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空了的炕頭
老大走後的第三天,念念才真正明白過來——大哥不在了。
不是那種出門上學、晚上就回來的不在,是那種炕頭空了一塊、喫飯少了一雙筷子、放學路上少了個人在前面走的不在。
第一天,她還覺得新鮮。大哥去縣裡了,多厲害啊,整個團就他一個人考上了。老二老三也新鮮,嘰嘰喳喳地討論縣裡長什麼樣,大哥住哪兒,喫什麼,會不會想家。
第二天,新鮮勁兒過去了。喫飯的時候,老二下意識往老大常坐的位置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喫。老三喫飯慢,平時老大喫完會等他,現在沒人等了,他喫完抬起頭,看著那個空位置,發了一會兒呆。
第三天,念念放學回來,習慣性地往門檻上看了一眼。大哥總是坐在那兒看書,不管天冷天熱,不管颳風下雨。可現在,那兒空空的,只有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老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念念,看啥呢?」
念念指著門檻。
「大哥以前坐那兒。」
老二也看著那兒。
「嗯。」
「現在沒人坐了。」
老二沒說話。
老三跑過來,也站在他們旁邊,看著那個空門檻。
三個孩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林晚秋從竈房出來,看見他們那樣,心裡一酸。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念念。
「念念,想大哥了?」
念念點點頭。
「想了。」
林晚秋把她抱起來。
「大哥也想你們。等過年,他就回來了。」
念念靠在她肩上,沒說話。
那天晚上,念念做了一個夢。夢見老大回來了,還坐在門檻上看書。她跑過去喊他,他抬起頭,朝她笑。可等她跑到跟前,人不見了。
她醒了,睜開眼,炕頭還是空著的。
她躺在那兒,看著那個空位置,看了很久。
老二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念念,咋了?」
念念小聲說:「夢見大哥了。」
老二睜開眼,也看著那個空位置。
「我也想他。」
老三在睡夢裡哼了一聲,翻個身,又睡了。
兩個孩子躺在炕上,誰也沒再說話。
窗外,月亮很亮,照進來,照在那個空位置上。
過了幾天,縣裡來信了。
信是老大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畫。
「爹、娘,我到了。學校比咱們團部小學大得多,有操場,有食堂,還有宿舍。宿舍住八個人,都是各縣來的。喫飯憑票,一頓兩個窩頭一碗湯。課挺緊的,老師教得好,我得努力跟上。你們別惦記。老二老三念念要好好上學,聽孃的話。等我放假回去。」
念念把信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背下來。
她問林晚秋:「娘,大哥的宿舍住八個人,擠不擠?」
林晚秋想了想。
「擠吧。但人多熱鬧。」
念念點點頭。
她又問:「娘,大哥喫的窩頭,跟咱們的一樣嗎?」
林晚秋說:「應該一樣。」
念念想了想,跑到竈房,拿了一個窩頭,跑回來,放在信旁邊。
「給大哥留著。」
林晚秋看著那個窩頭,眼眶有些熱。
「念念,大哥在縣裡,喫不著。」
念念說:「那就等他回來喫。」
那個窩頭在信旁邊放了三天,硬了,幹了,裂了口子。林晚秋想扔掉,念念不讓。
「給大哥留著。」
林晚秋只好留著。
第四天,陳建軍從團部回來,看見那個乾裂的窩頭,問是怎麼回事。林晚秋說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窩頭拿起來,放進櫃子裡。
「留著吧。等老大回來,讓他看看。」
九月過半,學校的事多了起來。
老二上了四年級,功課比以前難。他腦子活,但坐不住,老師佈置的作業,他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寫。林晚秋說過他幾回,他答應得好好的,第二天又忘了。
老三也上了四年級。他還是慢,做什麼都慢,但他認真。老師佈置的作業,他一條一條地寫,寫不完不睡覺。有時候寫到很晚,念念就陪著他,一邊寫自己的作業,一邊等他。
