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破天塹（下）
第一百九十章：破天塹（下）
朱宏正在以他一生最快的速度趕往大陸的中心。
他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在那裡，末日一般的氣象已經向他發出了預警。
那遠不是他所能企及的戰場，在那裡，僅僅是戰爭的餘暉便能讓他粉身碎骨。
然而他還是要去，雖然，就這樣去了真的有些送死的嫌疑，但有些時候人是要將生死置之度外的。
無論如何，自己的命和第三大陸的安危，他還是會選擇後者，因為後者是他和無數人活著的根本。
可是他迷路了。
並不是他不認識路，而是他發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很奇異的狀態中。
他發覺周遭的空氣緩緩地化為了紅色。
這個過程很有意思，他先是聞到了很濃郁的燒焦氣味，一開始還很輕，就像是夏天被炙烤過的大地發出的那種很淡但有些令人窒息，但隨著他的深入，這股濃郁的味道漸漸地加深，變得越來越炙熱，然而這股炙熱的感覺不再提升，人在裡面適應了以後甚至感覺有些粘稠。
然後他聞了聞這種味道，驚覺這不是燒焦的味道，這是.......血的味道。
濃厚且新鮮的血味道會很濃郁，無論如何都不會和燒焦的氣味搞混，但這不是濃厚的血味兒，這是已經乾涸的血才會發出的味道。
但是乾涸的血是很難把氣味散播的這麼遠的，一般那種味道要用鼻子貼著血漬才能聞得到。
他意識到了不對勁了。
他發現自己的四肢有些冰涼，這對於一個氣血旺盛的胖子來說是個很罕見的事，就算是在冬天，他的身體都像一塊超大的暖寶寶一樣散發著溫馨的溫度。
恐懼，這是恐懼的感覺。
這世上居然還有人能讓他感覺到本能的恐懼。
如果修煉等級是一個巨大的食物鏈，除卻人類，那麼以他的修為，他的位置應該是‘獅子’或者‘鱷魚’這種級別的物種，有什麼能讓雄獅和狂鱷本能的感受到害怕呢？！
他不知道，這層濃郁的血腥背後沒有任何人，但他卻覺得自己被一雙眼睛注視著。
那必然是一對，惡魔的眼睛。
大地中央。
“龍先生，晚輩護你，破天塹吧！”宮姬忍住了不斷湧入的痛楚，緩緩說道。
在那之後泰坦的勢已經拔高了一倍，而且沒有停止的跡象。
龍泰釋德看著她。
這個女人生的是多麼完美啊，她年輕的樣子確實美極，風華絕代，可惜，她從未珍惜過這些女人天生就有的資本，或者說，她本就是獨一無二的，容顏會逝去可心靈卻是永恆的。
龍泰釋德從來都沒有看不起女性，女性和男性是不一樣的，男女思想上的差異並不代表一定會產生隔閡和矛盾，自始至終，他都很欣賞這個晚輩，雖然曾經是敵人，雖然他從來不和她交流。
但沉默有時候不代表藐視，也代表尊敬。
破天塹，破天塹，破哪道天塹？當然是九十九級和一百級之間的那層天塹。
一百級，是魔神和龍王的能量級。
可是從未有人類能安然無恙的突破天塹。
嚴格意義上，除去吸血鬼該隱，有記錄以來真正突破天塹的人類只有兩個，修羅，羅剎，但他們都喪失了人性。
天塹是存在著秘密的，龍泰釋德在數千年前就摸到了天塹，但他遲遲未能跨出這一步，一直在積蓄，一直在探索，對於玄天門人來說，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時間，他希望能得到一個萬全之策。
可幾千年過去了，他也沒能真正突破。
時不我待了。
“好！”
他的這句‘好’，賭上了太多的東西。
公儀千珍一個人真的能攔得住崇山泰坦麼？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她是去送死的。
這個世界，像他一樣的人太少了，還活著的人中能和他比肩的只有阿七和宮姬，可就算阿七在這裡也沒用，若是有十個像他一樣的人，那麼今天或許還有勝算。
那一刻，天地變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的黯淡下來，數萬米，不，是十萬米方圓內的空氣都向這裡迅速的流動著，隨後，厚重的雲層重新出現在天空上，然後變得昏暗，隨後，瓢潑大雨席捲而來。
