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鄉

王國血脈·無主之劍·8,186·2026/3/23

第7章 故鄉 藍天,白雲,晴日,微風。 在高高飄揚的雙十字星大旗下,隸屬於中央領的常備軍們整齊地繞過城牆,前往王都南郊的軍營。 其中的數十騎則披著斗篷,簇擁著一架馬車,早早離開隊伍,前往永星城。 城門,得到通報的城防隊早早行動起來,限制人流,清出通道,按照為特別信使開路的規制,把習以為常的民眾趕到大道的另一邊,城防官在看過領頭者的手令和徽章後,恭謹低調地迎接這數十名身份隱蔽的騎士進城。 從悠閒趕車的馬伕到行色匆匆的商賈,不少路人都好奇地對這批人——尤其是對其中的那輛馬車指指點點,但沒人顯現出特別的驚訝。 比起地方上的人,王都的居民可算是見多識廣,處變不驚,天生高人一等的他們,連當年星辰國是會議承認第二王子那樣的大事都經歷過,還有什麼稀罕事兒能驚動他們? 於是,被騎士們簇擁的馬車順利地通過城門,進入主道,在路邊民眾們好奇的目光中繼續向前。 隊伍中,一個顯得比其他人更單薄的身影在馬鞍上探出頭。 “殿下,”基爾伯特緩緩趕上,善解人意地點點頭: “歡迎回到永星城。” “歡迎回家。” 單薄的身影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顫。 永星城。 家。 他出神地看著掠過頭頂的城防哨塔,在斗篷下嘆出一口氣。 數秒後,泰爾斯扭過頭,擠出一個略略失神的微笑: “謝謝。” 騎士的隊伍匆匆行進,斗篷下的王子不再說話,識趣的基爾伯特也閉口不言。 家。 泰爾斯感受著馬蹄踏在馳道上的震顫,在王室衛隊身形的間隙裡,默默地望著周圍的一切: 連接著無數小巷岔路的主道,如糕點般成排裁切的房屋,在隨風飄搖的招牌下開業的各色店鋪…… 圍在市政佈告欄前嘰嘰喳喳的市民,單手託著木盆前往牧河浣衣的婦女,站在路中央睜著大眼一臉懵懂的外地人…… 氣急敗壞抽著駑馬趕點的車伕,站在角落木箱上面紅耳赤努力佈道的祭祀,隊伍整齊的治安隊和警戒官…… 就像一幕幕定格的畫面。 但是…… “奇怪……” 泰爾斯下意識地發聲,他感覺到自己的眉毛有些沉重,嘴唇也下意識地縮緊。 一股奇妙難言的感覺,無可抑制地湧上心頭,卻又在噴薄欲出的前一刻半途而斷。 就像汲水到井沿的水桶倏然一磕,鬆脫了掛繩,重新落回井中。 唯濺起水花無數,迴音空響。 讓他若有所失。 經歷了“送劍”的那一幕,他周圍的王室衛隊——包括油嘴滑舌的多伊爾和面無表情的哥洛佛在內——都變得精神抖擻,身板筆直,與泰爾斯隔開老遠的距離,不再像在路上一樣,時不時偷偷瞄向星湖公爵了。 唯有基爾伯特還留在他的身側,輕聲開口: “公爵大人,您常年旅居北方,對永星城的記憶有所淡化,這很正常……” 泰爾斯從複雜的思緒中清醒過來。 基爾伯特依舊神色淡定,繼續說道: “比如我們進城的這條路,它屬於恩賜大道的一段,稍稍有些亂,因為這裡更靠近……” 就在此時。 “西城門。” 王子殿下的聲音悠悠傳來: “我知道。” 基爾伯特話語一頓。 泰爾斯緩緩抬頭,帶著自己也無法明白的情愫看向遠方: “這裡靠近西城門……” 西城門。 星湖公爵的嗓音如空谷殘響,清溪漱石。 帶著一股莫名的惆悵。 基爾伯特微微一怔。 出乎他意料的是,公爵只是停頓了一會兒,就輕嗤一聲。 “算是永星城最有趣的地方吧——農夫,小販,信使,官吏,警官,士兵,祭祀,乞丐,勇敢的冒險者,好奇的遊客,卑鄙的外鄉人……” “你能在這兒找到王都的所有人。” 泰爾斯盯著沿道路兩旁來去,躲避著他們這群騎士的人群們,像是在看著最有趣的故事書,嘴角微翹: “但要小心,別不小心擠上了乾淨整潔的主馳道,還賴著不肯離開。” “否則,敬業愛崗的城防隊和治安隊會告訴你什麼叫國王的權威。” “因為在這上面,哪怕一匹名馬的一根鬃毛,都可能貴過某個流浪兒的一條命。” 或者不止一條命。 泰爾斯出神地看著馬蹄下的地磚,思緒渺渺。 那一刻,基爾伯特則表情複雜地看向泰爾斯。 “那兒……” 泰爾斯帶著微不可察的笑意,指著遠處的一條岔路: “我記得,那個方向通向下城區。” 公爵的聲音幽幽響起: “如果你走那條路,你會首先到達大集市。” 基爾伯特輕輕蹙眉,欲言又止。 但泰爾斯只是痴痴地望著那個方向: “價格便宜,商貨多樣,是本地貧民討生活的天堂,但也自有規則,內幕頗深,是外地人初來乍到的地獄。” “大集市的路不好走,地理糟亂,佈局複雜,很多小販的攤位已經立地生根,變成釘子,但是反過來說,也更容易躲藏和隱蔽,當然還包括街壘群架。” “一半的固定攤販都和黑街兄弟會有來往,還有一些則與血瓶幫暗通款曲,因為貨源複雜,難以追蹤,大集市更是處理不法財貨,洗白銷贓的最佳渠道。” 也是遊客和肥羊最多的地方。 泰爾斯默默想道。 “殿下……”基爾伯特正想要說點什麼,可泰爾斯再次打斷了他。 “如果你繼續向北,過了大集市後有條下去的土路,通往臭溝和下水渠。” 泰爾斯的眼裡湧出回憶的感傷: “那地盤屬於鐵蝠會,最早的成員來自底層的清汙人和挖渠人,他們在分佈全城的下水網道里討生活,藉著地利,幹盡了人口拐賣、走私盜運和分販毒品的陰私事兒。” 泰爾斯惘然道: “但他們很識時務,是最早向黑街兄弟會投降輸誠的幫會之一,才得以苟延殘喘至今——如果你手上有黑貨且不怕死的話,也許能在他們那兒拿到不錯的價格。” 或者深深的悔恨。 隊伍轉過一道彎,拐到另一條大道,前方熙熙攘攘的嘈雜聲越來越大,同時帶著有節奏旋律的音樂,以及熱切激動的大喊。 “跑吧!無知的北方人!跑吧!因為你們全將毀滅於此!