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翼與七侍

王國血脈·無主之劍·7,909·2026/3/23

第2章 六翼與七侍 洛倫堡是西荒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似乎是精心挑選過的落腳點。 基爾伯特早早離開,似乎是前往軍中,與常備軍裡的貴族們交流,而泰爾斯則在馬略斯為首的王室衛隊簇擁下離開馬車,進入眼前這個簡陋得堪比盾區小屋的城堡。 他沒見到有從屬本地的貴族前來見禮,只有在遠處瑟縮低頭的僕役顫巍巍地遞來燈火、用水、食物,再由(嚴格隔開王子與其他閒雜人等的)王室衛隊們送到泰爾斯身邊。 哪怕城堡外的崗哨,都由外圍的王室常備軍代勞。 就連泰爾斯下意識地朝著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匆匆頂(把餐盤頂在頭上)來餐食的小女僕微笑時,馬略斯的身影都會適時地出現,禮貌溫和但不容置疑地擋住他的視線。 直到那個小女僕在滿大廳王室衛隊凶神惡煞的眼神中,臉色蒼白地逃出大廳。 這不由得讓泰爾斯一陣心堵。 但因為初來乍到,且關係陌生,泰爾斯告誡自己,不要去幹涉王室衛隊的作為。 而當泰爾斯走進這個簡單得甚至有些簡陋,某種程度上只有軍事功能的堡壘大廳,當他在馬略斯的示意下,於長桌旁坐下時,那種心堵的感覺達到了頂峰。 “老規矩,抽出兩人,先試餐點,”馬略斯不卸甲不解劍,站在坐著的泰爾斯身旁,淡然無波的聲音在大廳裡傳出: “半個小時後,再讓公爵用餐。” “在此期間,先鋒翼的其他人去勘查城堡,護衛翼按常規佈防,後勤翼去看看後廚,其他人各就各位。” 馬略斯眯眼瞧著那個小女僕遠去的方向: “而我不想再看見,有人能不經允許就步入這個大廳,哪怕是個小胖女孩……” “還有,無論公爵要去哪,用餐沐浴如廁休憩還是散步,都確保至少兩人隨侍身側,且能時刻看到公爵的身影,一旦有事,外圍的三層保障要能隨時反應。” 聽得泰爾斯不禁皺眉。 馬略斯的話似乎很有威信,站在長桌兩側的二十四人裡,二十二人領命而去,離開大廳。 而馬略斯本人則瞥了一眼泰爾斯,他的眼神平靜自然,卻似乎蘊藏著某種力量,讓餓得東倒西歪毫無坐姿可言的後者下意識地坐正了一些。 “照顧好公爵大人。” 慄發的守望人輕描淡寫地留下這句話,走出了大廳。 在馬略斯的腳後跟離開大門的那個瞬間,泰爾斯感覺大廳裡的空氣柔和了一些。 但好景不長,最後留下的兩人毫不猶豫地走上前來,不客氣地端走泰爾斯桌子上的餐盤。 在泰爾斯驚恐的眼神中,他們仔仔細細地翻開每種餐點(甚至扒開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派),每樣都咬了一口。 泰爾斯怔怔看著被蹂躪得體無完膚的餐點,甚至有種錯覺: 自己又回到了北地,回到了龍霄城,回到了鮮血庭院。 不,比那更糟。 至少北地人不會吃他的東西。 其中一人淺嘗輒止,馬上起身,走到門口站崗,但是另外一人…… “哦,不,這個派是南瓜做的,難吃死了。” 站得離他最近的衛隊成員一邊痛苦地抱怨著,一邊又掰下一塊南瓜派,送給泰爾斯一個瀟灑陽光的笑容:“不,公爵,您不會喜歡這個的……我必須幫您消滅一些,不客氣……” 泰爾斯看著越來越少的南瓜派,尷尬地笑笑。 咬著南瓜派的騎士虛握著空氣,作出一個舉杯的動作,微笑點頭: “不必擔憂,公爵大人,只是常規檢查……我們的常備軍就在城堡外紮營,沒什麼能威脅到您的安全。” 眼前的騎士說著,笑得越發燦爛。 你這麼說我反而更加不安心了啊…… “不不不,大人,您還不能吃,要等半小時,如果我沒有口吐白沫當場暴斃,您才能開始用餐……”騎士輕握著泰爾斯的手腕,用力溫和卻不容反駁地把他推了回去。 泰爾斯只得悻悻地收回抓向水杯的手。 他認出來眼前的金髮騎士,是那位德勒的“遠方親戚”,多伊爾。 “所以,額,馬略斯是你們的首領,他級別最高?” 無聊等待著試毒的泰爾斯只能沒話找話聊: “你們都必須聽他的?” 多伊爾拍了拍手上的面屑,揚眉點頭: “是的。” 多伊爾瞄了一眼門口,發現馬略斯的身影徹底不見之後,開始露出笑容,走到泰爾斯身側,為他擺好餐具: “王室衛隊有嚴格而明晰的分工和制度,包括上下階序,違反不得。” 多伊爾一邊說著,手上的動作不停,刀、叉、匙,以及不同的餐點菜品,被他擺得井井有條,符合泰爾斯小時候學過的餐桌禮儀。 嚴格而明晰…… 泰爾斯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的金髮騎士: “所以你是第幾級?” 多伊爾把一盤蔬菜撥得均勻一些,笑了: “悠著點兒,殿下,這可沒這麼簡單。” “跟野蠻粗魯原始的北方佬和他們那每屆一換的搞笑衛隊不同,星辰王室衛隊擁有悠久輝煌的歷史傳承,其建制可以追溯到帝國時代的皇帝禁衛軍……” 多伊爾對著十四歲的王子豎起食指,笑容陽光,一臉“給你講個故事”的友善: “作為護衛陛下身側的神聖隊伍,帝之禁衛,按照職權不同,我們分為六翼,每翼都有首席和次席的負責人。” 六翼。 泰爾斯精神一振,想起地牢裡所見過的前王室衛隊諸人。 “首先,是至高的指揮翼。” 多伊爾笑容溫暖,用刀叉在盤子裡分出兩塊肉排。 “這是全衛隊的大腦,首、次雙席也就是正副衛隊長負責統御整個衛隊,擁有絕對權威,只對陛下一人負責——在派駐到你身邊之前,馬略斯就是指揮翼的人,在艾德里安衛隊長和各翼負責人之間傳達命令和情報,嗯,級別不高,但是職能不小。” “而在他被拔擢為守望人之後……” 多伊爾無奈地聳了聳肩: “所以沒錯,無論之前還是之後,我們都要聽他的。” 指揮翼。 正副衛隊長。 泰爾斯想起小巴尼的父親,若有所思。 “然後是護衛翼。” 多伊爾深吸一口氣,一甩頭髮,端正身體,彷彿倏然變得光輝萬丈。 “這是王室衛隊的主體,也是外界見得最多的,負責貴人們的貼身保護,”他正氣凜然地撥出兩片蔬菜,劃拉到肉類旁: “平凡的英雄,偉大的護衛,以血肉之軀確認您的安全,以一腔熱血鋪墊您的榮耀。” 多伊爾的話讓泰爾斯有些迷惑。 看著對方傳教般凝重又希冀的表情,泰爾斯眯起眼睛: “所以,你從屬護衛翼?” 多伊爾眉毛一揚,戲劇性地鞠躬: “正是!” 看著對方與有榮焉的樣子,泰爾斯恍然點頭。 懂了。 “在下丹尼·多伊爾,”多伊爾微笑著按了按胸口: “公爵大人,您手下六名護衛官裡,最靠得住的那個。” 泰爾斯眨眨眼睛。 金髮的多伊爾左眼一眨,看上去瀟灑倜儻: “或者簡單點,大家都喜歡叫我——D.D。” 泰爾斯一滯。 “D.D?” 王子麵色古怪地重複了一遍。 “你該不會有個姐妹,叫吧?” 或者有個兄弟叫? 多伊爾愣住了。 “?” 多伊爾疑惑地一轉眼珠。 “咳咳,沒事……” 泰爾斯用力咳嗽了兩聲,正經道: “只是個北地笑話……” “哦~”多伊爾一臉恍然,升調以應。 “所以,多伊爾,”泰爾斯驚訝地看著眼前快被擺弄成藝術品的餐盤: “當你還小的時候,他們會叫你——‘小D.D’嗎?” 多伊爾又是一愣。 “什麼?” 泰爾斯扯了扯眉毛,搖搖頭: “沒什麼,我時常會說些北方佬的無聊笑話,習慣就好。” “你繼續。” 多伊爾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 “所以我說到哪——哦對,王室衛隊的另一部,吟遊詩歌裡時常出現的衛隊形象,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卻擁有戰時決斷權的:先鋒翼。” 先鋒翼。 泰爾斯想起地牢裡頑固的小巴尼和神經質的坎農。 泰爾斯彎彎眉毛: “所以,為什麼先鋒翼是反派角色?” 多伊爾清了清嗓子,開始整理湯碗和水杯: “這麼說吧,我們護衛翼職責重大、不能輕離貴人們身側,公然露面的時間也多,很多事情嘛,誒,這個就不方便去做。” 多伊爾突然話音一收,語調漸寒: “所以有時候,當您看誰不順眼了想要他腦袋,或者瞧上了哪家姑娘但是她不願意,諸如此類雞毛蒜皮的小事……” 多伊爾停下手上的動作,面色驟冷: “這時候,您就可以讓先鋒翼的小弟們去‘跑腿’。” 看誰不順眼了…… 瞧上哪家姑娘…… 雞毛蒜皮的小事? 跑腿? 什麼? 泰爾斯面色古怪地看著他,反問道: “真的?” 多伊爾依舊嚴肅地盯著他。 兩秒後,眼前的多伊爾倏然噗嗤一笑,揮手搖頭。 “當然是開玩笑的!” “雖然吟遊詩裡時常把貴族親衛吹得跟暴發戶打手一樣,但是一般情況下,先鋒翼怎麼可能去做這些無聊的事嘛……” 說到這裡,多伊爾表情一頓。 “你懂的。” 他冷冷道,向著王子靠攏了一些,泛出有深意的神秘笑容: “一、般、情、況。” 泰爾斯被他的表現整得有些哭笑不得。 “但你說他們有‘戰時決斷權’……” 多伊爾一揮手: “哦,那個不重要……” 多伊爾又清了清嗓子,抓起餐刀,開始整理那份被試毒試得狼藉不堪,且只剩半個的南瓜派。 “然後,就到了人數最少,卻地位超然的——刑罰翼。” 刑罰翼。 泰爾斯想起前王室衛隊的首席刑罰官盧頓·貝萊蒂,點了點頭。 “舉個例子,如果您要我們像上面說的那樣去‘跑腿’,但是我們卻不巧被抓了個人贓並獲,”多伊爾眼神一凝: “那刑罰翼就要上場了。” “所以……衛隊裡沒人喜歡他們。” 多伊爾轉向泰爾斯,一臉告誡: “相信您也是——據說,就連王室成員的處罰,也是由他們負責執行的。” 多伊爾放下餐刀,不知什麼時候,只剩半個的南瓜派被切成六片,圍著餐盤擺成一圈,看上去精巧而美觀,嚴整而對稱。 看得泰爾斯驚訝不已。 多伊爾甩了甩頭,像變戲法一樣把臉上的凝重甩得一乾二淨: “接著是後勤翼,就像字面意思,是六翼最無聊的部分,裡頭甚至還有還不少編外雜役。” 多伊爾笑了笑,把主餐盤裡多餘而雜亂的邊角料全部扒拉到一個空盤裡,一揚手扔進沒有點燃的壁爐深處,傳來一片清脆響聲。 “說實話,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留著這個部門——我的意思是,為陛下辦事,誰在乎你住的房間是一晚六銅幣還是六銀幣?” 後勤翼。 嗯,陛下在乎。 泰爾斯默默地道。 多伊爾呼了口氣: “最後是最糟的,級別不明,遊離五翼之外的掌旗翼。” 掌旗翼。 想起地牢裡,已經倒向災禍之劍的前掌旗官塞米爾,泰爾斯奇異道: “最糟的?” 多伊爾冷哼一聲: “據說每個掌旗官懷裡都有個小本本,平時的職責就是偷窺我們,然後給上面打小報告。” 泰爾斯瞪了瞪眼: “上面?” 多伊爾手臂一翻,不知從哪裡撈出一塊餐布。 