自愛的女子,不配進入後宮!”
昭原面色驀然變差,未怒先威。
那日左溪成親,確是有許多在朝大臣都在場,他們都看在眼裡,憋在心裡,如今有丞相起了個頭,贊同的聲音一發不可收拾。
“皇上,臣認為紅顏禍水,皇上飽讀史書,一定要鑑戒前朝驚豔,不能沉迷女色,否則這不僅會讓後宮人心渙散,也會讓天下人恥笑!”
“臣認為皇上應將這女子逐出宮!”
“臣等懇請皇上將她逐出宮”
大臣一排排依次跪下,語氣誠懇,卻字字都是逼迫。
昭原在眾人一致的口徑下,一時竟然沒有反駁的理由。
這些老臣們,一個個為了地位,都將女兒送進宮裡來為妃,自然是不願意看到有一個異族女子分走她們的寵愛,就算他壓著後宮不亂,前朝也開始騷動,昭原心裡莫名怒火上來,衣袖一甩,手掌重重得拍在桌上,呵道:“放肆,朕的江山何時需要你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