因為我已降臨,帶來災禍!”一個高亢的聲音響起,穿透人群。 王室衛隊們的眼前出現了一排石制高屋,高屋前方的廣場上架著一方舞臺,不少民眾圍攏在舞臺下,對著臺上的演員們指指點點。 “冥夜神殿,”泰爾斯越過幾個騎士的背影,看著舞臺上演員的賣力演出,聽著耳邊激昂的音樂,再次懷念地看著這座連祭拜偶像都沒有,專門負責葬禮喪儀的神殿: “永星城裡,晨星區以外唯一的神殿。” 這一次,基爾伯特安靜地聆聽著。 “他們的戲劇從來不惜成本代價,年年翻新,從舞臺音效到道具演員都很棒,也不乏觀眾——王都裡喜歡看熱鬧的人太多了。” 但泰爾斯嗤了一聲: “可惜,演的都是爛透了的本子,不是冥夜莫名其妙親身下凡拯救人類,就是冥夜終將統治世界——也許冥夜教會以為只要重複多了,世人就會把這當做真相。” 當然,也許他們是對的。 等等。 說到這裡,泰爾斯看著舞臺上那個套著一大摞紅色觸手戲服,活像個章魚,滿頭大汗卻還在奮力扯嗓子的胖演員,覺察出不對: “今天演的是什麼?” 此時,一道平和、淡然的男性嗓音插入他們的對話: “《夜臨龍霄》。” 泰爾斯和基爾伯特齊齊回頭,只見隊伍的領頭者,守望人馬略斯勳爵策馬來到他們身側: “今天是週一,他們要演一些大場面。” 馬略斯表情淡定地看著圍得水洩不通的戲劇舞臺: “演的是某片不為人知的大陸上,災禍現世,肆虐北方,甚至幹掉了一位國王。” 災禍。 北方。 國王。 泰爾斯臉色微變。 馬略斯看著那個打扮成大章魚似的滑稽演員,繼續道: “最後時刻,冥夜之神降臨,它顯現威能,召喚巨龍,於是在夜盡之時,災禍也被擊敗,消失無蹤。” 泰爾斯挑了挑眉毛。 巨龍。 夜盡。 “真的?”王子皺眉道。 馬略斯輕哼一聲,基爾伯特則接過話頭: “幾年前,龍霄城之變的消息傳到王都時,什麼樣的謠言都有。” 外交大臣無奈地搖搖頭: “從那時候起,災禍和末世戲就又開始流行了。” 災禍。 末世。 泰爾斯看著舞臺上正“大肆殺戮”的紅色大章魚: “那他們,冥夜神殿認為災禍就是那個怪物,多頭蛇?” 馬略斯沉默了。 舞臺被他們拋到身後,遠離視線。 一秒後,守望人點了點頭,側眼瞥視王子: “不然呢?” 泰爾斯不得不避開他突然銳利起來的目光,點了點頭: “也對。” 馬略斯仍舊是那一臉淡定的模樣: “而如果您不介意,王子殿下,公爵大人。” 泰爾斯緩緩抬起頭來。 “在六年後,您不應該對永星城還如此瞭解,尤其是下城區,”馬略斯面無表情,但他的話卻頗有深意: “畢竟,誰都知道你是被曼恩勳爵養大的。” 說完這句話,馬略斯就提韁策馬,只給他們留下背影。 不應該對永星城還如此瞭解…… 望著前方守望人,泰爾斯的目光凝重起來: “他知道?” “我的過去?” 基爾伯特似乎有些尷尬,他咳嗽一聲: “馬略斯勳爵被派為您的貼身護衛,領導您的親衛,陛下……自然是信任他的。” 領導我的親衛隊。 是啊。 陛下是信任他的。 陛下。 泰爾斯依舊死死地盯著馬略斯的背影,半晌之後才緩緩開口: “是麼。” 泰爾斯扯緊了馬韁。 “所以……” “他是泰爾斯的親衛。” “還是王子與公爵的……親衛?” 此言一出,基爾伯特頓時語塞。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但外交大臣只是低下了頭,終究沒有說什麼。 王室衛隊的隊伍繼續行進,越過一道上坡,他們來到另一處街道。 奇怪的是,這條街道明明很寬闊,但大白天的街道上卻空曠不已,唯有行色匆匆的寥寥幾人。 不禁讓人想起鬼王子塔。 但是…… 這地方怎麼這麼…… 這一次,泰爾斯愣住了。 那個瞬間,無數的回憶湧到他的腦海裡。 “我知道這地兒,基爾伯特。” 少年環視著周圍,不無感慨地道: “從那個口子進去,裡面就是……” 泰爾斯怔怔地道: “就是……” 基爾伯特看著泰爾斯手指的方向,頓時老臉一紅: “殿下,您也許不知道……” 泰爾斯搖了搖頭。 “我知道,”公爵大人收回手指,平靜地望著街道深處那影影綽綽的房屋群:“那是……” “紅坊街。” 泰爾斯只覺得自己的血流彷彿停息了一瞬。 “它與臨河街共分牧河兩岸,是西環區最南面的街道,雖然位置不佳,但卻是深夜裡,達官貴人們最常來的地方。” 他呆呆地道: “曾經,血瓶幫幾乎壟斷了這裡的生意。” “直到六年前。” 基爾伯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嘆了出來: “殿下,馬略斯勳爵剛剛才提醒……” 可是泰爾斯壓根不理會他。 少年公爵盯著那道越來越遠的口子,不自覺地按住自己的胸口,眼中迷離: “在以前,運氣好的話,乞兒們能在這裡討到意想不到的收穫。” 比如…… 一枚足夠改變你命運的…… 銀幣。 基爾伯特再次無奈地嘆出一口氣,不再勸導情緒難消的王子,而是收斂表情,靜靜聆聽。 騎士們前進的腳步不停,很快,引起泰爾斯的情緒激盪的東西越來越多。 “你知道嗎,從這個方向一直走,走過三個擠滿下等人的生活街區之後,就是下城區。” 泰爾斯向著遠方的一個破破爛爛的門洞示意: “然後你就會見到黑街。” 傳奇的黑街。 面對沉默的基爾伯特,泰爾斯緩緩搖頭,語氣低沉: “要在那兒安家的人,要麼夠狠辣,要麼夠勇敢。” 或者……夠絕望。 “它不遠處有條地勢低的街道,大家都叫它地下街。” 地下街。 泰爾斯恍惚地呼吸著,不知不覺中講述的對象已經脫離了眼前: “每次下雨都會淹水,所以在那兒的房屋店鋪,包括轉角的那家格羅夫藥劑店都總有一股黴味兒。” 格羅夫藥劑店. 泰爾斯越是說下去,他的心情就越是紛亂複雜。 “除了落日酒吧——它的地段最高最好,除了一條時常堆滿垃圾的後巷之外很少淹水,但更好的是,很少有人敢在那裡撒野,就是要小心下手的目標,別惹錯了人。” 