泰爾斯只覺眼前一花,那塊餐布就圍上胸前: “上面。” 多伊爾走到王子身側,整理著餐布和領子相疊的位置: “他們就像衛隊裡的秘科,陰險狡詐,不安好心……” 多伊爾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著。 衛隊裡的秘科。 是麼。 泰爾斯回想著地牢裡那批不一樣的王室衛隊。 “所以這就是‘禁衛六翼’。” 多伊爾走到泰爾斯身前,歡迎客人似的,手臂順勢一擺。 王子驚奇地發現,不止何時,桌上的餐點和餐具排得井然有序,餐盤裡的菜品佈置得別有美感(完全看不出被人試過毒的樣子),連自己身上的餐布和領子都圍得工工整整,角度恰好。 甚至到了他只要稍動一寸,就會破壞這片美感的地步。 “而陛下非常重視您的衛隊,基本上,在您身邊的二十五人裡,禁衛六翼都有人手。” 多伊爾無視著泰爾斯發愁“該從哪裡吃起”的表情,掰著手指列舉: “格雷·帕森勳爵,除開馬略斯,您身邊就數他級別最高,是刑罰翼的次席刑罰官,跟他的長官一樣,基本上就是人見人怕的類型。” “德沃德·史陀,後勤翼的大爺——別瞧那大爺一臉笑容,其實滿肚子壞水,如果他想在伙食裡整你……” 多伊爾嘆了口氣,輕笑地聳聳肩。 “而您昨天見過嘉倫·哥洛佛了,馬略斯身後那個棕色頭髮,平時不開口,一開口就連翼堡伯爵都敢懟的傢伙就是了。” 你自己也是吧。 泰爾斯在心底裡暗暗道。 多伊爾沒注意到泰爾斯的臉色: “哥洛佛是先鋒官之一,順便一句,那傢伙是個面癱,不哭也不笑,我們私下裡都叫他‘殭屍’。” “聽說殭屍的祖父曾在王室衛隊服役,官兒還不小。” 多伊爾眨了眨眼: “所以他從小耳濡目染,懂很多王室衛隊裡的門道——甚至還知道多年以前舊衛隊的秘聞。” 這個詞組吸引了泰爾斯的注意。 “舊衛隊?”王子追問道。 “是的,”多伊爾掃了一眼桌面,發現沒什麼地方可以再調整之後失望地收回目光: “十八年前,血色之年裡的那支王室衛隊。” 泰爾斯神經一緊。 “雖然,宮裡的老人們都不願意提當年的事,問了也不說,幾乎就是禁忌……” 泰爾斯臉色一黯: “是麼。” 不過多伊爾倒是仰起頭來,語含感慨: “但是據說啊,在先王艾迪統治的數十年裡,無論數量還是質量,那支傳奇的舊王室衛隊都達到了有史以來的鼎盛巔峰。” 泰爾斯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過去。 “不說其他,光是個人武力,他們擁有的極境高手就比任何年代的衛隊都多。” 說到這裡,多伊爾雙目放光,彷彿在唱著吟遊詩: “有人不動則已,攻若雷霆,制敵無需第二擊;” “有人狼行千里,陰詭難測,白晝殺敵不留蹤;” “有人一刀在手,人頭滾滾,血戰三宿步不移;” “有人千步之外,振臂張弓,箭下亡魂難落空;” 多伊爾呼出一口氣,滿面嚮往: “最誇張的是,傳說彼時的衛隊,甚至有人能以一敵百,以寡撼眾,縱千軍萬馬,莫奈之何。” 多伊爾的語氣平緩下來。 以一敵百,以寡撼眾…… 縱千軍萬馬…… 泰爾斯想起那個威勢十足,卻搖搖欲墜的孤獨身影,出神了剎那。 “是麼。” 泰爾斯眼珠一動: “那麼,現在的衛隊呢?” “現在?” 多伊爾眨了眨眼,嘴角一彎。 “而現在,衛隊裡絕大多數人都是血色之年後重組的,您知道,民生凋敝,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不好過,而戰場和軍隊裡鍛煉出的超階好苗子,也早就被新崛起的三名帥網羅走了。” “我倒聽說,現在的首席先鋒官施泰利是極境,可他又沒什麼出名的戰績……因為極境這玩意兒,除非你真正硬撼過另一個極境,其他人才會承認你也是,否則……” 多伊爾聳聳肩,眼裡的嚮往化為遺憾。 “可惜了。” “真希望我生在那個時代,能見到空前強大的衛隊盛況,那就好了。” 但多伊爾隨即搖搖頭。 “不,其實也沒什麼可惜的,畢竟,那也是一支恥辱的衛隊。” 泰爾斯眼神一動: “恥辱?怎麼說?” 多伊爾微微嘆息: “您不知道嗎?同樣是那支衛隊,血色之年裡,他們保護不力,調度不佳,進退失據,最終失陷了復興宮。” “也親手葬送了……王室衛隊最好的時代。” 保護不力,調度不佳…… 泰爾斯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據說,”多伊爾滿臉複雜,不知是不屑還是無奈: “只是據說啊——那一批衛隊裡,甚至還有人裡通外敵。” 裡通外敵。 泰爾斯的拳頭越握越緊。 “守望人。” 多伊爾一怔: “什麼?” 泰爾斯抬起頭,認真問道: “你剛剛說,馬略斯是一年前,從指揮翼裡被提拔為守望人的。” “他屬於六翼的哪一支?” “具體職責是做什麼的?” 遇到這個問題,多伊爾也愣了一瞬。 “守望人?” 他皺皺眉頭: “說實話,我在衛隊的前八年裡,壓根兒就不知道這職位存在過,直到馬略斯升官。” “但隊裡有猜測,你知道,守望,守望嘛,所以我們猜這是個待在黑暗處,秘密守護觀望的角色……” 說到這裡,多伊爾目光一轉,語帶戲謔:“比如說貴人們私下裡去紅坊街,不方便帶護衛官的時候,守望人就偷偷跟著,等在床邊……” 泰爾斯原本還聽得很認真,直到感覺出不太對勁。 看著泰爾斯的表情,多伊爾挑了挑眉毛: “對了哦,公爵大人,您今年還小,但你知道紅坊街嗎?” 