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 猶豫
525 猶豫
何皇后自然是一句玩笑話，她難道還缺人請吃飯？可是，這來自三五歲小孩兒的邀請倒真是生平頭一遭。沒有什麼欲求，就是單純把她當成一個可親的長輩。
十七公主其實也是說著玩兒活躍氣氛。她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出宮去做客。而且，今兒在座的人也不可能出宮去臣子家做客。倒是樂樂要是相邀，父皇母后還有那麼點可能往大姐府上去坐坐。
吃過飯，顧琰安排把這群小孩兒分別送回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東宮再是好玩兒，熊孩子們也惦記回家了。就是樂樂都惦記回去找祖母了。
糰子站在東宮門口送完了客便嘟囔，“一下子就清靜了！”
蕭允看他一眼，你們這兩天差點沒把東宮翻個底朝天，鬧騰得不行啊。清靜些才好呢！
承曦拉拉糰子，“哥哥，去跳、跳。”
顧琰聽說他們要去跳皮床忙道：“才吃過午飯一陣呢。睡過午覺才許去。”她用各種動物的真皮給糰子弄了個大皮床，彈跳效果不輸於後世的蹦床。這兩天熊孩子們沒少在上頭顯身手。就連球球都讓人抱著在上頭蹦跳得歡實呢。
糰子道：“那我們馬上去睡。”說完拉著承曦就往屋裡走。
顧琰到屋外去聽他們有沒有睡著，就聽到糰子在唱搖籃曲，“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這個曲調跟唸叨一樣，是他最早學會的曲子。以前常唱了哄球球，每每將他們的睡意哄走。
顧琰也好奇承曦會不會被哄睡著，聽了幾句就聽到承曦道：“哥哥，求、不唱。”
糰子很沮喪，怎麼每次娘唱他都想睡。他一唱，弟弟妹妹都不想睡呢。
“好吧。”
過來一陣裡頭沒了聲響，兩個孩子的呼吸聲漸漸平緩下來。顧琰走進去看了看，見糰子睡相霸道，四仰八叉的躺著，把承曦推到了裡邊的位置。好在他還比較短，就是四仰八叉也佔不了多少地兒，不然承曦就不好找地方睡了。估計躺下的時候兄妹倆不是這個造型，可是睡著了糰子就很霸道的把承曦推一邊去了。
旁邊守著的宮女自然也不敢給他們調整姿勢。睡得好好兒的，萬一給弄醒了，糰子是要踹人的。其實方才晉王妃來接走承治的時候，承曦還朝她身後望了望，看到顧瑾沒有來，便有些失望，返身默默抱住顧琰的腿。
顧琰彎腰將她抱了起來，“承曦別急，等你娘好了就會親自來接你的。”
晉王妃未必沒有趁機把兩個孩子一起接走的意思。可承曦根本不親她，顧琰自然不可能把女兒還給她帶回去。至於顧瑾，晉王妃不是不想把她帶來接人。但林氏表示很滿意顧側妃的照顧，沒有要放人的打算。顧側妃自然只能繼續‘稱病’。
顧琰還當著承曦的面問道：“三嫂，本宮的堂妹還沒有痊癒麼？”
晉王妃只能回答還沒有。
承曦把頭靠在顧琰肩頭。這些天團子已經給她講給了，她娘是嬸嬸的妹妹，她爹是叔叔的哥哥，所以她和糰子哥哥還有球球弟弟是很親很親的。東宮的叔叔嬸嬸也比別的王府的更親，他們對她也的確非常好。而且東宮上下受了嚴令，是真的把她當做東宮的小郡主伺候的。她在東宮過得比在晉王府好多了。所以，除了顧瑾晉王和承治，她也不惦記別的人。而晉王平常也看不到，顧瑾又病著，承治時不時可以到東宮來玩，比在晉王府看到的時候還多。她自然樂意留在東宮。
“那瑾兒痊癒之前，就讓承曦呆在東宮吧。父皇如今真挺喜歡她的。本宮和太子殿下還有糰子兄弟三個也很稀罕她。”
