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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教父 · 1372章 老朋友

外科教父 1372章 老朋友

作者:海與夏

奧古斯特早上起床後哼起歌,夫人安娜在廚房裡聽見,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驚訝:“你今天是中彩票了還是當選德國總理?”

奧古斯特一邊系領帶一邊笑:“比這些還讓人高興。”

他沒有多說,安娜也沒多問,結婚二十多年,她早就習慣了這個德國男人偶爾的神秘主義。

事實上,讓他心情好的那件事,已經過去三天了,但他每次想起來,還是忍不住嘴角上揚。

三天前,在巴黎舉行的歐洲脊柱外科學會年會上,發生了一件讓他終身難忘的事。

那是會議的最後一個下午,所有的大報告都已經結束,只剩下一些自由交流和茶歇時間。他正站在展臺前,跟幾個年輕的德國醫生討論問題,忽然感覺身後有人走近。

他轉過身,看見了密爾頓。

那個英國人站在兩米開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標誌性的方框眼鏡後面,是一張表情複雜的臉。

奧古斯特愣了一下,他和密爾頓認識快二十年了,從年輕時候就開始在各種學術會議上針鋒相對。他們爭論手術入路,爭論內固定的選擇,爭論融合與非融合的優劣,爭論幾乎每一個能爭論的問題。這種爭論持續了十幾年,後來演變成更直接的競爭,競爭歐洲脊柱外科協會主席的位置。

三年前,奧古斯特當選了,密爾頓輸得很不甘心,會後拒絕跟他握手。

當密爾頓站在他面前時,奧古斯特的第一反應是:他要幹什麼?

旁邊的年輕醫生們顯然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紛紛找藉口散開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奧古斯特。”密爾頓先開口,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不像在學術辯論時那樣咄咄逼人。

“密爾頓。”奧古斯特點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沉默片刻,密爾頓說了一句話,讓奧古斯特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我一直不願意承認,”密爾頓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吃力,“但今天,我必須正式承認,你的那篇關於複雜脊柱畸形的論文,我看了,那些手術錄影,我也看了,我做不到,我嘗試過,但是一直沒有做到。”

奧古斯特一愣。

密爾頓繼續說:“這些年我們一直在爭論,我以為我們只是觀點不同,水平相當。但看了你最近兩年的工作,我知道我錯了,你已經走到前面去了,遠遠地走在前面,我追不上了。”

他說完,伸出手。

奧古斯特看著那隻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握住。

“謝謝你,密爾頓。”他說,聲音也有些發澀,“這句話,對我來說,很重要。”

密爾頓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這是密爾頓正式清晰向奧古斯特認輸,雖然之前他私下多次表示過這種意思,但是正式表態是第一次。

奧古斯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老對手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勝利的喜悅,有被承認的滿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感傷,突然心裡空空的。

二十年的對手,終於承認不如他。

三天後,奧古斯特坐在慕尼黑家中的書房裡,還在想這件事。

書房不大,但很整潔。一面牆是書架,塞滿了各種專業書籍和期刊。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中國字畫,是他從三博帶回來的。畫的是竹子,旁邊題了一句詩:“虛心竹有低頭葉,傲骨梅無仰面花。”

他懂詩,也喜歡這幅畫。

三年前,他四十八歲,已經在德國脊柱外科界小有名氣,但總覺得到了一個瓶頸期。手術能做,論文能寫,會議能講,但就是感覺缺了點什麼。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停滯感,像一列火車開到了平原上,一眼望得到盡頭,再也沒有翻山越嶺的刺激。

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在馬來西亞看到楊平做手術,經過深思熟慮,他做了一個讓所有同事都不理解的決定,去中國進修三個月。

“你瘋了?”他的同事說,“你已經成名了,去中國跟一個年輕醫生學習?”

他沒有解釋。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釋。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那三個月,改變了他對手術的理解,也改變了他對醫學的理解。

他記得第一次進三博手術室的時候,看見楊平做一臺極複雜的脊柱側彎矯形。那個病人的脊柱彎曲到超過九十多度,還伴有嚴重旋轉畸形,常規方法根本處理不了。楊教授站在手術檯前不慌不忙,他在旁邊看著,看著楊教授一點一點把那根扭曲的脊柱扳直,看著那些釘子準確地打在應該打的位置上,看著那些截骨斷面完美地對合在一起。

手術結束後,他問楊教授:“你是怎麼做到的?”

楊平想了想,說:“做得多了,就想得多了;想得多了,就做得更好了。”

他當時不太理解這句話,後來他才慢慢明白,那不是謙虛,是真的。

做得多了,就想得多了;想得多了,就做得更好了。

這就是全部的秘密。

那三個月,他跟楊教授做了很多手術,討論了很多病例,喝了很多次茶。楊平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說到點子上。有時候他問一個問題,楊平會沉默很久,然後說出一段話,讓他豁然開朗。

從中國回來後,奧古斯特的手術風格變了,更精細,更巧妙,更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他積極大膽地採用楊氏截骨做脊柱側彎手術,當時在歐洲引起一陣反對。

兩年後,他發表了那篇關於複雜脊柱畸形的論文,在歐洲脊柱外科界引起了轟動。又過了一年,他被選為歐洲脊柱外科協會主席。而密爾頓,那個和他爭論了二十年的對手,終於在他面前低下了頭。

手機響了,是楊教授在國際學術群裡發的訊息。他點開一看,是羅伯特又在鬧騰,發了一張他和傑克·蘇利文的合影,配文:“猜猜我給他做了什麼手術?”

