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拜年
大年初一的早晨，念念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屋裡已經亮了。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花，看不清外面，但那些噼裡啪啦的聲音就在耳邊，一陣緊似一陣。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炕上，哥哥們還在睡。老大規矩地躺著，老二四仰八叉，老三蜷成一小團，嘴裡還含著手指頭。
念念爬過去，把老三的手指頭輕輕拿出來。老三動了動，翻個身，繼續睡。
她爬下炕，穿上鞋，跑出去。
堂屋裡，陳大娘正在包餃子。看見她出來，笑了。
「醒啦？娘去韓大姐家了，一會兒就回來。」
念念點點頭，爬上炕，坐在陳大娘旁邊，看著她包餃子。
陳大娘包得飛快，一捏一個，一捏一個。念念看得眼睛都直了。
「奶奶，教我。」
陳大娘笑了。
「好，教你。」
她拿了一小塊面，擀成皮，放在唸念手心裡。又挑了一點餡，放在皮上。
「這樣，這樣，捏上。」
念念學著她的樣子，兩隻小手使勁捏。捏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餡都露出來了。
她看著那個歪餃子，有點失望。
陳大娘笑了。
「第一次包，這樣就不錯了。多練練就好了。」
念念點點頭，把那個歪餃子放在蓋簾上，又拿了一塊面，繼續包。
栓子從西屋出來，看見念念在包餃子，湊過來看。
「念念包的？」
念念舉起一個歪餃子給他看。
「舅舅，看。」
栓子接過來看了看，笑了。
「好看。念念包的肯定好喫。」
念念高興了，繼續包。
林晚秋回來的時候，念念已經包了五六個歪餃子。她看見娘進來，舉起一個給她看。
「娘，我包的。」
林晚秋接過來看了看，笑了。
「念念包的？好看。」
念念滿意了，把那個餃子放回蓋簾上。
老二跑進來了。他穿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梳得光光的，站在那兒，像個小大人。
「娘，拜年去嗎？」
林晚秋點點頭。
「喫完飯就去。」
老二高興了，跑出去喊老大和老三。
喫完飯，一家人開始拜年。
先給陳大娘磕頭。三個孩子跪在炕上，有樣學樣地磕頭。老二磕得太猛，一頭撞在炕沿上，疼得直咧嘴，但忍著沒哭。
陳大娘笑得合不攏嘴，挨個發紅包。
念念接過紅包，看了又看，然後遞給林晚秋。
「娘，給。」
林晚秋愣了一下。
「給娘幹什麼？」
念念說：「娘管錢。」
林晚秋笑了，把紅包塞回她手裡。
「你自己拿著，買糖喫。」
念念點點頭，把紅包揣進兜裡。
然後是陳建軍和林晚秋。栓子跪下來，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陳建軍把他拉起來，塞給他一個紅包。
「好好幹。」
栓子點點頭。
「謝謝表姐夫。」
孩子們也挨個給栓子磕頭。老二磕得認真，老大磕得斯文，老三磕得東倒西歪，念念磕了一個，抬起頭，看著栓子。
「舅舅，紅包。」
栓子笑了，從口袋裡掏出紅包，一人發一個。
念念接過紅包，又揣進兜裡。
她的兜已經鼓起來了，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拜完自家，開始拜鄰居。
韓大姐家第一個。她家大門敞著，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大壯穿著新衣裳，站在門口，看見他們來了，跑進屋喊：「娘！陳叔家來了！」
韓大姐迎出來，滿臉是笑。
「過年好過年好！快進屋坐。」
林晚秋擺擺手。
「不進了，還得去別家。就是來拜個年。」
韓大姐也不強留，說了幾句吉祥話，往念念兜裡塞了一把糖。
念念看看糖，又看看林晚秋。
林晚秋點點頭。
「謝謝韓姨。」
念念小聲說：「謝謝韓姨。」
韓大姐笑了。
「這孩子，真乖。」
接著是小苗家。
小苗家也掃得乾乾淨淨，門上貼著紅春聯。小雲穿著新花襖，扎著兩個小辮子，站在門口，看見念念，眼睛亮了。
「念念！」
兩個小姑娘跑過去，抱在一起。
小苗從屋裡出來，笑著招呼。
「嫂子，快進屋坐。」
這回林晚秋進去了。坐下說了幾句話，小苗也往孩子們兜裡塞糖。
念念的兜已經鼓得快裝不下了，她還是接著，說「謝謝苗姨」。
小苗看著她，笑了。
「嫂子，你這閨女教得真好。」
林晚秋搖搖頭。
「好什麼，皮著呢。」
從小苗家出來，又去了幾家。老趙家離得遠，今天不去，明天再說。一圈走下來，孩子們的兜都鼓得沉甸甸的。老二走路都不穩了，一晃一晃的，像個企鵝。
念念走在他後面，看著他那樣，咯咯笑。
回到家，念念把兜裡的糖倒在炕上，一顆一顆地數。
「一、二、三、四……」
數到十幾，數亂了。她從頭再數，又亂了。
老二在旁邊笑。
「念念，你數不清。」