晉王妃還有什麼好說的，只能把跟顧琰母子四人和承曦使勁兒揮手的承治帶走了，還得承諾過些日子又送他來玩。
這會兒看床上兩兄妹睡得東倒西歪的，顧琰卻也沒動，反正承曦能睡的地兒也不少。弄醒了是真的很麻煩，不說糰子有起床氣，就是承曦被弄醒了也會不高興一陣的。說起來蕭允的睡姿也不是很好，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倆搶被子、搶地盤睡得迷迷糊糊的還較量過腿上功夫呢。被子也被搶成橫著蓋，兩人都把腿縮著。直到一個被窩鑽了許久，他們才互相適應過來。
想到這兒，顧琰不由莞爾。一晃眼，他們居然也有點老夫老妻的意味啦。
又走到旁邊去看球球，這倆小子倒是每每睡得相親相愛的。大概是在她肚子裡就習慣了彼此的存在，出生後也是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一起，總是並頭睡得乖乖的，一副相親相愛的模樣。
回到屋裡，蕭允已經午睡起來。他中午也就小半個時辰打個盹。顧琰便候著他離開了自己再休息，省得彼此打擾。眼見宮女正在給他佩戴身上的飾物，顧琰上前接過俯身給他掛上。她想來想去，還是不能白眉赤眼的直接就說‘你爹要殺我以絕後患’，還是得慢慢兒得說。不然，實在是很難取信於人。難道說是老爺子親口承認的，還要拉上明暉做見證人？這同樣是空口無憑啊。
待顧琰站直身子，蕭允把她的下巴抬起來，“我怎麼覺得國師走了以後，你好像就有心事一樣？”
“何止是他走了之後，我一直都有心事呢。”
蕭允微微歪頭打量了下顧琰，想了下道：“你一直都在擔心我給你找幾個好妹妹吧，真是的！反正我再怎麼說你總算不能完全放心，那就只有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了。”看鐘漏顯示時辰不早，下午的議事要開始了，便摸摸顧琰的頭說了句‘好好休息’走了出去。
顧琰的確是有些疲憊，準備了重陽宮宴之後又接連照看了那麼多孩子兩天，再是幫手眾多也累心啊。這會兒便寬衣倒在床上迅速沉睡。
這一睡就是一個時辰，起身後她也懶得梳繁複的髮式，讓宮人梳了個簡單的便往放蹦床那屋去。去了發現糰子正在發脾氣，然後球球此起彼伏的正在哭。承曦在拉著糰子的手勸解的樣子，她的外裙彷彿也是換過了的。
顧琰走過去，就看到大球小球趴在榻上正由乳母快手快腳的換褲子、尿布。再看旁邊打了清水在擦拭皮床的宮女便明白了過來，肯定是球球一起在上頭放水了。糰子生氣了，這倆小傢伙便立即開嚎。
糰子看到顧琰進來心頭直呼倒黴，那兩個傢伙招呼不打一個就在皮床上放水，還一人一大泡。他只是把臉垮下來，罵了兩個乳母兩句，他們立馬就開始哭。哭得可傷心了，好像自己怎麼他們了似的。
其實糰子罵乳母，乳母也挺冤。方才球球玩兒興奮了，就是不肯下去尿尿。一被抱起來就又踢又踹，還要哭喊。結果這麼一耽擱，才尿在了皮床上的。捱得近的承曦還遭了點池魚之殃，外群打溼了一點。
大球小球被打理好翻過身子，看到顧琰來了哭聲立時又大了起來，還伸手朝她討抱。
顧琰坐下，把兩個一起接過來，他們靠著她聲音才小了下去卻還在抽噎。臉上掛著淚珠，小手還不忘抬起來指著糰子。
糰子一臉委屈的道：“娘，我沒怎麼他們。”一邊拉拉承曦的袖子，承曦趕緊點頭作證，“恩恩。”
顧琰笑道：“娘知道你沒怎麼他們。可是，你當著他們的面吼他們的乳母、宮女了，是不是？”