落日酒吧。 少年頓了一下,一時有些凝噎。 在某個曼妙的身影進入腦海之前,他及時地收住情緒: “而在地下街旁邊……”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看著永星城的街道,只感覺自己的右手微微顫抖。 旁邊的基爾伯特則緊抿嘴唇。 “旁邊……” 泰爾斯嚥了一下喉嚨。 “那是一片廢棄的石屋。”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 “聚集了半個城市裡,無家可歸的……” “流浪兒。” 隊伍的馬蹄聲依舊,衛隊們的警惕性不減。 但隊伍中的星湖公爵,卻慢慢地沉下了頭。 就連基爾伯特也表情凝重。 幾秒後。 “基爾伯特,我之前沒來得及問。” 少年的聲音在馬上幽幽響起: “但關於這六年裡,我託你做的事情……” 基爾伯特臉色微變: “噢,當然,您對於某些書籍的蒐羅,包括給女大公的禮物……” 但是泰爾斯打斷了他: “不,基爾伯特。” 王子抬起頭,目光微微恍惚,卻在幾秒後恢復清明: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泰爾斯緊緊地盯著基爾伯特,似乎那就是迷途者的出路。 基爾伯特嘆了一口氣。 “剛剛馬略斯勳爵說……” 但是公爵再度打斷了他。 “基爾伯特。” “我在請求你,”泰爾斯的眼神裡帶著略微的急切: “請。” 隊伍仍在前進,不知不覺已經離開永星城的西部,糟亂的小路和岔道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寬闊平整,橫平豎直的大道。 “不,殿下。” 最終,基爾伯特呼出一口氣,難掩疲憊: “我很抱歉。” 泰爾斯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我託了幾次市政廳乃至警戒廳的人情,讓他們以清市和淨街的名義,發動了幾次針對下城區、西環區的掃蕩……” 果然,基爾伯特開口了,話裡帶著慚愧: “但就像你所知道的,每到那時候,除了抓出來幾個‘黑惡勢力’安撫民心,讓人們繼續讚歎社會安定和生活更好之外……” 基爾伯特頓了一下: “一夜之間,那些醜陋腌臢的人和事,就蹊蹺地消失得一乾二淨,無從查起。” 泰爾斯死死盯著地面。 基爾伯特看著少年的表情,有些不敢面對他: “我的朋友,他們特別把您所說的——地下街跟廢屋都掃了個底朝天。” 基爾伯特失望地搖搖頭: “當然,按照慣例……” “那一天,地下街變成了清一色的古董店和葬業區,還有惡臭的垃圾堆。挖墳人和背屍人們的眼神愚昧真誠又無辜無奈,警戒官再吹毛求疵嚴刑審問,也頂多抓一些雞毛蒜皮的小偷小摸,連帶著引出一大批掙扎著溫飽的貧民,怨聲載道,倒逼著官方收手。” “而廢屋,同樣,就像之前市政廳的數十次檢查一樣,那裡又變成了空無一人的垃圾場和不祥的拋屍地,只剩十幾個流浪漢和話都說不清楚的瘋子。” “什麼人都沒找到。” 泰爾斯握緊了拳頭。 那個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在隱隱作痛。 似乎六年前的那個傷口,依舊在灼燒。 隊伍路過一個似乎在扎堆看雜耍的人群,王子的坐騎嘶鳴了一聲,惹得周圍的馬匹都不安地躁動起來。 王室衛隊迅速平復了坐騎們的騷動,變化陣型,遠離那個雜耍團。 但泰爾斯沒有在意這些。 他思考著其他。 面對權力,無論黑街兄弟會還是血瓶幫,他們都有自己的辦法。 化整為零,斷尾求生。 等到風聲過了,再行出巢。 而一切照舊。 泰爾斯竭力呼吸著: “那麼……紅坊街?” 基爾伯特又是一頓。 “我的殿下,恐怕,”卡索伯爵搖搖頭: “我朋友的權位層級,還不到可以公然清查紅坊街的地步……它背後牽扯……” 泰爾斯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我懂了,基爾伯特。” 少年睜開眼: “你需要懂行的人,需要那些真正瞭解市井行情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不識民間疾苦的政務官老爺們。” 基爾伯特沒有立刻答話,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但幾秒後,他還是開口了: “我的朋友確實建議過我,殿下,如果您在黑市掛上某個對他們而言夢寐以求——而當然對我們而言微不足道——的懸賞,那不出數月,有用的線索就會如雨後春筍般在您的桌子上長出來。” 可基爾伯特的眼神微微一變: “而那也意味著,會給關注我們的有心人,留下無法掩蓋的蹤跡。” 泰爾斯皺起眉頭: “我們六年前討論過這個了。” 基爾伯特果斷地點頭,目光嚴肅: “而那時的結論,對今日同樣適用。”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 基爾伯特的話語還在低聲繼續: “以您今日的地位,和您產生聯繫,對您的朋友而言不是好事——他們最好的結局,就是泯然淹沒在誰也找不到的人群中,忘掉所有和您有關的事情。” 說到最後,基爾伯特的語氣越來越認真。 但泰爾斯卻心亂如麻,無從聽起。 “秘科呢?” 泰爾斯無視著對方的話,追問道: “你找過他們嗎?他們才是最適合做這事兒的人。” 基爾伯特皺起了眉頭。 “基爾伯特?” 泰爾斯催促道。 幾秒後,外交大臣終於嘆氣回話: “在前幾年,您歸國未期,風聲不大的時候,我試圖求助漢森勳爵。” 