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空了的炕頭

團長的穿越小媳婦·用戶37027939·7,730·2026/5/18

老大走後的第三天,念念才真正明白過來——大哥不在了。   不是那種出門上學、晚上就回來的不在,是那種炕頭空了一塊、喫飯少了一雙筷子、放學路上少了個人在前面走的不在。   第一天,她還覺得新鮮。大哥去縣裡了,多厲害啊,整個團就他一個人考上了。老二老三也新鮮,嘰嘰喳喳地討論縣裡長什麼樣,大哥住哪兒,喫什麼,會不會想家。   第二天,新鮮勁兒過去了。喫飯的時候,老二下意識往老大常坐的位置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喫。老三喫飯慢,平時老大喫完會等他,現在沒人等了,他喫完抬起頭,看著那個空位置,發了一會兒呆。   第三天,念念放學回來,習慣性地往門檻上看了一眼。大哥總是坐在那兒看書,不管天冷天熱,不管颳風下雨。可現在,那兒空空的,只有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老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看啥呢?」   念念指著門檻。   「大哥以前坐那兒。」   老二也看著那兒。   「嗯。」   「現在沒人坐了。」   老二沒說話。   老三跑過來,也站在他們旁邊,看著那個空門檻。   三個孩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林晚秋從竈房出來,看見他們那樣,心裡一酸。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想大哥了?」   念念點點頭。   「想了。」   林晚秋把她抱起來。   「大哥也想你們。等過年,他就回來了。」   念念靠在她肩上,沒說話。   那天晚上,念念做了一個夢。夢見老大回來了,還坐在門檻上看書。她跑過去喊他,他抬起頭,朝她笑。可等她跑到跟前,人不見了。   她醒了,睜開眼,炕頭還是空著的。   她躺在那兒,看著那個空位置,看了很久。   老二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念念,咋了?」   念念小聲說:「夢見大哥了。」   老二睜開眼,也看著那個空位置。   「我也想他。」   老三在睡夢裡哼了一聲,翻個身,又睡了。   兩個孩子躺在炕上,誰也沒再說話。   窗外,月亮很亮,照進來,照在那個空位置上。   過了幾天,縣裡來信了。   信是老大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畫。   「爹、娘,我到了。學校比咱們團部小學大得多,有操場,有食堂,還有宿舍。宿舍住八個人,都是各縣來的。喫飯憑票,一頓兩個窩頭一碗湯。課挺緊的,老師教得好,我得努力跟上。你們別惦記。老二老三念念要好好上學,聽孃的話。等我放假回去。」   念念把信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背下來。   她問林晚秋:「娘,大哥的宿舍住八個人,擠不擠?」   林晚秋想了想。   「擠吧。但人多熱鬧。」   念念點點頭。   她又問:「娘,大哥喫的窩頭,跟咱們的一樣嗎?」   林晚秋說:「應該一樣。」   念念想了想,跑到竈房,拿了一個窩頭,跑回來,放在信旁邊。   「給大哥留著。」   林晚秋看著那個窩頭,眼眶有些熱。   「念念,大哥在縣裡,喫不著。」   念念說:「那就等他回來喫。」   那個窩頭在信旁邊放了三天,硬了,幹了,裂了口子。林晚秋想扔掉,念念不讓。   「給大哥留著。」   林晚秋只好留著。   第四天,陳建軍從團部回來,看見那個乾裂的窩頭,問是怎麼回事。林晚秋說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窩頭拿起來,放進櫃子裡。   「留著吧。等老大回來,讓他看看。」   九月過半,學校的事多了起來。   老二上了四年級,功課比以前難。他腦子活,但坐不住,老師佈置的作業,他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寫。林晚秋說過他幾回,他答應得好好的,第二天又忘了。   老三也上了四年級。他還是慢,做什麼都慢,但他認真。老師佈置的作業,他一條一條地寫,寫不完不睡覺。有時候寫到很晚,念念就陪著他,一邊寫自己的作業,一邊等他。   念念上了三年級。她學得快,功課不喫力,但她開始琢磨別的事。   比如,大哥在縣裡過得怎麼樣。   比如,舅舅什麼時候回來。   比如,她以後能不能也考上縣中。   這天放學,她跟小梅一起走。   小梅問:「念念,你大哥來信了嗎?」   念念點點頭。   「來了。他說學校可大了,有操場,有食堂。」   小梅羨慕地說:「真好。我大哥就沒考上。」   念念看看她。   「你大哥也考了?」   小梅點點頭。   「考了,沒考上。現在在農場幹活呢。」   念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梅倒是看得開。   「沒事。他幹活也掙工分,比我強。」   兩個小姑娘走了一會兒,小梅忽然問:「念念,你以後考嗎?」   念念點點頭。   「考。」   小梅問:「考哪兒?」   念念說:「考縣中。跟我大哥一樣。」   小梅想了想。   「那我考不上。」   念念看著她。   「為啥?」   小梅說:「我腦子笨。學不會。」   念念拉住她的手。   「你不笨。你比我大兩歲,懂得比我多。」   小梅笑了。   「那不一樣。」   念念說:「一樣。你好好學,就能考上。」   小梅看著她,沒說話。   九月底,地裡該收秋了。   苞米熟了,土豆該刨了,白菜該砍了。