糰子點點頭，“嗯，她們，不得力。”
喲，還知道宮人不得力了啊。
“可是，你嚇著球球了。他們哪能分辨那麼多呢？”顧琰一邊說一邊伸手拍哄靠自己身上的兩個小兒子。
糰子嘟囔，“活祖宗！”
顧琰哭笑不得，“這不是你爹罵你的話麼？所以，你和弟弟們是一樣一樣的。包括這個指著人告狀，他們也都是跟你學的。你爹以前時常被你這麼哭著指著。”
糰子瞠目，反手指著自己，“我？”他也幹過這種事兒？
顧琰肯定的點頭，就連方才說‘我沒怎麼他們’的表情都和蕭允當時如初一輒。
球球看糰子似乎被娘說了，便不再那麼委屈，慢慢平靜下來。那副小表情也像極了當初糰子看他爹被他娘說了之後的模樣。顧琰笑著搖頭，這一家四個大小男人，其實某些方面真是一樣一樣的。
皮床被清理，承曦招呼糰子又上去跳。
糰子道：“有味兒。”
顧琰道：“嗯，看你們也在這兒玩了半天了。換個地兒吧。要不，先吃點涼品？”
糰子嗅嗅自己，“我也有味兒，沖涼。”
承曦道：“我也，沖涼。”
糰子一本正經的道：“不可以，和妹妹一起。”這是顧琰給灌輸了好久的，不能和姐姐妹妹一起洗澡。
承曦道：“我有。”她也有個沖涼房洗淋浴的。
顧琰道：“好好，都去沖涼去。我們球球也去。”其實方才乳母和宮女已經幫球球擦過下半身了，不過讓他們去沖沖汗也好。方才也是在皮床上跳了半天。
幾個孩子都被宮人伺候去沖涼了。顧琰乘此機會讓人去把顧珉召來東宮相見。
顧珉如今那是護衛宮城的禁軍的副統領，要到東宮很是方便。雖然外男不能進後宮，但他進到東宮的外院還是很方便的。顧琰要召他進來相見也不犯大忌諱。
顧珉很快就來了，穿著一身當值的輕鎧。
顧琰已經讓人上了不少涼品，免了他行禮，“四哥，過來坐吧。別多禮了！”一邊又對身邊的宮人道：“你們都退出去！”
趙慧略有些猶豫，即便是兄妹，也不便如此在宮裡相見的。她這也是想提醒顧琰一下，別落人口實。
顧琰想了下道：“你們退到能看到我們兄妹，卻聽不到我們說話的地方。”
“是。”
眾人退了出去，顧珉邊也不拘禮的坐下，拿過一塊西瓜稀里嘩啦啃了起來。這都過了重陽了，天氣還是挺熱的。這會兒來塊西瓜真的是太美了。不過，他也知道顧琰把他叫來肯定不單是叫他來此涼品的。
吃完一塊，他把嘴一抹，“找我什麼事兒？”
顧琰道：“我就是有話憋心頭沒人可以說，找四哥來說說。”從前宮裡還有個明暉，或者在秦王府也還有三伯母在。可這會兒卻是真的不好找人說。齊娘子如今雖然是很貼心得力，但她畢竟是皇帝的人調教出來的，有賓主之義。這些事說給她聽是在為難她。
顧珉正了正臉色，“說吧，四哥聽著呢。有什麼話都可以跟四哥說。”頓了一下又道：“跟太子殿下有關？”
顧琰點點頭，“我想把皇上要殺我的事告訴他，可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顧珉皺了下眉頭，“這事兒是挺難辦的。我聽你說過，以前皇上也曾想殺你。當時太子是怎麼應對的？”
顧琰苦笑，“能怎麼應對，那是他親爹。他也只能苦苦相求，後來帶著我私奔。”總不能指望阿允一怒為紅顏，奪了老爺子手裡最後保留的權柄和一切資源，讓他就當個無權無勢，全靠兒子的良心、孝心過安樂日子的太上皇。他真要那麼做，也太絕情了。而且，皇帝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真要是阿允這麼不管不顧的做了，其實等於是坐實了她是禍國紅顏的說辭。