在狂風暴雨的天空中，一對金色的眼瞳宛若火炬般熠熠生輝。
“是龍先生，先生要破天塹了！！”
地上很多幸存的修士都有廣博的見識，他們看了一眼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龍泰釋德，今日便要破開凡人的極限。
或許......或許，那非凡的力量能和神明一戰。
但他需要時間。
泰坦看到這一幕，猛地衝天而起。
因為那個人類散發的力量已經開始向祂逼近。
他正在跨過凡與非凡的那條線。
如果他成功了，將會到達八千年前，玄乙和天脊的層次。
不，他已經積蓄了數千年時光，若他成功，會比那兩人更強。
到那時是個麻煩。
可是公儀千珍出現在祂面前，在祂的必經之路上。
“老身說過，閣下想殺人，先問過老身。”
她已經沒有劍了，一個劍客沒有了劍，她還剩下了什麼？
“汝已經失去了劍，還想攔孤的路？！”
泰坦沒有出拳，此刻幾乎碾碎公儀千珍的只是他的氣勢而已。
只要能攔住祂幾秒鐘，也許就成了。
她能感覺到，每一個千分之一秒過去，龍泰釋德的勢都在以驚人的速度提升。
“汝想拖時間，孤不會給你汝個機會，而且，汝也沒那個本事。”
說罷，崇山泰坦瞬間加速。
“鼠輩，莫要猖狂！！”
一道散發著恐怖氣勢的印法從天而降，印法背後，是斟尋宏舟雄壯的身軀。
“執國大人，不要！”
公儀千珍的話還沒能說完，可惜，一切都遲了。
斟尋宏舟的這一掌印在祂的身軀上，卻沒有帶起一絲一毫的漣漪，巨大的爆炸聲過後，金剛之軀撞到了斟尋宏舟的身體上。
公儀千珍低下了頭，不願去看那一幕。
他的身體，就像一顆隕落的流星。
“送死的螻蟻而已。”
儘管如此，祂的腳步還是被拖住了。
高空的空氣急流拖住了祂的身體，讓祂不得不停下來。
空中沒有借力點，祂很難再次加速。
嗯？！
正在祂想要果斷的殺了這個女人的前一秒，祂突然察覺到了什麼東西。
不只是祂，連公儀千珍也察覺到了，她看著天邊，那裡是一片濃郁的黑雲，可是......
有一股勢，在那裡。
隨後，一道聲音宛若雷霆炸響。
“崇山泰坦，威風的很啊！”
“汝又是什麼東西？！”泰坦迎著那道聲音，回道。
“哼！”
沒有回答，迎來的是漫天劍意！
宮姬睜大了雙眼。
她從未見過，如此純粹，如此乾淨的劍意。
這道劍意之強之純粹，竟然能攔住泰坦的腳步，祂被困住了！
甚至，連宮姬自己都沒能將劍道磨鍊到這個境界。
是誰？！會是誰？！當今世上，居然存在著在劍道上能比肩她，甚至要超過她的人麼？！
一道白影，幽幽地出現在濃厚的雲雨之下。
它來了，這樣的曠古決戰，它怎能錯過？
“呵，一縷意志爾，大言不慚。”崇山泰坦看到白影的出現，不懈的笑道。
“呵呵，神就是神，自大又傲慢，我等雖凡人，亦可逆天而行。”
白影，從來都是不動聲色，冰冷無情的它居然笑了，雖然笑的依舊宛如冰雪般冷漠，可它確實是笑了，面對著神，笑得如此猖狂，笑的如此不可一世！
在它狂笑的同時，天空忽的暗紅下來。
血腥......極致的血腥，無窮無盡的血腥......這股血一般的味道融入到了空氣中，暗紅的天空瞬間將這裡化為森羅地獄。
天空中閃起了萬千雷霆。
她也來了。
白影等的就是她。
暗紅的身影，鮮血的長髮，髏白的容顏，血腥的雙眸，她的手裡，提著一柄暗紅色的劍。
她早已身死，卻隨著天譴而來，重臨世間。
“羅剎！！”
一暗一白，羅剎和白影對在一起，這中間，彷彿隔絕了幾十個世紀。
“你好，過去的我。”羅剎說。
“你好，未來的我。”白影說。
她們遙遙相對，看到的，卻是一片枉然。
究竟誰是誰？誰拋棄了誰，誰又是真正的那個她？
此刻都已經不重要了。
她的願望早就寄託給了艾依夏，她了卻了一切，要為這個世間做一些事情。
“羅剎，既然清醒了，何不為這世間再做些事，贖去一些罪孽？莫忘了我們的初衷！”白影問道。
“本神無罪，天不能遣我！”羅剎的聲音宛若天際的雷霆。
“但，我確實應為這世間做些事。”
“接劍！”
羅剎的手臂一揮，原本提在她手中的，暗紅色的劍已經落了出去，向公儀千珍飛去。
隨後，一柄白色的劍也同時飛過來，和那柄暗紅色的劍貼合在一起。
最終，兩柄劍合二為一，落到了公儀千珍的手中。
從握住它的那一刻起，她彷彿感受到了劍中那高貴驚豔的靈魂！
銀白的雷霆大作，向那柄劍劈下去！