念念上了三年級。她學得快,功課不喫力,但她開始琢磨別的事。
比如,大哥在縣裡過得怎麼樣。
比如,舅舅什麼時候回來。
比如,她以後能不能也考上縣中。
這天放學,她跟小梅一起走。
小梅問:「念念,你大哥來信了嗎?」
念念點點頭。
「來了。他說學校可大了,有操場,有食堂。」
小梅羨慕地說:「真好。我大哥就沒考上。」
念念看看她。
「你大哥也考了?」
小梅點點頭。
「考了,沒考上。現在在農場幹活呢。」
念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梅倒是看得開。
「沒事。他幹活也掙工分,比我強。」
兩個小姑娘走了一會兒,小梅忽然問:「念念,你以後考嗎?」
念念點點頭。
「考。」
小梅問:「考哪兒?」
念念說:「考縣中。跟我大哥一樣。」
小梅想了想。
「那我考不上。」
念念看著她。
「為啥?」
小梅說:「我腦子笨。學不會。」
念念拉住她的手。
「你不笨。你比我大兩歲,懂得比我多。」
小梅笑了。
「那不一樣。」
念念說:「一樣。你好好學,就能考上。」
小梅看著她,沒說話。
九月底,地裡該收秋了。
苞米熟了,土豆該刨了,白菜該砍了。林晚秋一個人忙不過來,孩子們放學回來就下地幫忙。
老二幹活快,但不仔細。讓他掰苞米,他噼裡啪啦一陣,掰了一堆,回頭一看,好多沒掰乾淨的。林晚秋說他,他嘿嘿笑,回去重新掰。
老三幹活慢,但仔細。讓他刨土豆,他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刨出來的土豆又大又圓,一個不破。林晚秋誇他,他笑笑,繼續刨。
念念跟在後面撿土豆,把刨出來的土豆裝進筐裡。裝滿了,就喊老三過來抬。
四個人在地裡忙到天黑,月亮出來了纔回家。
喫完飯,念念趴在炕上,動都不想動。
老二也趴著,老三也趴著。
林晚秋端著一盆熱水進來。
「泡泡腳,解解乏。」
三個孩子把腳伸進盆裡,擠在一起,燙得直抽氣,又不肯拿出來。
老二說:「娘,累。」
林晚秋說:「累就對了。累才能喫飽。」
念念靠在老二身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娘,大哥那邊累不累?」
林晚秋想了想。
「累吧。學習也累。」
念念點點頭。
「那他也泡腳嗎?」
林晚秋笑了。
「應該泡吧。」
念念滿意了,閉上眼睛。
十月初,團裡放電影。
這在當時是大事。孩子們提前好幾天就盼著,天天問還有幾天。林晚秋被問得頭疼,說「快了快了」,他們還是天天問。
放電影那天,天剛黑,操場上就擠滿了人。孩子們跑在最前面,搶著佔位置。老二跑得快,佔了四個小板凳,喊念念她們過去。
念念拉著小梅,擠過人羣,坐到老二旁邊。
老三坐在她另一邊,東張西望的。
電影開始了,是打仗的片子。孩子們看得入迷,眼睛都不眨。念念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大哥。
大哥在縣裡,能看到電影嗎?
她不知道。
但她想,等大哥回來,她要把電影講給他聽。
電影放完,已經很晚了。孩子們跟著大人往回走,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討論劇情。老二演著打槍的動作,嘴裡「砰砰砰」地喊。老三跟著他學,也「砰砰砰」地喊。
念念拉著小梅的手,慢慢走。
小梅說:「念念,真好看。」
念念點點頭。
「嗯。」
小梅說:「我以後還想看。」
念念說:「以後還有。」
兩個小姑娘走到路口,分開了。
念念回到家,爬上炕,躺下。
老二老三已經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她看著屋頂,想著電影裡的情節,想著大哥,想著舅舅。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十月十五,陳建軍從團部帶回來一封信。
念念看見信,眼睛一下子亮了。
「舅舅的信?」
陳建軍搖搖頭。
「不是。是栓子他們部隊來的。」
念念愣了一下。
林晚秋接過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她的臉色變了。
念念心裡一緊。
「娘,咋了?」
林晚秋沒說話,把信遞給陳建軍。
