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太虧了

王國血脈·無主之劍·5,522·2026/3/23

第174章 太虧了 幾秒之後,泰爾斯很快反應過來,下意識就要把希萊往身後護,但後者比他更快——凱文迪爾女士一把將左臂從泰爾斯的手裡抽回,再把手掌死死地夾在右腋下,不讓任何人看到。 就像藏住自己最醜陋的秘密。 又或者埋好自己最珍貴的財寶。 而她動作之快,力道之猛,彷彿泰爾斯的手上有燒紅的烙鐵似的。 但事情還沒完。 “你說她右手是不是也一樣?我聽醫生說過,這都是成對長的!” 人群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也越發肆無忌憚: “那腳上呢?她腳上會不會也是六個趾頭?” “說不定還有尾巴……” “噫!” “嘿嘿,她不會有三個**吧?就像我們當年在藤蔓城看到的那個畸形秀馬戲團……” “祭司果然說得沒錯,小偷有三隻手,變戲法的有六根指頭!” “一定是父母做錯了什麼事,被落日懲罰了。” “是祖上或者家族裡犯下了大錯!” “我知道我知道!說是犯下近親亂倫大罪的人,才會生下這樣的畸形兒!” 聽著人群中越來越多的議論,希萊惶恐地看著自己埋在右腋下的左掌,又看向大家又害怕又獵奇的目光,聽著大家窸窸窣窣的私語,整個人都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不,不,不……” 那一瞬間,希萊像是突然陷入了呼吸困難,她惶恐地、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彷彿正在溺水。 而手套——希萊從不離手的那雙灰色手套,其中的一隻,此時此刻正躺在地上。 乾癟而骯髒。 無力且孤單。 還有著比其他四者稍大一些的,第五個指套。 “呸,原來是個畸形人。。” 拉格諾不屑地道: “六根手指,難怪那麼靈活。” “閉嘴!”泰爾斯憤怒地打斷他,他反手扒下外套,圍在希萊的腰間,蓋住她的手臂。 但他無奈而痛苦地發現,自己只有一件外套。 只有一件。 “這就是罪人嗎?” “我見過這種人,要被關進牢裡,日夜誦經贖罪的!” “俺在老家聽老人說,只有在孃胎裡被惡魔親吻過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手指,是惡兆……” “這種人哪能出生啊,一出孃胎就要被捂死,免災避禍的!” “聽說在遠東十國,這樣的畸形屍胎可以當藥吃!” “臥槽,遠東人這麼野的嗎?” “難怪她哥哥混成這副窮酸樣……” “那姑娘太可憐了,一定過很辛苦吧……” “得幫幫她,得讓落日的祭司來給她驅邪啊!” “活該!” “快離她遠點,會倒黴的!” 議論聲中,剛剛配合著希萊變魔術,還忍不住為她說話的大嬸一驚,她面色一白,忙裡忙慌地擠開人群,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扯下希萊手套的拉格諾也不由一愣,他嫌惡地搓了搓自己的手,好像那上面有什麼汙穢似的。 泰爾斯預感到自己得做點什麼,他回過頭: “希——懷婭娜?你,你還好嗎?” 希萊緩緩抬起頭,瞥了他一眼。 那對眼神平靜無波,呆滯而麻木。 毫無這姑娘平時的靈動、霸道與生機勃勃。 但就是這了無生趣的一眼,卻如釘子一眼,把泰爾斯本來想說的一大堆話,都硬生生地釘進了嗓子眼裡。 釘進血肉之間。 “快走快走,離他們遠點……” “可我還想再看一眼……” “看什麼啊,你不嫌惡心啊!” “就看一眼嘛,這可是稀罕事,不常見到的……” “她不會給你看的……” “她賣藝的嘛,大不了再給她點錢啊……” 在一群人嫌惡而獵奇,甚至以訛傳訛的指指點點中,希萊深深地低著頭,她緩緩蹲下身子,左手緊緊裹著泰爾斯的外套,右手——牢牢戴著手套的右手——則慢慢地,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向下探去。 