林晚秋一個人忙不過來,孩子們放學回來就下地幫忙。   老二幹活快,但不仔細。讓他掰苞米,他噼裡啪啦一陣,掰了一堆,回頭一看,好多沒掰乾淨的。林晚秋說他,他嘿嘿笑,回去重新掰。   老三幹活慢,但仔細。讓他刨土豆,他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刨出來的土豆又大又圓,一個不破。林晚秋誇他,他笑笑,繼續刨。   念念跟在後面撿土豆,把刨出來的土豆裝進筐裡。裝滿了,就喊老三過來抬。   四個人在地裡忙到天黑,月亮出來了纔回家。   喫完飯,念念趴在炕上,動都不想動。   老二也趴著,老三也趴著。   林晚秋端著一盆熱水進來。   「泡泡腳,解解乏。」   三個孩子把腳伸進盆裡,擠在一起,燙得直抽氣,又不肯拿出來。   老二說:「娘,累。」   林晚秋說:「累就對了。累才能喫飽。」   念念靠在老二身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娘,大哥那邊累不累?」   林晚秋想了想。   「累吧。學習也累。」   念念點點頭。   「那他也泡腳嗎?」   林晚秋笑了。   「應該泡吧。」   念念滿意了,閉上眼睛。   十月初,團裡放電影。   這在當時是大事。孩子們提前好幾天就盼著,天天問還有幾天。林晚秋被問得頭疼,說「快了快了」,他們還是天天問。   放電影那天,天剛黑,操場上就擠滿了人。孩子們跑在最前面,搶著佔位置。老二跑得快,佔了四個小板凳,喊念念她們過去。   念念拉著小梅,擠過人羣,坐到老二旁邊。   老三坐在她另一邊,東張西望的。   電影開始了,是打仗的片子。孩子們看得入迷,眼睛都不眨。念念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大哥。   大哥在縣裡,能看到電影嗎?   她不知道。   但她想,等大哥回來,她要把電影講給他聽。   電影放完,已經很晚了。孩子們跟著大人往回走,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討論劇情。老二演著打槍的動作,嘴裡「砰砰砰」地喊。老三跟著他學,也「砰砰砰」地喊。   念念拉著小梅的手,慢慢走。   小梅說:「念念,真好看。」   念念點點頭。   「嗯。」   小梅說:「我以後還想看。」   念念說:「以後還有。」   兩個小姑娘走到路口,分開了。   念念回到家,爬上炕,躺下。   老二老三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她看著屋頂,想著電影裡的情節,想著大哥,想著舅舅。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十月十五,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封信。   念念看見信,眼睛一下子亮了。   「舅舅的信?」   陳建軍搖搖頭。   「不是。是栓子他們部隊來的。」   念念愣了一下。   林晚秋接過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她的臉色變了。   念念心裡一緊。   「娘,咋了?」   林晚秋沒說話,把信遞給陳建軍。   陳建軍看完,沉默了很久。   念念急了。   「爹,咋了?」   陳建軍看著她,慢慢說:「栓子受傷了。」   念念腦子裡嗡的一聲。   「啥?」   陳建軍說:「信上說,他在訓練的時候受了傷,現在在醫院養著。沒啥大事,就是得養幾個月。」   念念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老二跑過來,老三也跑過來。   「舅舅咋了?」   「舅舅受傷了?」   林晚秋把他們攏過來。   「沒事。舅舅就是受了點傷,養養就好了。」   念念抬起頭。   「真的沒事?」   林晚秋點點頭。   「真的。」   念念低下頭,不說話。   那天晚上,她沒怎麼喫飯。林晚秋給她夾菜,她就喫兩口,不夾就不動。   老二看著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三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她,她搖搖頭。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念念,舅舅真的沒事。」   念念靠在她肩上,小聲說:「我想去看他。」   林晚秋愣了一下。   「看?他在醫院,那麼遠。」   念念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見舅舅躺在醫院裡,身上纏著繃帶,朝她笑。她跑過去,想摸摸他的臉,可怎麼也摸不著。   她醒了,臉上溼溼的。   她擦掉眼淚,看著屋頂。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舅舅,你快點好。」   十月二十,又一封信來了。   這回是栓子自己寫的。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我沒事,就是訓練的時候摔了一下,腿骨折了。醫生說養幾個月就好。你們別惦記。也別告訴孩子們,省得他們擔心。等我好了,就去看你們。栓子。」   念念把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骨折了。腿斷了。   她不知道骨折有多疼,但她知道,肯定很疼。   她問林晚秋:「娘,骨折能好嗎?」   林晚秋點點頭。   「能。養好了就能走。」   念念問:「養多久?」   林晚秋想了想。   「幾個月吧。」   念念點點頭。   她想了想,跑進屋,拿出那個本子,開始寫信。   「舅舅,我是念念。聽說你受傷了,我很難過。