陳建軍看完,沉默了很久。
念念急了。
「爹,咋了?」
陳建軍看著她,慢慢說:「栓子受傷了。」
念念腦子裡嗡的一聲。
「啥?」
陳建軍說:「信上說,他在訓練的時候受了傷,現在在醫院養著。沒啥大事,就是得養幾個月。」
念念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老二跑過來,老三也跑過來。
「舅舅咋了?」
「舅舅受傷了?」
林晚秋把他們攏過來。
「沒事。舅舅就是受了點傷,養養就好了。」
念念抬起頭。
「真的沒事?」
林晚秋點點頭。
「真的。」
念念低下頭,不說話。
那天晚上,她沒怎麼喫飯。林晚秋給她夾菜,她就喫兩口,不夾就不動。
老二看著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三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她,她搖搖頭。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念念,舅舅真的沒事。」
念念靠在她肩上,小聲說:「我想去看他。」
林晚秋愣了一下。
「看?他在醫院,那麼遠。」
念念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見舅舅躺在醫院裡,身上纏著繃帶,朝她笑。她跑過去,想摸摸他的臉,可怎麼也摸不著。
她醒了,臉上溼溼的。
她擦掉眼淚,看著屋頂。
窗外,月亮很亮。
她輕輕說:「舅舅,你快點好。」
十月二十,又一封信來了。
這回是栓子自己寫的。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我沒事,就是訓練的時候摔了一下,腿骨折了。醫生說養幾個月就好。你們別惦記。也別告訴孩子們,省得他們擔心。等我好了,就去看你們。栓子。」
念念把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骨折了。腿斷了。
她不知道骨折有多疼,但她知道,肯定很疼。
她問林晚秋:「娘,骨折能好嗎?」
林晚秋點點頭。
「能。養好了就能走。」
念念問:「養多久?」
林晚秋想了想。
「幾個月吧。」
念念點點頭。
她想了想,跑進屋,拿出那個本子,開始寫信。
「舅舅,我是念念。聽說你受傷了,我很難過。你要好好養傷,不要亂動。我等你回來。我的樹今年結了好多桃子,我留了一個最大的,等你回來喫。念念。」
寫完了,她把信遞給林晚秋。
「娘,幫我寄。」
林晚秋接過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紅了。
「好,娘幫你寄。」
那天晚上,念念躺在炕上,又看了一會兒月亮。
月亮很亮,很圓。
她想,舅舅也能看見這個月亮吧。
想著想著,她睡著了。
信寄出去之後,念念開始等了。
每天早上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門口看。看有沒有郵遞員騎著車過來,看有沒有人拿著一封信朝她揮手。沒有。她就跑回去喫飯,喫完飯背起書包去上學。放學回來,再跑到門口看。還是沒有。
老二看她那樣,有點心疼。
「念念,信沒那麼快。」
念念點點頭。
「我知道。」
知道是知道,等還是等。
老三也跟著她等。兩個人在門口一站就是半天,老二喊他們喫飯,喊好幾遍才聽見。
林晚秋看見了,也不說啥。她知道,這孩子心裡裝著事。
五天過去了,沒信。
十天過去了,還沒信。
念念開始有些慌了。她跑到林晚秋跟前,拉著她的衣角。
「娘,舅舅是不是……」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她。
「是不是啥?」
念念小聲說:「是不是不好了?」
林晚秋搖搖頭。
「不會的。舅舅說了,養幾個月就好。寫信慢,可能路上耽擱了。」
念念點點頭,可眼睛裡的光還是暗了暗。
那天晚上,她又夢見舅舅了。這回不是醫院,是在老家院子裡,舅舅抱著她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笑得咯咯的。笑著笑著,就醒了。