拾起地上的那隻手套。 就像拾起自己最後的尊嚴。 而泰爾斯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說點什麼,泰爾斯。 別愣著。 說點什麼啊! 隨便說什麼能讓她好受點兒的話啊! 說啊! 操!泰爾斯,你怎麼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的口才呢?你能把狡猾的吸血鬼繞暈,把開打的埃克斯特人說停,把憤怒的國王說成盟友的口才呢! 都他媽是幾把騙人的嗎! 說啊,說啊! 你他媽的是白痴嗎! 那一刻,泰爾斯發著抖,他發現,自己原來是如此笨口拙舌。 大家的目光仍然死死地釘在希萊的身上,彷彿那是這世間最珍稀,難得見一回的異國展覽。 甚至包括遠處,鋪子裡坐在剃頭椅上的斯里曼尼。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都盯著她看。 為什麼? 真的有那麼好看嗎? 真的嗎! 這幫混蛋。 操! 那一瞬間,看著艱難站起的希萊,泰爾斯終究明白過來:自己沒法對她開口。 但他至少還能做一件事情。 下一秒,下定決心的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堆出笑容。 “沒錯,各位!” 泰爾斯旋身進步,擋住希萊的同時張開手臂,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懷婭娜的手套裡有機關!” 他的嘴唇維持著大大的弧度,就像馬戲團裡的小丑: “那讓她能變出精彩的戲法!” 散去不少後,此刻稀稀拉拉的人群裡發出一片倒彩和噓聲。 希萊一顫,她恐懼而不無疑惑地抬起頭,看著泰爾斯的表演。 “但是沒關係!” 泰爾斯大笑道: “我,魔術世家的真正傳承者,大魔術師懷亞!比我姐妹厲害多了!” 穿著單衣的少年轉過一圈,高舉雙手讓大家看見: “我的這雙手喲,可沒戴手套!可是卻照樣能變出好看的魔術戲法!” 剃頭的夥計拉格諾一愣: “喂,你他媽還敢在這兒——” 但泰爾斯甩手指向他: “這位拉格諾先生!” 少年神采飛揚,彷彿他所站的地方不是街頭,而是這世上最豪華的劇院舞臺: “你的錢兜,是紅色的吧?上面還寫著一個R?裡頭有一堆銅錢,二十幾個銀幣,甚至還有兩個金幣以及一堆大額兌票,哇哦,你可真有錢!是幫老闆管賬的嗎?” “你怎麼知——喂喂,你別搞什麼花樣啊,”拉格諾皺起眉頭,伸手摸向自己的懷裡,“我跟你說——” 但他隨即面色大變! “操!你偷了我的錢袋!” 泰爾斯扯著笑容,笑眯眯地看著他:“沒有的事!” 拉格諾咬牙切齒,招呼同伴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就是你!在剛剛拉扯的時候,媽的我就知道你們是小偷——” 但泰爾斯適時舉手: “不!我知道你錢袋的顏色,因為我看見了!” “看你麻痺……” 泰爾斯指向拉格諾的頭頂: “喏,就在那裡!”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轉過頭,旋即愣住了。 “少廢話!你把我的錢袋還來,我就不把你打成你姐妹那樣子——” 拉格諾威脅著他,卻也在回頭時怔住了。 只見街對面,一個紅色的、沉甸甸的錢袋,正明晃晃地掛在屋頂支出的晾衣杆處,隨風飄蕩。 什麼? 拉格諾使勁搓了搓眼睛,看了看從這兒到晾衣杆處的距離,不敢相信。 而他不是唯一一個。 “哇!” “馬麻,他好厲害!” 人群裡爆發出不亞於方才希萊表演時的驚歎聲。 “臥槽,是真的?這麼遠?” “他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是扔過去的吧?