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期待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4,696·2026/5/18

一九五四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都要慢。   念念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裡看她的桃樹。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直愣愣地伸向天空,一點動靜都沒有。她站在樹跟前,仰著小臉看半天,然後跑回去匯報。   「娘,樹還沒醒。」   林晚秋正在竈房忙活,頭也不回。   「沒到時候呢。再等等。」   念念點點頭,又跑出去。   老二跟著她跑出去,蹲在她旁邊,一起看樹。   「念念,你天天看,它也不長,你急不急?」   念念想了想。   「不急。它醒了就好了。」   老二點點頭,不問了。   兩個孩子就這麼蹲在樹跟前,一蹲就是半天。   栓子走了一個多月了。走的那天,念念又站在院門口送他,這回沒哭,只是拉著他的手,說了好幾遍。   「舅舅,快點回來。」   栓子點點頭。   「好,快點回來。」   「舅舅,把舅奶奶也帶回來。」   栓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把舅奶奶也帶回來。」   那是栓子走的時候說的話。念念記住了,天天盼著。   可舅奶奶是誰,她沒見過。她只知道,那是舅舅的娘,是舅舅最親的人。   周大娘?不對,栓子的娘是二姨,已經去世了。念念還小,不懂這些。她只知道舅舅說要帶舅奶奶回來,她就等著。   林晚秋聽見念念唸叨「舅奶奶」,心裡有些酸。她知道念念在等什麼,可那個人永遠也來不了了。   她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舅奶奶不來了。」   念念眨眨眼。   「為啥?」   林晚秋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生死。   「舅奶奶去天上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念念仰著頭想了想。   「那舅舅還回來嗎?」   林晚秋點點頭。   「舅舅還回來。過年就回來。」   念念笑了。   「那我等舅舅。」   日子一天一天過,念念的樹終於醒了。   三月末的一個早晨,念念照例跑去看樹。走到跟前,她愣住了。   枝頭冒出了嫩嫩的綠芽,小小的,細細的,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沒錯,是綠芽。   她跑進屋,拉著林晚秋往外拽。   「娘!樹醒了!」   林晚秋跟著她出來看。果然,桃樹醒了。那些嫩嫩的芽苞,正在一點點裂開,露出裡面嫩綠的葉子。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樹醒了。」   念念笑了。   「樹醒了,舅舅快回來了嗎?」   林晚秋搖搖頭。   「還得等。樹綠了,開花,結果,然後纔是秋天。秋天過了,冬天,冬天過了,才過年。」   念念聽著這一長串,有點暈。   「那還得等多久?」   林晚秋想了想。   「還得等好久。」   念念點點頭。   「那我等。」   四月,桃樹開花了。   粉紅粉紅的,一樹都是,好看極了。念念站在樹下,仰著頭看,看了半天,跑進屋。   「娘,樹開花了!」   林晚秋跟著她出來看。滿樹的粉紅,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忙著採蜜。   林晚秋看著那些花,心裡也高興。   這棵樹,是念唸的念想。樹長得好,念念就高興。   周大娘——不對,沒有周大娘。林晚秋想起栓子娘,心裡有些空。要是她還活著,看見這棵樹,該多好。   她搖搖頭,不去想了。   日子還得過。   老二跑過來,站在樹下看。   「念念,這樹真好看。」   念念點點頭。   「我的樹。」   老三也跑過來,站在樹下看。看了半天,伸手想摘花。念念攔住他。   「別摘。花落了,就有桃子了。」   老三縮回手,蹲在地上看螞蟻去了。   老大從鎮上回來的時候,桃花正開著。他站在樹下看了半天,點點頭。   「這樹養得好。」   念念得意了。   「我的樹。」   老大摸摸她的頭。   「嗯,念念的樹。」   老大這回回來,帶了個好消息。   他在鎮上參加考試,考了第一名。老師說了,他這樣的成績,將來能考上縣裡的中學。中學念出來,還能考大學。   林晚秋聽了,心裡又高興又有些慌。   大學?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老大才八歲,就想著大學了?   