漢森勳爵。 聽見這個名字,泰爾斯就憑空生出一股不適感。 “但這幾年裡,他本就不多的露面更是顯著減少,近乎從不現身——甚至御前會議。” 泰爾斯的眉頭越鎖越緊: “那就試試秘科裡那個……” 不等他問完,基爾伯特就接過他的話頭: “年輕的荒骨人,您的患難故舊?” 泰爾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試過。” 基爾伯特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但秘科從上到下,所有能接觸到的人,都齊聲否認他們有位名喚拉斐爾·林德伯格的幹部。” 泰爾斯怔了一下。 “否認?” “即使他六年前,還在群星廳裡公然亮相?” 面對王子難以置信的反問,基爾伯特依舊搖頭: “至少在永星城,這個人不存在。” “或者不允許被存在。” 泰爾斯聽懂了他的意思。 少年不可置信地問道: “秘科拒絕了你?” 基爾伯特微微嘆息: “不確切。” “什麼意思?” 基爾伯特拍了拍身下的馬匹,似乎想找到什麼話題的切入口: “您知道,殿下,刺探情報和策劃行動是普提萊的特長,但我的特長,是關注做這些事的人……而我能從他們的態度和行事看得出來,王國秘科似乎對……” 基爾伯特半抬起頭,瞥了泰爾斯一眼: “對您有很深的……成見。” 泰爾斯愣住了。 “我?” “成見?” 王子反應過來,那一瞬間,他竟然有種被氣笑了的荒謬感: “開什麼玩笑?” “我才是那個被他們害得離家六年的可憐人吧!” 可基爾伯特只是憂心忡忡地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但是殿下……” “恕我再度直言,星辰的歷史上,每一位有為君王都和他的情報總管,與王國秘科保持良好的關係……” 隊伍仍在繼續,基爾伯特的話卻已經飄出泰爾斯的耳朵。 只見公爵不爽地抓了抓脖子,憤憤不平: “但我想要的不過是尋找幾個人……” 基爾伯特搖了搖頭: “您是說幾個在臭名昭著的下城區的混亂之夜裡,失蹤六年、無人關注、無名無姓的流浪兒?” 那個瞬間,泰爾斯倏然抬頭! “是的。” 他認真地看向基爾伯特,眼裡帶著嚴肅,讓外交大臣為之微怔: “以及……一個女酒保。” 基爾伯特眉毛一挑,從善如流地點頭: “以及一個女酒保。”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 失蹤六年。 無人關注。 無名無姓。 泰爾斯在心底裡默默重複著基爾伯特的話。 “而他們不是無人關注,”泰爾斯低聲道: “也不是無名無姓。” 他的眼前浮現出幾個小小的身影。 基爾伯特看著他的樣子,眼裡既有欣慰,也有痛惜: “殿下,恕我直言,找到他們的下落很簡單——只要我們有足夠大的動作。” 泰爾斯抬起頭來。 “但是,在找到之後呢?” 基爾伯特的臉色嚴肅起來: “你可曾想過,你的獎賞、報恩,乃至只是暗中觀察,有可能對他們帶來的影響嗎?” “做一件事很簡單,但要完美地處理好此事帶來的無數後果,卻無比艱難。” 泰爾斯想要說點什麼,卻一時語塞。 基爾伯特凝重地道: “尤其在您萬眾矚目的歸來之後,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有人注意到您的舉動——而我們不能指望他們的善良和原則。” “無論對哪一方,這都不是什麼好事。” 泰爾斯痛苦地閉上眼睛。 “也許您找到他們的那一天,”外交大臣的語氣緊張起來: “就是您害死他們的那一天。” 找到他們。 害死他們。 只聽基爾伯特痛心疾首地道: “所以我誠摯建議您,殿下,為了您自己,更為了他們,放棄吧。” “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放棄? 放棄。 好一會兒後,泰爾斯才睜開眼。 他看著馬蹄下的地面緩緩倒退,不禁有些呆滯。 “基爾伯特。” 泰爾斯緩緩開口,嗓音嘶啞: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對麼?” 基爾伯特奇道: “知道什麼?”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 “在六年前,在閔迪思廳裡的時候……你告訴我,等門禁解開了,就能去尋找我的朋友……” 基爾伯特表情微變。 “而我成為王子之後,你又說,要等風頭過去,才能去尋找我的朋友……” 外交大臣沉默不語。 “我到了北地,你給我寫信,你說,你找到了幾條有用的線索,正在追查……” 泰爾斯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時候,我相信你,但現在……” 星湖公爵抬起頭,直直望向默然的基爾伯特,肯定道: “你早就知道。” 帶著泰爾斯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情,王子嘶啞而平淡地道: “打從一開始,從我來到閔迪思廳的時候,你就知道,我不能去找他們了。” “所以那個時候,你只是……只是在……” 泰爾斯一時哽咽,沒有說下去。 那個瞬間,六年前,閔迪思廳裡的一切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基爾伯特閉上眼睛,扭過了頭。 沒有答話。 泰爾斯也低下了頭,沒有再追問。 但他知道。 永星城。 廢屋。 閔迪思廳。 那些似曾相識的故鄉…… 他已經…… 回不去了。