紅坊街? 不等泰爾斯回答,多伊爾就豎起食指,嘿嘿笑了起來: “噢~哦,一看就沒去過!” “沒關係,改天得空了我帶您去玩——” 就在此時。 “多伊爾。” 清晰卻洪亮的嗓音。 那一秒,多伊爾完美地住口、轉身、泛笑、鞠躬,一氣呵成: “哦看看誰來了,馬略斯勳爵!嘿呀,還有你,殭屍——我是說哥洛佛先鋒官!” 多伊爾一臉熱情地張開雙臂,毫無尷尬之色地看向第三人: “歡迎,卡索伯爵!” 果然,守望人馬略斯和先鋒官哥洛佛出現在門廳處,而基爾伯特跟在他們身後,笑眯眯地看著泰爾斯兩人。 泰爾斯只報以尷尬的微笑。 馬略斯露出完美而淡然的笑容: “多伊爾,聽說你對紅坊街很感興趣?” “哦,你說這個啊……” 多伊爾一臉“剛剛想起來”的樣子,恍然道: “當然,我在在為泰爾斯公爵普及一些,嗯,他應該知曉的——常識。” 常識? 泰爾斯嘆了口氣,默默地別過頭去。 “常識?”果然,馬略斯勳爵眯起眼睛,他身旁的哥洛佛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正是。” 多伊爾毫無愧色地轉向泰爾斯: “地理常識。” “關於永星城的行政區劃,大人,我們剛剛說過的,紅坊街靠著臨河街,隔開西環區和下城區……” 馬略斯和哥洛佛對視一眼,一方淡笑,一方不屑。 而泰爾斯只能驚歎地看著多伊爾,心中湧起無盡佩服。 幾分鐘後,泰爾斯終於拿上刀叉,得以進餐,而馬略斯等人默默離開,只留下基爾伯特欣慰地看著王子。 “很高興看到你跟丹尼相談甚歡,公爵大人。” 泰爾斯無奈地笑笑,毫不留情地一刀砍下,破壞了被擺得完美無瑕,堪稱藝術的主餐。 “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不是麼。” 基爾伯特開懷而笑: “放鬆,殿下。” “無論馬略斯、哥洛佛還是多伊爾,他們都是‘七侍’出身,並非一般的地方貴族,你父親相信他們。” 泰爾斯叉起一片肉,嗯了一聲: “七侍?” 基爾伯特點點頭。 “終結之戰時,復興王身側有著七名扈從,吟遊者們合稱他們為‘璨星七侍’。” 外交大臣再次端起那種講解故事的語氣,雖然沒有普提萊那麼跌宕起伏引人入勝,但勝在平鋪直敘,直接簡單。 “建國後,他們紮根中央領,獲封從伯爵到子爵不等的爵位,成為國王領地內的直屬封臣,而他們的家族也成為璨星王室的有力臂助。” “六百年了,雖然時過境遷,成員也有更替,但每個時代,璨星最親密信任的封臣們,按習慣依舊被稱為‘璨星七侍’——雖然有時候會超過、有時會少於這個數字。” “除了六大豪門和十三望族之外,璨星七侍也是王室衛隊裡的常客,近百年來尤其如此。” 近百年來…… 泰爾斯咀嚼著這個字眼。 “那百年之前呢?” 基爾伯特眼神一動。 泰爾斯咬住一片肉排: “西荒公爵告訴過我,他有位伯祖父,很久以前也在王室衛隊裡效力,甚至力助我的祖父登上王位。” 泰爾斯嚥下一口,凝視著眼前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肉排: “所以,基爾伯特。” “六大豪門和十三望族的人,是什麼時候,漸漸從國王最信任的親衛,從王室衛隊裡……絕跡的?” ———— 大廳之外的門廊。 “怎麼樣?” 守望人馬略斯揹著手漫步向前,而多伊爾則緩緩跟在他的身後。 多伊爾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不知道。” “不像人們吹得那麼神奇天才,某種程度上,還有些……呆頭呆腦的?” 馬略斯從鼻子裡哼了一個升調: “呆頭呆腦?” “怎麼說?” 多伊爾瞥了一眼身後,拽了拽嘴角: “為人輕信,毫無戒心。” “我只是隨口扯了幾句緬懷過往的話,我們的星湖公爵就……” 他聳了聳肩,淡淡地笑道: “剛剛一會兒的功夫,我都快把他全身摸遍了。而他懷裡的那把匕首根本保護不了他——我能在幾秒鐘裡就扭斷他的脖子。” “我都在奇怪——他是怎麼在打打殺殺的北方佬手裡活下來的?” 馬略斯表情不變,嗯了一聲。 “真的?” 多伊爾舒了口氣,眯起眼睛: “我這麼說吧,如果那是位公主……” 他眼含戲謔: “那這會兒……她早就紅著臉,躺在我懷裡學貓叫了。” 馬略斯皺起眉頭。 多伊爾想起了什麼,嘻嘻一笑:“當然,如果他真是女孩兒,那這性格還蠻可愛的。” 馬略斯呼出一口氣。 “你就是不肯消停是麼。” “王都裡,還有哪位純情少女沒被你禍害過?” 多伊爾吹了個口哨,眼珠一轉: “嗯,還是有那麼幾位的。” 馬略斯彎了彎嘴角。 “回崗吧,”守望人的表情恢復了淡然,語氣也嚴肅起來: “還有,別再玩了,你在保護的是……” 多伊爾舉起手。 “當然當然,安心吧,”金髮的衛隊護衛官嬉笑一聲,轉身離去: “我知道,我知道他有多重要。” “無論是對王室,還是對我們而言。” 馬略斯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來,看著多伊爾遠去的背影。 “不。” 馬略斯表情不變,卻緩緩搖頭,低聲道: “關於他。” “你什麼都不知道。” 守望人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淡淡的不以為然: “小D.D。” :。:

