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戮絕

王國血脈·無主之劍·6,607·2026/3/23

第173章 戮絕 下個瞬間,如漆黑蜘蛛般的基利卡,身上的緻密甲殼開始撕裂、變形、膨脹,漆黑的外表開始變紅,十幾道人類殘肢組成的血紅色觸手從體內伸出,越來越大! 基利卡的身形越發龐大,直到變回泰爾斯所見過的血紅多頭蛇模樣,如幾十米高的巨型烏賊般抖動著觸手,發出詭異的呼嘯音。 “找到那個孩子。” 吉薩剛剛的那股瘋狂和偏執,隨著她的臉龐上的紫紅色斑紋褪色,也一同消失無蹤。 此刻的她恬靜而平和,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純真女孩,只見魔能師輕輕撫著基利卡,語氣清淡溫柔:“你知道他的味道,瞭解他的氣息,熟悉他的血脈……” 吉薩輕輕呵氣,神色奇異:“屬於那個傢伙的血脈。” “那個你做夢都想吞吃掉的傢伙。” 多頭蛇的十幾條巨型觸手同時一抖,裡面發出血肉摩擦擠壓的“滋滋”聲。 “轟!” 觸手轟然甩落,在廢墟中震出幾十條深深的溝壑,煙塵揚起。 吉薩笑了起來,她用寵愛的眼神看著恐怖的基利卡,就像看著自家一隻生氣搖尾的小狗一樣。 “去吧,找到他。” 如鄰家少女般的吉薩停頓了一秒,才微微啟唇,輕聲吐氣:“在他成為魔能師之前……” “殺死他。” 哪怕為此要毀掉整個龍霄城。 哪怕會暴露自己。 哪怕…… 基利卡龐大的身軀裡再次傳來令人不安的詭異“滋滋”聲。 下一秒,它的十幾條血色觸手從不同的方向,相繼扎入地面! “砰!砰!砰!” 它的血肉像是在無限增殖一樣,不斷延伸著觸手的長度,挖入地底! 突然,吉薩眯起眼睛,神情凝重地扭過頭。 基利卡激起的煙塵中,突兀地出現了一個人影,正在緩慢地向魔能師走來。 吉薩輕輕吐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浪費太多時間了。 煙塵裡的人影,一頓一頓地,慢慢靠近。 血之魔能師閉上眼睛,輕輕搖搖頭:“嗯,居然把周圍幾個區的人都疏散了……” “耐卡茹的子孫,也並非一無是處嘛。” 就在此時。 轟! 那個身影旁的地面,突然竄出一隻中型的觸手。 在煙塵中,觸手破土而出,向著不速之客襲去! 然而,那個煙塵裡的身影只是輕輕一動。 “嗤!” 武器入肉的聲音傳來。 下一刻。 吉薩勃然變色,雙膝跪倒! “啊——啊啊——啊——” 血之魔能師滿臉痛苦地尖叫起來! ———— “轟隆!” 與盾區相鄰的幾個城區裡,十幾條巨大的血紅觸手再次破地而出! 比如最靠近上面幾個貴族區的劍區,就有這樣一條巨大的觸手,生生毀掉一座頂在上方的石屋之後,破開土石,向著天空突去。 在出土的剎那,這些由血肉模糊的人類軀體所組成的可怕觸手,頭部就猛然爆裂開來,分散成無數更小的觸手。 小觸手們先是在空中停住,向著四周緩緩轉動,偶爾抖動一兩下。 就像是在…… 嗅探。 不多時,這些小型觸手齊齊一顫,便再次極速生長、增殖、延展開來,向著四面八方而去。 就在此時,一個白色披風的瘦削身影,從一道拐角處猝然轉出,瞬間落到所有觸手的根部之前! 觸手感應到了接近的血肉。 那個瞬間,無數觸手分肢如野獸炸毛一樣,鋪天蓋地地向著這個出現的披風身影襲來。 那個人影輕輕轉身,從手裡揮出一把特殊的白柄刀。 刀光閃爍。 “唰!” 在無數的觸手圍攻中,那個身影在剎那之間,閃動不休,甚至留下了殘影! 以至於遠遠看去,竟像是他朝著好幾個不同的方向,遞出刀鋒。 刀鋒擦過幾乎每一根觸手,帶出一個個傷口。 但遠遠不止這樣。 下一刻,被刀鋒擦過的觸手們猛地一顫! 然後,這些如有生命般的觸手們,傷口處立刻開始發黑、然後大片大片地枯萎,最後像燃燒一樣,整條觸手化作飛灰散去! 血肉和飛灰霎時間飄成一團。 穿著披風的男人刀鋒再揮。 這一次,那柄奇怪的刀生生地刺進了這些小觸手的根部——那隻血紅色的大觸手裡。 巨大的觸手猛地一晃,被刀鋒扎入的地方開始冒出氣泡和大量的蒸汽。 然後它也開始變黑、枯萎。 直到完全化作飛灰。 脫離根部之後,落在地上的小觸手們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馬上瘋狂地抖動起來,蛇行一般地向著四面八方散去——逃離那個可怕的男人。 此時,無數的腳步聲急急響起。 街角處出現了數十個灰衣蒙面的身影! 