你要好好養傷,不要亂動。我等你回來。我的樹今年結了好多桃子,我留了一個最大的,等你回來喫。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遞給林晚秋。   「娘,幫我寄。」   林晚秋接過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紅了。   「好,娘幫你寄。」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又看了一會兒月亮。   月亮很亮,很圓。   她想,舅舅也能看見這個月亮吧。   想著想著,她睡著了。   信寄出去之後,念念開始等了。   每天早上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門口看。看有沒有郵遞員騎著車過來,看有沒有人拿著一封信朝她揮手。沒有。她就跑回去喫飯,喫完飯背起書包去上學。放學回來,再跑到門口看。還是沒有。   老二看她那樣,有點心疼。   「念念,信沒那麼快。」   念念點點頭。   「我知道。」   知道是知道,等還是等。   老三也跟著她等。兩個人在門口一站就是半天,老二喊他們喫飯,喊好幾遍才聽見。   林晚秋看見了,也不說啥。她知道,這孩子心裡裝著事。   五天過去了,沒信。   十天過去了,還沒信。   念念開始有些慌了。她跑到林晚秋跟前,拉著她的衣角。   「娘,舅舅是不是……」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她。   「是不是啥?」   念念小聲說:「是不是不好了?」   林晚秋搖搖頭。   「不會的。舅舅說了,養幾個月就好。寫信慢,可能路上耽擱了。」   念念點點頭,可眼睛裡的光還是暗了暗。   那天晚上,她又夢見舅舅了。這回不是醫院,是在老家院子裡,舅舅抱著她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笑得咯咯的。笑著笑著,就醒了。   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躺在那兒,聽著老二老三的呼嚕聲,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   她輕輕說:「舅舅,你快點好。」   十月二十五,信終於來了。   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明晃晃的。念念放學回來,老遠就看見家門口站著個人。跑近了一看,是郵遞員,手裡拿著一封信。   她心跳一下子快了。   「叔叔,是我的信嗎?」   郵遞員低頭看她。   「你是念念?」   念念點點頭。   郵遞員笑了,把信遞給她。   「你舅舅寄來的。」   念念接過信,手有些抖。她抱著信跑進屋,一邊跑一邊喊。   「娘!舅舅來信了!」   林晚秋從竈房出來,接過信,拆開。   念念在旁邊踮著腳尖看。   信不長,就一頁紙。   「念念,信收到了。你寫的字舅舅都認識,寫得真好。舅舅沒事,腿好多了,已經能下地走了。醫生說再養一個月就能出院。你別惦記。等舅舅好了,就去看你們。那個最大的桃子給舅舅留著,舅舅一定去喫。想你。舅舅。」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她。   「念念,放心了吧?」   念念點點頭,眼眶紅了。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傻孩子,哭啥?」   念念悶悶地說:「沒哭。」   林晚秋笑了,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天晚上,念念把信壓在枕頭底下。睡覺之前摸一摸,還在。第二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還是摸一摸,還在。   她笑了。   十一月,天冷了。   南疆的冬天來得猛。前幾天還穿著薄襖,一夜之間就得換上厚棉襖。風從山那邊刮過來,嗚嗚地叫,颳得窗戶上的羊皮噗噗響。   孩子們上學得走快些,不然凍得耳朵疼。老二跑在最前面,念念拉著老三跟在後面。老三跑不快,但也不喊冷,就那麼悶著頭跑。   跑到教室,喘著氣坐下,半天才暖和過來。   這天放學,念念跟小梅一起走。小梅突然問:「念念,你大哥啥時候回來?」   念念想了想。   「過年吧。」   小梅點點頭。   「還有好久。」   念念沒說話。   小梅又說:「我大哥去農場了,一個月纔回來一趟。每次回來都給我帶好喫的。」   念念看看她。   「你大哥對你好。」   小梅笑了。   「嗯。他雖然沒考上,但他對我好。」   兩個小姑娘走了一會兒,小梅忽然停下腳步。   「念念,你看。」   念念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路邊的楊樹上,落著幾隻麻雀,擠成一團,羽毛都炸起來了。   「它們不冷嗎?」小梅問。   念念看著那些麻雀,看了一會兒。   「冷。但擠在一起就不冷了。」   小梅點點頭。   「就像咱們一樣。」   念念笑了。   「對,就像咱們一樣。」   回到家,念念把這事跟林晚秋說了。林晚秋正在竈房裡熬糊糊,聽見這話,手裡的勺子頓了頓。   「念念,你長大了。」   念念眨眨眼。   「長大了?」   林晚秋點點頭。   「懂事了。」   念念想了想,不知道懂在哪,但她知道娘誇她,就笑了。   十一月中旬,老二跟人打了一架。   這回不是別人欺負他,是他看不過去,替別人出頭。   被打的是個小個子,叫大江,是老二的同學。他爹在團裡餵馬,娘生病,家裡困難。那天放學,幾個大孩子堵著他,讓他拿錢出來。他拿不出來,就捱了打。   老二路過看見了,二話不說衝上去。   他一個人對三個,打不過,但他不跑。