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十面埋伏(上)

王國血脈·無主之劍·4,439·2026/3/23

第219章 十面埋伏(上) 【防盜!】 兩大碗熱騰騰的肉湯,被顧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在一旁的冷水裡洗著臉的泰爾斯和小滑頭,愣愣地抬起頭,看著毫無表情的顧。 先前被恐慌和驚懼所蓋住的飢餓感,突然回到了第二王子的肚子裡。 “我特地用了永世油加熱炊煙在室內就會散去,沒人會發現我們,”顧淡淡地道,他在兩人對面坐下,右邊的粗濃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別有深意:“當然,這不便宜,我會記賬的。” 小滑頭的肚子恰到好處地響了。 女孩怯生生地看了看身邊的男孩泰爾斯嚥了咽口水。 “怎麼了?” 顧看著兩個呆呆的孩子,皺起眉頭,不耐煩地道:“還在等我恭敬地奉上餐巾和葡萄酒嗎,我尊貴的少爺和小姐?” 話音落下。 泰爾斯和小滑頭對視了一眼,彼此眨了眨眼。 下一秒,兩人就像是鬆開韁繩的馬,雙雙撲上椅子,捧起各自的肉湯,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別急,”顧看著他們倆狼吞虎嚥的樣子,嘆了一口氣: “等你們填飽了肚子,再來說正事。” 短短的幾分鐘,兩個困餓已極的小孩就喝完了各自的肉湯,齊齊靠倚在凳子上,摸著鼓脹的肚子,呼哧呼哧地喘氣。 小滑頭還打了個飽嗝,怯怯地低下頭。 泰爾斯滿足地呼出一口氣。 “所以……”顧把右手搭上左手背,手指如波浪一樣緩緩敲擊。 “我,我們需要幫助!”還不等顧說下去,緩過一口氣來的泰爾斯就抬起頭,急急地道。 “是啊,這我看得出來……”顧打量著他,眼裡表現出鄙夷:“說點我不知道的。” 在泰爾斯的目光下,顧毫不在意地道: “比如,這個混亂的夜晚現在是凌晨了,兩個小孩為什麼會在早該被疏散的鎧區裡瞎逛?” “比喪家之犬還狼狽?” 泰爾斯微微一怔,下意識地道:“我們……” 但他的話語戛然而止,王子猶豫著張了張嘴,又重新閉上。 成為王子以來的經驗和直覺都告訴他,將你所知道的情報和盤托出,有時候換來的不一定是真誠和諒解:看看瑟琳娜和黑劍吧。 “我們遇到麻煩了,”泰爾斯深深地呼吸,認真地道:“我們需要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前往英靈宮,您能幫我們嗎?” “我們會給您報酬的!” 顧的手指不再動彈,他握緊了雙手,一動不動地盯著泰爾斯。 男人的眼神很平靜,彷彿無風無波的湖面,卻無來由地讓泰爾斯一陣心慌。 他不得不正襟危坐起來。 這個遠東人…… 怎麼感覺怪怪的? 就在泰爾斯感覺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顧終於慢慢開口: “英靈宮?” “又是一樁貴族們自相殘殺爭權奪利的戲碼?” 顧翹起嘴角,露出耐人尋味的冷笑。 遠東男人的一雙黑眸極度深沉,這讓泰爾斯看不清他的瞳孔。 “暗中從鎧區去英靈宮,你知道這有多難嗎?距離、坡度、城閘,路禁,以及昨天到現在的戒嚴封鎖線……” 顧在昏暗的光線下望著泰爾斯: “我可以騰出地方收留你們,但是將你們悄無聲息地送進英靈宮,還捲入上層貴族們的政治鬥爭?” 遠東人搖了搖頭,眼角的冷意讓泰爾斯不寒而慄:“抱歉,卡斯蘭的人情還沒那麼大。” 他拒絕了。 泰爾斯轉過頭,擔憂地看了小滑頭一眼。 他們不能就這麼待在這裡,坐以待斃。 倫巴的行動,努恩的遇刺,他們遇到的意外,這些事情都是需要…… “那聯絡呢?” 泰爾斯抬起頭,忐忑地道:“你無法送我們過去,但是否能幫我們聯絡到某些人?” 在泰爾斯擔憂的目光下,顧笑了。 “雖然不輕鬆,但並非不可能,”只見顧眯起眼睛:“給誰傳話?” 泰爾斯眼前一亮。 然而他張開嘴巴,話才剛到嘴邊,便被顧打斷了。 “小心選擇,孩子,別選那些我要站在英靈宮門口大吼才能聯絡到的人。