他們穿戴著特殊的裝備:臂盾、輕弩,流線型的白柄長刀,齊齊踩著迅捷而熟練的步伐,堵截住幾乎每一條試圖逃跑的觸手。 動作利落,身形靈活,意識冷靜。 然後手起刀落。 “嗤!噌!唰!” 最初出現的那個男人——“隕星者”尼寇萊甩開披風,神情嚴肅的他,理也不理清剿忙著觸手的屬下們,向著街角走去。 在那裡,更多的白刃衛隊成員,簇擁著一個老邁卻威嚴的人。 “根據卡珊女士的情報,這樣的東西,在盾區及其周邊至少有十餘個——幸好我們及時疏散了居民們,否則他們都會變成那東西的食糧,陛下。” 隕星者嚴肅地報告。 努恩七世皺起眉頭,看著遠處的一隻兀自抖動的觸手,被一名白刃衛士踩住、斬斷,流出鮮紅的血液。 “我們試驗過了,普通的反魔武裝,只能確保他們在這些東西的圍攻下保持最基本的行動力,”尼寇萊注意到了國王的視線,他晃了晃手上的那把奇怪刀鋒,緩緩開口:“唯有斷魂之刃這樣的傳奇反魔武裝,才能在自保的同時,根除這些噁心的玩意兒。” 國王點點頭,表情可怕:“格里沃已經帶著戮魂槍出發了——那個災禍蹦躂不了多久。” “可是這些東西還在不斷延伸,試圖尋找更多的人作為食糧,”國王的身後,一名秩序官模樣的官僚憂心忡忡地道:“現在連這裡也出現了——它們遲早會延伸出盾區,追趕上那些我們安排疏散在其他區裡,甚至城外的居民。” “它通過汲取,不斷壯大倒也罷了,只是再這樣下去,整座龍霄城……” 努恩王猛地抬起手,止住了屬下的彙報。 他的眼神裡閃動著怒火。 以及堅定。 這個區域的觸手,很快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努恩王捏起拳頭,抬頭環顧著四周的戰士們,高聲喝道:“白刃衛隊!” “是!” 包括尼寇萊在內,所有的白刃衛士齊齊轉頭,怒喝出聲。 他們眼神犀利地回視著北地的國王。 努恩王重重地前踏一步,怒目圓睜,注視著他的每一個親衛——精銳的白刃衛隊們。 龍之近衛。 埃克斯特最強悍的存在。 遠處再次傳來土石崩塌的聲音。 努恩王深吸一口氣,目光中的火焰越來越旺盛。 “告訴我!小子們!” “當埃克斯特需要你們的保護……”老國王老邁雄渾的嗓音在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 “當北地需要你們的奮戰……” “需要你們獻出生命……” “流盡鮮血的時候……” 努恩王轉過頭,死死盯著遠處血紅色的多頭蛇,盯著那個模糊而龐大的聲影,猙獰暴喝道: “你們會猶豫嗎?” “告訴我!” 那個瞬間,所有白刃衛士都毫不猶豫地挺直身體,右拳狠狠捶上左胸! 咚! 沉悶的捶聲在同一時間響起,宛如一人,沉重而震撼。 所有的精銳戰士們同時怒喝出聲,震耳欲聾: “不,陛下!” “唰!” 努恩王轉過身,猛地拔出佩劍! 他滿面威嚴,點頭看著自己的衛隊:“很好!” “尼寇萊!你來負責調度!” 隕星者單膝跪下,一拳擂上胸口,臉色肅穆。 “白刃衛隊全部裝備反魔武裝,繞著盾區的邊緣走,”努恩王沉穩地對自己的親衛隊長道:“無論是拖延、攔截還是絞殺——給我把這東西堵死在盾區裡!” “它休想再動哪怕一個北地人!” 尼寇萊狠狠點頭,起身發令。 “所有人分成八隊,每隊至少三十個人,檢查反魔武裝,帶上信號弩箭,發信依照戰時標準,”隕星者看著他的屬下,冷冷地道:“五人一組結成圓陣,對付這些小東西為主,砍和削是最有效的,注意腳步,不要被多個敵人纏上。” “碰見這樣的大傢伙,”尼寇萊踢了一腳已經枯萎成黑色幹肢的大觸手,晃了晃他的斷魂之刃:“發信通知我!” 努恩王嘆了一口氣。 “卡珊說了,那個災禍所面對的人越多,就越強——所以你們不會有後援,”國王伸出右手,堅定地按住尼寇萊的右肩,雙目直視前方:“無論是巡邏隊還是徵召兵——他們沒有反魔武裝,只能是白白送死。” “我們的希望,在格里沃和你的身上,在戮魂槍和斷魂刃之上。” “格里沃已經去找那個災禍了——戮魂槍對付它再好不過,而你們現在要做的……” 努恩王目中精光一閃:“就是籠中困鼠——徹底斷絕那東西的力量和退路!” 尼寇萊與國王深深對視了一眼,然後堅定而恭敬地點頭:“我們沒有問題,陛下。” “請您在宮中等著我們凱旋的消息。” 但努恩王卻搖了搖頭:“我跟你們去。” 那一秒,尼寇萊睜大了眼睛。 “陛下,前方很不安全……” 努恩王嚴肅地舉起手,止住了他的話。 “白刃衛隊有大半的人都在這裡了,英靈宮可不見得有這裡安全。” “而我從未懷疑——白刃衛隊所在之處,”努恩王的眼裡,盡是不容置疑的威嚴:“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你對這句話有異議嗎?” 尼寇萊猛地一震。 那個瞬間,尼寇萊什麼也沒說,只是咬緊牙關,鄭重地點頭。 努恩王鬆開他的肩膀,豪邁地一笑: “來吧,我的勇士們。” “今天,我們將腳踏家鄉的土地,趕赴一場人類與非人之間的戰爭。” 老國王抬起頭,看向天空之崖,看向那個持著長槍的英武雕像。 “今天,我們要循著耐卡茹的步伐。” “去獵殺傳說中的災禍。” 白刃衛隊們顏色一肅。 尼寇萊的瞳孔漸漸縮小,緩緩捏緊了他手裡的那把武器。 努恩七世轉向遠方的多頭蛇,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把那些無論是六百年前,還是現在,都在我們北地犯下滔天血債的瘋狂罪犯。” “把那些貽害千年,禍患無窮,不可理喻的怪胎。” “把那些以殺戮和血腥為樂的邪惡。” “把那些視我們為螻蟻的渣滓。” 努恩王捏緊拳頭,目露兇光: “毀滅殆盡!” ———— 吉薩猛地軟倒在地,原本紅潤健康的臉色,突然變得灰暗而乾枯。 而且,這種晦暗的色彩,還在她的臉上不斷加劇! 吉薩身後的多頭蛇基利卡感受到了主人的狀態,瘋狂地顫動起來。 隨著基利卡的動作,那個身影的周邊再次冒出幾條觸手,向著不速之客攻去。 “唰!”“嗤!” 煙塵裡傳來兩道鋒銳入肉聲。 “啊——啊,不——基利卡,那是……”吉薩痛苦地嘶吼著,渾身顫抖,臉色越發灰暗,似乎在忍受折磨。 基利卡突然發瘋也似的扭動起來。 “喀啦!” 從魔能師到那個身影之間的地面,生生裂開! 從基利卡所延伸出去的一隻巨大血紅色觸手,瘋狂扭動著,從地下掙脫出來。 不斷顫動。 彷彿在經歷著最可怕的酷刑。 只見這條由殘肢組成的,鮮紅色的觸手,正從前方,從煙塵裡的那個身影處開始,以極致的速度,變黑、枯萎! 如同侵染了墨水的細布,觸手上的黑枯之勢一直向著根部蔓延而去。 延伸向基利卡。 以及吉薩。 血之魔能師抬起黑枯的臉龐,咬著牙關,怒吼出聲:“休想!” 下一刻,那隻不斷變得黑枯的觸手,在那股可怕的勢頭延伸到基利卡之前…… 就從根部自我膨脹,然後猛然斷裂! “砰!” 大量的血水爆出。 那一刻的吉薩·崔爾曼,形容狼狽,表情緊張。 如同壁虎斷尾,掙命求生。 稍遲一刻,便會萬劫不復。 黑枯之勢延伸到了斷裂的地方,終於無以為繼,將這條巨大的觸手徹底化為乾枯委頓的枯枝。 空氣中,只餘下吉薩趴在地上的喘息聲。 她的臉色終於開始回覆紅潤的色彩。 魔能師抬起頭,死死咬牙盯著前方。 盯著那個從煙塵裡一路走來的身影。 煙塵中的人影緩步走近。 隨之而來的,還有難聽的摩擦噪響。 “嘩啦——” 吉薩從地上站起,微微皺眉。 來人身材高大,卻步伐奇怪——每走一步,右腿都要拖一下。 就像是……一個瘸子。 “嘩啦——” 難聽的聲音還在繼續,聽上去就像是精美的器具在粗糙的巖面上摩擦一樣。 終於,一道粗魯的嗓音,從煙塵裡傳來。 “盾區是個可悲的地方,”煙塵漸漸散開,露出一個強壯精悍的男人:“它在北地人那豪爽大度,樂觀積極的表象下,掩蓋著龍霄城最灰暗晦澀的色彩。” “嘩啦——” 那股噪音還在繼續。 這個瘸腿的男人大概三四十歲的年紀,臉部輪廓平緩,唯有鼻子高聳,佈滿下巴的胡茬讓他看上去頗為粗獷。 “有的人生來就在這片不幸的地方,父輩留給他們的唯有貧窮和辛苦,自己習得的唯有堅韌和頑強。” 男人一瘸一拐地前進,語氣裡滿布哀傷。 “嘩啦——” 吉薩的眉頭越皺越緊——她找到了噪音的源頭:男人的身後拖著一把足足兩米長的金屬長槍。 漆黑的槍頭倒拖在地上,發出難聽的摩擦聲。 血之魔能師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杆長槍,眼裡滿布奇異的色彩。 “有的人則是為了出人頭地,才跋山涉水來到這裡,用最可貴的當下換取最不測的未來,為自己,為家人,為後代留存一些值得紀念的東西。” 瘸子的右手用力拖動著那柄沉重的長槍,身影轉動間,露出他的左臉。 吉薩看清了他最顯眼的特徵——這個男人沒有左耳。 他本該是耳朵的地方,居然只剩一個圓洞——彷彿被齊根削斷一樣。 “但無論是誰,都是迫不得已,在這個名為盾區,卻連遮風擋雪的完整厚牆都欠奉的破地方,託庇一口飯吃。” “在這裡,有的人汲汲營營,小氣市儈,有的人目不識丁、戰戰兢兢,有的人孤獨絕望,傷殘滿身,有的人衝動熱血,脾氣暴躁。” “嘩啦——” 男人一瘸一拐地前進,表情悲哀,聲調低沉。 “他們只是普通人,卻也都是可憐人。” “但他們仍然在全埃克斯特最有權力的人腳底下,用北地人特有的,最知足的態度,最堅強的笑容,幹著最下賤的生計,拿著最微薄的收入,懷抱最可憐的希望,過著最淒涼的生活。” “他們沒有無匹的力量,沒有偉大的功績,沒有可敬的榮譽,沒有高貴的頭銜,沒有光榮的血脈——卻依舊死死咬著牙,吞著血,含著淚,繃緊每一塊肌肉,掙扎著活下去。” 男人停下了一瘸一拐的腳步,站定在吉薩面前。 他轉過頭,看了一處廢墟一眼。 那裡,靜靜躺著一隻孩子的斷手。 男人猛地回過頭,這一次,他的雙目毫不動搖地直視魔能師。 裡面裝滿了冷漠、孤獨、失望、痛苦、仇恨——以及死寂。 “這就是盾區——連雪水都是黑漆漆一片的汙糟地方。”瘸子平淡地道。 “在偉大的埃克斯特,在雄偉的英靈宮,在絢麗的北地榮光下,”男人的一雙眼神掃過周圍的廢墟,流露出一絲痛苦: “我們苦苦掙扎,苟延殘喘。” “我們比最堅強的北地人,更像北地人。” 只有一隻耳朵的瘸腿男人神情冰冷,抬起手上的長槍,看向吉薩。 “而你……” “卻連這個悲慘而不幸的機會,這種咬牙掙扎、搶奪希望的機會,都要從我們本就空無一物的手中。” “剝奪殆盡。” “我們在你的眼中,”男人輕輕閉眼,手上的槍越捏越緊,話語裡盡是痛苦: “就像蟲子一樣,隨意踐踏,任由揉捏。” “是麼。” “災禍?” 血之魔能師深深吐出一口氣,眼中無比凝重。 她沒有回答男人的話。 彷彿不想浪費時間。 她僅僅把目光落在那把槍的身上。 幾秒後,吉薩終究慢慢出聲。 “六百多年之後……” “戮魂之槍的掌控者。” 吉薩一邊安撫著身後的基利卡,一邊喘息著,平淡地道:“居然是你這麼個瘸子?” 男人冷哼一聲。 血之魔能師抬起頭,目光投向天空之崖。 她看了那座人類英雄,耐卡茹·埃克斯的英偉雕像一眼,又低頭看看那個瘸腿獨耳的男人,皺起眉頭。 彷彿在做著對比。 片刻後,吉薩長長嘆出一口氣: “也差得太遠了吧?” 男人緊緊盯著她,不言不語。 “怎麼,這個年代裡……” “只要是個極境,”吉薩不屑地道:“就能掌握傳奇反魔武裝了麼?” “呼!“ 單耳的男人雙手一轉,長槍劃出烈烈風聲,漆黑的槍頭直指吉薩。 槍頭微微地震動著。 “嗡嗡……” 如同長槍有自己的生命一樣。 “德魯·格里沃,龍霄城一個普普通通的重劍步兵,徵召役。”他沉聲道。 “順便說一句,”手持著戮魂槍,名為格里沃的瘸腿男人冷冷地道:“整個盾區……” “由我罩著。” “噢?”吉薩的臉色冷了下來,她磨著牙齒,卻罕見地不露笑容,“那你可要感謝我呢。” 她環顧一圈周圍街道的廢墟,搖搖頭。 “把你的家。“ “打掃得這麼幹淨。” 格里沃沒有被她的話激怒。 男人只是拖著他的瘸腿,輕輕向前一步。 “剛剛只是打個招呼而已。” “你也應該知道這柄武器的來歷吧,”格里沃敲了敲手裡的猙獰長槍,默默地道:“十年前我接過它的時候,邁爾克可是快把我的另一隻耳朵都嘮叨掉了。” 男人的眼神開始變得純淨。 “戮魂之槍,耐卡茹陛下的偉大武器。” “這世間的所有生命,從巨龍到螞蟻,從惡魔到花草。” “一旦被這柄槍刺中,”格里沃盯著他的槍頭,雙目炯炯有神,“全身上下的一切生機,便流失殆盡。” 那個瞬間,獨耳瘸腿的男人,氣勢開始變化。 彷彿來到最慘烈的戰場。 “所有生命。” “全身上下。” 吉薩沒有說話。 “死亡的觸摸,”格里沃抬起頭,冷冷地強調:“只需要輕輕一下。” 向來溫柔微笑的少女,此刻毫無感情地望著那柄槍。 目光久久不移。 彷彿在回憶著什麼。 “這就是專屬於傳奇反魔武裝,戮魂之槍的無匹能力,”傷殘遍身的重劍步兵咬字道: “‘戮絕’。” 格里沃收回長槍,仔仔細細地觀察著他的對手。 “每一件傳奇反魔武裝,都是針對某個或幾個魔能師而生。” “而這把傳奇的長槍,就是專門為了對付你……” 格里沃對著槍頭輕輕地吹出一口氣: “血之災禍。” “生命之敵。” “為了你這個無法被正常封印的傢伙,鑄造出來的傳奇反魔武裝。” 下一刻,格里沃目中寒芒暴射。 “轟!” 他那隻完好的左腿轟然蹬地,強壯卻傷殘的身軀,驚人地暴起! 衝向面色難看的吉薩。 猙獰的戮魂之槍,帶著戰場衝鋒般的無敵氣勢,一往無前地刺出。 “嗡嗡……” 在空中,漆黑的槍頭釋放出愉悅的振動。 振動越來越急。 彷彿在渴望。 渴望釋放死亡的觸摸。