第2章 六翼與七侍

洛倫堡是西荒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似乎是精心挑選過的落腳點。

基爾伯特早早離開,似乎是前往軍中,與常備軍裡的貴族們交流,而泰爾斯則在馬略斯為首的王室衛隊簇擁下離開馬車,進入眼前這個簡陋得堪比盾區小屋的城堡。

他沒見到有從屬本地的貴族前來見禮,只有在遠處瑟縮低頭的僕役顫巍巍地遞來燈火、用水、食物,再由(嚴格隔開王子與其他閒雜人等的)王室衛隊們送到泰爾斯身邊。

哪怕城堡外的崗哨,都由外圍的王室常備軍代勞。

就連泰爾斯下意識地朝著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匆匆頂(把餐盤頂在頭上)來餐食的小女僕微笑時,馬略斯的身影都會適時地出現,禮貌溫和但不容置疑地擋住他的視線。

直到那個小女僕在滿大廳王室衛隊凶神惡煞的眼神中,臉色蒼白地逃出大廳。

這不由得讓泰爾斯一陣心堵。

但因為初來乍到,且關係陌生,泰爾斯告誡自己,不要去幹涉王室衛隊的作為。

而當泰爾斯走進這個簡單得甚至有些簡陋,某種程度上只有軍事功能的堡壘大廳,當他在馬略斯的示意下,於長桌旁坐下時,那種心堵的感覺達到了頂峰。

“老規矩,抽出兩人,先試餐點,”馬略斯不卸甲不解劍,站在坐著的泰爾斯身旁,淡然無波的聲音在大廳裡傳出:

“半個小時後,再讓公爵用餐。”

“在此期間,先鋒翼的其他人去勘查城堡,護衛翼按常規佈防,後勤翼去看看後廚,其他人各就各位。”

馬略斯眯眼瞧著那個小女僕遠去的方向:

“而我不想再看見,有人能不經允許就步入這個大廳,哪怕是個小胖女孩……”

“還有,無論公爵要去哪,用餐沐浴如廁休憩還是散步,都確保至少兩人隨侍身側,且能時刻看到公爵的身影,一旦有事,外圍的三層保障要能隨時反應。”

聽得泰爾斯不禁皺眉。

馬略斯的話似乎很有威信,站在長桌兩側的二十四人裡,二十二人領命而去,離開大廳。

而馬略斯本人則瞥了一眼泰爾斯,他的眼神平靜自然,卻似乎蘊藏著某種力量,讓餓得東倒西歪毫無坐姿可言的後者下意識地坐正了一些。

“照顧好公爵大人。”

慄發的守望人輕描淡寫地留下這句話,走出了大廳。

在馬略斯的腳後跟離開大門的那個瞬間,泰爾斯感覺大廳裡的空氣柔和了一些。

但好景不長,最後留下的兩人毫不猶豫地走上前來,不客氣地端走泰爾斯桌子上的餐盤。

在泰爾斯驚恐的眼神中,他們仔仔細細地翻開每種餐點(甚至扒開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派),每樣都咬了一口。

泰爾斯怔怔看著被蹂躪得體無完膚的餐點,甚至有種錯覺:

自己又回到了北地,回到了龍霄城,回到了鮮血庭院。

不,比那更糟。

至少北地人不會吃他的東西。

其中一人淺嘗輒止,馬上起身,走到門口站崗,但是另外一人……

“哦,不,這個派是南瓜做的,難吃死了。”

站得離他最近的衛隊成員一邊痛苦地抱怨著,一邊又掰下一塊南瓜派,送給泰爾斯一個瀟灑陽光的笑容:“不,公爵,您不會喜歡這個的……我必須幫您消滅一些,不客氣……”

泰爾斯看著越來越少的南瓜派,尷尬地笑笑。

咬著南瓜派的騎士虛握著空氣,作出一個舉杯的動作,微笑點頭:

“不必擔憂,公爵大人,只是常規檢查……我們的常備軍就在城堡外紮營,沒什麼能威脅到您的安全。”

眼前的騎士說著,笑得越發燦爛。

你這麼說我反而更加不安心了啊……

“不不不,大人,您還不能吃,要等半小時,如果我沒有口吐白沫當場暴斃,您才能開始用餐……”騎士輕握著泰爾斯的手腕,用力溫和卻不容反駁地把他推了回去。

泰爾斯只得悻悻地收回抓向水杯的手。

他認出來眼前的金髮騎士,是那位德勒的“遠方親戚”,多伊爾。

“所以,額,馬略斯是你們的首領,他級別最高?”

無聊等待著試毒的泰爾斯只能沒話找話聊:

“你們都必須聽他的?”

多伊爾拍了拍手上的面屑,揚眉點頭:

“是的。”

多伊爾瞄了一眼門口,發現馬略斯的身影徹底不見之後,開始露出笑容,走到泰爾斯身側,為他擺好餐具:

“王室衛隊有嚴格而明晰的分工和制度,包括上下階序,違反不得。”

多伊爾一邊說著,手上的動作不停,刀、叉、匙,以及不同的餐點菜品,被他擺得井井有條,符合泰爾斯小時候學過的餐桌禮儀。

嚴格而明晰……

泰爾斯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的金髮騎士:

“所以你是第幾級?”

多伊爾把一盤蔬菜撥得均勻一些,笑了:

“悠著點兒,殿下,這可沒這麼簡單。”

“跟野蠻粗魯原始的北方佬和他們那每屆一換的搞笑衛隊不同,星辰王室衛隊擁有悠久輝煌的歷史傳承,其建制可以追溯到帝國時代的皇帝禁衛軍……”

多伊爾對著十四歲的王子豎起食指,笑容陽光,一臉“給你講個故事”的友善:

“作為護衛陛下身側的神聖隊伍,帝之禁衛,按照職權不同,我們分為六翼,每翼都有首席和次席的負責人。”

六翼。

泰爾斯精神一振,想起地牢裡所見過的前王室衛隊諸人。

“首先,是至高的指揮翼。”

多伊爾笑容溫暖,用刀叉在盤子裡分出兩塊肉排。

“這是全衛隊的大腦,首、次雙席也就是正副衛隊長負責統御整個衛隊,擁有絕對權威,只對陛下一人負責——在派駐到你身邊之前,馬略斯就是指揮翼的人,在艾德里安衛隊長和各翼負責人之間傳達命令和情報,嗯,級別不高,但是職能不小。”

