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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英是齊城人, 相較一般南方女孩略高些,偏偏王學恩的身姿也極為修長,站在蔣英身旁, 比她還要高出一個頭, 兩人莫名相搭。落在溫子良眼裡就是另一番景象,他推了推眉間的鏡框, 覺得有些好笑, “所以今天的這副陣仗, 是準備做什麼?”
王學恩神色泛冷,“要做什麼不是應該問你自己嗎?你捫心自問,今天究竟為了什麼, 你就真的一無所覺不成。呵!”
溫子良抿了抿唇,他確實沒有說過喜歡蔣英的話, 但蔣英對他的心思,他多少還是有些察覺的 * 。在他眼裡,蔣英也真的只是個鄰居妹妹,他不論外貌, 還是學識修養都可以算的上優秀,和蔣英之間是實打實的不搭配。
所以哪怕察覺到蔣英的心思, 他也不曾表露過什麼,他以為兩人之間的差距就擺在那,她遲早會知道彼此沒有可能。在溫子良心裡,這份喜歡稚嫩且短暫, 只是小姑娘的情竇初開。等她大點了, 也就會放下了。
溫子良介紹她和李怡認識也有讓她放棄這段喜歡的意思,萬萬沒想到她會突然言辭激烈起來,還扯上工作問題。
王學恩見溫子良沉默了, 只當他是心虛,語氣更加鋒利,“你和蔣英既然認識了這麼久,難道她的性格你就一點不瞭解嗎,不是確有其事,她會憑空捏造一份莫須有的喜歡和工作出來嗎,究竟是你沒聽懂,還是你不想聽懂。”
說到最後王學恩幾乎是一針見血,對蔣英的迴護可見一斑。
見溫子良啞口無言,王學恩也不願同他再費功夫,越是呆在這,蔣英只會越難受,他一手拉住蔣英的手腕,還對著溫子良露出一個輕蔑的笑,“你會後悔你今天的選擇,也不會有機會彌補。”看王學恩對蔣英的態度,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
之後,不再理睬溫子良的臉色,拉著蔣英的手遠離了那個令人生厭的地方。
留下李怡和溫子良在原地,各懷心思。自己的戀愛物件被別人胡指一通,李怡顯然有些生氣,臉色漲紅,她對溫子良的品格是絕對相信的。
李怡的父親是肉聯總廠的大領導,比起蔣英父親只是分廠一個主任不同,李怡父親在廠裡的話語權要高上不少。溫子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升到採購科副科長的位置,和李怡父親的有意培養不無關係。
雖然溫子良勉強能算個青年才俊,但是李怡條件好,比溫子良更優秀的追求者也不是沒有,可她獨獨看中了溫子良,這才有了李怡父親的提攜。
溫子良對李怡說不上多喜歡,可李怡長得好,家庭條件好,人也不差,出於合適的角度考慮,溫子良沒有拒絕,順理成章的和她在一起,自己的母親更是樂見其成。
只是,溫子良看著蔣英離去的背影,不免有些遲疑。蔣英他是看著長大的,正如王學恩所說,他對蔣英的品行還是瞭解的,蔣英根本不會無故捏造這種話。可他確實沒有說過什麼喜歡她,非她不娶的話,這份工作也是母親拖關係幫自己尋來的,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麼誤會不成?
拉著蔣英走了許久,王學恩才在一處岔路口停下。他此刻完全不見剛才怒懟溫子良的氣場,也不是剛下鄉時活潑話癆的模樣。他看著蔣英,臉帶猶豫,幾次三番欲言又止。
有剛剛那一遭,蔣英自然是感激他的,若換了平時,看見他這副模樣,肯定就要不順眼的和王學恩鬧騰了。可蔣英此刻雖然還沒有完全從溫子 * 良的打擊中回過神,但是情緒也恢復了不少,還能有心情笑著同王學恩說上兩句話,緩解氛圍,“你今天怎麼來縣城了,村裡到鎮上的車就那麼一班,我都沒遇到你。”
王學恩卻沒有回答蔣英的話,而是望著蔣英許久,像是下定決心,雙眼直視著蔣英,“蔣英,我喜歡你。”不同於以往,此刻的王學恩,眼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此言一出,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寂靜。蔣英先是愣了愣,眼裡閃過不可置信,她停頓了兩次,才浮起一個有些尷尬地笑容,“如果你是想安慰我……”
蔣英還沒有說完就被王學恩打斷,“不是安慰,我是認真的。”
這話一出,連蔣英嘴角那尷尬的笑容都漸漸消失,她沉默了下來,兩人都像是有些語塞,蔣英過了好久,才正色的看著王學恩,“那你的一見鍾情,夢中情人呢?忘了?還是倦了?前段時間,你為了所謂的背影,要生要死,才不過多久,就可以放下她,和我表白了不成嗎?”