第173章 戮絕

下個瞬間,如漆黑蜘蛛般的基利卡,身上的緻密甲殼開始撕裂、變形、膨脹,漆黑的外表開始變紅,十幾道人類殘肢組成的血紅色觸手從體內伸出,越來越大!

基利卡的身形越發龐大,直到變回泰爾斯所見過的血紅多頭蛇模樣,如幾十米高的巨型烏賊般抖動著觸手,發出詭異的呼嘯音。

“找到那個孩子。”

吉薩剛剛的那股瘋狂和偏執,隨著她的臉龐上的紫紅色斑紋褪色,也一同消失無蹤。

此刻的她恬靜而平和,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純真女孩,只見魔能師輕輕撫著基利卡,語氣清淡溫柔:“你知道他的味道,瞭解他的氣息,熟悉他的血脈……”

吉薩輕輕呵氣,神色奇異:“屬於那個傢伙的血脈。”

“那個你做夢都想吞吃掉的傢伙。”

多頭蛇的十幾條巨型觸手同時一抖,裡面發出血肉摩擦擠壓的“滋滋”聲。

“轟!”

觸手轟然甩落,在廢墟中震出幾十條深深的溝壑,煙塵揚起。

吉薩笑了起來,她用寵愛的眼神看著恐怖的基利卡,就像看著自家一隻生氣搖尾的小狗一樣。

“去吧,找到他。”

如鄰家少女般的吉薩停頓了一秒,才微微啟唇,輕聲吐氣:“在他成為魔能師之前……”

“殺死他。”

哪怕為此要毀掉整個龍霄城。

哪怕會暴露自己。

哪怕……

基利卡龐大的身軀裡再次傳來令人不安的詭異“滋滋”聲。

下一秒,它的十幾條血色觸手從不同的方向,相繼扎入地面!

“砰!砰!砰!”

它的血肉像是在無限增殖一樣,不斷延伸著觸手的長度,挖入地底!

突然,吉薩眯起眼睛,神情凝重地扭過頭。

基利卡激起的煙塵中,突兀地出現了一個人影,正在緩慢地向魔能師走來。

吉薩輕輕吐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浪費太多時間了。

煙塵裡的人影,一頓一頓地,慢慢靠近。

血之魔能師閉上眼睛,輕輕搖搖頭:“嗯,居然把周圍幾個區的人都疏散了……”

“耐卡茹的子孫,也並非一無是處嘛。”

就在此時。

轟!

那個身影旁的地面,突然竄出一隻中型的觸手。

在煙塵中,觸手破土而出,向著不速之客襲去!

然而,那個煙塵裡的身影只是輕輕一動。

“嗤!”

武器入肉的聲音傳來。

下一刻。

吉薩勃然變色,雙膝跪倒!

“啊——啊啊——啊——”

血之魔能師滿臉痛苦地尖叫起來!

————

“轟隆!”

與盾區相鄰的幾個城區裡,十幾條巨大的血紅觸手再次破地而出!

比如最靠近上面幾個貴族區的劍區,就有這樣一條巨大的觸手,生生毀掉一座頂在上方的石屋之後,破開土石,向著天空突去。

在出土的剎那,這些由血肉模糊的人類軀體所組成的可怕觸手,頭部就猛然爆裂開來,分散成無數更小的觸手。

小觸手們先是在空中停住,向著四周緩緩轉動,偶爾抖動一兩下。

就像是在……

嗅探。

不多時,這些小型觸手齊齊一顫,便再次極速生長、增殖、延展開來,向著四面八方而去。

就在此時,一個白色披風的瘦削身影,從一道拐角處猝然轉出,瞬間落到所有觸手的根部之前!

觸手感應到了接近的血肉。

那個瞬間,無數觸手分肢如野獸炸毛一樣,鋪天蓋地地向著這個出現的披風身影襲來。

那個人影輕輕轉身,從手裡揮出一把特殊的白柄刀。

刀光閃爍。

“唰!”

在無數的觸手圍攻中,那個身影在剎那之間,閃動不休,甚至留下了殘影!

以至於遠遠看去,竟像是他朝著好幾個不同的方向,遞出刀鋒。

刀鋒擦過幾乎每一根觸手,帶出一個個傷口。

但遠遠不止這樣。

下一刻,被刀鋒擦過的觸手們猛地一顫!

然後,這些如有生命般的觸手們,傷口處立刻開始發黑、然後大片大片地枯萎,最後像燃燒一樣,整條觸手化作飛灰散去!

血肉和飛灰霎時間飄成一團。

穿著披風的男人刀鋒再揮。

這一次,那柄奇怪的刀生生地刺進了這些小觸手的根部——那隻血紅色的大觸手裡。

巨大的觸手猛地一晃,被刀鋒扎入的地方開始冒出氣泡和大量的蒸汽。

然後它也開始變黑、枯萎。

直到完全化作飛灰。

脫離根部之後,落在地上的小觸手們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馬上瘋狂地抖動起來,蛇行一般地向著四面八方散去——逃離那個可怕的男人。

此時,無數的腳步聲急急響起。

街角處出現了數十個灰衣蒙面的身影!

他們穿戴著特殊的裝備:臂盾、輕弩,流線型的白柄長刀,齊齊踩著迅捷而熟練的步伐,堵截住幾乎每一條試圖逃跑的觸手。

動作利落,身形靈活,意識冷靜。

然後手起刀落。

“嗤!噌!唰!”