晚上,她跟陳建軍說起這事。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想念,就讓他念。咱們省著點,供得起。」   林晚秋點點頭。   「我就是怕他太累。纔多大點,就想著那麼遠的事。」   陳建軍笑了。   「這孩子,像你。心裡有數。」   林晚秋愣了一下。   「像我?」   陳建軍點點頭。   「你剛來的時候,不也啥都不怕?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把幾個孩子拉扯大。」   林晚秋沒說話。   她想起剛穿越過來的那些日子。陌生的年代,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硬是靠著一點現代的記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現在,她的孩子,也要走自己的路了。   五月,地裡該種菜了。   林晚秋帶著孩子們下地,翻地、施肥、起壟、播種。念念有自己的小鏟子,跟在娘後面,學著孃的樣子挖坑。挖一個坑,放一顆種子,再埋上土。挖一個,放一顆,埋上土。   老二笑話她。   「念念,你種得太密了。」   念念看看自己種的,一排一排的,挺整齊。   「不密。」   老大走過來看了看。   「是有點密。種子之間要留點空,不然長不大。」   念念點點頭,把種子往外挪了挪。   老三蹲在地頭,拿根小棍子戳土。戳出一個洞,就往裡吐口水。吐完了,抬頭看看,又戳一個。   林晚秋看著他,笑了。   「老三,你在幹啥?」   老三抬起頭。   「種口水。」   林晚秋哭笑不得。   「口水種下去,能長出啥?」   老三想了想。   「長出妹妹。」   念念在旁邊聽見了,跑過來。   「三哥,你說啥?」   老三指著地上的洞。   「種口水,長妹妹。」   念念眨眨眼,看看那個洞,又看看老三。   「你騙人。」   老三急了。   「沒騙人。」   兩個孩子爭論起來。老大在旁邊看著,嘴角彎彎的。   林晚秋笑著搖搖頭,繼續幹活。   六月,天熱起來了。   知了開始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孩子們在院子裡玩一會兒就跑進屋喝水,喝完又跑出去。   念念的桃樹,葉子長得密密的,綠油油的,在風裡譁啦啦響。樹枝上掛滿了小桃子,青青的,硬硬的,還沒熟。   念念每天去看那些桃子,看完了就跑回來匯報。   「娘,桃子大了!」   「娘,桃子又大了!」   「娘,桃子啥時候能喫?」   林晚秋被她問得頭疼。   「快了。等秋天。」   念念點點頭,繼續等。   老二有時候也陪她看。兩個人在樹下蹲著,仰著頭,數那些桃子。數到十幾就亂,亂了從頭再數。   老三不數,他蹲在旁邊看螞蟻。   老大從鎮上回來的時候,也來看。他數得清楚,一棵樹上有多少桃子,他數一遍就知道了。   「四十七個。」他說。   念念眼睛亮了。   「這麼多?」   老大點點頭。   「等熟了,夠你喫一陣子。」   念念高興了。   七月,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屋裡做針線,突然聽見外頭有人喊。她跑出去一看,是韓大姐。   「晚秋!你家老二跟人打起來了!」   林晚秋心裡一驚,放下針線就往外跑。   跑到家屬院門口,就看見老二正跟一個比他大的孩子扭打在一起。兩個人滾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腳,打得塵土飛揚。   「住手!」林晚秋衝過去,一把拉開老二。   老二臉上青了一塊,嘴角破了,往外滲血,眼睛卻紅紅的,瞪著對面那個孩子。   「怎麼回事?」林晚秋壓著火氣,問老二。   老二指著那孩子,說:「他罵人!」   「罵什麼?」   老二咬著牙,不說話。   旁邊有人小聲說:「他罵你們是『外來戶』,說你們『不該來這兒』。」   林晚秋心裡一沉。   她看向那個孩子,又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孩子娘。那女人被她看得有些發毛,訕訕地說:「小孩子打架,有什麼大不了的。」   林晚秋沒理她,蹲下來,看著老二。   「老二,疼嗎?」   老二搖搖頭。   林晚秋把他抱起來。   「走,回家。」   回到家,她打了盆水,給老二擦臉。老二低著頭,不說話。   林晚秋一邊擦一邊說:「老二,你今天做得對。」   老二抬起頭。   「有人欺負咱們,就得站出來。但下次,別動手。回來告訴娘,娘去跟他們講理。」   老二點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林晚秋把他抱進懷裡。   「好孩子。」   那天晚上,陳建軍回來,聽說了這事。他把老二叫過來,看了看他臉上的傷。   「疼嗎?」   老二搖搖頭。   