然而那柄劍卻毫不在意，任由雷霆咆哮，也不能撼動它一分一毫。
“此劍，便以羅剎為名！”
“我等已是孤魂，今日便用這身修為，助你破天塹，完成劍道極致。”
隨後，一紅一白兩道光芒融入了公儀千珍的身體。
“公儀，謝過羅剎大義！”
公儀千珍沒說什麼，因為萬般語言都不能形容這一幕，她只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溫柔。
無窮無盡的信息宛若潮水般湧入到她的大腦，那是一個人的一生，她不知道為什麼羅剎會來，也不知道白影究竟是誰？這已經是不可解開的謎團了，但此刻的她真的感謝。
羅剎極致的血腥之力和白影極致的劍道至理完美的和她融合在一起。
無數的信息，無數的力量，那是無窮無盡的一切，對這個世界最極致秘密的探索，無數年的努力集中在一起，揭開歷史的迷霧，讓她的雙眼明亮起來，彷彿看到這個世界最深的秘密。
天彷彿哭了，瓢潑的雨水溼潤了一切，無數的雷霆越來越密集。
龍泰釋德和公儀千珍的眼睛越來越明亮，一個散發著無比恢弘的金色，一個散發著喑啞血腥的赤紅。
“我們今日，便助你逆天而行！”
那兩個聲音不斷地在宮姬的腦海中縈繞著，她的雙眼模糊了，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來到了世界的終端，在她的面前有一道門，那是一道古樸的，玄奧的門。
門上用古老的文字刻印著兩道咒語。
第一句咒語名為：“用你的一切，來交換虛無。”
第二句咒語名為：“神道逆天而行，強自為之，必遭天譴！”
就在她要跨過這道門，超越天塹的時候，有一個聲音卻制止了她。
“何不回頭看看？！”
她猛然回過頭。
這一回，就是萬古洪荒！
一切都消失了，世界化為了一片至白。
“那個門，只是一個假象，來到這裡的人都會看到。”
“如果剛才，跨過去會怎麼樣？！”
“你會突破天塹，到達一百級。”
“........同時，門上的詛咒也會成真。”
“第一句咒語，寓意著終有一日你會喪失理智，空有力量，成為一個空殼。這便是用你的一切交換來虛無的力量。”
“第二句咒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神道逆天而行，成神者必遭天譴！”
原來是這樣.......
公儀千珍卻問道，“那我，怎麼才能跨出那一步呢？！”
那個聲音發出了低低的微笑，回答道。
“你現在已經是了。”
“同樣是一步，往哪裡跨都是跨，跨出這一步便能破開天塹，那個門，不過是一個陷阱而已。”
“可惜，來到這裡的人，都已經對力量痴迷了，太執著，太瘋狂了，看到門就毫不猶豫的跨進去了.......我們這些人的一生，都被詛咒了。”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來到這裡的人都是什麼樣的人呢？羅剎？該隱？修羅？亦或是宮姬？他們是不同的人，可是他們卻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對力量無窮無盡，甚至是不擇手段的執著。
這裡就是終點，他們看到這扇門，會怎麼想？就算是詛咒，也會毫不猶豫的跨進去吧。
因此，他們都迎來了最輝煌也是最慘淡的一生。
其實天塹的秘密皆在於此，這一步，往哪裡跨都是跨，為什麼，非要以人性為代價來跨出呢？或許這道門就是一個審判，一個巧妙至極的審判，沉醉於力量的人得到力量失去人性，然後被消滅，只有真正心靈純粹，堅持自我的人才能在這樣天大的誘惑前頓住腳步，驀然回首！
便是海闊天空！
這便是，亢龍有悔這個成語的真諦吧。
亢龍有悔：居高位的人要戒除驕傲，否則終有一天會後悔。
“去吧，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
“那你呢？！”
“我......千百年來，我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最終的秘密，現在要離開了。”
“離開？！”
“是的，該去完成年少時的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