最初出現的那個男人——“隕星者”尼寇萊甩開披風,神情嚴肅的他,理也不理清剿忙著觸手的屬下們,向著街角走去。

在那裡,更多的白刃衛隊成員,簇擁著一個老邁卻威嚴的人。

“根據卡珊女士的情報,這樣的東西,在盾區及其周邊至少有十餘個——幸好我們及時疏散了居民們,否則他們都會變成那東西的食糧,陛下。”

隕星者嚴肅地報告。

努恩七世皺起眉頭,看著遠處的一隻兀自抖動的觸手,被一名白刃衛士踩住、斬斷,流出鮮紅的血液。

“我們試驗過了,普通的反魔武裝,只能確保他們在這些東西的圍攻下保持最基本的行動力,”尼寇萊注意到了國王的視線,他晃了晃手上的那把奇怪刀鋒,緩緩開口:“唯有斷魂之刃這樣的傳奇反魔武裝,才能在自保的同時,根除這些噁心的玩意兒。”

國王點點頭,表情可怕:“格里沃已經帶著戮魂槍出發了——那個災禍蹦躂不了多久。”

“可是這些東西還在不斷延伸,試圖尋找更多的人作為食糧,”國王的身後,一名秩序官模樣的官僚憂心忡忡地道:“現在連這裡也出現了——它們遲早會延伸出盾區,追趕上那些我們安排疏散在其他區裡,甚至城外的居民。”

“它通過汲取,不斷壯大倒也罷了,只是再這樣下去,整座龍霄城……”

努恩王猛地抬起手,止住了屬下的彙報。

他的眼神裡閃動著怒火。

以及堅定。

這個區域的觸手,很快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努恩王捏起拳頭,抬頭環顧著四周的戰士們,高聲喝道:“白刃衛隊!”

“是!”

包括尼寇萊在內,所有的白刃衛士齊齊轉頭,怒喝出聲。

他們眼神犀利地回視著北地的國王。

努恩王重重地前踏一步,怒目圓睜,注視著他的每一個親衛——精銳的白刃衛隊們。

龍之近衛。

埃克斯特最強悍的存在。

遠處再次傳來土石崩塌的聲音。

努恩王深吸一口氣,目光中的火焰越來越旺盛。

“告訴我!小子們!”

“當埃克斯特需要你們的保護……”老國王老邁雄渾的嗓音在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

“當北地需要你們的奮戰……”

“需要你們獻出生命……”

“流盡鮮血的時候……”

努恩王轉過頭,死死盯著遠處血紅色的多頭蛇,盯著那個模糊而龐大的聲影,猙獰暴喝道:

“你們會猶豫嗎?”

“告訴我!”

那個瞬間,所有白刃衛士都毫不猶豫地挺直身體,右拳狠狠捶上左胸!

咚!

沉悶的捶聲在同一時間響起,宛如一人,沉重而震撼。

所有的精銳戰士們同時怒喝出聲,震耳欲聾:

“不,陛下!”

“唰!”

努恩王轉過身,猛地拔出佩劍!

他滿面威嚴,點頭看著自己的衛隊:“很好!”

“尼寇萊!你來負責調度!”

隕星者單膝跪下,一拳擂上胸口,臉色肅穆。

“白刃衛隊全部裝備反魔武裝,繞著盾區的邊緣走,”努恩王沉穩地對自己的親衛隊長道:“無論是拖延、攔截還是絞殺——給我把這東西堵死在盾區裡!”

“它休想再動哪怕一個北地人!”

尼寇萊狠狠點頭,起身發令。

“所有人分成八隊,每隊至少三十個人,檢查反魔武裝,帶上信號弩箭,發信依照戰時標準,”隕星者看著他的屬下,冷冷地道:“五人一組結成圓陣,對付這些小東西為主,砍和削是最有效的,注意腳步,不要被多個敵人纏上。”

“碰見這樣的大傢伙,”尼寇萊踢了一腳已經枯萎成黑色幹肢的大觸手,晃了晃他的斷魂之刃:“發信通知我!”

努恩王嘆了一口氣。

“卡珊說了,那個災禍所面對的人越多,就越強——所以你們不會有後援,”國王伸出右手,堅定地按住尼寇萊的右肩,雙目直視前方:“無論是巡邏隊還是徵召兵——他們沒有反魔武裝,只能是白白送死。”

“我們的希望,在格里沃和你的身上,在戮魂槍和斷魂刃之上。”

“格里沃已經去找那個災禍了——戮魂槍對付它再好不過,而你們現在要做的……”

努恩王目中精光一閃:“就是籠中困鼠——徹底斷絕那東西的力量和退路!”

尼寇萊與國王深深對視了一眼,然後堅定而恭敬地點頭:“我們沒有問題,陛下。”

“請您在宮中等著我們凱旋的消息。”

但努恩王卻搖了搖頭:“我跟你們去。”

那一秒,尼寇萊睜大了眼睛。

“陛下,前方很不安全……”

努恩王嚴肅地舉起手,止住了他的話。

“白刃衛隊有大半的人都在這裡了,英靈宮可不見得有這裡安全。”

“而我從未懷疑——白刃衛隊所在之處,”努恩王的眼裡,盡是不容置疑的威嚴:“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你對這句話有異議嗎?”