趁著我們不注意?” “你能扔這麼準?” “我知道,極境的高手可以!” “這麼說,這個懷亞魔術大師,是個極境?” 甚至有人開始懷疑拉格諾: “嘿,哥們兒,你不會是托兒吧?幹一次多少錢?” “不愧是哥哥,得了真傳,魔術就是比妹妹強一點……” “你不是對面剃頭的嗎?兼職當托兒?” 希萊剛剛戴好手套,看到這副場景,也不由皺起了眉頭。 “你,你是什麼時候……你怎麼做到的?”拉格諾驚疑不定。 “我說了嘛!”泰爾斯聳聳肩,“我不是小偷,我和我妹妹,我們是魔術世家!戲法技藝代代相傳!” 拉格諾感覺自己被愚弄了: “操!說!你幹了什麼?異能?扔過去的?還是串通好了團伙?” “誒,魔術之秘,”泰爾斯在嘴唇前豎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道,“一勿深究,二莫揭露,三不外傳……” “四嘛,”泰爾斯眨眨眼,“嗯,它就要掉了。” 啊? 拉格諾一愣,但是下一秒,錢袋突然四分五裂,裡頭的錢幣嘩啦啦地落下,而兌票更是隨風飄散。 拉格諾反應過來:“操!” 在滿地亂滾的錢幣中,人群霍然炸開,許多人忍不住拔腿四散去撿錢——尤其是那滴溜溜滾動的十幾個金幣和銀幣。 “不準撿!不準!不準!誰敢黑巴爾塔剃頭鋪的錢!不要命了嗎?” 拉格諾氣急敗壞地怒吼著,一面警告其他人,一面指揮同伴去撿錢:“去撿回來!那是……老大的!” 泰爾斯站在一旁,平靜而無辜地望著這一切。 “你!” 拉格諾回過頭,咬牙指著泰爾斯,按了按自己的拳頭: “懷亞和懷婭娜對吧?好,今天你們完了,等老大回來——” “好啊,只是,等你老大回來,”泰爾斯淡定回答,指了指天上,“他會先算我這筆賬,還是那筆賬呢?” 那筆賬…… 拉格諾一怔,他猶豫了一下,向泰爾斯怒哼一聲,最終還是先指著在天上飄遠的兌票,奔跑著加入找錢的隊伍: “別管錢幣了!你們幾個,先去把兌票找回來啊!那才是大頭!” 眼見人群和剃頭夥計們的注意力都被轉移了,泰爾斯這才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 好了。 最難的來了。 面對希萊,面對那隻手……他該說點什麼? 該說什麼,才能讓她…… 但他想多了,因為先開口的人不是他。 “你,還好嗎?”希萊皺著眉頭,儘管眼眶微紅,但方才的灰暗已經一掃而空。 泰爾斯鬆了一口氣。 “我?我當然還好了!”他露出大門牙,傻乎乎地笑道。 希萊定定地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泰爾斯。 半晌之後,希萊嘆息著把——從劇院後臺順來的——外套和帽子遞迴給泰爾斯: “但你流鼻血了。” 泰爾斯一驚,一把捂住口鼻! 糟糕。 真的流鼻血了! 他就……就小小地變了個小小的——艾希達說的“戲法”啊! 不至於吧! 不不,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引起懷疑! “哦,這個啊,”泰爾斯胡亂地抹著鼻血,卻把臉蛋整得越發狼藉,同時努力找尋著藉口,“噢,這幾天吃了點容易流鼻血的藥……” 希萊眯起眼睛,滿臉寫著不相信。 “好吧,”泰爾斯嘆息道,“你知道,剛剛看見了個漂亮的姑娘,我不小心多看了幾眼,心動上火了。” 希萊沉默了一會兒: “剛剛人群裡,最年輕的姑娘是個三尺高的小女孩,第二年輕的,是拉著她的大媽。” 泰爾斯眼皮一跳。 “我,我說的是真的!” 泰爾斯只覺得自己把臉上的鼻血越抹越糟,正如他藉口裡的漏洞越捅越大:“你也是女孩兒,所以沒注意嘛,但我真的看見了!就在我眼前,哇塞,那姑娘真的很漂亮……” 但他話沒說完,希萊就抽出一張手帕,狠狠地拍在他臉上。 “啊!” 泰爾斯痛嘶一聲,把手帕從臉上扒下來,不出意外看到了一個人臉形狀的血印子。 “下次要說情話,拜託找句沒那麼土的,否則聽上去就像騷擾。” 希萊冷冷轉身: “尤其是我知道:我還沒那麼漂亮。” 這下輪到泰爾斯一怔。 啊? “我……” 什麼意思?