顧珉想了半晌，“要不，我去跟太子說說？”有些事，琰兒的確不好開口。由他來開口提醒會不會好點兒？
顧琰心中一動，想了想還是道：“其實四哥去說和我自己說，都是一樣會被皇上認為是在嚴重挑撥他們父子的關係。還是不要了。”
“我暗示一下太子，看他能不能領悟啊。”
顧琰沉吟一番，“那四哥試試吧。”
顧珉答應下來，又拿起一塊西瓜三下五除二的幹掉。
“你們當值的值房裡沒有麼？”以顧珉如今的職位，已經不用再像標槍一樣杵著當值了。在值房待著，有冰盆、有西瓜。
“有啊，不過我讓兄弟們分了，我自己就吃不到多少了。哪像你這兒管夠啊。”
“四舅，你好能吃！”糰子的頭在門口冒出來。他站在那兒看到顧珉很快吃掉了好幾塊。
顧琰笑斥道：“說什麼呢！”
糰子走進來，“四舅你多吃點，還有呢。”
“這還差不多。”
顧珉搖頭，“差不多了。”
宮人端了水進來伺候他洗手，他洗過又擦乾，摸摸糰子的頭，“四舅在當值呢，得走了。糰子你聽話啊。”頭髮潮潮的，看來是剛洗過澡啊。
糰子仰頭道：“一直都聽話。”
顧珉笑著出去，糰子跟著送他到門口，“四舅慢走！”這些基本的禮數糰子是做得很好的。何況他是真的很喜歡四舅舅。
“好，回去吧。”
糰子回來，學著顧珉方才那樣大刀闊馬的坐下，也開始稀里嘩啦的啃西瓜。可惜只拆了大半塊就吃不了了。
顧珉回到值房不久，便有人急匆匆過來，“頭兒，你讓留意的鎮西軍中的那個人……”
顧珉一凜，“那人怎麼了？”他託了鎮西軍的故舊留意耿家舅舅的情形。
“前線送來的消息，說是一大隊人馬落進了西陵人的陷阱，就是沼澤那塊兒，無一生還。”這個是顧珉的親兵，從鎮西軍帶回來的。所以對那邊的地形也很熟悉。
“消息確切麼？”
“是往兵部送軍報的弟兄告訴卑職的。”
顧珉的臉唰地白了，耿家舅舅陣亡，這個消息要怎麼跟琰兒說？還有，香寒和她的孩子才那麼一點兒大，以後要怎麼辦？
“你出去吧。”
顧珉下值回到家，把消息告訴了四夫人，“娘，我想託人把香寒母子送回京城。她們孤兒寡母的留在邊城，還不如回來還能有個照應。”他是香寒一手照顧大的，而且香寒如今還是琰兒的舅母。
四夫人嘆口氣，“耿將軍多好的人啊，真是好人命不長。這該死的戰爭要毀掉多少家庭啊！有沒有可能過些時日再來個消息，說其實是沒找著，人還活著？”
“那片沼澤地平素就被稱為死亡之地。我問了，同行的還有些琅琊山的人。這消息真不知道該怎麼告訴琰兒。這會兒，太子殿下肯定也知道了。”
“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就是香寒回到了京城，也不能讓她知道。她如今沒有十分特殊的緣故，不會輕易出宮的。我想太子殿下也是這個意思。”
顧珉又道：“還有一件事。今天琰兒把我找去，她說想把皇上對她有殺心的事告訴太子殿下。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兒子覺得，不如由兒子試著向殿下暗示一二。”這是極其冒險的行為。畢竟疏不間親，人家那可是親父子。皇帝之餘太子，可是先是父，再是皇。
四夫人略一猶豫，然後道：“嗯，你試著說說吧。這件事也該讓太子知道才好。”她如今有兒子媳婦，有兩個孫女，難免會猶豫一下。但是想想顧琰，便又將這絲猶豫給放下了。那孩子不問利益的孃家人，也只有他們母子了。如果連他們都顧慮重重不敢想幫，多讓琰兒寒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