尼寇萊猛地一震。

那個瞬間,尼寇萊什麼也沒說,只是咬緊牙關,鄭重地點頭。

努恩王鬆開他的肩膀,豪邁地一笑:

“來吧,我的勇士們。”

“今天,我們將腳踏家鄉的土地,趕赴一場人類與非人之間的戰爭。”

老國王抬起頭,看向天空之崖,看向那個持著長槍的英武雕像。

“今天,我們要循著耐卡茹的步伐。”

“去獵殺傳說中的災禍。”

白刃衛隊們顏色一肅。

尼寇萊的瞳孔漸漸縮小,緩緩捏緊了他手裡的那把武器。

努恩七世轉向遠方的多頭蛇,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把那些無論是六百年前,還是現在,都在我們北地犯下滔天血債的瘋狂罪犯。”

“把那些貽害千年,禍患無窮,不可理喻的怪胎。”

“把那些以殺戮和血腥為樂的邪惡。”

“把那些視我們為螻蟻的渣滓。”

努恩王捏緊拳頭,目露兇光:

“毀滅殆盡!”

————

吉薩猛地軟倒在地,原本紅潤健康的臉色,突然變得灰暗而乾枯。

而且,這種晦暗的色彩,還在她的臉上不斷加劇!

吉薩身後的多頭蛇基利卡感受到了主人的狀態,瘋狂地顫動起來。

隨著基利卡的動作,那個身影的周邊再次冒出幾條觸手,向著不速之客攻去。

“唰!”“嗤!”

煙塵裡傳來兩道鋒銳入肉聲。

“啊——啊,不——基利卡,那是……”吉薩痛苦地嘶吼著,渾身顫抖,臉色越發灰暗,似乎在忍受折磨。

基利卡突然發瘋也似的扭動起來。

“喀啦!”

從魔能師到那個身影之間的地面,生生裂開!

從基利卡所延伸出去的一隻巨大血紅色觸手,瘋狂扭動著,從地下掙脫出來。

不斷顫動。

彷彿在經歷著最可怕的酷刑。

只見這條由殘肢組成的,鮮紅色的觸手,正從前方,從煙塵裡的那個身影處開始,以極致的速度,變黑、枯萎!

如同侵染了墨水的細布,觸手上的黑枯之勢一直向著根部蔓延而去。

延伸向基利卡。

以及吉薩。

血之魔能師抬起黑枯的臉龐,咬著牙關,怒吼出聲:“休想!”

下一刻,那隻不斷變得黑枯的觸手,在那股可怕的勢頭延伸到基利卡之前……

就從根部自我膨脹,然後猛然斷裂!

“砰!”

大量的血水爆出。

那一刻的吉薩·崔爾曼,形容狼狽,表情緊張。

如同壁虎斷尾,掙命求生。

稍遲一刻,便會萬劫不復。

黑枯之勢延伸到了斷裂的地方,終於無以為繼,將這條巨大的觸手徹底化為乾枯委頓的枯枝。

空氣中,只餘下吉薩趴在地上的喘息聲。

她的臉色終於開始回覆紅潤的色彩。

魔能師抬起頭,死死咬牙盯著前方。

盯著那個從煙塵裡一路走來的身影。

煙塵中的人影緩步走近。

隨之而來的,還有難聽的摩擦噪響。

“嘩啦——”

吉薩從地上站起,微微皺眉。

來人身材高大,卻步伐奇怪——每走一步,右腿都要拖一下。

就像是……一個瘸子。

“嘩啦——”

難聽的聲音還在繼續,聽上去就像是精美的器具在粗糙的巖面上摩擦一樣。

終於,一道粗魯的嗓音,從煙塵裡傳來。

“盾區是個可悲的地方,”煙塵漸漸散開,露出一個強壯精悍的男人:“它在北地人那豪爽大度,樂觀積極的表象下,掩蓋著龍霄城最灰暗晦澀的色彩。”

“嘩啦——”

那股噪音還在繼續。

這個瘸腿的男人大概三四十歲的年紀,臉部輪廓平緩,唯有鼻子高聳,佈滿下巴的胡茬讓他看上去頗為粗獷。

“有的人生來就在這片不幸的地方,父輩留給他們的唯有貧窮和辛苦,自己習得的唯有堅韌和頑強。”

男人一瘸一拐地前進,語氣裡滿布哀傷。

“嘩啦——”

吉薩的眉頭越皺越緊——她找到了噪音的源頭:男人的身後拖著一把足足兩米長的金屬長槍。

漆黑的槍頭倒拖在地上,發出難聽的摩擦聲。

血之魔能師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杆長槍,眼裡滿布奇異的色彩。

“有的人則是為了出人頭地,才跋山涉水來到這裡,用最可貴的當下換取最不測的未來,為自己,為家人,為後代留存一些值得紀念的東西。”

瘸子的右手用力拖動著那柄沉重的長槍,身影轉動間,露出他的左臉。

吉薩看清了他最顯眼的特徵——這個男人沒有左耳。

他本該是耳朵的地方,居然只剩一個圓洞——彷彿被齊根削斷一樣。

“但無論是誰,都是迫不得已,在這個名為盾區,卻連遮風擋雪的完整厚牆都欠奉的破地方,託庇一口飯吃。”

“在這裡,有的人汲汲營營,小氣市儈,有的人目不識丁、戰戰兢兢,有的人孤獨絕望,傷殘滿身,有的人衝動熱血,脾氣暴躁。”

“嘩啦——”

男人一瘸一拐地前進,表情悲哀,聲調低沉。

“他們只是普通人,卻也都是可憐人。”

“但他們仍然在全埃克斯特最有權力的人腳底下,用北地人特有的,最知足的態度,最堅強的笑容,幹著最下賤的生計,拿著最微薄的收入,懷抱最可憐的希望,過著最淒涼的生活。”