她還沒那麼漂亮? “還有,這話私下說就行了,可別讓我哥哥聽見,他會抓狂的。” 下一秒,泰爾斯瞬間反應過來,大驚失色地揮舞著手帕。 “不是……” 我不是在說你啊! 我真的只是在找藉口,不是說情話啊喂! 但就在泰爾斯絞盡腦汁想要解釋的時候,希萊突然深吸一口氣。 “嘿,”凱文迪爾家的女孩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落寞,“剛才,謝謝。” 正努力擦著鼻血的泰爾斯聞言一怔。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 “不客氣。” 幾秒後,泰爾斯呼出一口氣,露出笑容: “懷婭娜,好妹妹,一切為了魔術,對吧?” 希萊斜眼瞥著他,嘴角微翹。 泰爾斯把鼻血抹得七七八八,猶豫著要不要把髒汙的手帕還給她,最後,面對希萊嫌惡的眼神,他不得不轉移話題避免尷尬: “很好,雖然動靜大了一點,但至少打消了目標對我們的懷疑——” 嗯? 那一瞬間,泰爾斯感覺到不對。 他猛地扭頭! 剃頭鋪子裡,斯里曼尼還坐在原位。 泰爾斯鬆了一口氣。 幸好,目標還在…… “不對。” 希萊皺起眉頭: “氣息不對,那不是他。” 泰爾斯一頓。 氣息不對? 什麼意思?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為什麼了:鋪子裡的“斯里曼尼”從椅子上轉過來,掀掉身上的圍巾,對泰爾斯聳了聳肩。 那不是他。 是剃頭鋪子裡的另一個夥計。 泰爾斯心中一涼。 糟糕! 他左右扭頭,滿大街搜尋著目標的蹤跡。 人呢? 斯里曼尼呢? 他去哪兒了? “啊啊啊啊!該死,他跑了!” 前功盡棄,泰爾斯不由得痛罵一聲。 “對,而且不是剛剛跑的,”希萊陰沉著臉,“多疑如他,大概在對我們產生一丁點懷疑的時候,就跑了。” 該死,斯里曼尼,這個辯護師,他怎麼這麼警覺? 還有他究竟是從時候跑的? “等等,”泰爾斯想明白了什麼,突然清醒過來,“那群剃頭的夥計,他們剛剛不是來找茬,也不是拐人,更不是為了什麼‘道上規矩’的。” “那個拉格諾,他的錢袋,”希萊望著對面的鋪子,同樣面色嚴肅,“裡頭應該有他自己的銅板,有老闆的兌票……” “但不該有那麼多金幣和銀幣——交易不便,街頭又用不上,”泰爾斯難以置信地想透事實,“是斯里曼尼給他的,作為幫助他逃跑的價錢。” 想到這裡,王子轉過頭: 街道的遠處,剛剛找回一張兌票的血瓶幫剃頭夥計,拉格諾回過頭來,遠遠地對他露出得逞的微笑。 那表情,好像在說:“小子,要騙我,你還嫩了點。” 操! “他們就是衝我們來的,是聲東擊西,錯誤引導,”希萊嘆了口氣,得出結論,“為了給斯里曼尼創造暗中逃跑,擺脫我們跟蹤的機會。” “啊啊啊!該死!” 認清現實後,泰爾斯不忿地揮了揮拳。 斯里曼尼,得來不易的線索,他們目前最接近羊毛商之死的線索,最接近詹恩的軟肋的線索,就這麼,就這麼從手裡…… 丟了。 泰爾斯不無沮喪地嘆氣道: “沒法子了,我們只能先回去,再慢慢想辦法……” “他跑不遠的!” 希萊突然開口: “跟我來,我們繼續追。” “怎麼追?我們只有——” “想法子追!”希萊怒喝著打斷他。 言罷,鳶尾花家的大小姐一把扯上泰爾斯,馬不停蹄往另一個街口走。 只見塞西莉亞·凱文迪爾此刻斬釘截鐵,目光堅定,反倒讓接受現實的泰爾斯一怔。 “你是說,說真的?” “當然!管那個辯護師跑到哪裡,哪怕是跑進復興宮,出了終結海,上到神國下至獄河,都要給我追上!” 希萊咬牙切齒,她摸了摸自己的一雙灰色手套,目光冰冷而犀利: “否則,老孃今天也太他媽的虧了!” 泰爾斯不無驚疑地注視著她,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這個樣子的希萊。 “這群噁心的痞子。” 希萊死死地盯著對面的剃頭鋪子,盯著裡頭的夥計們: “我詛咒他們,一個不落,全他媽的下地獄!”