說到最後,蔣英平靜的語氣中不免帶出了譏諷,她剛剛被溫子良傷了,此刻再被王學恩表白,心裡只覺得荒唐,還有失望。
王學恩從包裡拿出一張捲起來的畫紙,默默展開,拿起來對著蔣英,上面畫的是女孩的背影,唯美動人,“你不覺得,眼熟嗎。”王學恩聲音乾澀,語氣艱難。
畫上的地方是車站,周圍都是人,可在女孩的映襯下,其他人自動成了背景板,哪怕那只是一個背影,可在繪畫者眼裡,這就是全部。
王學恩直直的看著蔣英,像是要把她看進心底,“畫裡面的是你,我在車站看到的是你,從一開始就是你。”
蔣英直愣愣的看著王學恩,她一時,有些回不過神。
兩人相視而對,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似乎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
另一邊,齊城肉聯分廠的家屬院可就熱鬧多了。
蔣家和溫家都是家屬院裡的老住戶了,不過兩家的境況可大不一樣。蔣江和溫伯濤是同一批入職肉聯廠的員工,蔣母和溫母也都是肉聯廠的工人,兩人差不多時間嫁給各自的丈夫。
因為這些原因,兩家人的關係是非常好的,說是親兄弟也就這樣了,關鍵是不僅蔣父、溫父相處的極好,蔣母、溫母在廠裡也是極好的姐妹淘。
天有不測風雲,人生裡的變故總是預料不到的。溫父在十幾年前因為一場事故,因公殉職,留下溫母和溫子良兩個孤兒寡母,生活的格外艱難。所幸蔣溫兩家交情好,蔣家沒少幫襯。
偏溫母因為溫父的去世,越發左性,只覺得別人要看不起她們孤兒寡母,所以內裡越發強勢,在外一心維持自己的體面。加上自家丈夫去世,日子過得艱難,可蔣家日子卻越來越好,心裡漸漸有了疙瘩。對蔣家明裡暗裡的接濟,受的越多,心裡越是不對頭。
後來 * 發現蔣英喜歡自家兒子,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心裡嫌棄的緊,覺得光憑蔣英的家庭和各方面條件根本就配不上溫子良。
一直到溫子良得罪了人,好好的高中畢業卻不能得到一份好工作,還差點要被安排下鄉之後,溫母將目光投向蔣英,蔣英在她父親的廕庇下,有一份採購科裡的職位,誰都知道,這裡面油水足,工作體面。
溫母知道蔣英喜歡自家兒子,就特意說些似是而非的話,表達了自己對她的喜愛,許了不少空頭支票,把小姑娘紅得團團轉,工作也不要了,一心讓給自家兒子。溫子良也爭氣,去了採購科很快就帶回來一個金疙瘩女朋友,還升了職位。這兩天溫母走路都帶風,自覺對蔣家低聲下氣了十多年,這一回可算是抬起了頭。
至於蔣母,心裡別提多惱火了,女兒好端端的工作不要,最後落在了溫家兒子的身上,這也就算了,除了埋怨孩子傻,還能說什麼,如果兩個孩子你情我願,多了個女婿,少了個工作,那也就算了,以後都是自家人嘛。
誰知道溫子良突然就帶了個戀愛物件回家,整個家屬院的都知道了,這就讓蔣母很生氣了,這次的物件家庭比她們家還要好,合著就是用完就扔了唄。
可她一時也沒有把事情完全弄清楚,總不好衝到人家家裡興師問罪吧。乾脆寫信給自家閨女問個清楚,可這時候的信,一寄就是好久,沒那麼快到,畢竟隔了那麼遠。