念念不理他，繼續數。
數了半天，還是沒數清。她放棄了，把糖攏成一堆，看著那堆花花綠綠的糖，笑了。
「好多。」
下午，小雲來了。
她穿著新花襖，扎著兩個小辮子，站在門口，有點害羞。
念念跑過去，拉著她的手。
「小雲，進來。」
兩個小姑娘跑進屋裡，爬上炕，開始玩。
念念把自己的糖拿出來，分給小雲一半。小雲也把自己的糖拿出來，兩個人一起分，一起數，一起笑。
老二帶著大壯在外面玩。大壯比老二大一歲，兩個人追來追去，追得滿頭大汗。老三跟在後面跑，跑幾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繼續跑。
老大坐在門檻上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
栓子在院子裡劈柴，一斧頭下去，木頭應聲裂開。老二跑過去看，大壯也跑過去看。三個人圍著那堆劈好的柴，嘰嘰喳喳地說話。
陳大娘在屋裡做針線，林晚秋在旁邊幫忙。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話，說著說著就笑了。
陳建軍從團裡回來，手裡拎著一包東西。
「什麼？」林晚秋問。
「團裡發的，每人一份。」他把紙包放在桌上，「還有，指導員說，咱們家評上模範軍屬了。」
林晚秋愣住了。
「模範軍屬？」
陳建軍點點頭。
「嗯。過完年發獎狀。」
林晚秋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是笑。
念念跑進來，看見娘在笑，也跟著笑。
「娘，笑什麼？」
林晚秋把她抱起來。
「娘高興。」
念念眨眨眼。
「為什麼高興？」
林晚秋想了想。
「因為咱們家，好好的。」
念念不懂，但她知道娘高興，她也高興。
太陽漸漸西斜了。
院子裡慢慢安靜下來。大壯回家了，小雲也回家了。孩子們玩累了，一個個蔫頭耷腦的，坐在炕上，不想動。
念念靠著老二，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二哥，困。」
老二把她抱進懷裡。
「睡吧，我抱著。」
念念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老三也困了，靠在老大身上，打著小呼嚕。
老大輕輕拍著他，眼睛還盯著書。
林晚秋看著這幾個孩子，心裡軟軟的。
她走過去，把念念從老二懷裡抱起來，放到炕上，蓋好被子。又把老三放平，蓋好被子。
老二也困了，自己爬上炕，擠在弟弟妹妹旁邊，閉上眼睛。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老大還坐在那兒，就著窗外的光，一頁一頁地翻著書。
林晚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大，不困？」
老大搖搖頭。
「不困。」
林晚秋看著他。
「看什麼書呢？」
老大把書舉起來給她看。
是一本講自然科學的書，上面畫著各種圖。
「好看嗎？」
老大點點頭。
「好看。」
林晚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累了就睡。」
老大點點頭，繼續看。
林晚秋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天邊燒起了晚霞，紅彤彤的，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暖色。陳建軍站在那兒，看著晚霞出神。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
陳建軍搖搖頭。
「沒什麼。」
兩個人靜靜地站著，看著晚霞慢慢暗下去。
屋裡傳來孩子們的呼吸聲，輕輕的，均勻的。
遠處，又有鞭炮聲響起，稀稀拉拉的，是孩子們在放。
林晚秋靠在陳建軍肩上。
「建軍，你說，往後年年都這樣，好不好？」
陳建軍低頭看她。
「哪樣？」
「就這樣。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熱熱鬧鬧的。」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
「好。」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晚霞漸漸褪去，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橘紅。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雪的涼意，還有一點點鞭炮的火藥味。
林晚秋閉上眼睛。
真好。
她想，往後年年都這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