第174章 太虧了

幾秒之後,泰爾斯很快反應過來,下意識就要把希萊往身後護,但後者比他更快——凱文迪爾女士一把將左臂從泰爾斯的手裡抽回,再把手掌死死地夾在右腋下,不讓任何人看到。

就像藏住自己最醜陋的秘密。

又或者埋好自己最珍貴的財寶。

而她動作之快,力道之猛,彷彿泰爾斯的手上有燒紅的烙鐵似的。

但事情還沒完。

“你說她右手是不是也一樣?我聽醫生說過,這都是成對長的!”

人群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也越發肆無忌憚:

“那腳上呢?她腳上會不會也是六個趾頭?”

“說不定還有尾巴……”

“噫!”

“嘿嘿,她不會有三個**吧?就像我們當年在藤蔓城看到的那個畸形秀馬戲團……”

“祭司果然說得沒錯,小偷有三隻手,變戲法的有六根指頭!”

“一定是父母做錯了什麼事,被落日懲罰了。”

“是祖上或者家族裡犯下了大錯!”

“我知道我知道!說是犯下近親亂倫大罪的人,才會生下這樣的畸形兒!”

聽著人群中越來越多的議論,希萊惶恐地看著自己埋在右腋下的左掌,又看向大家又害怕又獵奇的目光,聽著大家窸窸窣窣的私語,整個人都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不,不,不……”

那一瞬間,希萊像是突然陷入了呼吸困難,她惶恐地、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彷彿正在溺水。

而手套——希萊從不離手的那雙灰色手套,其中的一隻,此時此刻正躺在地上。

乾癟而骯髒。

無力且孤單。

還有著比其他四者稍大一些的,第五個指套。

“呸,原來是個畸形人。。”

拉格諾不屑地道:

“六根手指,難怪那麼靈活。”

“閉嘴!”泰爾斯憤怒地打斷他,他反手扒下外套,圍在希萊的腰間,蓋住她的手臂。

但他無奈而痛苦地發現,自己只有一件外套。

只有一件。

“這就是罪人嗎?”

“我見過這種人,要被關進牢裡,日夜誦經贖罪的!”

“俺在老家聽老人說,只有在孃胎裡被惡魔親吻過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手指,是惡兆……”

“這種人哪能出生啊,一出孃胎就要被捂死,免災避禍的!”

“聽說在遠東十國,這樣的畸形屍胎可以當藥吃!”

“臥槽,遠東人這麼野的嗎?”

“難怪她哥哥混成這副窮酸樣……”

“那姑娘太可憐了,一定過很辛苦吧……”

“得幫幫她,得讓落日的祭司來給她驅邪啊!”

“活該!”

“快離她遠點,會倒黴的!”

議論聲中,剛剛配合著希萊變魔術,還忍不住為她說話的大嬸一驚,她面色一白,忙裡忙慌地擠開人群,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扯下希萊手套的拉格諾也不由一愣,他嫌惡地搓了搓自己的手,好像那上面有什麼汙穢似的。

泰爾斯預感到自己得做點什麼,他回過頭:

“希——懷婭娜?你,你還好嗎?”

希萊緩緩抬起頭,瞥了他一眼。

那對眼神平靜無波,呆滯而麻木。

毫無這姑娘平時的靈動、霸道與生機勃勃。

但就是這了無生趣的一眼,卻如釘子一眼,把泰爾斯本來想說的一大堆話,都硬生生地釘進了嗓子眼裡。

釘進血肉之間。

“快走快走,離他們遠點……”

“可我還想再看一眼……”

“看什麼啊,你不嫌惡心啊!”

“就看一眼嘛,這可是稀罕事,不常見到的……”

“她不會給你看的……”

“她賣藝的嘛,大不了再給她點錢啊……”

在一群人嫌惡而獵奇,甚至以訛傳訛的指指點點中,希萊深深地低著頭,她緩緩蹲下身子,左手緊緊裹著泰爾斯的外套,右手——牢牢戴著手套的右手——則慢慢地,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向下探去。

拾起地上的那隻手套。

就像拾起自己最後的尊嚴。

而泰爾斯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說點什麼,泰爾斯。

別愣著。

說點什麼啊!

隨便說什麼能讓她好受點兒的話啊!

說啊!