還有,”顧微微低頭,由於光線的緣故,他的一雙眼睛被籠罩在黑暗裡,只聽他略帶深意地道: “如果你的處境真的很危險,那最好找個信得過又不引人注目的人選,畢竟我也不想惹上麻煩。” 聽著顧的話,泰爾斯怔住了。 他剛剛第一個想到的是普提萊。 埃達說,那位副使閣下發動了人手來尋找自己,那也許他可以派人…… 不。 王子在心底裡搖搖頭。 泰爾斯不知道倫巴在龍霄城的布控有多嚴密,但如果局勢真的如預想中那樣壞,那以普提萊為首的星辰使團,一定會成為倫巴重點關注的對象。 特別是在災禍肆虐後,各區戒嚴的現在,他們會很顯眼,即使找到了這裡,半路上被敵人攔截的幾率也很大。 同理,忠於努恩王的人比如尼寇萊也是一樣。 他需要另一個人選。 泰爾斯皺起眉頭:一個他信得過的人,一個與他和努恩王都有著秘密協議,卻在表面上中立,所以不引人注目的合適人選。 最好,還要有些手段和門路,不至於得到消息之後也有心無力。 泰爾斯的瞳孔逐漸聚焦。 “事實上,”泰爾斯深吸一口氣,與顧對視:“我正好有這麼一個人選,他的消息渠道也很廣你絕對有辦法聯絡到他。” 顧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整整五秒過後,遠東人緩緩點頭。 泰爾斯鬆了一口氣。 幾分鐘後,顧換上了斗篷,站在門口。 “我不知道會去多久,畢竟找門路也需要時間也許幾十分鐘,也許更長,”遠東男人嚴肅地道:“在此之前,好好待著,別亂動我店鋪裡的東西。” 泰爾斯只能點頭表示知曉。 顧在木窗旁觀察了幾分鐘,等到確認情況後,他的手握上門把。 “顧先生,”光線漫進了肉鋪,在他要出門的時刻,泰爾斯突然出聲道:“謝謝你。” 顧露出奇異的神色,回頭望了他一眼。 遠東人似笑非笑地點點頭。 但顧出門前的最後一句稱呼,讓泰爾斯大驚失色。 “請耐心等待吧,”只見顧回過身,傳來幽幽的語句: “尊貴的王子殿下。” 話音剛落,顧就關上了小門,將肉鋪重新留在昏暗之中。 只剩下泰爾斯,呆呆地愣在原地。 王子殿下轉過頭,和桌子旁的小滑頭面面相覷。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才會一直沒問。 看著顧消失其後的那扇小門,泰爾斯捂著額頭,痛苦地嘆出一口氣。 一個滿大街跑的邋遢小孩很顯眼嗎? 艾希達、黑劍、顧……為什麼感覺所有人見到他的第一眼都認識他? 泰爾斯轉了一圈,看著周圍的案板和剔骨刀,無奈而沮喪地聳聳肩。 他吃力地爬上餐桌旁的椅子,抱起他的木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餘光瞥見一旁的小滑頭。 只見女孩呆呆地望著桌面,面無表情。 泰爾斯在心底默默嘆息。 “睡一會兒吧,”泰爾斯放下水杯,出聲道:“你應該很累了。” “啊?” 小滑頭像是突然驚醒一樣,從出神的狀態中醒過來,呆呆地望著泰爾斯。 泰爾斯抿起嘴,無奈地搖搖頭。 “你需要休息,我們可能一會兒還要趕路。”看著神思不屬的女孩,泰爾斯儘量用最溫柔的語氣道。 然而小滑頭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泰爾斯,”只聽小女孩失落地道,“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小滑頭低下腦袋:“一個噩夢,做不完的噩夢。” 泰爾斯的呼吸頓時一滯。 小滑頭的聲音有些囁嚅:“先是阿萊克斯小姐,然後是龍霄城裡的怪物,現在是努恩陛下……” 女孩在眼鏡後的眼睛裡突然充滿了晶瑩。 “這一切……什麼時候會結束呢。” 泰爾斯閉上眼睛,心裡有著說不出口的沉悶和難過。 她只是一個孩子。 比科莉亞,比萊恩,比辛提大不了幾歲。 她被迫著目睹了這一切。 “快了。” 泰爾斯聽見自己飄忽地道:“很快,這一切都會結束……都會好起來的……” 然而,他自己的心裡,一個灰暗的聲音在替他說出另一句話。 不。 當你成為沃爾頓的那一刻起,這一切…… 便永不結束。 他聽見自己違心地道:“等你我們回到沃爾頓家族,以及忠於沃爾頓的人之中,我們就安全了。無論出幹什麼目的,他們一定會保護龍槍家族的血脈……” 小滑頭聞言顫抖了一下。 