“而在他被拔擢為守望人之後……”

多伊爾無奈地聳了聳肩:

“所以沒錯,無論之前還是之後,我們都要聽他的。”

指揮翼。

正副衛隊長。

泰爾斯想起小巴尼的父親,若有所思。

“然後是護衛翼。”

多伊爾深吸一口氣,一甩頭髮,端正身體,彷彿倏然變得光輝萬丈。

“這是王室衛隊的主體,也是外界見得最多的,負責貴人們的貼身保護,”他正氣凜然地撥出兩片蔬菜,劃拉到肉類旁:

“平凡的英雄,偉大的護衛,以血肉之軀確認您的安全,以一腔熱血鋪墊您的榮耀。”

多伊爾的話讓泰爾斯有些迷惑。

看著對方傳教般凝重又希冀的表情,泰爾斯眯起眼睛:

“所以,你從屬護衛翼?”

多伊爾眉毛一揚,戲劇性地鞠躬:

“正是!”

看著對方與有榮焉的樣子,泰爾斯恍然點頭。

懂了。

“在下丹尼·多伊爾,”多伊爾微笑著按了按胸口:

“公爵大人,您手下六名護衛官裡,最靠得住的那個。”

泰爾斯眨眨眼睛。

金髮的多伊爾左眼一眨,看上去瀟灑倜儻:

“或者簡單點,大家都喜歡叫我——D.D。”

泰爾斯一滯。

“D.D?”

王子麵色古怪地重複了一遍。

“你該不會有個姐妹,叫吧?”

或者有個兄弟叫?

多伊爾愣住了。

“?”

多伊爾疑惑地一轉眼珠。

“咳咳,沒事……”

泰爾斯用力咳嗽了兩聲,正經道:

“只是個北地笑話……”

“哦~”多伊爾一臉恍然,升調以應。

“所以,多伊爾,”泰爾斯驚訝地看著眼前快被擺弄成藝術品的餐盤:

“當你還小的時候,他們會叫你——‘小D.D’嗎?”

多伊爾又是一愣。

“什麼?”

泰爾斯扯了扯眉毛,搖搖頭:

“沒什麼,我時常會說些北方佬的無聊笑話,習慣就好。”

“你繼續。”

多伊爾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

“所以我說到哪——哦對,王室衛隊的另一部,吟遊詩歌裡時常出現的衛隊形象,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卻擁有戰時決斷權的:先鋒翼。”

先鋒翼。

泰爾斯想起地牢裡頑固的小巴尼和神經質的坎農。

泰爾斯彎彎眉毛:

“所以,為什麼先鋒翼是反派角色?”

多伊爾清了清嗓子,開始整理湯碗和水杯:

“這麼說吧,我們護衛翼職責重大、不能輕離貴人們身側,公然露面的時間也多,很多事情嘛,誒,這個就不方便去做。”

多伊爾突然話音一收,語調漸寒:

“所以有時候,當您看誰不順眼了想要他腦袋,或者瞧上了哪家姑娘但是她不願意,諸如此類雞毛蒜皮的小事……”

多伊爾停下手上的動作,面色驟冷:

“這時候,您就可以讓先鋒翼的小弟們去‘跑腿’。”

看誰不順眼了……

瞧上哪家姑娘……

雞毛蒜皮的小事?

跑腿?

什麼?

泰爾斯面色古怪地看著他,反問道:

“真的?”

多伊爾依舊嚴肅地盯著他。

兩秒後,眼前的多伊爾倏然噗嗤一笑,揮手搖頭。

“當然是開玩笑的!”

“雖然吟遊詩裡時常把貴族親衛吹得跟暴發戶打手一樣,但是一般情況下,先鋒翼怎麼可能去做這些無聊的事嘛……”

說到這裡,多伊爾表情一頓。

“你懂的。”

他冷冷道,向著王子靠攏了一些,泛出有深意的神秘笑容:

“一、般、情、況。”

泰爾斯被他的表現整得有些哭笑不得。

“但你說他們有‘戰時決斷權’……”

多伊爾一揮手:

“哦,那個不重要……”

多伊爾又清了清嗓子,抓起餐刀,開始整理那份被試毒試得狼藉不堪,且只剩半個的南瓜派。

“然後,就到了人數最少,卻地位超然的——刑罰翼。”

刑罰翼。

泰爾斯想起前王室衛隊的首席刑罰官盧頓·貝萊蒂,點了點頭。

“舉個例子,如果您要我們像上面說的那樣去‘跑腿’,但是我們卻不巧被抓了個人贓並獲,”多伊爾眼神一凝:

“那刑罰翼就要上場了。”

“所以……衛隊裡沒人喜歡他們。”

多伊爾轉向泰爾斯,一臉告誡:

“相信您也是——據說,就連王室成員的處罰,也是由他們負責執行的。”

多伊爾放下餐刀,不知什麼時候,只剩半個的南瓜派被切成六片,圍著餐盤擺成一圈,看上去精巧而美觀,嚴整而對稱。

看得泰爾斯驚訝不已。

多伊爾甩了甩頭,像變戲法一樣把臉上的凝重甩得一乾二淨:

“接著是後勤翼,就像字面意思,是六翼最無聊的部分,裡頭甚至還有還不少編外雜役。”

多伊爾笑了笑,把主餐盤裡多餘而雜亂的邊角料全部扒拉到一個空盤裡,一揚手扔進沒有點燃的壁爐深處,傳來一片清脆響聲。

“說實話,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留著這個部門——我的意思是,為陛下辦事,誰在乎你住的房間是一晚六銅幣還是六銀幣?”

後勤翼。

嗯,陛下在乎。

泰爾斯默默地道。

多伊爾呼了口氣:

“最後是最糟的,級別不明,遊離五翼之外的掌旗翼。”

掌旗翼。

想起地牢裡,已經倒向災禍之劍的前掌旗官塞米爾,泰爾斯奇異道:

“最糟的?”

多伊爾冷哼一聲:

“據說每個掌旗官懷裡都有個小本本,平時的職責就是偷窺我們,然後給上面打小報告。”

泰爾斯瞪了瞪眼:

“上面?”