操!泰爾斯,你怎麼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的口才呢?你能把狡猾的吸血鬼繞暈,把開打的埃克斯特人說停,把憤怒的國王說成盟友的口才呢!

都他媽是幾把騙人的嗎!

說啊,說啊!

你他媽的是白痴嗎!

那一刻,泰爾斯發著抖,他發現,自己原來是如此笨口拙舌。

大家的目光仍然死死地釘在希萊的身上,彷彿那是這世間最珍稀,難得見一回的異國展覽。

甚至包括遠處,鋪子裡坐在剃頭椅上的斯里曼尼。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都盯著她看。

為什麼?

真的有那麼好看嗎?

真的嗎!

這幫混蛋。

操!

那一瞬間,看著艱難站起的希萊,泰爾斯終究明白過來:自己沒法對她開口。

但他至少還能做一件事情。

下一秒,下定決心的泰爾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堆出笑容。

“沒錯,各位!”

泰爾斯旋身進步,擋住希萊的同時張開手臂,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懷婭娜的手套裡有機關!”

他的嘴唇維持著大大的弧度,就像馬戲團裡的小丑:

“那讓她能變出精彩的戲法!”

散去不少後,此刻稀稀拉拉的人群裡發出一片倒彩和噓聲。

希萊一顫,她恐懼而不無疑惑地抬起頭,看著泰爾斯的表演。

“但是沒關係!”

泰爾斯大笑道:

“我,魔術世家的真正傳承者,大魔術師懷亞!比我姐妹厲害多了!”

穿著單衣的少年轉過一圈,高舉雙手讓大家看見:

“我的這雙手喲,可沒戴手套!可是卻照樣能變出好看的魔術戲法!”

剃頭的夥計拉格諾一愣:

“喂,你他媽還敢在這兒——”

但泰爾斯甩手指向他:

“這位拉格諾先生!”

少年神采飛揚,彷彿他所站的地方不是街頭,而是這世上最豪華的劇院舞臺:

“你的錢兜,是紅色的吧?上面還寫著一個R?裡頭有一堆銅錢,二十幾個銀幣,甚至還有兩個金幣以及一堆大額兌票,哇哦,你可真有錢!是幫老闆管賬的嗎?”

“你怎麼知——喂喂,你別搞什麼花樣啊,”拉格諾皺起眉頭,伸手摸向自己的懷裡,“我跟你說——”

但他隨即面色大變!

“操!你偷了我的錢袋!”

泰爾斯扯著笑容,笑眯眯地看著他:“沒有的事!”

拉格諾咬牙切齒,招呼同伴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就是你!在剛剛拉扯的時候,媽的我就知道你們是小偷——”

但泰爾斯適時舉手:

“不!我知道你錢袋的顏色,因為我看見了!”

“看你麻痺……”

泰爾斯指向拉格諾的頭頂:

“喏,就在那裡!”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轉過頭,旋即愣住了。

“少廢話!你把我的錢袋還來,我就不把你打成你姐妹那樣子——”

拉格諾威脅著他,卻也在回頭時怔住了。

只見街對面,一個紅色的、沉甸甸的錢袋,正明晃晃地掛在屋頂支出的晾衣杆處,隨風飄蕩。

什麼?

拉格諾使勁搓了搓眼睛,看了看從這兒到晾衣杆處的距離,不敢相信。

而他不是唯一一個。

“哇!”

“馬麻,他好厲害!”

人群裡爆發出不亞於方才希萊表演時的驚歎聲。

“臥槽,是真的?這麼遠?”

“他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是扔過去的吧?趁著我們不注意?”

“你能扔這麼準?”

“我知道,極境的高手可以!”

“這麼說,這個懷亞魔術大師,是個極境?”

甚至有人開始懷疑拉格諾:

“嘿,哥們兒,你不會是托兒吧?幹一次多少錢?”

“不愧是哥哥,得了真傳,魔術就是比妹妹強一點……”

“你不是對面剃頭的嗎?兼職當托兒?”

希萊剛剛戴好手套,看到這副場景,也不由皺起了眉頭。

“你,你是什麼時候……你怎麼做到的?”拉格諾驚疑不定。

“我說了嘛!”泰爾斯聳聳肩,“我不是小偷,我和我妹妹,我們是魔術世家!戲法技藝代代相傳!”