等老大——不對,老大不在。等老師趕來的時候,他臉上青了好幾塊,嘴角流著血,但還站著。   林晚秋被叫到學校,看見老二那樣,又氣又心疼。   「你傻不傻?一個人打三個?」   老二低著頭,不說話。   老師在旁邊說:「陳麥這孩子,心好。他幫同學。」   林晚秋嘆了口氣,拉著老二回家。   路上,念念跑過來,拉著他的手。   「二哥,疼嗎?」   老二搖搖頭。   「不疼。」   念念看著他的臉,青一塊紫一塊的,明明很疼。   她跑進屋,拿了一塊溼毛巾出來,踮著腳尖給他敷。   老二接過來,敷在臉上,抽了口氣。   「念念,輕點。」   念念點點頭,手放輕了些。   那天晚上,陳建軍回來,聽說了這事。他把老二叫過去,看了看他的臉。   「打贏了沒?」   老二搖搖頭。   「沒。」   陳建軍點點頭。   「下次叫上人。」   老二愣了一下。   陳建軍說:「一個人打不過,就叫上人。你們班那麼多人,叫上幾個,一起上。」   老二眼睛亮了。   「爹,你不罵我?」   陳建軍搖搖頭。   「不罵。幫人沒錯。但要學會動腦子。」   老二用力點頭。   念念在旁邊聽著,忽然問:「爹,要是沒人幫忙咋辦?」   陳建軍看著她。   「那就跑。跑回來喊人。」   念念點點頭,記住了。   老三也點點頭,也記住了。   十一月二十,下了第一場雪。   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地上就化了。孩子們還挺高興,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踩得到處都是泥點子。林晚秋喊他們別踩,沒人聽。   念念跑到桃樹跟前,蹲下來看。   樹枝上落了一點雪,白白的,襯著黑黑的枝丫,還挺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   「樹,你冷不冷?」   風吹過來,樹枝搖了搖。   她點點頭。   「冷就睡吧。睡著了就不冷了。」   她站起來,跑進屋。   屋裡,林晚秋正在縫棉襖。念念爬上去,挨著她坐下。   「娘,大哥那邊冷嗎?」   林晚秋想了想。   「冷吧。縣城比咱們這兒還靠北。」   念念點點頭。   「那他有沒有厚棉襖?」   林晚秋說:「有。走的時候給他帶了。」   念念放心了。   她又問:「娘,舅舅那邊冷嗎?」   林晚秋說:「不知道。但他當兵的,有部隊發衣裳。」   念念又放心了。   她靠在那兒,看著娘一針一針地縫。   縫著縫著,她忽然說:「娘,等我長大了,我也給你們縫棉襖。」   林晚秋笑了。   「好,娘等著。」   十一月二十五,團裡來人通知,說縣裡要搞統考,全團的學生都要參加。   念念不知道什麼是統考,老大不在,她跑去問老二。   老二撓撓頭。   「就是考試吧。」   念念問:「考啥?」   老二說:「不知道。」   念念又跑去問老師。   老師告訴她,統考就是全縣的學生一起考,考得好的,有機會去縣裡上學。   念念眼睛亮了。   「去縣裡?」   老師點點頭。   「對。就像你大哥那樣。」   念念跑回家,跟林晚秋說了這事。   林晚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念念,你想考?」   念念點點頭。   「想。」   林晚秋看著她。   「那得好好學。縣裡考試難。」   念念說:「我不怕。」   那天晚上,她趴在炕上,把課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會的再看一遍,不會的就問老二。老二被問得頭疼,但還是一一答了。   老三在旁邊聽著,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念念推推他。   「三哥,醒醒。」   老三揉揉眼睛,看著她。   念念說:「三哥,你也考。」   老三愣了一下。   「我?」   念念點點頭。   「咱們一起考。考上了,一起去縣裡。」   老三看著她,過了一會兒,點點頭。   「好。」   十二月,統考的日子定了,就在月底。   念念開始拼命複習。白天在學校學,晚上回家還學。老二被她帶著,也不好意思偷懶,跟著學。老三學得慢,但他認真,每天寫到很晚。   林晚秋看著三個孩子趴在炕上寫作業,心裡又高興又有些發愁。   高興的是孩子們知道用功。   發愁的是,真考上了,怎麼辦?   縣裡上學要花錢,要住宿,要喫飯。老大已經在縣裡了,再來一個,兩個,三個……   她不敢往下想。   可她也不攔著。   孩子們想學,她就供。   再難也得供。   十二月十五,雪下大了。   這回是真的大,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地上積了半尺厚。孩子們不能出去玩,就趴在窗戶上看。   念念看著外面白茫茫一片,忽然說:「二哥,統考那天要是下雪咋辦?」   老二想了想。   「也得去。」   念念點點頭。   「對,也得去。」   老三在旁邊說:「我去。」   念念看看他,笑了。   「三哥,你也要去?」   老三點點頭。   「去。」   十二月二十,林晚秋接到一封信。   信是栓子寄來的。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我出院了,腿好了,走路沒問題。部隊給批了假,讓我回家休養一個月。我想去看看你們。年前到,跟你們一起過年。」   林晚秋看完信,眼眶紅了。   她把信念給孩子們聽。   老二第一個跳起來。   「舅舅要來?」   念念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然後她突然跑出去,跑到桃樹跟前,蹲下來。   「樹,舅舅要來了。」   風吹過來,樹枝搖了搖。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