群裡瞬間熱鬧起來。

這個羅伯特,永遠這麼高調,但他不得不承認,羅伯特說得對。他們這些人,不管是誰,能有今天,都離不開楊教授。

他想了想,也發了一條訊息:“密爾頓三天前跟我正式承認,他不如我。”

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炸開。

羅伯特第一個回覆:“真的假的?那個英國人?他不是跟你吵了二十年嗎?”

伍德海德發了一排驚歎號:“奧古斯特,你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高橋發了一個鼓掌的表情:“恭喜你。”

奧古斯特看著那些訊息,想了想,回覆道:“他說,他看了我的論文和手術錄影,他做不到,他追不上我了。”

發完這句話,他忽然有些感慨。

二十年的爭論,二十年的競爭,最後以這樣一句話結束。沒有勝利者的炫耀,沒有失敗者的不甘,只是一個老對手的坦然承認。

羅伯特又發了一條:“那你得感謝誰?”

奧古斯特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感謝我們的老師。”

他沒有多說,但他知道,群裡的人都懂。

過了幾分鐘,楊教授的訊息出現在群裡。很簡單,就兩個字:

“加油!”

“吃飯了,”安娜敲門,“今天做了你愛吃的豬肘子。”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還有一杯冰鎮的啤酒。

吃飯的時候,安娜忽然問:“你剛才在書房裡笑什麼?那麼大聲?”

他愣了一下:“有嗎?”

安娜說:“有,笑得挺開心的。”

他想了一會兒,說:“想起了一些事。”

安娜沒有追問,她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溫柔的理解。

吃完飯,他回到書房,又看了一會兒書。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萊茵河的燈光開始亮起。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密爾頓現在在想什麼?

那個英國人,今天在倫敦的某個地方,是不是也想起了他們這些年爭論過的每一個問題,競爭過的每一個位置?

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和密爾頓的關係,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了。不再是對手,也不再是敵人。而是朋友,其實他們一直是朋友,是見面就吵架的朋友。

門又被敲響了,是小兒子馬克斯。

“爸爸,你能幫我看看這道題嗎?”

他點點頭,接過兒子遞過來的作業本,是一道數學題,關於函式影象的。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如果人生是一條函式曲線,那他的影象是什麼樣子的?

年輕的時候一路向上,中年的時候遇到瓶頸,然後三年前,那條曲線又往上跳了一截。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給兒子畫了圖解,一步一步講清楚。馬克斯聽懂了,高興地說謝謝。

他摸摸兒子的頭,說:“不用謝,以後你有不懂的,隨時問我。”

兒子走後,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夜色。

手機又響了,是密爾頓發來的一條私人訊息。

“幾天前的事情,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的。”

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我知道,謝謝你。”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他想起楊平說過的一句話:“醫學這東西,沒有盡頭,你能做的,就是一直往前走。”

但他也知道,他還能走得更遠。因為有一個人,在前面領著他。

第二天,奧古斯特照常去醫院上班。

晨會的時候,一個年輕的醫生問了他一個問題,關於脊柱側彎的手術入路選擇。他想了想,把幾種入路的優缺點一一講清楚,然後說:“這個病人情況特殊,不能用常規方法,我建議用楊氏截骨術。”

年輕醫生問:“楊氏截骨術?”

奧古斯特點點頭:“沒錯,從今天開始,我開始系統地教授你們楊氏截骨術治療嚴重脊柱側彎。”

年輕醫生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了什麼。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追著老師問問題,拼命想把所有知識都裝進腦子裡。

周圍的醫生立即興奮起來,因為楊氏截骨術特別適合非常嚴重的脊柱側彎,但是因為脊柱側彎手術門檻非常高,奧古斯特一直沒有教他們,現在突然說要教他們,大家如何不高興。

“馬庫斯,你擔任我的助手已經多年,慢慢地,我讓你開始主刀,其餘人進入臨床經驗積累階段。”奧古斯特宣佈。

“謝謝,先生,我一定會努力。”馬庫斯終於等到這一天。

“大家注意,繼續努力學中文,因為楊教授的很多論文都是以中文發表,你們要學到最先進的脊柱外科知識,必須學會中文,才能閱讀原版的論文。”奧古斯特強調。

大家自信地點頭:“我一直在學。”

是的,他們一直在學中文,因為他們每個人都希望自己可以看懂《醫學》期刊,那上面有當今世界最先進的醫學知識。

中午的時候,奧古斯特接到一個電話。是歐洲脊柱外科學會的秘書,說有個國際學術會議邀請他去做主題報告,時間在明年春天。

他問:“在哪裡?”

秘書說:“中國,南都。”

“好,我去。”他毫不猶豫。

南都省城,那個他待了三個月的城市,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地方。

他又要回去了。

這一次,他不是去學習的,是去報告的。但他知道,不管他報告什麼,不管他講得多好,在那個城市,在那個人面前,他永遠是一個學生。

他想起羅伯特在群裡常說的一句話:“我是楊平教授的北美第一個親傳弟子。”

奧古斯特現在給自己也做了定位:楊平教授歐洲第一個親傳弟子。

他自己,也會把從楊平那裡學到的東西,一點一點教給這些年輕人。

就像楊平對他們做的那樣。

這就是傳承吧。

他拿起手機,給楊平發了一條訊息:“教授,明年廣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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