她的哭腔越來越明顯:“泰爾斯,我,我不想成為,成為塞爾瑪,我不是沃爾頓……努恩陛下說的事情我,我做不來……” 泰爾斯沒有說話,只是捏著拳頭,看著地下。 “真的,”小滑頭吸了一下鼻子,雙目通紅,“我只是一個從孤兒堆裡撿來的小女僕,不是……不是沃爾頓小姐。” 泰爾斯仍舊一言不發。 “而且,我是個女孩。” “這裡是北地,歷史上從來沒有……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不會允許我,允許一個女孩成為大公的,”小滑頭取下自己的眼鏡,痛苦地搖著頭: “你讓我走吧,我沒法按照陛下說的,跟你……我會搞砸的,我什麼都不懂!” 看著不斷啜泣的小滑頭,泰爾斯緩緩抬起頭: “可以。” 小滑頭的啜泣猝然一止。 “什麼?”她抬起頭,帶著未消的哭腔,疑惑地問。 泰爾斯淡淡地道:“你可以走。” 小滑頭愣住了。 “努恩王去世了,尼寇萊生死不知,至於邁爾克……”泰爾斯平靜地看著她,跳下椅子,向前邁步:“現在,沒人會再逼你成為塞爾瑪・沃爾頓了。” 泰爾斯緩緩走近。 小滑頭頗有些驚異地向椅背縮了一下。 “你仍然有機會遠離這一切:龍霄城一片混亂,一個失蹤的女僕不會引發注意,”頂著小滑頭驚疑的目光,泰爾斯繼續道:“更別提英靈宮裡發生了那麼多事情……” 小滑頭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真的嗎?” 女孩的聲音帶著一絲驚疑,但這種驚疑又隨即轉為恐慌與怯意:“可是……你為什麼……” 泰爾斯停下了腳步,站在離她的椅子幾步遠的地方。 他鬆開了捏緊的拳頭,直視著女孩的碧綠雙眸,翹起嘴角。 “因為你是你。” “也許有時候餘地很小,但是,每個人都可以,也應該選擇自己究竟是誰……” 泰爾斯輕輕闔眼,又迅速睜開。 “你會成為,你選擇要成為的那個人。” 那個瞬間,他的腦海裡閃過艾希達質問他的話,也閃過姬妮女士告訴他的故事,閃過約德爾在陰影之境裡的坦白,更閃過基爾伯特站在三王畫像前的激動表情,以及璨星墓室裡凱瑟爾的孤寂身影。 思慮萬千的他,頗有些無意識地繼續道: “雖然,我們總是被生活,被他人,被社會,被無處不在的權力逼迫著成為……他們想要你成為的人。” 小滑頭呆呆地看著泰爾斯,看著這個奇怪的男孩露出苦澀的笑容。 擦乾淨的女孩眨巴著眼睛,下意識地問道:“比如……成為王子?” 泰爾斯的目光一凝。 他靜靜地看著小滑頭,默默嘆出一口氣:“對。” “比如王子。” “因此,如果你想要逃避,想要放棄,想要遠離,我不會阻攔甚至會幫你。” 小滑頭似乎已經被嚇傻了,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泰爾斯。 第二王子嘆了口氣。 他的耳邊響起了凱瑟爾的話: 在被冠以璨星之名開始,為星辰而戰,為星辰而死,以及……為星辰而生。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直直射進小滑頭的雙眼中。 “但在那之前,你想好自己究竟是誰,想要成為誰了嗎?” 小滑頭的眼眶微微張大:“什麼?” 泰爾斯搖搖頭,沒有理會她的疑惑,自顧自地繼續道: “你是小滑頭?是代寫作業的小女僕?是藏書室裡的書迷?是塞爾瑪・沃爾頓?是無辜捲入這一切的倒黴蛋?” 小滑頭愣在了原地,呼吸慢慢紊亂起來。 “在阿萊克斯眼裡,你是她的卑微女僕,在努恩王眼裡,你是沃爾頓家最後的落子,在天空王后的眼裡,你是個戴著她眼鏡而不自知的有趣女孩,”泰爾斯平靜地道:“但在你自己眼裡呢?” “你是誰?”他問出那個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問題。 小滑頭的眼神越來越迷茫。 “因為一時的恐懼或者過去的習慣,而選擇變回小滑頭,與因為一時的虛榮而選擇成為沃爾頓貴女,或者因為一時的壓力而選擇逃避這一切在我看來,這些在本質上都沒有區別,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都是你被逼著,成為一個你完全沒有準備好要成為的人。” 剎那間,沉默和寂靜籠罩了這間小肉鋪。