陳建軍點點頭。   「做得對。」   老二眼睛亮了。   陳建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往後好好練,把身子練結實了。下次再打架,別輸。」   老二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老二躺在牀上,很久沒睡著。   他想著爹的話,想著孃的話,想著今天的事。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練,練得壯壯的,保護娘,保護奶奶,保護弟弟妹妹,保護這個家。   八月,桃子熟了。   念念的桃樹結了好幾十個桃子,又大又紅,掛滿了枝頭。林晚秋摘了一筐,洗乾淨,讓孩子們喫。   念念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都流出來了。   她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喫!」   老二也咬了一口,邊嚼邊說:「好喫,真好喫。」   老三喫得滿臉都是汁,衣服上都是。   老大喫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咬。   林晚秋看著他們,心裡高興。   這棵樹,是念唸的念想。現在唸想結了果,念念高興,她也高興。   她挑了幾個最大的,讓念念給韓大姐家送去,給小苗家送去,給老趙家送去。   念念抱著桃子,一家一家地送。送到一家,說一句「我家樹結的」。人家誇她,她就笑。   回來的時候,籃子空了,但她的心滿滿的。   晚上,她跟林晚秋說:「娘,明年樹還結嗎?」   林晚秋點點頭。   「結。年年都結。」   念念笑了。   「那我年年喫。」   九月,老大又去鎮上了。   這回走的時候,念念又拉著他的手,說了好幾遍。   「大哥,早點回來。」   老大點點頭。   「好,早點回來。」   「大哥,給我帶糖。」   老大笑了。   「好,帶糖。」   他背上書包,走了。   念念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老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進屋吧。」   念念搖搖頭。   「再看一會兒。」   老二陪她站著。   看了很久,那個背影徹底消失了。   念念轉過身,拉著老二的手。   「二哥,走,看桃樹去。」   兩個孩子跑向那棵樹。   日子一天一天過,孩子們一天一天長大。   念念四歲了,會認幾個字了,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會幫娘幹活了。   老二七歲了,會打拳了,會劈柴了,會保護弟弟妹妹了。   老三五歲了,還是皮,但比以前懂事了,知道讓著妹妹了。   老大在鎮上念書,成績好,老師喜歡,同學也喜歡。每次回來,都帶一堆東西,有給弟弟妹妹的,有給孃的,有給奶奶的。   陳大娘的身體還是老樣子,有時候咳嗽,有時候喘,但精神還好。她每天坐在門口納鞋底,看著孩子們玩,嘴角彎彎的。   陳建軍還是忙,早出晚歸,有時候一連幾天不回來。但只要回來,他就會陪孩子們玩一會兒,抱著念念轉圈,聽老二講學校裡的事,教老三認字。   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和和美美的。   林晚秋有時候想,這樣的日子,真好。   一九五四年的秋天,就這樣過去了。   冬天來的時候,雪下得很大。   念念穿著新棉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跑幾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繼續跑。老二帶著她堆雪人,堆了一個又一個,排成一排。   老三蹲在雪地裡,用手扒拉雪,扒拉出一個坑,就往裡吐口水。吐完了,抬頭看看,又扒拉一個。   老大從鎮上回來的時候,雪正下著。他背著書包,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家。念念看見他,跑過去。   「大哥!」   老大把她抱起來。   「念念,想大哥了沒?」   「想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喫著熱乎乎的餃子。   窗外,雪還在下。   屋裡,暖融融的,亮堂堂的。   念念靠在老大身上,小聲問:「大哥,過年還有多久?」   老大算了算。   「還早。」   念念點點頭。   「那等過年,舅舅就回來了。」   老大摸摸她的頭。   「對,舅舅就回來了。」   念念笑了。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一九五四年,快過完