老大走後的第三天,念念才真正明白過來——大哥不在了。

  不是那種出門上學、晚上就回來的不在,是那種炕頭空了一塊、喫飯少了一雙筷子、放學路上少了個人在前面走的不在。

  第一天,她還覺得新鮮。大哥去縣裡了,多厲害啊,整個團就他一個人考上了。老二老三也新鮮,嘰嘰喳喳地討論縣裡長什麼樣,大哥住哪兒,喫什麼,會不會想家。

  第二天,新鮮勁兒過去了。喫飯的時候,老二下意識往老大常坐的位置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喫。老三喫飯慢,平時老大喫完會等他,現在沒人等了,他喫完抬起頭,看著那個空位置,發了一會兒呆。

  第三天,念念放學回來,習慣性地往門檻上看了一眼。大哥總是坐在那兒看書,不管天冷天熱,不管颳風下雨。可現在,那兒空空的,只有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老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看啥呢?」

  念念指著門檻。

  「大哥以前坐那兒。」

  老二也看著那兒。

  「嗯。」

  「現在沒人坐了。」

  老二沒說話。

  老三跑過來,也站在他們旁邊,看著那個空門檻。

  三個孩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林晚秋從竈房出來,看見他們那樣,心裡一酸。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想大哥了?」

  念念點點頭。

  「想了。」

  林晚秋把她抱起來。

  「大哥也想你們。等過年,他就回來了。」

  念念靠在她肩上,沒說話。

  那天晚上,念念做了一個夢。夢見老大回來了,還坐在門檻上看書。她跑過去喊他,他抬起頭,朝她笑。可等她跑到跟前,人不見了。

  她醒了,睜開眼,炕頭還是空著的。

  她躺在那兒,看著那個空位置,看了很久。

  老二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念念,咋了?」

  念念小聲說:「夢見大哥了。」

  老二睜開眼,也看著那個空位置。

  「我也想他。」

  老三在睡夢裡哼了一聲,翻個身,又睡了。

  兩個孩子躺在炕上,誰也沒再說話。

  窗外,月亮很亮,照進來,照在那個空位置上。

  過了幾天,縣裡來信了。

  信是老大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畫。

  「爹、娘,我到了。學校比咱們團部小學大得多,有操場,有食堂,還有宿舍。宿舍住八個人,都是各縣來的。喫飯憑票,一頓兩個窩頭一碗湯。課挺緊的,老師教得好,我得努力跟上。你們別惦記。老二老三念念要好好上學,聽孃的話。等我放假回去。」

  念念把信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背下來。

  她問林晚秋:「娘,大哥的宿舍住八個人,擠不擠?」

  林晚秋想了想。

  「擠吧。但人多熱鬧。」

  念念點點頭。

  她又問:「娘,大哥喫的窩頭,跟咱們的一樣嗎?」

  林晚秋說:「應該一樣。」

  念念想了想,跑到竈房,拿了一個窩頭,跑回來,放在信旁邊。

  「給大哥留著。」

  林晚秋看著那個窩頭,眼眶有些熱。

  「念念,大哥在縣裡,喫不著。」

  念念說:「那就等他回來喫。」

  那個窩頭在信旁邊放了三天,硬了,幹了,裂了口子。林晚秋想扔掉,念念不讓。

  「給大哥留著。」

  林晚秋只好留著。

  第四天,陳建軍從團部回來,看見那個乾裂的窩頭,問是怎麼回事。林晚秋說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窩頭拿起來,放進櫃子裡。

  「留著吧。等老大回來,讓他看看。」

  九月過半,學校的事多了起來。

  老二上了四年級,功課比以前難。他腦子活,但坐不住,老師佈置的作業,他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寫。林晚秋說過他幾回,他答應得好好的,第二天又忘了。

  老三也上了四年級。他還是慢,做什麼都慢,但他認真。老師佈置的作業,他一條一條地寫,寫不完不睡覺。有時候寫到很晚,念念就陪著他,一邊寫自己的作業,一邊等他。

  念念上了三年級。她學得快,功課不喫力,但她開始琢磨別的事。

  比如,大哥在縣裡過得怎麼樣。

  比如,舅舅什麼時候回來。

  比如,她以後能不能也考上縣中。

  這天放學,她跟小梅一起走。

  小梅問:「念念,你大哥來信了嗎?」

  念念點點頭。

  「來了。他說學校可大了,有操場,有食堂。」

  小梅羨慕地說:「真好。我大哥就沒考上。」

  念念看看她。

  「你大哥也考了?」

  小梅點點頭。

  「考了,沒考上。現在在農場幹活呢。」

  念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梅倒是看得開。

  「沒事。他幹活也掙工分,比我強。」

  兩個小姑娘走了一會兒,小梅忽然問:「念念,你以後考嗎?」

  念念點點頭。

  「考。」

  小梅問:「考哪兒?」

  念念說:「考縣中。跟我大哥一樣。」

  小梅想了想。

  「那我考不上。」

  念念看著她。

  「為啥?」

  小梅說:「我腦子笨。學不會。」

  念念拉住她的手。

  「你不笨。你比我大兩歲,懂得比我多。」

  小梅笑了。

  「那不一樣。」

  念念說:「一樣。你好好學,就能考上。」

  小梅看著她,沒說話。

  九月底,地裡該收秋了。

  苞米熟了,土豆該刨了,白菜該砍了。林晚秋一個人忙不過來,孩子們放學回來就下地幫忙。

  老二幹活快,但不仔細。讓他掰苞米,他噼裡啪啦一陣,掰了一堆,回頭一看,好多沒掰乾淨的。林晚秋說他,他嘿嘿笑,回去重新掰。

  老三幹活慢,但仔細。讓他刨土豆,他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刨出來的土豆又大又圓,一個不破。林晚秋誇他,他笑笑,繼續刨。