第219章 十面埋伏(上)

【防盜!】

兩大碗熱騰騰的肉湯,被顧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在一旁的冷水裡洗著臉的泰爾斯和小滑頭,愣愣地抬起頭,看著毫無表情的顧。

先前被恐慌和驚懼所蓋住的飢餓感,突然回到了第二王子的肚子裡。

“我特地用了永世油加熱炊煙在室內就會散去,沒人會發現我們,”顧淡淡地道,他在兩人對面坐下,右邊的粗濃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別有深意:“當然,這不便宜,我會記賬的。”

小滑頭的肚子恰到好處地響了。

女孩怯生生地看了看身邊的男孩泰爾斯嚥了咽口水。

“怎麼了?”

顧看著兩個呆呆的孩子,皺起眉頭,不耐煩地道:“還在等我恭敬地奉上餐巾和葡萄酒嗎,我尊貴的少爺和小姐?”

話音落下。

泰爾斯和小滑頭對視了一眼,彼此眨了眨眼。

下一秒,兩人就像是鬆開韁繩的馬,雙雙撲上椅子,捧起各自的肉湯,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別急,”顧看著他們倆狼吞虎嚥的樣子,嘆了一口氣:

“等你們填飽了肚子,再來說正事。”

短短的幾分鐘,兩個困餓已極的小孩就喝完了各自的肉湯,齊齊靠倚在凳子上,摸著鼓脹的肚子,呼哧呼哧地喘氣。

小滑頭還打了個飽嗝,怯怯地低下頭。

泰爾斯滿足地呼出一口氣。

“所以……”顧把右手搭上左手背,手指如波浪一樣緩緩敲擊。

“我,我們需要幫助!”還不等顧說下去,緩過一口氣來的泰爾斯就抬起頭,急急地道。

“是啊,這我看得出來……”顧打量著他,眼裡表現出鄙夷:“說點我不知道的。”

在泰爾斯的目光下,顧毫不在意地道:

“比如,這個混亂的夜晚現在是凌晨了,兩個小孩為什麼會在早該被疏散的鎧區裡瞎逛?”