一九五四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都要慢。

  念念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裡看她的桃樹。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直愣愣地伸向天空,一點動靜都沒有。她站在樹跟前,仰著小臉看半天,然後跑回去匯報。

  「娘,樹還沒醒。」

  林晚秋正在竈房忙活,頭也不回。

  「沒到時候呢。再等等。」

  念念點點頭,又跑出去。

  老二跟著她跑出去,蹲在她旁邊,一起看樹。

  「念念,你天天看,它也不長,你急不急?」

  念念想了想。

  「不急。它醒了就好了。」

  老二點點頭,不問了。

  兩個孩子就這麼蹲在樹跟前,一蹲就是半天。

  栓子走了一個多月了。走的那天,念念又站在院門口送他,這回沒哭,只是拉著他的手,說了好幾遍。

  「舅舅,快點回來。」

  栓子點點頭。

  「好,快點回來。」

  「舅舅,把舅奶奶也帶回來。」

  栓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把舅奶奶也帶回來。」

  那是栓子走的時候說的話。念念記住了,天天盼著。

  可舅奶奶是誰,她沒見過。她只知道,那是舅舅的娘,是舅舅最親的人。

  周大娘?不對,栓子的娘是二姨,已經去世了。念念還小,不懂這些。她只知道舅舅說要帶舅奶奶回來,她就等著。

  林晚秋聽見念念唸叨「舅奶奶」,心裡有些酸。她知道念念在等什麼,可那個人永遠也來不了了。

  她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舅奶奶不來了。」

  念念眨眨眼。

  「為啥?」

  林晚秋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生死。

  「舅奶奶去天上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念念仰著頭想了想。

  「那舅舅還回來嗎?」

  林晚秋點點頭。

  「舅舅還回來。過年就回來。」

  念念笑了。

  「那我等舅舅。」

  日子一天一天過,念念的樹終於醒了。

  三月末的一個早晨,念念照例跑去看樹。走到跟前,她愣住了。

  枝頭冒出了嫩嫩的綠芽,小小的,細細的,不仔細看都看不見。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沒錯,是綠芽。

  她跑進屋,拉著林晚秋往外拽。

  「娘!樹醒了!」

  林晚秋跟著她出來看。果然,桃樹醒了。那些嫩嫩的芽苞,正在一點點裂開,露出裡面嫩綠的葉子。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樹醒了。」

  念念笑了。

  「樹醒了,舅舅快回來了嗎?」

  林晚秋搖搖頭。

  「還得等。樹綠了,開花,結果,然後纔是秋天。秋天過了,冬天,冬天過了,才過年。」

  念念聽著這一長串,有點暈。

  「那還得等多久?」

  林晚秋想了想。

  「還得等好久。」

  念念點點頭。

  「那我等。」

  四月,桃樹開花了。

  粉紅粉紅的,一樹都是,好看極了。念念站在樹下,仰著頭看,看了半天,跑進屋。

  「娘,樹開花了!」

  林晚秋跟著她出來看。滿樹的粉紅,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忙著採蜜。

  林晚秋看著那些花,心裡也高興。

  這棵樹,是念唸的念想。樹長得好,念念就高興。

  周大娘——不對,沒有周大娘。林晚秋想起栓子娘,心裡有些空。要是她還活著,看見這棵樹,該多好。

  她搖搖頭,不去想了。

  日子還得過。

  老二跑過來,站在樹下看。

  「念念,這樹真好看。」

  念念點點頭。

  「我的樹。」

  老三也跑過來,站在樹下看。看了半天,伸手想摘花。念念攔住他。

  「別摘。花落了,就有桃子了。」

  老三縮回手,蹲在地上看螞蟻去了。

  老大從鎮上回來的時候,桃花正開著。他站在樹下看了半天,點點頭。

  「這樹養得好。」

  念念得意了。

  「我的樹。」

  老大摸摸她的頭。

  「嗯,念念的樹。」

  老大這回回來,帶了個好消息。

  他在鎮上參加考試,考了第一名。老師說了,他這樣的成績,將來能考上縣裡的中學。中學念出來,還能考大學。

  林晚秋聽了,心裡又高興又有些慌。

  大學?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老大才八歲,就想著大學了?

