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結婚時代 第拾玖章 (12)
“小西!”
小西和前臺小姐同時扭頭,見何建國正從電梯門裡出來,親自迎接小西來了。前臺小姐頓時目瞪口呆,驚詫地看何總監小心殷勤地呵護著那個中年婦女進入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片刻後,上升。
這是小西頭一次來何建國的總監辦公室。辦公室不是特別大,辦公傢俱也不是特別豪華,但卻不知從什麼地方散發出一種此處是重要位置的資訊――當然這也許是小西的心理作用,剛才前臺小姐給她的――這使小西稍稍顯得有一些拘謹。何建國忙著親自為小西倒水泡茶。這時有敲門聲,得到允許後對方進來,對何建國道:“何總監,vt公司的――”話剛說一半便被何建國打斷,說他上午有事,什麼事都不要安排。對方答應著出去。
何建國把茶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請小西坐在他辦公桌後的轉椅上,自己則拖把別的椅子坐到了她的對面。屋子裡靜下來了,有一會兒沒話。都急著說話,越急越找不到話說。何建國只好又說一遍“小西,喝茶”。小西端起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大口,何建國緊著提醒:“小心!燙!”但晚了,小西已被燙到了,水灑了一桌子。二人抽餐巾紙爭著擦,手和手相碰,又訕訕縮回,各自坐下。靜了片刻,同時道:“小西!”“建國!”又同時道,“你說!”而後還是同時道,“對不起。”
這天何總監不僅上午沒安排事情,下午也沒有,晚上也沒有。當然也可以說他只安排了一件事情,這一天,他一直跟前臺小姐眼裡的那個中年婦女在一起。晚上,他請她吃的飯。這一天裡,主要是他在向對方檢討,檢討屬於他這方面的所有過錯。翻來覆去,情真意切,越發令小西不解。
“你都知道是錯為什麼還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總覺著他們在農村受窮,我一個人在北京享福――”
“建國,他們在農村受窮不是你的錯,你在北京能有今天固然是你們家為你交學費供了你,但那是他們的責任,你考大學考出來了過上美好的生活,是你應得的,是你透過自己努力得來的,你並不欠任何人的。為什麼你總是覺得自己對不起你們家,對不起你哥?的確,當年你哥和你一樣同時考上了大學他比你還高了幾分,但誰讓你們家窮呀?供不起兩個大學生呀?怎麼辦,只能讓命運來決定。我個人認為,抓鬮是一個再公平不過的方法,你抓到了,你哥沒有抓到,這就是命。你沒沾誰的光,你哥不冤。人的運氣本來就是不一樣的,有的人有運氣,有的人沒運氣,誰欠誰的?”
當時他們正坐在一家中檔餐廳靠窗的兩人餐桌前,面對面。何建國聽小西說完這番話後許久沒有話說,思想鬥爭激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深藏於心十幾年、在這個世界上除他之外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小西默默看著他,絕不再催,本能感覺到了他心中有事。何建國躲開這目光,把臉扭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綠草坪,草坪上的強光地燈強化著草坪的綠,使之如同他們家鄉的麥田,剎那間,那刀刻斧鑿般的一幕在腦海中再現:
農村的土炕,何建成何建國相對而坐,爹坐中間。爹抽著菸袋說:“你們兩個都上大學,四年,得小十萬塊錢。十萬塊錢我和你娘就是賣房子賣地賣骨頭賣肉,也湊不齊。你們倆,我只能供一個!”
何建國何建成同時抬頭,目光不期而遇,又迅疾閃開。誰也不再看誰,不敢看。太殘酷了,何建國不無絕望地想。想必此時,哥哥也是這樣想。這時聽爹又說:“都是我的兒子,讓誰上不讓誰上,我不能說。”爹說到這裡,住了嘴。屋裡靜下來了,靜得彷彿地球都停轉了。後來,爹說,“抓鬮吧!”何建國看哥哥一眼,哥哥也正在看他,兩個人相對點了點頭。接著,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求生的本能――高聲說他來制鬮,跳下炕找紙找筆。爹在他身後囑咐:“一個寫上‘不上’,一個寫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