第7章 故鄉

藍天,白雲,晴日,微風。

在高高飄揚的雙十字星大旗下,隸屬於中央領的常備軍們整齊地繞過城牆,前往王都南郊的軍營。

其中的數十騎則披著斗篷,簇擁著一架馬車,早早離開隊伍,前往永星城。

城門,得到通報的城防隊早早行動起來,限制人流,清出通道,按照為特別信使開路的規制,把習以為常的民眾趕到大道的另一邊,城防官在看過領頭者的手令和徽章後,恭謹低調地迎接這數十名身份隱蔽的騎士進城。

從悠閒趕車的馬伕到行色匆匆的商賈,不少路人都好奇地對這批人——尤其是對其中的那輛馬車指指點點,但沒人顯現出特別的驚訝。

比起地方上的人,王都的居民可算是見多識廣,處變不驚,天生高人一等的他們,連當年星辰國是會議承認第二王子那樣的大事都經歷過,還有什麼稀罕事兒能驚動他們?

於是,被騎士們簇擁的馬車順利地通過城門,進入主道,在路邊民眾們好奇的目光中繼續向前。

隊伍中,一個顯得比其他人更單薄的身影在馬鞍上探出頭。

“殿下,”基爾伯特緩緩趕上,善解人意地點點頭:

“歡迎回到永星城。”

“歡迎回家。”

單薄的身影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顫。

永星城。

家。

他出神地看著掠過頭頂的城防哨塔,在斗篷下嘆出一口氣。

數秒後,泰爾斯扭過頭,擠出一個略略失神的微笑:

“謝謝。”

騎士的隊伍匆匆行進,斗篷下的王子不再說話,識趣的基爾伯特也閉口不言。

家。

泰爾斯感受著馬蹄踏在馳道上的震顫,在王室衛隊身形的間隙裡,默默地望著周圍的一切:

連接著無數小巷岔路的主道,如糕點般成排裁切的房屋,在隨風飄搖的招牌下開業的各色店鋪……

圍在市政佈告欄前嘰嘰喳喳的市民,單手託著木盆前往牧河浣衣的婦女,站在路中央睜著大眼一臉懵懂的外地人……

氣急敗壞抽著駑馬趕點的車伕,站在角落木箱上面紅耳赤努力佈道的祭祀,隊伍整齊的治安隊和警戒官……

就像一幕幕定格的畫面。

但是……

“奇怪……”

泰爾斯下意識地發聲,他感覺到自己的眉毛有些沉重,嘴唇也下意識地縮緊。

一股奇妙難言的感覺,無可抑制地湧上心頭,卻又在噴薄欲出的前一刻半途而斷。

就像汲水到井沿的水桶倏然一磕,鬆脫了掛繩,重新落回井中。

唯濺起水花無數,迴音空響。

讓他若有所失。

經歷了“送劍”的那一幕,他周圍的王室衛隊——包括油嘴滑舌的多伊爾和面無表情的哥洛佛在內——都變得精神抖擻,身板筆直,與泰爾斯隔開老遠的距離,不再像在路上一樣,時不時偷偷瞄向星湖公爵了。

唯有基爾伯特還留在他的身側,輕聲開口:

“公爵大人,您常年旅居北方,對永星城的記憶有所淡化,這很正常……”

泰爾斯從複雜的思緒中清醒過來。

基爾伯特依舊神色淡定,繼續說道:

“比如我們進城的這條路,它屬於恩賜大道的一段,稍稍有些亂,因為這裡更靠近……”

就在此時。

“西城門。”

王子殿下的聲音悠悠傳來:

“我知道。”

基爾伯特話語一頓。

泰爾斯緩緩抬頭,帶著自己也無法明白的情愫看向遠方:

“這裡靠近西城門……”

西城門。

星湖公爵的嗓音如空谷殘響,清溪漱石。

帶著一股莫名的惆悵。

基爾伯特微微一怔。

出乎他意料的是,公爵只是停頓了一會兒,就輕嗤一聲。

“算是永星城最有趣的地方吧——農夫,小販,信使,官吏,警官,士兵,祭祀,乞丐,勇敢的冒險者,好奇的遊客,卑鄙的外鄉人……”

“你能在這兒找到王都的所有人。”

泰爾斯盯著沿道路兩旁來去,躲避著他們這群騎士的人群們,像是在看著最有趣的故事書,嘴角微翹:

“但要小心,別不小心擠上了乾淨整潔的主馳道,還賴著不肯離開。”

“否則,敬業愛崗的城防隊和治安隊會告訴你什麼叫國王的權威。”

“因為在這上面,哪怕一匹名馬的一根鬃毛,都可能貴過某個流浪兒的一條命。”

或者不止一條命。

泰爾斯出神地看著馬蹄下的地磚,思緒渺渺。

那一刻,基爾伯特則表情複雜地看向泰爾斯。

“那兒……”

泰爾斯帶著微不可察的笑意,指著遠處的一條岔路:

“我記得,那個方向通向下城區。”

公爵的聲音幽幽響起:

“如果你走那條路,你會首先到達大集市。”

基爾伯特輕輕蹙眉,欲言又止。

但泰爾斯只是痴痴地望著那個方向:

“價格便宜,商貨多樣,是本地貧民討生活的天堂,但也自有規則,內幕頗深,是外地人初來乍到的地獄。”

“大集市的路不好走,地理糟亂,佈局複雜,很多小販的攤位已經立地生根,變成釘子,但是反過來說,也更容易躲藏和隱蔽,當然還包括街壘群架。”

“一半的固定攤販都和黑街兄弟會有來往,還有一些則與血瓶幫暗通款曲,因為貨源複雜,難以追蹤,大集市更是處理不法財貨,洗白銷贓的最佳渠道。”

也是遊客和肥羊最多的地方。

泰爾斯默默想道。

“殿下……”基爾伯特正想要說點什麼,可泰爾斯再次打斷了他。

“如果你繼續向北,過了大集市後有條下去的土路,通往臭溝和下水渠。”

泰爾斯的眼裡湧出回憶的感傷:

“那地盤屬於鐵蝠會,最早的成員來自底層的清汙人和挖渠人,他們在分佈全城的下水網道里討生活,藉著地利,幹盡了人口拐賣、走私盜運和分販毒品的陰私事兒。”