  晚上,她跟陳建軍說起這事。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想念,就讓他念。咱們省著點,供得起。」

  林晚秋點點頭。

  「我就是怕他太累。纔多大點,就想著那麼遠的事。」

  陳建軍笑了。

  「這孩子,像你。心裡有數。」

  林晚秋愣了一下。

  「像我?」

  陳建軍點點頭。

  「你剛來的時候,不也啥都不怕?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把幾個孩子拉扯大。」

  林晚秋沒說話。

  她想起剛穿越過來的那些日子。陌生的年代,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硬是靠著一點現代的記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現在,她的孩子,也要走自己的路了。

  五月,地裡該種菜了。

  林晚秋帶著孩子們下地,翻地、施肥、起壟、播種。念念有自己的小鏟子,跟在娘後面,學著孃的樣子挖坑。挖一個坑,放一顆種子,再埋上土。挖一個,放一顆,埋上土。

  老二笑話她。

  「念念,你種得太密了。」

  念念看看自己種的,一排一排的,挺整齊。

  「不密。」

  老大走過來看了看。

  「是有點密。種子之間要留點空,不然長不大。」

  念念點點頭,把種子往外挪了挪。

  老三蹲在地頭,拿根小棍子戳土。戳出一個洞,就往裡吐口水。吐完了,抬頭看看,又戳一個。

  林晚秋看著他,笑了。

  「老三,你在幹啥?」

  老三抬起頭。

  「種口水。」

  林晚秋哭笑不得。

  「口水種下去,能長出啥?」

  老三想了想。

  「長出妹妹。」

  念念在旁邊聽見了,跑過來。

  「三哥,你說啥?」

  老三指著地上的洞。

  「種口水,長妹妹。」

  念念眨眨眼,看看那個洞,又看看老三。

  「你騙人。」

  老三急了。

  「沒騙人。」

  兩個孩子爭論起來。老大在旁邊看著,嘴角彎彎的。

  林晚秋笑著搖搖頭,繼續幹活。

  六月,天熱起來了。

  知了開始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孩子們在院子裡玩一會兒就跑進屋喝水,喝完又跑出去。

  念念的桃樹,葉子長得密密的,綠油油的,在風裡譁啦啦響。樹枝上掛滿了小桃子,青青的,硬硬的,還沒熟。

  念念每天去看那些桃子,看完了就跑回來匯報。

  「娘,桃子大了!」

  「娘,桃子又大了!」

  「娘,桃子啥時候能喫?」

  林晚秋被她問得頭疼。

  「快了。等秋天。」

  念念點點頭,繼續等。

  老二有時候也陪她看。兩個人在樹下蹲著,仰著頭,數那些桃子。數到十幾就亂,亂了從頭再數。

  老三不數,他蹲在旁邊看螞蟻。

  老大從鎮上回來的時候,也來看。他數得清楚,一棵樹上有多少桃子,他數一遍就知道了。

  「四十七個。」他說。

  念念眼睛亮了。

  「這麼多?」

  老大點點頭。

  「等熟了,夠你喫一陣子。」

  念念高興了。

  七月,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秋正在屋裡做針線,突然聽見外頭有人喊。她跑出去一看,是韓大姐。

  「晚秋!你家老二跟人打起來了!」

  林晚秋心裡一驚,放下針線就往外跑。

  跑到家屬院門口,就看見老二正跟一個比他大的孩子扭打在一起。兩個人滾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腳,打得塵土飛揚。

  「住手!」林晚秋衝過去,一把拉開老二。

  老二臉上青了一塊,嘴角破了,往外滲血,眼睛卻紅紅的,瞪著對面那個孩子。

  「怎麼回事?」林晚秋壓著火氣,問老二。

  老二指著那孩子,說:「他罵人!」

  「罵什麼?」

  老二咬著牙,不說話。

  旁邊有人小聲說:「他罵你們是『外來戶』,說你們『不該來這兒』。」

  林晚秋心裡一沉。

  她看向那個孩子,又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孩子娘。那女人被她看得有些發毛,訕訕地說:「小孩子打架,有什麼大不了的。」