拉格諾感覺自己被愚弄了:

“操!說!你幹了什麼?異能?扔過去的?還是串通好了團伙?”

“誒,魔術之秘,”泰爾斯在嘴唇前豎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道,“一勿深究,二莫揭露,三不外傳……”

“四嘛,”泰爾斯眨眨眼,“嗯,它就要掉了。”

啊?

拉格諾一愣,但是下一秒,錢袋突然四分五裂,裡頭的錢幣嘩啦啦地落下,而兌票更是隨風飄散。

拉格諾反應過來:“操!”

在滿地亂滾的錢幣中,人群霍然炸開,許多人忍不住拔腿四散去撿錢——尤其是那滴溜溜滾動的十幾個金幣和銀幣。

“不準撿!不準!不準!誰敢黑巴爾塔剃頭鋪的錢!不要命了嗎?”

拉格諾氣急敗壞地怒吼著,一面警告其他人,一面指揮同伴去撿錢:“去撿回來!那是……老大的!”

泰爾斯站在一旁,平靜而無辜地望著這一切。

“你!”

拉格諾回過頭,咬牙指著泰爾斯,按了按自己的拳頭:

“懷亞和懷婭娜對吧?好,今天你們完了,等老大回來——”

“好啊,只是,等你老大回來,”泰爾斯淡定回答,指了指天上,“他會先算我這筆賬,還是那筆賬呢?”

那筆賬……

拉格諾一怔,他猶豫了一下,向泰爾斯怒哼一聲,最終還是先指著在天上飄遠的兌票,奔跑著加入找錢的隊伍:

“別管錢幣了!你們幾個,先去把兌票找回來啊!那才是大頭!”

眼見人群和剃頭夥計們的注意力都被轉移了,泰爾斯這才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

好了。

最難的來了。

面對希萊,面對那隻手……他該說點什麼?

該說什麼,才能讓她……

但他想多了,因為先開口的人不是他。

“你,還好嗎?”希萊皺著眉頭,儘管眼眶微紅,但方才的灰暗已經一掃而空。

泰爾斯鬆了一口氣。

“我?我當然還好了!”他露出大門牙,傻乎乎地笑道。

希萊定定地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泰爾斯。

半晌之後,希萊嘆息著把——從劇院後臺順來的——外套和帽子遞迴給泰爾斯:

“但你流鼻血了。”

泰爾斯一驚,一把捂住口鼻!

糟糕。

真的流鼻血了!

他就……就小小地變了個小小的——艾希達說的“戲法”啊!

不至於吧!

不不,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引起懷疑!

“哦,這個啊,”泰爾斯胡亂地抹著鼻血,卻把臉蛋整得越發狼藉,同時努力找尋著藉口,“噢,這幾天吃了點容易流鼻血的藥……”

希萊眯起眼睛,滿臉寫著不相信。

“好吧,”泰爾斯嘆息道,“你知道,剛剛看見了個漂亮的姑娘,我不小心多看了幾眼,心動上火了。”

希萊沉默了一會兒:

“剛剛人群裡,最年輕的姑娘是個三尺高的小女孩,第二年輕的,是拉著她的大媽。”

泰爾斯眼皮一跳。

“我,我說的是真的!”

泰爾斯只覺得自己把臉上的鼻血越抹越糟,正如他藉口裡的漏洞越捅越大:“你也是女孩兒,所以沒注意嘛,但我真的看見了!就在我眼前,哇塞,那姑娘真的很漂亮……”

但他話沒說完,希萊就抽出一張手帕,狠狠地拍在他臉上。

“啊!”

泰爾斯痛嘶一聲,把手帕從臉上扒下來,不出意外看到了一個人臉形狀的血印子。

“下次要說情話,拜託找句沒那麼土的,否則聽上去就像騷擾。”

希萊冷冷轉身:

“尤其是我知道:我還沒那麼漂亮。”

這下輪到泰爾斯一怔。

啊?

“我……”

什麼意思?她還沒那麼漂亮?

“還有,這話私下說就行了,可別讓我哥哥聽見,他會抓狂的。”

下一秒,泰爾斯瞬間反應過來,大驚失色地揮舞著手帕。

“不是……”

我不是在說你啊!

我真的只是在找藉口,不是說情話啊喂!