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她躺在那兒,聽著老二老三的呼嚕聲,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
她輕輕說:「舅舅,你快點好。」
十月二十五,信終於來了。
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明晃晃的。念念放學回來,老遠就看見家門口站著個人。跑近了一看,是郵遞員,手裡拿著一封信。
她心跳一下子快了。
「叔叔,是我的信嗎?」
郵遞員低頭看她。
「你是念念?」
念念點點頭。
郵遞員笑了,把信遞給她。
「你舅舅寄來的。」
念念接過信,手有些抖。她抱著信跑進屋,一邊跑一邊喊。
「娘!舅舅來信了!」
林晚秋從竈房出來,接過信,拆開。
念念在旁邊踮著腳尖看。
信不長,就一頁紙。
「念念,信收到了。你寫的字舅舅都認識,寫得真好。舅舅沒事,腿好多了,已經能下地走了。醫生說再養一個月就能出院。你別惦記。等舅舅好了,就去看你們。那個最大的桃子給舅舅留著,舅舅一定去喫。想你。舅舅。」
念念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林晚秋蹲下來,看著她。
「念念,放心了吧?」
念念點點頭,眼眶紅了。
林晚秋把她抱進懷裡。
「傻孩子,哭啥?」
念念悶悶地說:「沒哭。」
林晚秋笑了,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天晚上,念念把信壓在枕頭底下。睡覺之前摸一摸,還在。第二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還是摸一摸,還在。
她笑了。
十一月,天冷了。
南疆的冬天來得猛。前幾天還穿著薄襖,一夜之間就得換上厚棉襖。風從山那邊刮過來,嗚嗚地叫,颳得窗戶上的羊皮噗噗響。
孩子們上學得走快些,不然凍得耳朵疼。老二跑在最前面,念念拉著老三跟在後面。老三跑不快,但也不喊冷,就那麼悶著頭跑。
跑到教室,喘著氣坐下,半天才暖和過來。
這天放學,念念跟小梅一起走。小梅突然問:「念念,你大哥啥時候回來?」
念念想了想。
「過年吧。」
小梅點點頭。
「還有好久。」
念念沒說話。
小梅又說:「我大哥去農場了,一個月纔回來一趟。每次回來都給我帶好喫的。」
念念看看她。
「你大哥對你好。」
小梅笑了。
「嗯。他雖然沒考上,但他對我好。」
兩個小姑娘走了一會兒,小梅忽然停下腳步。
「念念,你看。」
念念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路邊的楊樹上,落著幾隻麻雀,擠成一團,羽毛都炸起來了。
「它們不冷嗎?」小梅問。
念念看著那些麻雀,看了一會兒。
「冷。但擠在一起就不冷了。」
小梅點點頭。
「就像咱們一樣。」
念念笑了。
「對,就像咱們一樣。」
回到家,念念把這事跟林晚秋說了。林晚秋正在竈房裡熬糊糊,聽見這話,手裡的勺子頓了頓。
「念念,你長大了。」
念念眨眨眼。
「長大了?」
林晚秋點點頭。
「懂事了。」
念念想了想,不知道懂在哪,但她知道娘誇她,就笑了。
十一月中旬,老二跟人打了一架。
這回不是別人欺負他,是他看不過去,替別人出頭。
被打的是個小個子,叫大江,是老二的同學。他爹在團裡餵馬,娘生病,家裡困難。那天放學,幾個大孩子堵著他,讓他拿錢出來。他拿不出來,就捱了打。
老二路過看見了,二話不說衝上去。
他一個人對三個,打不過,但他不跑。等老大——不對,老大不在。等老師趕來的時候,他臉上青了好幾塊,嘴角流著血,但還站著。
林晚秋被叫到學校,看見老二那樣,又氣又心疼。
「你傻不傻?一個人打三個?」
老二低著頭,不說話。
老師在旁邊說:「陳麥這孩子,心好。他幫同學。」
林晚秋嘆了口氣,拉著老二回家。
路上,念念跑過來,拉著他的手。
「二哥,疼嗎?」
老二搖搖頭。
「不疼。」
念念看著他的臉,青一塊紫一塊的,明明很疼。
她跑進屋,拿了一塊溼毛巾出來,踮著腳尖給他敷。
老二接過來,敷在臉上,抽了口氣。
「念念,輕點。」
念念點點頭,手放輕了些。
那天晚上,陳建軍回來,聽說了這事。他把老二叫過去,看了看他的臉。
「打贏了沒?」
老二搖搖頭。
「沒。」
陳建軍點點頭。
「下次叫上人。」
老二愣了一下。
陳建軍說:「一個人打不過,就叫上人。你們班那麼多人,叫上幾個,一起上。」