  林晚秋沒理她,蹲下來,看著老二。

  「老二,疼嗎?」

  老二搖搖頭。

  林晚秋把他抱起來。

  「走,回家。」

  回到家,她打了盆水,給老二擦臉。老二低著頭,不說話。

  林晚秋一邊擦一邊說:「老二,你今天做得對。」

  老二抬起頭。

  「有人欺負咱們,就得站出來。但下次,別動手。回來告訴娘,娘去跟他們講理。」

  老二點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林晚秋把他抱進懷裡。

  「好孩子。」

  那天晚上,陳建軍回來,聽說了這事。他把老二叫過來,看了看他臉上的傷。

  「疼嗎?」

  老二搖搖頭。

  陳建軍點點頭。

  「做得對。」

  老二眼睛亮了。

  陳建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往後好好練,把身子練結實了。下次再打架,別輸。」

  老二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老二躺在牀上,很久沒睡著。

  他想著爹的話,想著孃的話,想著今天的事。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練,練得壯壯的,保護娘,保護奶奶,保護弟弟妹妹,保護這個家。

  八月,桃子熟了。

  念念的桃樹結了好幾十個桃子,又大又紅,掛滿了枝頭。林晚秋摘了一筐,洗乾淨,讓孩子們喫。

  念念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都流出來了。

  她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喫!」

  老二也咬了一口,邊嚼邊說:「好喫,真好喫。」

  老三喫得滿臉都是汁,衣服上都是。

  老大喫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咬。

  林晚秋看著他們,心裡高興。

  這棵樹,是念唸的念想。現在唸想結了果,念念高興,她也高興。

  她挑了幾個最大的,讓念念給韓大姐家送去,給小苗家送去,給老趙家送去。

  念念抱著桃子,一家一家地送。送到一家,說一句「我家樹結的」。人家誇她,她就笑。

  回來的時候,籃子空了,但她的心滿滿的。

  晚上,她跟林晚秋說:「娘,明年樹還結嗎?」

  林晚秋點點頭。

  「結。年年都結。」

  念念笑了。

  「那我年年喫。」

  九月,老大又去鎮上了。

  這回走的時候,念念又拉著他的手,說了好幾遍。

  「大哥,早點回來。」

  老大點點頭。

  「好,早點回來。」

  「大哥,給我帶糖。」

  老大笑了。

  「好,帶糖。」

  他背上書包,走了。

  念念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老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進屋吧。」

  念念搖搖頭。

  「再看一會兒。」

  老二陪她站著。

  看了很久,那個背影徹底消失了。

  念念轉過身,拉著老二的手。

  「二哥,走,看桃樹去。」

  兩個孩子跑向那棵樹。

  日子一天一天過,孩子們一天一天長大。

  念念四歲了,會認幾個字了,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會幫娘幹活了。

  老二七歲了,會打拳了,會劈柴了,會保護弟弟妹妹了。

  老三五歲了,還是皮,但比以前懂事了,知道讓著妹妹了。

  老大在鎮上念書,成績好,老師喜歡,同學也喜歡。每次回來,都帶一堆東西,有給弟弟妹妹的,有給孃的,有給奶奶的。

  陳大娘的身體還是老樣子,有時候咳嗽,有時候喘,但精神還好。她每天坐在門口納鞋底,看著孩子們玩,嘴角彎彎的。

  陳建軍還是忙,早出晚歸,有時候一連幾天不回來。但只要回來,他就會陪孩子們玩一會兒,抱著念念轉圈,聽老二講學校裡的事,教老三認字。

  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和和美美的。

  林晚秋有時候想,這樣的日子,真好。

  一九五四年的秋天,就這樣過去了。

  冬天來的時候,雪下得很大。

  念念穿著新棉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跑幾步摔一跤,摔了爬起來繼續跑。老二帶著她堆雪人,堆了一個又一個,排成一排。

  老三蹲在雪地裡,用手扒拉雪,扒拉出一個坑,就往裡吐口水。吐完了,抬頭看看,又扒拉一個。

  老大從鎮上回來的時候,雪正下著。他背著書包,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家。念念看見他,跑過去。

  「大哥!」

  老大把她抱起來。

  「念念,想大哥了沒?」

  「想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喫著熱乎乎的餃子。

  窗外,雪還在下。

  屋裡,暖融融的,亮堂堂的。

  念念靠在老大身上,小聲問:「大哥,過年還有多久?」

  老大算了算。

  「還早。」

  念念點點頭。

  「那等過年,舅舅就回來了。」

  老大摸摸她的頭。

  「對,舅舅就回來了。」

  念念笑了。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一九五四年,快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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