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深謀（上）
第64章 深謀（上）
第64章 深謀（上）
朝堂局勢瞬息萬變、風雲突起。病重昏迷的皇帝，突然醒過來，自太廟班師回朝了，且在回宮當日，雷厲風行地處理了數千學子叩闕上書一案，撤了景王監國一職，令其回府閉門思過，併發出豪言，誓與雪狼王決一死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隨後發號施令，調動三軍，進入備戰狀態，同時封鎖消息，以免雪狼王在簽訂和談書之前提前獲知朝堂動向。
此際，我坐在這個面帶病容、一臉寒霜的男人面前，明顯地感到了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凜冽強勢的氣息，還有一絲戒備和疏離。從御街回府後不久，皇帝便傳旨宣我進宮，在這種敏感的時刻，皇帝宣我進宮，且不准我帶跟隨，意欲何為呢？
“聽說你前兩日病得厲害，看來是真的。”皇帝看著我的臉，淡淡地道。我失血後過於蒼白的臉色一看就不正常，前些日子也傳了幾次太醫去診病，皇帝知道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還有閒暇來注意我的舉動。
“已經大好了。”我輕聲道，他的臉色也比我好不到哪裡去，“皇上的傷可無恙了？”
“唔。”他淡淡地應了聲，目光落在我的頭上，若有所思。皇帝在太廟可是呆足了七七四十九日，可上次傳他受傷，我卻敏感地意識到他的傷與動用神鼎並無多大關聯。我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知道他是在看我的衣著。斷髮後，我的長髮成了短髮，自是不能用簪綰起，平時在家裡沒什麼，可是進宮卻不能披頭散髮，失禮於人，所以戴上了只在祭祖時戴過的百花朝冠。戴了朝冠，身上自然也得配朝服，於是這身裝扮就實在顯得過於隆重了。我避開皇帝複雜探究的目光，輕聲引開他的注意：“皇上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寂將軍怎麼會身亡？那日我從太廟離開地時候，寂將軍不是已經解了邪降術麼？怎麼轉頭就……”
“榮華夫人關心的事情倒是挺多的？”皇帝收回打量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唇角意味不明地微微一動。
“事關皇上和寂將軍的安危，臣妾自然是關心的。”我坦然地看著他。發現提到寂驚雲的時候，皇帝的表情並無太多變化，試探地揣測道：“寂將軍……當真身亡了？”
皇帝目光凜厲地看著我，不答反問：“聽說前陣兒北疆戰事地軍餉是你們雲家出的？雲家幾時跟景王走得這麼近了？竟然這麼幫他？”
“皇上言重了。”我微微一驚，與景王勾結的罪名，我可擔不起，“雲家不是幫景王，而是助國家。異族入侵。國家蒙難，雲家豈會罔顧國家大義，與人結黨營私。”
“是麼？”皇帝定定地看著我，半晌，微微一笑。“朕不在這些日子，幸虧有你幫朕照顧太后，倒是要謝你了。”
“臣妾愧不敢當。”我有些惶恐，太后搬到靜慈庵帶髮修行之後。為了避嫌，怕惹景王懷疑，我便沒再去看過她了，皇帝無端端冒出這樣一句話，指的到底是哪出？一時冷汗潸潸。
“聽說你和小公主頗為投緣？”皇帝淡淡地看著我。一連幾個聽說，讓我神經繃緊，怎麼這皇帝離了宮，就像根本沒離開似的。這宮裡的大凡小事他似乎瞭如指掌，那朝堂之事，恐怕更在他的掌握之中。我小心謹慎地道：“小公主玉雪可愛，臣妾很是喜歡。”
“你忘了她的生母是誰了？”皇帝抿了抿唇，“你會喜歡她，倒叫朕有些詫異。”
“稚子無辜，大人犯下地錯，沒理由讓孩子來承擔。”我平靜地道。“皇上是小公主的父皇。更當摒除偏見……”
“聽你這語氣，倒像是朕待薄她了？”皇帝冷冷一哼。面帶不悅。我識趣地閉嘴，皇帝卻道：“既然你跟小公主這麼投緣，朕讓人把她帶過來，你陪她玩玩。”
我愕然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意欲何為。沉默半晌，我輕聲道：“皇上召臣妾來，就是讓臣妾陪小公主玩？”
“你說得也是，她畢竟是朕唯一的孩子。”皇帝說這話時，語氣有點兒怪，看著我的目光也複雜起來，我忐忑不安。宮人把小公主帶到御書房，小公主進來見了皇帝，伶俐懂事兒地給皇帝請了安，見我坐在一旁，叫了聲“姑姑”，想靠過來，又小心地觀察著皇帝的表情。皇帝居然笑了笑：“去吧。”