老二眼睛亮了。
「爹,你不罵我?」
陳建軍搖搖頭。
「不罵。幫人沒錯。但要學會動腦子。」
老二用力點頭。
念念在旁邊聽著,忽然問:「爹,要是沒人幫忙咋辦?」
陳建軍看著她。
「那就跑。跑回來喊人。」
念念點點頭,記住了。
老三也點點頭,也記住了。
十一月二十,下了第一場雪。
不大,薄薄的一層,落在地上就化了。孩子們還挺高興,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踩得到處都是泥點子。林晚秋喊他們別踩,沒人聽。
念念跑到桃樹跟前,蹲下來看。
樹枝上落了一點雪,白白的,襯著黑黑的枝丫,還挺好看。
她伸手,摸了摸樹幹。
「樹,你冷不冷?」
風吹過來,樹枝搖了搖。
她點點頭。
「冷就睡吧。睡著了就不冷了。」
她站起來,跑進屋。
屋裡,林晚秋正在縫棉襖。念念爬上去,挨著她坐下。
「娘,大哥那邊冷嗎?」
林晚秋想了想。
「冷吧。縣城比咱們這兒還靠北。」
念念點點頭。
「那他有沒有厚棉襖?」
林晚秋說:「有。走的時候給他帶了。」
念念放心了。
她又問:「娘,舅舅那邊冷嗎?」
林晚秋說:「不知道。但他當兵的,有部隊發衣裳。」
念念又放心了。
她靠在那兒,看著娘一針一針地縫。
縫著縫著,她忽然說:「娘,等我長大了,我也給你們縫棉襖。」
林晚秋笑了。
「好,娘等著。」
十一月二十五,團裡來人通知,說縣裡要搞統考,全團的學生都要參加。
念念不知道什麼是統考,老大不在,她跑去問老二。
老二撓撓頭。
「就是考試吧。」
念念問:「考啥?」
老二說:「不知道。」
念念又跑去問老師。
老師告訴她,統考就是全縣的學生一起考,考得好的,有機會去縣裡上學。
念念眼睛亮了。
「去縣裡?」
老師點點頭。
「對。就像你大哥那樣。」
念念跑回家,跟林晚秋說了這事。
林晚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念念,你想考?」
念念點點頭。
「想。」
林晚秋看著她。
「那得好好學。縣裡考試難。」
念念說:「我不怕。」
那天晚上,她趴在炕上,把課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會的再看一遍,不會的就問老二。老二被問得頭疼,但還是一一答了。
老三在旁邊聽著,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念念推推他。
「三哥,醒醒。」
老三揉揉眼睛,看著她。
念念說:「三哥,你也考。」
老三愣了一下。
「我?」
念念點點頭。
「咱們一起考。考上了,一起去縣裡。」
老三看著她,過了一會兒,點點頭。
「好。」
十二月,統考的日子定了,就在月底。
念念開始拼命複習。白天在學校學,晚上回家還學。老二被她帶著,也不好意思偷懶,跟著學。老三學得慢,但他認真,每天寫到很晚。
林晚秋看著三個孩子趴在炕上寫作業,心裡又高興又有些發愁。
高興的是孩子們知道用功。
發愁的是,真考上了,怎麼辦?
縣裡上學要花錢,要住宿,要喫飯。老大已經在縣裡了,再來一個,兩個,三個……
她不敢往下想。
可她也不攔著。
孩子們想學,她就供。
再難也得供。
十二月十五,雪下大了。
這回是真的大,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地上積了半尺厚。孩子們不能出去玩,就趴在窗戶上看。
念念看著外面白茫茫一片,忽然說:「二哥,統考那天要是下雪咋辦?」
老二想了想。
「也得去。」
念念點點頭。
「對,也得去。」
老三在旁邊說:「我去。」
念念看看他,笑了。
「三哥,你也要去?」
老三點點頭。
「去。」
十二月二十,林晚秋接到一封信。
信是栓子寄來的。
「表姐、表姐夫,見字如面。我出院了,腿好了,走路沒問題。部隊給批了假,讓我回家休養一個月。我想去看看你們。年前到,跟你們一起過年。」
林晚秋看完信,眼眶紅了。
她把信念給孩子們聽。
老二第一個跳起來。
「舅舅要來?」
念念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然後她突然跑出去,跑到桃樹跟前,蹲下來。
「樹,舅舅要來了。」
風吹過來,樹枝搖了搖。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