但就在泰爾斯絞盡腦汁想要解釋的時候,希萊突然深吸一口氣。

“嘿,”凱文迪爾家的女孩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落寞,“剛才,謝謝。”

正努力擦著鼻血的泰爾斯聞言一怔。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

“不客氣。”

幾秒後,泰爾斯呼出一口氣,露出笑容:

“懷婭娜,好妹妹,一切為了魔術,對吧?”

希萊斜眼瞥著他,嘴角微翹。

泰爾斯把鼻血抹得七七八八,猶豫著要不要把髒汙的手帕還給她,最後,面對希萊嫌惡的眼神,他不得不轉移話題避免尷尬:

“很好,雖然動靜大了一點,但至少打消了目標對我們的懷疑——”

嗯?

那一瞬間,泰爾斯感覺到不對。

他猛地扭頭!

剃頭鋪子裡,斯里曼尼還坐在原位。

泰爾斯鬆了一口氣。

幸好,目標還在……

“不對。”

希萊皺起眉頭:

“氣息不對,那不是他。”

泰爾斯一頓。

氣息不對?

什麼意思?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為什麼了:鋪子裡的“斯里曼尼”從椅子上轉過來,掀掉身上的圍巾,對泰爾斯聳了聳肩。

那不是他。

是剃頭鋪子裡的另一個夥計。

泰爾斯心中一涼。

糟糕!

他左右扭頭,滿大街搜尋著目標的蹤跡。

人呢?

斯里曼尼呢?

他去哪兒了?

“啊啊啊啊!該死,他跑了!”

前功盡棄,泰爾斯不由得痛罵一聲。

“對,而且不是剛剛跑的,”希萊陰沉著臉,“多疑如他,大概在對我們產生一丁點懷疑的時候,就跑了。”

該死,斯里曼尼,這個辯護師,他怎麼這麼警覺?

還有他究竟是從時候跑的?

“等等,”泰爾斯想明白了什麼,突然清醒過來,“那群剃頭的夥計,他們剛剛不是來找茬,也不是拐人,更不是為了什麼‘道上規矩’的。”

“那個拉格諾,他的錢袋,”希萊望著對面的鋪子,同樣面色嚴肅,“裡頭應該有他自己的銅板,有老闆的兌票……”

“但不該有那麼多金幣和銀幣——交易不便,街頭又用不上,”泰爾斯難以置信地想透事實,“是斯里曼尼給他的,作為幫助他逃跑的價錢。”

想到這裡,王子轉過頭:

街道的遠處,剛剛找回一張兌票的血瓶幫剃頭夥計,拉格諾回過頭來,遠遠地對他露出得逞的微笑。

那表情,好像在說:“小子,要騙我,你還嫩了點。”

操!

“他們就是衝我們來的,是聲東擊西,錯誤引導,”希萊嘆了口氣,得出結論,“為了給斯里曼尼創造暗中逃跑,擺脫我們跟蹤的機會。”

“啊啊啊!該死!”

認清現實後,泰爾斯不忿地揮了揮拳。

斯里曼尼,得來不易的線索,他們目前最接近羊毛商之死的線索,最接近詹恩的軟肋的線索,就這麼,就這麼從手裡……

丟了。

泰爾斯不無沮喪地嘆氣道:

“沒法子了,我們只能先回去,再慢慢想辦法……”

“他跑不遠的!”

希萊突然開口:

“跟我來,我們繼續追。”

“怎麼追?我們只有——”

“想法子追!”希萊怒喝著打斷他。

言罷,鳶尾花家的大小姐一把扯上泰爾斯,馬不停蹄往另一個街口走。

只見塞西莉亞·凱文迪爾此刻斬釘截鐵,目光堅定,反倒讓接受現實的泰爾斯一怔。

“你是說,說真的?”

“當然!管那個辯護師跑到哪裡,哪怕是跑進復興宮,出了終結海,上到神國下至獄河,都要給我追上!”

希萊咬牙切齒,她摸了摸自己的一雙灰色手套,目光冰冷而犀利:

“否則,老孃今天也太他媽的虧了!”

泰爾斯不無驚疑地注視著她,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這個樣子的希萊。

“這群噁心的痞子。”

希萊死死地盯著對面的剃頭鋪子,盯著裡頭的夥計們:

“我詛咒他們,一個不落,全他媽的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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