“他們沒有無匹的力量,沒有偉大的功績,沒有可敬的榮譽,沒有高貴的頭銜,沒有光榮的血脈——卻依舊死死咬著牙,吞著血,含著淚,繃緊每一塊肌肉,掙扎著活下去。”

男人停下了一瘸一拐的腳步,站定在吉薩面前。

他轉過頭,看了一處廢墟一眼。

那裡,靜靜躺著一隻孩子的斷手。

男人猛地回過頭,這一次,他的雙目毫不動搖地直視魔能師。

裡面裝滿了冷漠、孤獨、失望、痛苦、仇恨——以及死寂。

“這就是盾區——連雪水都是黑漆漆一片的汙糟地方。”瘸子平淡地道。

“在偉大的埃克斯特,在雄偉的英靈宮,在絢麗的北地榮光下,”男人的一雙眼神掃過周圍的廢墟,流露出一絲痛苦:

“我們苦苦掙扎,苟延殘喘。”

“我們比最堅強的北地人,更像北地人。”

只有一隻耳朵的瘸腿男人神情冰冷,抬起手上的長槍,看向吉薩。

“而你……”

“卻連這個悲慘而不幸的機會,這種咬牙掙扎、搶奪希望的機會,都要從我們本就空無一物的手中。”

“剝奪殆盡。”

“我們在你的眼中,”男人輕輕閉眼,手上的槍越捏越緊,話語裡盡是痛苦:

“就像蟲子一樣,隨意踐踏,任由揉捏。”

“是麼。”

“災禍?”

血之魔能師深深吐出一口氣,眼中無比凝重。

她沒有回答男人的話。

彷彿不想浪費時間。

她僅僅把目光落在那把槍的身上。

幾秒後,吉薩終究慢慢出聲。

“六百多年之後……”

“戮魂之槍的掌控者。”

吉薩一邊安撫著身後的基利卡,一邊喘息著,平淡地道:“居然是你這麼個瘸子?”

男人冷哼一聲。

血之魔能師抬起頭,目光投向天空之崖。

她看了那座人類英雄,耐卡茹·埃克斯的英偉雕像一眼,又低頭看看那個瘸腿獨耳的男人,皺起眉頭。

彷彿在做著對比。

片刻後,吉薩長長嘆出一口氣:

“也差得太遠了吧?”

男人緊緊盯著她,不言不語。

“怎麼,這個年代裡……”

“只要是個極境,”吉薩不屑地道:“就能掌握傳奇反魔武裝了麼?”

“呼!“

單耳的男人雙手一轉,長槍劃出烈烈風聲,漆黑的槍頭直指吉薩。

槍頭微微地震動著。

“嗡嗡……”

如同長槍有自己的生命一樣。

“德魯·格里沃,龍霄城一個普普通通的重劍步兵,徵召役。”他沉聲道。

“順便說一句,”手持著戮魂槍,名為格里沃的瘸腿男人冷冷地道:“整個盾區……”

“由我罩著。”

“噢?”吉薩的臉色冷了下來,她磨著牙齒,卻罕見地不露笑容,“那你可要感謝我呢。”

她環顧一圈周圍街道的廢墟,搖搖頭。

“把你的家。“

“打掃得這麼幹淨。”

格里沃沒有被她的話激怒。

男人只是拖著他的瘸腿,輕輕向前一步。

“剛剛只是打個招呼而已。”

“你也應該知道這柄武器的來歷吧,”格里沃敲了敲手裡的猙獰長槍,默默地道:“十年前我接過它的時候,邁爾克可是快把我的另一隻耳朵都嘮叨掉了。”

男人的眼神開始變得純淨。

“戮魂之槍,耐卡茹陛下的偉大武器。”

“這世間的所有生命,從巨龍到螞蟻,從惡魔到花草。”

“一旦被這柄槍刺中,”格里沃盯著他的槍頭,雙目炯炯有神,“全身上下的一切生機,便流失殆盡。”

那個瞬間,獨耳瘸腿的男人,氣勢開始變化。

彷彿來到最慘烈的戰場。

“所有生命。”

“全身上下。”

吉薩沒有說話。

“死亡的觸摸,”格里沃抬起頭,冷冷地強調:“只需要輕輕一下。”

向來溫柔微笑的少女,此刻毫無感情地望著那柄槍。

目光久久不移。

彷彿在回憶著什麼。

“這就是專屬於傳奇反魔武裝,戮魂之槍的無匹能力,”傷殘遍身的重劍步兵咬字道:

“‘戮絕’。”

格里沃收回長槍,仔仔細細地觀察著他的對手。

“每一件傳奇反魔武裝,都是針對某個或幾個魔能師而生。”

“而這把傳奇的長槍,就是專門為了對付你……”

格里沃對著槍頭輕輕地吹出一口氣:

“血之災禍。”

“生命之敵。”

“為了你這個無法被正常封印的傢伙,鑄造出來的傳奇反魔武裝。”

下一刻,格里沃目中寒芒暴射。

“轟!”

他那隻完好的左腿轟然蹬地,強壯卻傷殘的身軀,驚人地暴起!

衝向面色難看的吉薩。

猙獰的戮魂之槍,帶著戰場衝鋒般的無敵氣勢,一往無前地刺出。

“嗡嗡……”

在空中,漆黑的槍頭釋放出愉悅的振動。

振動越來越急。

彷彿在渴望。

渴望釋放死亡的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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