  念念跟在後面撿土豆,把刨出來的土豆裝進筐裡。裝滿了,就喊老三過來抬。

  四個人在地裡忙到天黑,月亮出來了纔回家。

  喫完飯,念念趴在炕上,動都不想動。

  老二也趴著,老三也趴著。

  林晚秋端著一盆熱水進來。

  「泡泡腳,解解乏。」

  三個孩子把腳伸進盆裡,擠在一起,燙得直抽氣,又不肯拿出來。

  老二說:「娘,累。」

  林晚秋說:「累就對了。累才能喫飽。」

  念念靠在老二身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娘,大哥那邊累不累?」

  林晚秋想了想。

  「累吧。學習也累。」

  念念點點頭。

  「那他也泡腳嗎?」

  林晚秋笑了。

  「應該泡吧。」

  念念滿意了,閉上眼睛。

  十月初,團裡放電影。

  這在當時是大事。孩子們提前好幾天就盼著,天天問還有幾天。林晚秋被問得頭疼,說「快了快了」,他們還是天天問。

  放電影那天,天剛黑,操場上就擠滿了人。孩子們跑在最前面,搶著佔位置。老二跑得快,佔了四個小板凳,喊念念她們過去。

  念念拉著小梅,擠過人羣,坐到老二旁邊。

  老三坐在她另一邊,東張西望的。

  電影開始了,是打仗的片子。孩子們看得入迷,眼睛都不眨。念念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大哥。

  大哥在縣裡,能看到電影嗎?

  她不知道。

  但她想,等大哥回來,她要把電影講給他聽。

  電影放完,已經很晚了。孩子們跟著大人往回走,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討論劇情。老二演著打槍的動作,嘴裡「砰砰砰」地喊。老三跟著他學,也「砰砰砰」地喊。

  念念拉著小梅的手,慢慢走。

  小梅說:「念念,真好看。」

  念念點點頭。

  「嗯。」

  小梅說:「我以後還想看。」

  念念說:「以後還有。」

  兩個小姑娘走到路口,分開了。

  念念回到家,爬上炕,躺下。

  老二老三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她看著屋頂,想著電影裡的情節,想著大哥,想著舅舅。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十月十五,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封信。

  念念看見信,眼睛一下子亮了。

  「舅舅的信?」

  陳建軍搖搖頭。

  「不是。是栓子他們部隊來的。」

  念念愣了一下。

  林晚秋接過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她的臉色變了。

  念念心裡一緊。

  「娘,咋了?」

  林晚秋沒說話,把信遞給陳建軍。

  陳建軍看完,沉默了很久。

  念念急了。

  「爹,咋了?」

  陳建軍看著她,慢慢說:「栓子受傷了。」

  念念腦子裡嗡的一聲。

  「啥?」

  陳建軍說:「信上說,他在訓練的時候受了傷,現在在醫院養著。沒啥大事,就是得養幾個月。」

  念念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老二跑過來,老三也跑過來。

  「舅舅咋了?」

  「舅舅受傷了?」

  林晚秋把他們攏過來。

  「沒事。舅舅就是受了點傷,養養就好了。」

  念念抬起頭。

  「真的沒事?」

  林晚秋點點頭。

  「真的。」

  念念低下頭,不說話。

  那天晚上,她沒怎麼喫飯。林晚秋給她夾菜,她就喫兩口,不夾就不動。

  老二看著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三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她,她搖搖頭。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念念,舅舅真的沒事。」

  念念靠在她肩上,小聲說:「我想去看他。」

  林晚秋愣了一下。

  「看?他在醫院,那麼遠。」

  念念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見舅舅躺在醫院裡,身上纏著繃帶,朝她笑。她跑過去,想摸摸他的臉,可怎麼也摸不著。

  她醒了,臉上溼溼的。

  她擦掉眼淚,看著屋頂。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舅舅,你快點好。」

  十月二十,又一封信來了。

  這回是栓子自己寫的。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我沒事,就是訓練的時候摔了一下,腿骨折了。醫生說養幾個月就好。你們別惦記。也別告訴孩子們,省得他們擔心。等我好了,就去看你們。栓子。」

  念念把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骨折了。腿斷了。

  她不知道骨折有多疼,但她知道,肯定很疼。

  她問林晚秋:「娘,骨折能好嗎?」

  林晚秋點點頭。

  「能。養好了就能走。」

  念念問:「養多久?」

  林晚秋想了想。

  「幾個月吧。」

  念念點點頭。

  她想了想,跑進屋,拿出那個本子,開始寫信。

  「舅舅,我是念念。聽說你受傷了,我很難過。你要好好養傷,不要亂動。我等你回來。我的樹今年結了好多桃子,我留了一個最大的,等你回來喫。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遞給林晚秋。

  「娘,幫我寄。」

  林晚秋接過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紅了。

  「好,娘幫你寄。」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又看了一會兒月亮。

  月亮很亮,很圓。

  她想,舅舅也能看見這個月亮吧。

  想著想著,她睡著了。

  信寄出去之後,念念開始等了。

  每天早上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門口看。看有沒有郵遞員騎著車過來,看有沒有人拿著一封信朝她揮手。沒有。她就跑回去喫飯,喫完飯背起書包去上學。放學回來,再跑到門口看。還是沒有。