多伊爾手臂一翻,不知從哪裡撈出一塊餐布。

泰爾斯只覺眼前一花,那塊餐布就圍上胸前:

“上面。”

多伊爾走到王子身側,整理著餐布和領子相疊的位置:

“他們就像衛隊裡的秘科,陰險狡詐,不安好心……”

多伊爾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著。

衛隊裡的秘科。

是麼。

泰爾斯回想著地牢裡那批不一樣的王室衛隊。

“所以這就是‘禁衛六翼’。”

多伊爾走到泰爾斯身前,歡迎客人似的,手臂順勢一擺。

王子驚奇地發現,不止何時,桌上的餐點和餐具排得井然有序,餐盤裡的菜品佈置得別有美感(完全看不出被人試過毒的樣子),連自己身上的餐布和領子都圍得工工整整,角度恰好。

甚至到了他只要稍動一寸,就會破壞這片美感的地步。

“而陛下非常重視您的衛隊,基本上,在您身邊的二十五人裡,禁衛六翼都有人手。”

多伊爾無視著泰爾斯發愁“該從哪裡吃起”的表情,掰著手指列舉:

“格雷·帕森勳爵,除開馬略斯,您身邊就數他級別最高,是刑罰翼的次席刑罰官,跟他的長官一樣,基本上就是人見人怕的類型。”

“德沃德·史陀,後勤翼的大爺——別瞧那大爺一臉笑容,其實滿肚子壞水,如果他想在伙食裡整你……”

多伊爾嘆了口氣,輕笑地聳聳肩。

“而您昨天見過嘉倫·哥洛佛了,馬略斯身後那個棕色頭髮,平時不開口,一開口就連翼堡伯爵都敢懟的傢伙就是了。”

你自己也是吧。

泰爾斯在心底裡暗暗道。

多伊爾沒注意到泰爾斯的臉色:

“哥洛佛是先鋒官之一,順便一句,那傢伙是個面癱,不哭也不笑,我們私下裡都叫他‘殭屍’。”

“聽說殭屍的祖父曾在王室衛隊服役,官兒還不小。”

多伊爾眨了眨眼:

“所以他從小耳濡目染,懂很多王室衛隊裡的門道——甚至還知道多年以前舊衛隊的秘聞。”

這個詞組吸引了泰爾斯的注意。

“舊衛隊?”王子追問道。

“是的,”多伊爾掃了一眼桌面,發現沒什麼地方可以再調整之後失望地收回目光:

“十八年前,血色之年裡的那支王室衛隊。”

泰爾斯神經一緊。

“雖然,宮裡的老人們都不願意提當年的事,問了也不說,幾乎就是禁忌……”

泰爾斯臉色一黯:

“是麼。”

不過多伊爾倒是仰起頭來,語含感慨:

“但是據說啊,在先王艾迪統治的數十年裡,無論數量還是質量,那支傳奇的舊王室衛隊都達到了有史以來的鼎盛巔峰。”

泰爾斯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過去。

“不說其他,光是個人武力,他們擁有的極境高手就比任何年代的衛隊都多。”

說到這裡,多伊爾雙目放光,彷彿在唱著吟遊詩:

“有人不動則已,攻若雷霆,制敵無需第二擊;”

“有人狼行千里,陰詭難測,白晝殺敵不留蹤;”

“有人一刀在手,人頭滾滾,血戰三宿步不移;”

“有人千步之外,振臂張弓,箭下亡魂難落空;”

多伊爾呼出一口氣,滿面嚮往:

“最誇張的是,傳說彼時的衛隊,甚至有人能以一敵百,以寡撼眾,縱千軍萬馬,莫奈之何。”

多伊爾的語氣平緩下來。

以一敵百,以寡撼眾……

縱千軍萬馬……

泰爾斯想起那個威勢十足,卻搖搖欲墜的孤獨身影,出神了剎那。

“是麼。”

泰爾斯眼珠一動:

“那麼,現在的衛隊呢?”

“現在?”

多伊爾眨了眨眼,嘴角一彎。

“而現在,衛隊裡絕大多數人都是血色之年後重組的,您知道,民生凋敝,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不好過,而戰場和軍隊裡鍛煉出的超階好苗子,也早就被新崛起的三名帥網羅走了。”

“我倒聽說,現在的首席先鋒官施泰利是極境,可他又沒什麼出名的戰績……因為極境這玩意兒,除非你真正硬撼過另一個極境,其他人才會承認你也是,否則……”

多伊爾聳聳肩,眼裡的嚮往化為遺憾。

“可惜了。”

“真希望我生在那個時代,能見到空前強大的衛隊盛況,那就好了。”

但多伊爾隨即搖搖頭。

“不,其實也沒什麼可惜的,畢竟,那也是一支恥辱的衛隊。”

泰爾斯眼神一動:

“恥辱?怎麼說?”

多伊爾微微嘆息:

“您不知道嗎?同樣是那支衛隊,血色之年裡,他們保護不力,調度不佳,進退失據,最終失陷了復興宮。”

“也親手葬送了……王室衛隊最好的時代。”

保護不力,調度不佳……

泰爾斯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據說,”多伊爾滿臉複雜,不知是不屑還是無奈:

“只是據說啊——那一批衛隊裡,甚至還有人裡通外敵。”

裡通外敵。

泰爾斯的拳頭越握越緊。

“守望人。”

多伊爾一怔:

“什麼?”

泰爾斯抬起頭,認真問道:

“你剛剛說,馬略斯是一年前,從指揮翼裡被提拔為守望人的。”

“他屬於六翼的哪一支?”

“具體職責是做什麼的?”

遇到這個問題,多伊爾也愣了一瞬。

“守望人?”

他皺皺眉頭:

“說實話,我在衛隊的前八年裡,壓根兒就不知道這職位存在過,直到馬略斯升官。”

“但隊裡有猜測,你知道,守望,守望嘛,所以我們猜這是個待在黑暗處,秘密守護觀望的角色……”

說到這裡,多伊爾目光一轉,語帶戲謔:“比如說貴人們私下裡去紅坊街,不方便帶護衛官的時候,守望人就偷偷跟著,等在床邊……”

泰爾斯原本還聽得很認真,直到感覺出不太對勁。

看著泰爾斯的表情,多伊爾挑了挑眉毛:

“對了哦,公爵大人,您今年還小,但你知道紅坊街嗎?”