“比喪家之犬還狼狽?”

泰爾斯微微一怔,下意識地道:“我們……”

但他的話語戛然而止,王子猶豫著張了張嘴,又重新閉上。

成為王子以來的經驗和直覺都告訴他,將你所知道的情報和盤托出,有時候換來的不一定是真誠和諒解:看看瑟琳娜和黑劍吧。

“我們遇到麻煩了,”泰爾斯深深地呼吸,認真地道:“我們需要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前往英靈宮,您能幫我們嗎?”

“我們會給您報酬的!”

顧的手指不再動彈,他握緊了雙手,一動不動地盯著泰爾斯。

男人的眼神很平靜,彷彿無風無波的湖面,卻無來由地讓泰爾斯一陣心慌。

他不得不正襟危坐起來。

這個遠東人……

怎麼感覺怪怪的?

就在泰爾斯感覺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顧終於慢慢開口:

“英靈宮?”

“又是一樁貴族們自相殘殺爭權奪利的戲碼?”

顧翹起嘴角,露出耐人尋味的冷笑。

遠東男人的一雙黑眸極度深沉,這讓泰爾斯看不清他的瞳孔。

“暗中從鎧區去英靈宮,你知道這有多難嗎?距離、坡度、城閘,路禁,以及昨天到現在的戒嚴封鎖線……”

顧在昏暗的光線下望著泰爾斯:

“我可以騰出地方收留你們,但是將你們悄無聲息地送進英靈宮,還捲入上層貴族們的政治鬥爭?”

遠東人搖了搖頭,眼角的冷意讓泰爾斯不寒而慄:“抱歉,卡斯蘭的人情還沒那麼大。”

他拒絕了。

泰爾斯轉過頭,擔憂地看了小滑頭一眼。

他們不能就這麼待在這裡,坐以待斃。

倫巴的行動,努恩的遇刺,他們遇到的意外,這些事情都是需要……

“那聯絡呢?”

泰爾斯抬起頭,忐忑地道:“你無法送我們過去,但是否能幫我們聯絡到某些人?”

在泰爾斯擔憂的目光下,顧笑了。

“雖然不輕鬆,但並非不可能,”只見顧眯起眼睛:“給誰傳話?”

泰爾斯眼前一亮。

然而他張開嘴巴,話才剛到嘴邊,便被顧打斷了。

“小心選擇,孩子,別選那些我要站在英靈宮門口大吼才能聯絡到的人。還有,”顧微微低頭,由於光線的緣故,他的一雙眼睛被籠罩在黑暗裡,只聽他略帶深意地道:

“如果你的處境真的很危險,那最好找個信得過又不引人注目的人選,畢竟我也不想惹上麻煩。”

聽著顧的話,泰爾斯怔住了。

他剛剛第一個想到的是普提萊。

埃達說,那位副使閣下發動了人手來尋找自己,那也許他可以派人……

不。

王子在心底裡搖搖頭。

泰爾斯不知道倫巴在龍霄城的布控有多嚴密,但如果局勢真的如預想中那樣壞,那以普提萊為首的星辰使團,一定會成為倫巴重點關注的對象。

特別是在災禍肆虐後,各區戒嚴的現在,他們會很顯眼,即使找到了這裡,半路上被敵人攔截的幾率也很大。

同理,忠於努恩王的人比如尼寇萊也是一樣。

他需要另一個人選。

泰爾斯皺起眉頭:一個他信得過的人,一個與他和努恩王都有著秘密協議,卻在表面上中立,所以不引人注目的合適人選。

最好,還要有些手段和門路,不至於得到消息之後也有心無力。

泰爾斯的瞳孔逐漸聚焦。

“事實上,”泰爾斯深吸一口氣,與顧對視:“我正好有這麼一個人選,他的消息渠道也很廣你絕對有辦法聯絡到他。”