  老二看她那樣,有點心疼。

  「念念,信沒那麼快。」

  念念點點頭。

  「我知道。」

  知道是知道,等還是等。

  老三也跟著她等。兩個人在門口一站就是半天,老二喊他們喫飯,喊好幾遍才聽見。

  林晚秋看見了,也不說啥。她知道,這孩子心裡裝著事。

  五天過去了,沒信。

  十天過去了,還沒信。

  念念開始有些慌了。她跑到林晚秋跟前,拉著她的衣角。

  「娘,舅舅是不是……」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她。

  「是不是啥?」

  念念小聲說:「是不是不好了?」

  林晚秋搖搖頭。

  「不會的。舅舅說了,養幾個月就好。寫信慢,可能路上耽擱了。」

  念念點點頭,可眼睛裡的光還是暗了暗。

  那天晚上,她又夢見舅舅了。這回不是醫院,是在老家院子裡,舅舅抱著她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笑得咯咯的。笑著笑著,就醒了。

  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躺在那兒,聽著老二老三的呼嚕聲,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

  她輕輕說:「舅舅,你快點好。」

  十月二十五,信終於來了。

  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明晃晃的。念念放學回來,老遠就看見家門口站著個人。跑近了一看,是郵遞員,手裡拿著一封信。

  她心跳一下子快了。

  「叔叔,是我的信嗎?」

  郵遞員低頭看她。

  「你是念念?」

  念念點點頭。

  郵遞員笑了,把信遞給她。

  「你舅舅寄來的。」

  念念接過信,手有些抖。她抱著信跑進屋,一邊跑一邊喊。

  「娘!舅舅來信了!」

  林晚秋從竈房出來,接過信,拆開。

  念念在旁邊踮著腳尖看。

  信不長,就一頁紙。

  「念念,信收到了。你寫的字舅舅都認識,寫得真好。舅舅沒事,腿好多了,已經能下地走了。醫生說再養一個月就能出院。你別惦記。等舅舅好了,就去看你們。那個最大的桃子給舅舅留著,舅舅一定去喫。想你。舅舅。」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她。

  「念念,放心了吧?」

  念念點點頭,眼眶紅了。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傻孩子,哭啥?」

  念念悶悶地說:「沒哭。」

  林晚秋笑了,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天晚上,念念把信壓在枕頭底下。睡覺之前摸一摸,還在。第二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還是摸一摸,還在。

  她笑了。

  十一月,天冷了。

  南疆的冬天來得猛。前幾天還穿著薄襖,一夜之間就得換上厚棉襖。風從山那邊刮過來,嗚嗚地叫,颳得窗戶上的羊皮噗噗響。

  孩子們上學得走快些,不然凍得耳朵疼。老二跑在最前面,念念拉著老三跟在後面。老三跑不快,但也不喊冷,就那麼悶著頭跑。

  跑到教室,喘著氣坐下,半天才暖和過來。

  這天放學,念念跟小梅一起走。小梅突然問:「念念,你大哥啥時候回來?」

  念念想了想。

  「過年吧。」

  小梅點點頭。

  「還有好久。」

  念念沒說話。

  小梅又說:「我大哥去農場了,一個月纔回來一趟。每次回來都給我帶好喫的。」

  念念看看她。

  「你大哥對你好。」

  小梅笑了。

  「嗯。他雖然沒考上,但他對我好。」

  兩個小姑娘走了一會兒,小梅忽然停下腳步。

  「念念,你看。」

  念念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路邊的楊樹上,落著幾隻麻雀,擠成一團,羽毛都炸起來了。