紅坊街?

不等泰爾斯回答,多伊爾就豎起食指,嘿嘿笑了起來:

“噢~哦,一看就沒去過!”

“沒關係,改天得空了我帶您去玩——”

就在此時。

“多伊爾。”

清晰卻洪亮的嗓音。

那一秒,多伊爾完美地住口、轉身、泛笑、鞠躬,一氣呵成:

“哦看看誰來了,馬略斯勳爵!嘿呀,還有你,殭屍——我是說哥洛佛先鋒官!”

多伊爾一臉熱情地張開雙臂,毫無尷尬之色地看向第三人:

“歡迎,卡索伯爵!”

果然,守望人馬略斯和先鋒官哥洛佛出現在門廳處,而基爾伯特跟在他們身後,笑眯眯地看著泰爾斯兩人。

泰爾斯只報以尷尬的微笑。

馬略斯露出完美而淡然的笑容:

“多伊爾,聽說你對紅坊街很感興趣?”

“哦,你說這個啊……”

多伊爾一臉“剛剛想起來”的樣子,恍然道:

“當然,我在在為泰爾斯公爵普及一些,嗯,他應該知曉的——常識。”

常識?

泰爾斯嘆了口氣,默默地別過頭去。

“常識?”果然,馬略斯勳爵眯起眼睛,他身旁的哥洛佛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正是。”

多伊爾毫無愧色地轉向泰爾斯:

“地理常識。”

“關於永星城的行政區劃,大人,我們剛剛說過的,紅坊街靠著臨河街,隔開西環區和下城區……”

馬略斯和哥洛佛對視一眼,一方淡笑,一方不屑。

而泰爾斯只能驚歎地看著多伊爾,心中湧起無盡佩服。

幾分鐘後,泰爾斯終於拿上刀叉,得以進餐,而馬略斯等人默默離開,只留下基爾伯特欣慰地看著王子。

“很高興看到你跟丹尼相談甚歡,公爵大人。”

泰爾斯無奈地笑笑,毫不留情地一刀砍下,破壞了被擺得完美無瑕,堪稱藝術的主餐。

“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不是麼。”

基爾伯特開懷而笑:

“放鬆,殿下。”

“無論馬略斯、哥洛佛還是多伊爾,他們都是‘七侍’出身,並非一般的地方貴族,你父親相信他們。”

泰爾斯叉起一片肉,嗯了一聲:

“七侍?”

基爾伯特點點頭。

“終結之戰時,復興王身側有著七名扈從,吟遊者們合稱他們為‘璨星七侍’。”

外交大臣再次端起那種講解故事的語氣,雖然沒有普提萊那麼跌宕起伏引人入勝,但勝在平鋪直敘,直接簡單。

“建國後,他們紮根中央領,獲封從伯爵到子爵不等的爵位,成為國王領地內的直屬封臣,而他們的家族也成為璨星王室的有力臂助。”

“六百年了,雖然時過境遷,成員也有更替,但每個時代,璨星最親密信任的封臣們,按習慣依舊被稱為‘璨星七侍’——雖然有時候會超過、有時會少於這個數字。”

“除了六大豪門和十三望族之外,璨星七侍也是王室衛隊裡的常客,近百年來尤其如此。”

近百年來……

泰爾斯咀嚼著這個字眼。

“那百年之前呢?”

基爾伯特眼神一動。

泰爾斯咬住一片肉排:

“西荒公爵告訴過我,他有位伯祖父,很久以前也在王室衛隊裡效力,甚至力助我的祖父登上王位。”

泰爾斯嚥下一口,凝視著眼前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肉排:

“所以,基爾伯特。”

“六大豪門和十三望族的人,是什麼時候,漸漸從國王最信任的親衛,從王室衛隊裡……絕跡的?”

————

大廳之外的門廊。

“怎麼樣?”

守望人馬略斯揹著手漫步向前,而多伊爾則緩緩跟在他的身後。

多伊爾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不知道。”

“不像人們吹得那麼神奇天才,某種程度上,還有些……呆頭呆腦的?”

馬略斯從鼻子裡哼了一個升調:

“呆頭呆腦?”

“怎麼說?”

多伊爾瞥了一眼身後,拽了拽嘴角:

“為人輕信,毫無戒心。”

“我只是隨口扯了幾句緬懷過往的話,我們的星湖公爵就……”

他聳了聳肩,淡淡地笑道:

“剛剛一會兒的功夫,我都快把他全身摸遍了。而他懷裡的那把匕首根本保護不了他——我能在幾秒鐘裡就扭斷他的脖子。”

“我都在奇怪——他是怎麼在打打殺殺的北方佬手裡活下來的?”

馬略斯表情不變,嗯了一聲。

“真的?”

多伊爾舒了口氣,眯起眼睛:

“我這麼說吧,如果那是位公主……”

他眼含戲謔:

“那這會兒……她早就紅著臉,躺在我懷裡學貓叫了。”

馬略斯皺起眉頭。

多伊爾想起了什麼,嘻嘻一笑:“當然,如果他真是女孩兒,那這性格還蠻可愛的。”

馬略斯呼出一口氣。

“你就是不肯消停是麼。”

“王都裡,還有哪位純情少女沒被你禍害過?”

多伊爾吹了個口哨,眼珠一轉:

“嗯,還是有那麼幾位的。”

馬略斯彎了彎嘴角。

“回崗吧,”守望人的表情恢復了淡然,語氣也嚴肅起來:

“還有,別再玩了,你在保護的是……”

多伊爾舉起手。

“當然當然,安心吧,”金髮的衛隊護衛官嬉笑一聲,轉身離去:

“我知道,我知道他有多重要。”

“無論是對王室,還是對我們而言。”

馬略斯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來,看著多伊爾遠去的背影。

“不。”

馬略斯表情不變,卻緩緩搖頭,低聲道:

“關於他。”

“你什麼都不知道。”

守望人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淡淡的不以為然:

“小D.D。”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