小公主得了準兒，倚進我懷裡：“姑姑，你這陣兒怎麼都不進宮看潔兒？”
我聽得心中慚愧，太后出宮祈福，沒有帶公主，將她留在了懿寧宮，但想來懿寧宮地宮人還不至於像淑妃宮裡的那些宮人那樣待她，我前些日子執迷於相思鏡的幻象，哪裡有心思管旁的事，早將這小公主忘得一乾二淨。我地臉有些熱，將她抱進懷裡，抱歉道：“對不起呀，前陣兒姑姑生病了，所以沒進宮看公主。”
“姑姑現在病好了嗎？”這小公主伶俐得不像未滿三歲的孩子，乖巧地討好道，“生病了要喝藥，病才好得快哦。”
“好了。”我笑道：“公主這麼聰明，知道生病要吃藥，誰告訴公主的呀？”
“侍衛叔叔告訴潔兒的，侍衛叔叔還教潔兒數數，不過都難不倒潔兒……”小公主難得見一次皇帝，有些興奮，跟我說話時，不時瞥他一眼。“侍衛叔叔？”我怔了怔，也沒多想，想來是小公主哪次遇著了宮中的大內侍衛，笑道：“公主數什麼數？”
“哪個侍衛這麼沒規矩？”皇帝冷不丁插了一句嘴，把小公主嚇了一跳，立即閉嘴不說了，一雙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我抬頭看他，見皇帝臉上帶著冷漠的表情，心底也有一點發寒：“皇上……”
皇帝的表情略微緩和下來，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別過臉。我搖了搖頭，見小公主眼裡還有一絲惶恐，笑著安撫她：“他們當然難不倒公主了，公主會背九九表嘛。”
“對哦，姑姑教的九九乘法表，潔兒可以背全了哦。”小公主見皇帝沒動怒，壯著膽子小心回我地話。我有一絲訝異，我只是上次在太后宮裡教過她一次，沒想到她居然能背全，真是冰雪聰明，不由笑道：“公主背給姑姑聽聽，好不好？”
“嗯。”小公主點點頭，一板一眼地背起來，“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她果真背得很熟，一口氣背下去，竟然沒有斷檔。這麼聰明的頭腦，自是承自面前這個男人優良的基因，我抬頭看了皇帝一眼，見他不知何時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眼神竟難得的柔和。一時房中安靜無比，只有小公主清脆略帶奶氣的聲音迴響著：“……八九七十二，九九八十一。姑姑，我背得沒錯吧？”
“沒錯，公主真聰明。”我趕緊誇她，小公主得了表揚，笑眯了眼。皇帝緩緩地道：“九九乘法表？怎麼和朕聽過的九九歌有所不同？榮華夫人總喜歡標新立異。”
我吃了一驚，趕緊道：“皇上說笑了，臣妾腦子笨，最初記的時候，就沒按順序記，所以一直也改不過來，臣妾不該誤導公主……”
天曌國的九九歌，其實就如同我們地乘法口訣，只是九九歌是從“九九八十一”起，至“二二如四”止，共有三十六句。他們還沒有將九九表擴充到“一一得一”，順序也是從大到小。我熟記地九九乘法表，是從小到大排列的，早已經記得根深蒂固改不過來，所以在教給小公主地時候，也是按“一一得一”開始教的，沒想到這麼不起眼的細節，皇帝也提出來問。
“你當朕不懂分辨好壞麼？”皇帝淡淡地打斷我的話，看著我的目光深邃起來，“朕又沒想怎麼著，你急什麼？”
我一時語塞，皇帝也不說話，這時雙喜急急忙忙地跑進來：“皇上，準備妥當了。”
“唔。”皇帝的目光微微一斂，“雙喜，把小公主帶回宮去。”
小公主依依不捨地被雙喜抱出房去，皇帝站起來：“你隨朕來。”
我跟著皇帝出去，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裡，見他沒有說的意思，我也不敢問。越往前走，越是心驚，宮裡的守備今日似乎與往日不同，我聞到空氣中流淌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息。再往前走，前面就是天子接見朝臣、處理國事的朝聖殿，我見皇帝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心中更是忐忑，皇帝帶我上這兒來根本不合規矩，等看到朝聖殿外遍佈羽林軍，我倒抽一口氣，手心微微滲出細汗，凜冽的殺氣鋪天蓋地地襲來，我的手在袖中抓緊一團袖布，將掌心的汗吸乾。皇帝踏上玉階，我咬了咬唇，跟上去，隨著他一起進入朝聖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