  「它們不冷嗎?」小梅問。

  念念看著那些麻雀,看了一會兒。

  「冷。但擠在一起就不冷了。」

  小梅點點頭。

  「就像咱們一樣。」

  念念笑了。

  「對,就像咱們一樣。」

  回到家,念念把這事跟林晚秋說了。林晚秋正在竈房裡熬糊糊,聽見這話,手裡的勺子頓了頓。

  「念念,你長大了。」

  念念眨眨眼。

  「長大了?」

  林晚秋點點頭。

  「懂事了。」

  念念想了想,不知道懂在哪,但她知道娘誇她,就笑了。

  十一月中旬,老二跟人打了一架。

  這回不是別人欺負他,是他看不過去,替別人出頭。

  被打的是個小個子,叫大江,是老二的同學。他爹在團裡餵馬,娘生病,家裡困難。那天放學,幾個大孩子堵著他,讓他拿錢出來。他拿不出來,就捱了打。

  老二路過看見了,二話不說衝上去。

  他一個人對三個,打不過,但他不跑。等老大——不對,老大不在。等老師趕來的時候,他臉上青了好幾塊,嘴角流著血,但還站著。

  林晚秋被叫到學校,看見老二那樣,又氣又心疼。

  「你傻不傻?一個人打三個?」

  老二低著頭,不說話。

  老師在旁邊說:「陳麥這孩子,心好。他幫同學。」

  林晚秋嘆了口氣,拉著老二回家。

  路上,念念跑過來,拉著他的手。

  「二哥,疼嗎?」

  老二搖搖頭。

  「不疼。」

  念念看著他的臉,青一塊紫一塊的,明明很疼。

  她跑進屋,拿了一塊溼毛巾出來,踮著腳尖給他敷。

  老二接過來,敷在臉上,抽了口氣。

  「念念,輕點。」

  念念點點頭,手放輕了些。

  那天晚上,陳建軍回來,聽說了這事。他把老二叫過去,看了看他的臉。

  「打贏了沒?」

  老二搖搖頭。

  「沒。」

  陳建軍點點頭。

  「下次叫上人。」

  老二愣了一下。

  陳建軍說:「一個人打不過,就叫上人。你們班那麼多人,叫上幾個,一起上。」

  老二眼睛亮了。

  「爹,你不罵我?」

  陳建軍搖搖頭。

  「不罵。幫人沒錯。但要學會動腦子。」

  老二用力點頭。

  念念在旁邊聽著,忽然問:「爹,要是沒人幫忙咋辦?」

  陳建軍看著她。

  「那就跑。跑回來喊人。」

  念念點點頭,記住了。

  老三也點點頭,也記住了。

  十一月二十,下了第一場雪。

  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地上就化了。孩子們還挺高興,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踩得到處都是泥點子。林晚秋喊他們別踩,沒人聽。

  念念跑到桃樹跟前,蹲下來看。

  樹枝上落了一點雪,白白的,襯著黑黑的枝丫,還挺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

  「樹,你冷不冷?」

  風吹過來,樹枝搖了搖。

  她點點頭。

  「冷就睡吧。睡著了就不冷了。」

  她站起來,跑進屋。

  屋裡,林晚秋正在縫棉襖。念念爬上去,挨著她坐下。

  「娘,大哥那邊冷嗎?」

  林晚秋想了想。

  「冷吧。縣城比咱們這兒還靠北。」

  念念點點頭。

  「那他有沒有厚棉襖?」

  林晚秋說:「有。走的時候給他帶了。」

  念念放心了。

  她又問:「娘,舅舅那邊冷嗎?」

  林晚秋說:「不知道。但他當兵的,有部隊發衣裳。」

  念念又放心了。

  她靠在那兒,看著娘一針一針地縫。

  縫著縫著,她忽然說:「娘,等我長大了,我也給你們縫棉襖。」

  林晚秋笑了。

  「好,娘等著。」

  十一月二十五,團裡來人通知,說縣裡要搞統考,全團的學生都要參加。

  念念不知道什麼是統考,老大不在,她跑去問老二。

  老二撓撓頭。

  「就是考試吧。」

  念念問:「考啥?」

  老二說:「不知道。」

  念念又跑去問老師。

  老師告訴她,統考就是全縣的學生一起考,考得好的,有機會去縣裡上學。

  念念眼睛亮了。

  「去縣裡?」

  老師點點頭。

  「對。就像你大哥那樣。」

  念念跑回家,跟林晚秋說了這事。

  林晚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念念,你想考?」

  念念點點頭。

  「想。」

  林晚秋看著她。

  「那得好好學。縣裡考試難。」

  念念說:「我不怕。」

  那天晚上,她趴在炕上,把課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會的再看一遍,不會的就問老二。老二被問得頭疼,但還是一一答了。

  老三在旁邊聽著,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念念推推他。

  「三哥,醒醒。」

  老三揉揉眼睛,看著她。

  念念說:「三哥,你也考。」

  老三愣了一下。

  「我?」

  念念點點頭。

  「咱們一起考。考上了,一起去縣裡。」

  老三看著她,過了一會兒,點點頭。

  「好。」

  十二月,統考的日子定了,就在月底。

  念念開始拼命複習。白天在學校學,晚上回家還學。老二被她帶著,也不好意思偷懶,跟著學。老三學得慢,但他認真,每天寫到很晚。

  林晚秋看著三個孩子趴在炕上寫作業,心裡又高興又有些發愁。

  高興的是孩子們知道用功。

  發愁的是,真考上了,怎麼辦?

  縣裡上學要花錢,要住宿,要喫飯。老大已經在縣裡了,再來一個,兩個,三個……

  她不敢往下想。

  可她也不攔著。

  孩子們想學,她就供。

  再難也得供。

  十二月十五,雪下大了。

  這回是真的大,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地上積了半尺厚。孩子們不能出去玩,就趴在窗戶上看。

  念念看著外面白茫茫一片,忽然說:「二哥,統考那天要是下雪咋辦?」

  老二想了想。

  「也得去。」

  念念點點頭。

  「對,也得去。」

  老三在旁邊說:「我去。」

  念念看看他,笑了。

  「三哥,你也要去?」

  老三點點頭。

  「去。」

  十二月二十,林晚秋接到一封信。

  信是栓子寄來的。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我出院了,腿好了,走路沒問題。部隊給批了假,讓我回家休養一個月。我想去看看你們。年前到,跟你們一起過年。」

  林晚秋看完信,眼眶紅了。

  她把信念給孩子們聽。

  老二第一個跳起來。

  「舅舅要來?」

  念念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然後她突然跑出去,跑到桃樹跟前,蹲下來。

  「樹,舅舅要來了。」

  風吹過來,樹枝搖了搖。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