顧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整整五秒過後,遠東人緩緩點頭。

泰爾斯鬆了一口氣。

幾分鐘後,顧換上了斗篷,站在門口。

“我不知道會去多久,畢竟找門路也需要時間也許幾十分鐘,也許更長,”遠東男人嚴肅地道:“在此之前,好好待著,別亂動我店鋪裡的東西。”

泰爾斯只能點頭表示知曉。

顧在木窗旁觀察了幾分鐘,等到確認情況後,他的手握上門把。

“顧先生,”光線漫進了肉鋪,在他要出門的時刻,泰爾斯突然出聲道:“謝謝你。”

顧露出奇異的神色,回頭望了他一眼。

遠東人似笑非笑地點點頭。

但顧出門前的最後一句稱呼,讓泰爾斯大驚失色。

“請耐心等待吧,”只見顧回過身,傳來幽幽的語句:

“尊貴的王子殿下。”

話音剛落,顧就關上了小門,將肉鋪重新留在昏暗之中。

只剩下泰爾斯,呆呆地愣在原地。

王子殿下轉過頭,和桌子旁的小滑頭面面相覷。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才會一直沒問。

看著顧消失其後的那扇小門,泰爾斯捂著額頭,痛苦地嘆出一口氣。

一個滿大街跑的邋遢小孩很顯眼嗎?

艾希達、黑劍、顧……為什麼感覺所有人見到他的第一眼都認識他?

泰爾斯轉了一圈,看著周圍的案板和剔骨刀,無奈而沮喪地聳聳肩。

他吃力地爬上餐桌旁的椅子,抱起他的木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餘光瞥見一旁的小滑頭。

只見女孩呆呆地望著桌面,面無表情。

泰爾斯在心底默默嘆息。

“睡一會兒吧,”泰爾斯放下水杯,出聲道:“你應該很累了。”

“啊?”

小滑頭像是突然驚醒一樣,從出神的狀態中醒過來,呆呆地望著泰爾斯。

泰爾斯抿起嘴,無奈地搖搖頭。

“你需要休息,我們可能一會兒還要趕路。”看著神思不屬的女孩,泰爾斯儘量用最溫柔的語氣道。

然而小滑頭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泰爾斯,”只聽小女孩失落地道,“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小滑頭低下腦袋:“一個噩夢,做不完的噩夢。”

泰爾斯的呼吸頓時一滯。

小滑頭的聲音有些囁嚅:“先是阿萊克斯小姐,然後是龍霄城裡的怪物,現在是努恩陛下……”

女孩在眼鏡後的眼睛裡突然充滿了晶瑩。

“這一切……什麼時候會結束呢。”

泰爾斯閉上眼睛,心裡有著說不出口的沉悶和難過。

她只是一個孩子。

比科莉亞,比萊恩,比辛提大不了幾歲。

她被迫著目睹了這一切。

“快了。”

泰爾斯聽見自己飄忽地道:“很快,這一切都會結束……都會好起來的……”

然而,他自己的心裡,一個灰暗的聲音在替他說出另一句話。

不。

當你成為沃爾頓的那一刻起,這一切……

便永不結束。

他聽見自己違心地道:“等你我們回到沃爾頓家族,以及忠於沃爾頓的人之中,我們就安全了。無論出幹什麼目的,他們一定會保護龍槍家族的血脈……”

小滑頭聞言顫抖了一下。

她的哭腔越來越明顯:“泰爾斯,我,我不想成為,成為塞爾瑪,我不是沃爾頓……努恩陛下說的事情我,我做不來……”

泰爾斯沒有說話,只是捏著拳頭,看著地下。

“真的,”小滑頭吸了一下鼻子,雙目通紅,“我只是一個從孤兒堆裡撿來的小女僕,不是……不是沃爾頓小姐。”

泰爾斯仍舊一言不發。

“而且,我是個女孩。”

“這裡是北地,歷史上從來沒有……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都不會允許我,允許一個女孩成為大公的,”小滑頭取下自己的眼鏡,痛苦地搖著頭:

“你讓我走吧,我沒法按照陛下說的,跟你……我會搞砸的,我什麼都不懂!”