蔣母是想等信到了再問的,誰知道這段時間溫母的態度和之前轉變的叫一個大,春風得意的,看的蔣母心裡怒火越來越大。
直到今天,溫母經過她家的時候,和旁人聊天,聊到溫子良的戀愛物件,先是好一頓誇,又不著痕跡的提起蔣英,明裡暗裡都是貶低。
蔣母坐在房間裡的凳子上,越聽越生氣,最後實在忍不住了,開啟窗戶就氣勢洶洶的一副要對罵的架勢,“我說是誰呢,大早上的就唧唧歪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傻鳥成精了,沒個消停。”
說著,蔣母還斜了溫母一眼,可把溫母氣的個臉色鐵青。兩家人各自教養的孩子同自己都有些像,蔣英的火爆脾氣大都是遺傳至蔣母,蔣父是一個滿臉堆笑,看著脾氣很好的中年小老頭。而溫母是正經讀了中專的,平時還自詡有教養,端得很有架勢。溫子良平時也是學著自家母親,看著一副接受高等教育的有禮模樣。
而看著蔣母想同自己發生爭執,溫母並沒有學著蔣母彼此對罵。溫母咬著牙,硬逼著自己控制說話聲音,慢慢的道:“嘰嘰喳喳我沒聽見,不過你家蔣英還是得注意一下,還是瘦點好看,尤其是像我們家小怡,生的是真俊,家庭條件也好……”
蔣母好歹活了這麼多年,對於別人藉著自己的閨女襯其他人好這件事,她怎麼可能 * 聽不出來,她可不像溫母那麼好的耐性,喜歡慢條斯理的嘲諷別人,蔣母都是直接懟回去。
蔣母拿手上的水杯往桌上重重一砸,眼睛盯著溫母,“我家閨女再不濟,也不愛吃軟飯,還吃的沾沾自喜。”
這話就差指著溫母的鼻子罵她兒子吃軟飯了,饒是溫母自詡有素養的人,此刻也被氣的臉色發青。可溫母平時擅長的是端著架子,看著如沐春風,實際上話裡暗暗擠兌,一遇到蔣母這樣直來直往,脾氣火爆的,就完全沒了辦法。
只見溫母鐵青的臉,眼睛直瞪瞪的盯著蔣母,氣的胸口浮動,半響說不出話。蔣母插著腰氣勢十足,蔣母的潑辣做派,整個院子沒誰不知道的,溫母有心反駁,可看到蔣母的樣子,又不禁氣短。
溫母眼睛反覆瞥向蔣母,最後生氣的往自己家裡走,重重地摔了下門,全然沒有此前裝出的溫婉模樣。
蔣母看著對方氣急敗壞的樣子,重重哼了一聲,話裡帶著不屑,“德行。”說完又擺著腰,帶著勝利的好心情去忙活了。
留下剛剛和溫母一道走的女員工,不瞭解這兩家的淵源,一臉莫名,丈二摸不著頭腦。
和蔣母懟人成功的愉悅不同,溫母回到房間,先是生氣,望到屋子裡亡夫的遺照,又漸漸覺得很委屈,淚珠又開始落下來。
一邊哭,一邊撫著亡夫的遺照,話裡帶著埋怨和惦念,“要不是你走得早,我哪至於這麼操心,還要被唐紅擠兌。好在我們兒子爭氣,很快就要出息了,到時候看誰還敢瞧不起我們母子。”
說著,溫母臉上就起了笑意,捋了捋鬢邊碎髮,帶著對兒子未來無限風光的憧憬。
說到底,也是這些年的日子太難過,越是被人瞧不起,心裡的要強也就越深,風霜磋磨多年,溫母的性子也越發極端,這才有了後來的樁樁件件。溫母,也曾是性子純良,溫婉動人的賢妻良母,否則蔣母也不會和她交好那麼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