泰爾斯惘然道:

“但他們很識時務,是最早向黑街兄弟會投降輸誠的幫會之一,才得以苟延殘喘至今——如果你手上有黑貨且不怕死的話,也許能在他們那兒拿到不錯的價格。”

或者深深的悔恨。

隊伍轉過一道彎,拐到另一條大道,前方熙熙攘攘的嘈雜聲越來越大,同時帶著有節奏旋律的音樂,以及熱切激動的大喊。

“跑吧!無知的北方人!跑吧!因為你們全將毀滅於此!因為我已降臨,帶來災禍!”一個高亢的聲音響起,穿透人群。

王室衛隊們的眼前出現了一排石制高屋,高屋前方的廣場上架著一方舞臺,不少民眾圍攏在舞臺下,對著臺上的演員們指指點點。

“冥夜神殿,”泰爾斯越過幾個騎士的背影,看著舞臺上演員的賣力演出,聽著耳邊激昂的音樂,再次懷念地看著這座連祭拜偶像都沒有,專門負責葬禮喪儀的神殿:

“永星城裡,晨星區以外唯一的神殿。”

這一次,基爾伯特安靜地聆聽著。

“他們的戲劇從來不惜成本代價,年年翻新,從舞臺音效到道具演員都很棒,也不乏觀眾——王都裡喜歡看熱鬧的人太多了。”

但泰爾斯嗤了一聲:

“可惜,演的都是爛透了的本子,不是冥夜莫名其妙親身下凡拯救人類,就是冥夜終將統治世界——也許冥夜教會以為只要重複多了,世人就會把這當做真相。”

當然,也許他們是對的。

等等。

說到這裡,泰爾斯看著舞臺上那個套著一大摞紅色觸手戲服,活像個章魚,滿頭大汗卻還在奮力扯嗓子的胖演員,覺察出不對:

“今天演的是什麼?”

此時,一道平和、淡然的男性嗓音插入他們的對話:

“《夜臨龍霄》。”

泰爾斯和基爾伯特齊齊回頭,只見隊伍的領頭者,守望人馬略斯勳爵策馬來到他們身側:

“今天是週一,他們要演一些大場面。”

馬略斯表情淡定地看著圍得水洩不通的戲劇舞臺:

“演的是某片不為人知的大陸上,災禍現世,肆虐北方,甚至幹掉了一位國王。”

災禍。

北方。

國王。

泰爾斯臉色微變。

馬略斯看著那個打扮成大章魚似的滑稽演員,繼續道:

“最後時刻,冥夜之神降臨,它顯現威能,召喚巨龍,於是在夜盡之時,災禍也被擊敗,消失無蹤。”

泰爾斯挑了挑眉毛。

巨龍。

夜盡。

“真的?”王子皺眉道。

馬略斯輕哼一聲,基爾伯特則接過話頭:

“幾年前,龍霄城之變的消息傳到王都時,什麼樣的謠言都有。”

外交大臣無奈地搖搖頭:

“從那時候起,災禍和末世戲就又開始流行了。”

災禍。

末世。

泰爾斯看著舞臺上正“大肆殺戮”的紅色大章魚:

“那他們,冥夜神殿認為災禍就是那個怪物,多頭蛇?”

馬略斯沉默了。

舞臺被他們拋到身後,遠離視線。

一秒後,守望人點了點頭,側眼瞥視王子:

“不然呢?”

泰爾斯不得不避開他突然銳利起來的目光,點了點頭:

“也對。”

馬略斯仍舊是那一臉淡定的模樣:

“而如果您不介意,王子殿下,公爵大人。”

泰爾斯緩緩抬起頭來。

“在六年後,您不應該對永星城還如此瞭解,尤其是下城區,”馬略斯面無表情,但他的話卻頗有深意:

“畢竟,誰都知道你是被曼恩勳爵養大的。”

說完這句話,馬略斯就提韁策馬,只給他們留下背影。

不應該對永星城還如此瞭解……

望著前方守望人,泰爾斯的目光凝重起來:

“他知道?”

“我的過去?”

基爾伯特似乎有些尷尬,他咳嗽一聲:

“馬略斯勳爵被派為您的貼身護衛,領導您的親衛,陛下……自然是信任他的。”

領導我的親衛隊。

是啊。

陛下是信任他的。

陛下。

泰爾斯依舊死死地盯著馬略斯的背影,半晌之後才緩緩開口:

“是麼。”

泰爾斯扯緊了馬韁。

“所以……”

“他是泰爾斯的親衛。”

“還是王子與公爵的……親衛?”

此言一出,基爾伯特頓時語塞。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但外交大臣只是低下了頭,終究沒有說什麼。

王室衛隊的隊伍繼續行進,越過一道上坡,他們來到另一處街道。

奇怪的是,這條街道明明很寬闊,但大白天的街道上卻空曠不已,唯有行色匆匆的寥寥幾人。

不禁讓人想起鬼王子塔。

但是……

這地方怎麼這麼……

這一次,泰爾斯愣住了。

那個瞬間,無數的回憶湧到他的腦海裡。

“我知道這地兒,基爾伯特。”

少年環視著周圍,不無感慨地道:

“從那個口子進去,裡面就是……”

泰爾斯怔怔地道:

“就是……”

基爾伯特看著泰爾斯手指的方向,頓時老臉一紅:

“殿下,您也許不知道……”

泰爾斯搖了搖頭。

“我知道,”公爵大人收回手指,平靜地望著街道深處那影影綽綽的房屋群:“那是……”

“紅坊街。”

泰爾斯只覺得自己的血流彷彿停息了一瞬。

“它與臨河街共分牧河兩岸,是西環區最南面的街道,雖然位置不佳,但卻是深夜裡,達官貴人們最常來的地方。”

他呆呆地道:

“曾經,血瓶幫幾乎壟斷了這裡的生意。”

“直到六年前。”

基爾伯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嘆了出來:

“殿下,馬略斯勳爵剛剛才提醒……”

可是泰爾斯壓根不理會他。

少年公爵盯著那道越來越遠的口子,不自覺地按住自己的胸口,眼中迷離:

“在以前,運氣好的話,乞兒們能在這裡討到意想不到的收穫。”

比如……

一枚足夠改變你命運的……

銀幣。

基爾伯特再次無奈地嘆出一口氣,不再勸導情緒難消的王子,而是收斂表情,靜靜聆聽。

騎士們前進的腳步不停,很快,引起泰爾斯的情緒激盪的東西越來越多。

“你知道嗎,從這個方向一直走,走過三個擠滿下等人的生活街區之後,就是下城區。”

泰爾斯向著遠方的一個破破爛爛的門洞示意:

“然後你就會見到黑街。”

傳奇的黑街。

面對沉默的基爾伯特,泰爾斯緩緩搖頭,語氣低沉:

“要在那兒安家的人,要麼夠狠辣,要麼夠勇敢。”

或者……夠絕望。

“它不遠處有條地勢低的街道,大家都叫它地下街。”

地下街。

泰爾斯恍惚地呼吸著,不知不覺中講述的對象已經脫離了眼前:

“每次下雨都會淹水,所以在那兒的房屋店鋪,包括轉角的那家格羅夫藥劑店都總有一股黴味兒。”

格羅夫藥劑店.

泰爾斯越是說下去,他的心情就越是紛亂複雜。

“除了落日酒吧——它的地段最高最好,除了一條時常堆滿垃圾的後巷之外很少淹水,但更好的是,很少有人敢在那裡撒野,就是要小心下手的目標,別惹錯了人。”

落日酒吧。

少年頓了一下,一時有些凝噎。

在某個曼妙的身影進入腦海之前,他及時地收住情緒:

“而在地下街旁邊……”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看著永星城的街道,只感覺自己的右手微微顫抖。

旁邊的基爾伯特則緊抿嘴唇。

“旁邊……”

泰爾斯嚥了一下喉嚨。

“那是一片廢棄的石屋。”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

“聚集了半個城市裡,無家可歸的……”

“流浪兒。”

隊伍的馬蹄聲依舊,衛隊們的警惕性不減。

但隊伍中的星湖公爵,卻慢慢地沉下了頭。

就連基爾伯特也表情凝重。

幾秒後。

“基爾伯特,我之前沒來得及問。”

少年的聲音在馬上幽幽響起:

“但關於這六年裡,我託你做的事情……”

基爾伯特臉色微變:

“噢,當然,您對於某些書籍的蒐羅,包括給女大公的禮物……”

但是泰爾斯打斷了他:

“不,基爾伯特。”

王子抬起頭,目光微微恍惚,卻在幾秒後恢復清明: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泰爾斯緊緊地盯著基爾伯特,似乎那就是迷途者的出路。

基爾伯特嘆了一口氣。

“剛剛馬略斯勳爵說……”

但是公爵再度打斷了他。

“基爾伯特。”

“我在請求你,”泰爾斯的眼神裡帶著略微的急切:

“請。”

隊伍仍在前進,不知不覺已經離開永星城的西部,糟亂的小路和岔道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寬闊平整,橫平豎直的大道。

“不,殿下。”

最終,基爾伯特呼出一口氣,難掩疲憊:

“我很抱歉。”

泰爾斯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我託了幾次市政廳乃至警戒廳的人情,讓他們以清市和淨街的名義,發動了幾次針對下城區、西環區的掃蕩……”

果然,基爾伯特開口了,話裡帶著慚愧:

“但就像你所知道的,每到那時候,除了抓出來幾個‘黑惡勢力’安撫民心,讓人們繼續讚歎社會安定和生活更好之外……”

基爾伯特頓了一下:

“一夜之間,那些醜陋腌臢的人和事,就蹊蹺地消失得一乾二淨,無從查起。”

泰爾斯死死盯著地面。

基爾伯特看著少年的表情,有些不敢面對他:

“我的朋友,他們特別把您所說的——地下街跟廢屋都掃了個底朝天。”

基爾伯特失望地搖搖頭:

“當然,按照慣例……”

“那一天,地下街變成了清一色的古董店和葬業區,還有惡臭的垃圾堆。挖墳人和背屍人們的眼神愚昧真誠又無辜無奈,警戒官再吹毛求疵嚴刑審問,也頂多抓一些雞毛蒜皮的小偷小摸,連帶著引出一大批掙扎著溫飽的貧民,怨聲載道,倒逼著官方收手。”

“而廢屋,同樣,就像之前市政廳的數十次檢查一樣,那裡又變成了空無一人的垃圾場和不祥的拋屍地,只剩十幾個流浪漢和話都說不清楚的瘋子。”

“什麼人都沒找到。”

泰爾斯握緊了拳頭。

那個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在隱隱作痛。

似乎六年前的那個傷口,依舊在灼燒。

隊伍路過一個似乎在扎堆看雜耍的人群,王子的坐騎嘶鳴了一聲,惹得周圍的馬匹都不安地躁動起來。

王室衛隊迅速平復了坐騎們的騷動,變化陣型,遠離那個雜耍團。

但泰爾斯沒有在意這些。

他思考著其他。

面對權力,無論黑街兄弟會還是血瓶幫,他們都有自己的辦法。

化整為零,斷尾求生。

等到風聲過了,再行出巢。

而一切照舊。

泰爾斯竭力呼吸著:

“那麼……紅坊街?”

基爾伯特又是一頓。

“我的殿下,恐怕,”卡索伯爵搖搖頭:

“我朋友的權位層級,還不到可以公然清查紅坊街的地步……它背後牽扯……”

泰爾斯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我懂了,基爾伯特。”

少年睜開眼:

“你需要懂行的人,需要那些真正瞭解市井行情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不識民間疾苦的政務官老爺們。”

基爾伯特沒有立刻答話,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但幾秒後,他還是開口了:

“我的朋友確實建議過我,殿下,如果您在黑市掛上某個對他們而言夢寐以求——而當然對我們而言微不足道——的懸賞,那不出數月,有用的線索就會如雨後春筍般在您的桌子上長出來。”

可基爾伯特的眼神微微一變:

“而那也意味著,會給關注我們的有心人,留下無法掩蓋的蹤跡。”

泰爾斯皺起眉頭:

“我們六年前討論過這個了。”

基爾伯特果斷地點頭,目光嚴肅:

“而那時的結論,對今日同樣適用。”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

基爾伯特的話語還在低聲繼續:

“以您今日的地位,和您產生聯繫,對您的朋友而言不是好事——他們最好的結局,就是泯然淹沒在誰也找不到的人群中,忘掉所有和您有關的事情。”

說到最後,基爾伯特的語氣越來越認真。

但泰爾斯卻心亂如麻,無從聽起。

“秘科呢?”