看著不斷啜泣的小滑頭,泰爾斯緩緩抬起頭:

“可以。”

小滑頭的啜泣猝然一止。

“什麼?”她抬起頭,帶著未消的哭腔,疑惑地問。

泰爾斯淡淡地道:“你可以走。”

小滑頭愣住了。

“努恩王去世了,尼寇萊生死不知,至於邁爾克……”泰爾斯平靜地看著她,跳下椅子,向前邁步:“現在,沒人會再逼你成為塞爾瑪・沃爾頓了。”

泰爾斯緩緩走近。

小滑頭頗有些驚異地向椅背縮了一下。

“你仍然有機會遠離這一切:龍霄城一片混亂,一個失蹤的女僕不會引發注意,”頂著小滑頭驚疑的目光,泰爾斯繼續道:“更別提英靈宮裡發生了那麼多事情……”

小滑頭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真的嗎?”

女孩的聲音帶著一絲驚疑,但這種驚疑又隨即轉為恐慌與怯意:“可是……你為什麼……”

泰爾斯停下了腳步,站在離她的椅子幾步遠的地方。

他鬆開了捏緊的拳頭,直視著女孩的碧綠雙眸,翹起嘴角。

“因為你是你。”

“也許有時候餘地很小,但是,每個人都可以,也應該選擇自己究竟是誰……”

泰爾斯輕輕闔眼,又迅速睜開。

“你會成為,你選擇要成為的那個人。”

那個瞬間,他的腦海裡閃過艾希達質問他的話,也閃過姬妮女士告訴他的故事,閃過約德爾在陰影之境裡的坦白,更閃過基爾伯特站在三王畫像前的激動表情,以及璨星墓室裡凱瑟爾的孤寂身影。

思慮萬千的他,頗有些無意識地繼續道:

“雖然,我們總是被生活,被他人,被社會,被無處不在的權力逼迫著成為……他們想要你成為的人。”

小滑頭呆呆地看著泰爾斯,看著這個奇怪的男孩露出苦澀的笑容。

擦乾淨的女孩眨巴著眼睛,下意識地問道:“比如……成為王子?”

泰爾斯的目光一凝。

他靜靜地看著小滑頭,默默嘆出一口氣:“對。”

“比如王子。”

“因此,如果你想要逃避,想要放棄,想要遠離,我不會阻攔甚至會幫你。”

小滑頭似乎已經被嚇傻了,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泰爾斯。

第二王子嘆了口氣。

他的耳邊響起了凱瑟爾的話:

在被冠以璨星之名開始,為星辰而戰,為星辰而死,以及……為星辰而生。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直直射進小滑頭的雙眼中。

“但在那之前,你想好自己究竟是誰,想要成為誰了嗎?”

小滑頭的眼眶微微張大:“什麼?”

泰爾斯搖搖頭,沒有理會她的疑惑,自顧自地繼續道:

“你是小滑頭?是代寫作業的小女僕?是藏書室裡的書迷?是塞爾瑪・沃爾頓?是無辜捲入這一切的倒黴蛋?”

小滑頭愣在了原地,呼吸慢慢紊亂起來。

“在阿萊克斯眼裡,你是她的卑微女僕,在努恩王眼裡,你是沃爾頓家最後的落子,在天空王后的眼裡,你是個戴著她眼鏡而不自知的有趣女孩,”泰爾斯平靜地道:“但在你自己眼裡呢?”

“你是誰?”他問出那個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問題。

小滑頭的眼神越來越迷茫。

“因為一時的恐懼或者過去的習慣,而選擇變回小滑頭,與因為一時的虛榮而選擇成為沃爾頓貴女,或者因為一時的壓力而選擇逃避這一切在我看來,這些在本質上都沒有區別,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都是你被逼著,成為一個你完全沒有準備好要成為的人。”

剎那間,沉默和寂靜籠罩了這間小肉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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