泰爾斯無視著對方的話,追問道:

“你找過他們嗎?他們才是最適合做這事兒的人。”

基爾伯特皺起了眉頭。

“基爾伯特?”

泰爾斯催促道。

幾秒後,外交大臣終於嘆氣回話:

“在前幾年,您歸國未期,風聲不大的時候,我試圖求助漢森勳爵。”

漢森勳爵。

聽見這個名字,泰爾斯就憑空生出一股不適感。

“但這幾年裡,他本就不多的露面更是顯著減少,近乎從不現身——甚至御前會議。”

泰爾斯的眉頭越鎖越緊:

“那就試試秘科裡那個……”

不等他問完,基爾伯特就接過他的話頭:

“年輕的荒骨人,您的患難故舊?”

泰爾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試過。”

基爾伯特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但秘科從上到下,所有能接觸到的人,都齊聲否認他們有位名喚拉斐爾·林德伯格的幹部。”

泰爾斯怔了一下。

“否認?”

“即使他六年前,還在群星廳裡公然亮相?”

面對王子難以置信的反問,基爾伯特依舊搖頭:

“至少在永星城,這個人不存在。”

“或者不允許被存在。”

泰爾斯聽懂了他的意思。

少年不可置信地問道:

“秘科拒絕了你?”

基爾伯特微微嘆息:

“不確切。”

“什麼意思?”

基爾伯特拍了拍身下的馬匹,似乎想找到什麼話題的切入口:

“您知道,殿下,刺探情報和策劃行動是普提萊的特長,但我的特長,是關注做這些事的人……而我能從他們的態度和行事看得出來,王國秘科似乎對……”

基爾伯特半抬起頭,瞥了泰爾斯一眼:

“對您有很深的……成見。”

泰爾斯愣住了。

“我?”

“成見?”

王子反應過來,那一瞬間,他竟然有種被氣笑了的荒謬感:

“開什麼玩笑?”

“我才是那個被他們害得離家六年的可憐人吧!”

可基爾伯特只是憂心忡忡地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但是殿下……”

“恕我再度直言,星辰的歷史上,每一位有為君王都和他的情報總管,與王國秘科保持良好的關係……”

隊伍仍在繼續,基爾伯特的話卻已經飄出泰爾斯的耳朵。

只見公爵不爽地抓了抓脖子,憤憤不平:

“但我想要的不過是尋找幾個人……”

基爾伯特搖了搖頭:

“您是說幾個在臭名昭著的下城區的混亂之夜裡,失蹤六年、無人關注、無名無姓的流浪兒?”

那個瞬間,泰爾斯倏然抬頭!

“是的。”

他認真地看向基爾伯特,眼裡帶著嚴肅,讓外交大臣為之微怔:

“以及……一個女酒保。”

基爾伯特眉毛一挑,從善如流地點頭:

“以及一個女酒保。”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

失蹤六年。

無人關注。

無名無姓。

泰爾斯在心底裡默默重複著基爾伯特的話。

“而他們不是無人關注,”泰爾斯低聲道:

“也不是無名無姓。”

他的眼前浮現出幾個小小的身影。

基爾伯特看著他的樣子,眼裡既有欣慰,也有痛惜:

“殿下,恕我直言,找到他們的下落很簡單——只要我們有足夠大的動作。”

泰爾斯抬起頭來。

“但是,在找到之後呢?”

基爾伯特的臉色嚴肅起來:

“你可曾想過,你的獎賞、報恩,乃至只是暗中觀察,有可能對他們帶來的影響嗎?”

“做一件事很簡單,但要完美地處理好此事帶來的無數後果,卻無比艱難。”

泰爾斯想要說點什麼,卻一時語塞。

基爾伯特凝重地道:

“尤其在您萬眾矚目的歸來之後,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有人注意到您的舉動——而我們不能指望他們的善良和原則。”

“無論對哪一方,這都不是什麼好事。”

泰爾斯痛苦地閉上眼睛。

“也許您找到他們的那一天,”外交大臣的語氣緊張起來:

“就是您害死他們的那一天。”

找到他們。

害死他們。

只聽基爾伯特痛心疾首地道:

“所以我誠摯建議您,殿下,為了您自己,更為了他們,放棄吧。”

“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放棄?

放棄。

好一會兒後,泰爾斯才睜開眼。

他看著馬蹄下的地面緩緩倒退,不禁有些呆滯。

“基爾伯特。”

泰爾斯緩緩開口,嗓音嘶啞: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對麼?”

基爾伯特奇道:

“知道什麼?”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

“在六年前,在閔迪思廳裡的時候……你告訴我,等門禁解開了,就能去尋找我的朋友……”

基爾伯特表情微變。

“而我成為王子之後,你又說,要等風頭過去,才能去尋找我的朋友……”

外交大臣沉默不語。

“我到了北地,你給我寫信,你說,你找到了幾條有用的線索,正在追查……”

泰爾斯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時候,我相信你,但現在……”

星湖公爵抬起頭,直直望向默然的基爾伯特,肯定道:

“你早就知道。”

帶著泰爾斯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情,王子嘶啞而平淡地道:

“打從一開始,從我來到閔迪思廳的時候,你就知道,我不能去找他們了。”

“所以那個時候,你只是……只是在……”

泰爾斯一時哽咽,沒有說下去。

那個瞬間,六年前,閔迪思廳裡的一切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基爾伯特閉上眼睛,扭過了頭。

沒有答話。

泰爾斯也低下了頭,沒有再追問。

但他知道。

永星城。

廢屋。

閔迪思廳。

那些似曾相識的故鄉……

他已經……

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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