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夫後悔了 第109章 ,
第109章 ,
……
起了更,白天的暑氣才算散了些,賞花樓前後大開著窗,一面正對著湖邊荷塘,另一面圍攏在一片假山竹林之中,淡淡竹風換過荷葉清新,拂著水綠輕紗輕輕翻動,隨風漾起波紋,滿眼清涼;小樓得趣,比青磚灰瓦捂個嚴實的正房正院要適宜得多。<strong>txt電子書下載Http://wWw.80txt.com/</strong>
齊府中四季備有冰窖,各房裡鎮的冰都從公中分配。素芳苑不便逾例,多少分得些齊天睿吩咐都鎮在了樓下,另有私宅每天送來冰盒子儲在小廚房,冰碴子鎮了水果、酪子,淹在水晶缸裡,擺在樓上各處高几,省了薰香,一屋子清甜涼爽。
晴了一日,曬了一日,此刻夜空清靜,滿布星斗,點點閃爍落在樹梢頭,透過薄薄的茜紗窗灑進房中,更覺清涼。桌上沒有點晃眼的玻璃燈,只是兩盞落淚的小燭,燭光柔柔,綿月在桌旁做著針線,不時抬頭看著對面的人。
將將沐浴,一身清香,溼漉漉的發絞過之後依然帶著潮氣,順著肩頭披下,浸了水的髮色越深襯得小臉更若那細瓷白玉、透出水漬的光來,低著頭,專心地看著面前的曲譜,只能看到絨絨的雙睫和那翹翹的小鼻頭,燭光裡,晶瑩剔透。手邊是一小碗冰酪子,時不時地就要吃一口,眼睛不離譜子,嘴巴也不停。
綿月看著好是有趣,嘴角邊卻抿不出一絲笑容……前些日子姑娘終是與葉公子相見,不知說了什麼,回來臉色越發蒼白,一個人呆坐帳中好久。沒看到她哭,可再見時,臉上的淚痕卻是瞞不了人。那小丸藥她依舊是一時吃,一時不吃,算不準究竟是怎樣,唯一好在總算肯聽勸喝下公子開給她的湯藥,只不過,都是小藥爐自己熬,主僕二人心照不宣,莫說是二爺,就是樓下私宅帶過來的僕婦們都不曾看到。
如今的她早已沒有力氣上綢子,可將養了幾日,臉上總算有了些顏色。原先是應著公子的差遣來服侍她,大半年過去,早已不見主僕生分,不覺就真心疼這女孩兒,看著她精精神神地活著,每日還是樂呵呵的,那病就像是纏在了綿月的心裡,沉得有些受不住……
三日前趁著閔夫人被姨太太請了一道往廟裡還願,姑娘偷偷跑了出去,說是用了午飯就回來,結果直到傍晚才見了人,一臉紅撲撲的、額頭還掙著小汗,那模樣看著倒像是喜歡,可那一晚,二爺沒回來。
之後連著兩夜都是如此。原先二爺不回來,姑娘定是要三番五次地囑咐:給爺留著院門,小廚房莫封火。心思掛念,鬱鬱寡歡。可這一回,像是沒事人似的,洗的清清爽爽地坐在桌旁,就著那清涼的水果香,只管專心她的譜子。時而疾書,時而呆怔,將那把舊胡琴攬在懷中,不奏,也不放,像是曾經的曲子都刻在琴身上,手指輕輕地撫過,反反覆覆,最後竟是淚流滿面。以為她傷心,綿月正要勸,才見那嘴角邊,小渦兒彎彎,含著笑……
“姑娘,這酪子太涼了,別再吃了。”
“嗯?”莞初抬起頭,咂咂嘴,“哦,就是,嘴都冰得發麻了。”
莞初聽話地擱了那碗酪子,溫水漱漱口,又看琴譜……
孃胎裡聽曲,五歲捻譜,見識過技藝高超的曲者,聽過多少華美絕倫的琴奏,卻是從不曾聽過這麼一場,驚心動魄。人似被那琴聲撕裂,渾身滾燙,熱血上湧,若非她早早停了藥,怕是根本就受不住。回到房中,一夜難眠,都說曲由心生,可這並非是曲譜,只是戲文伴奏,為何看著他,聽著他,她會心痛得幾乎站立不住……
人人都說,他放蕩、頑劣,為賺錢不擇手段;金山銀山,唾手而來,君子所不恥。可曾有人當真問過,這些年,在人群背後他究竟吃了多少苦?一身衣衫出戶,十六歲的少年荷包裡只有幾顆碎銀子;侯門公子,但得能有一分的本錢,何至於鋌而走險、至臉面與身家都不顧?
他說,與莫大哥相識於西北遭劫;初聞,莞初只覺奪命的悍匪與那千里之外的風沙一樣,是個故事。輕描淡寫,好不著意,言語之中他只感嘆與莫向南的機緣。如今想來,那手臂的傷幾乎可以要了他命!那正是裕安祥最艱難的時候,斷殘之痛,竟是絲毫不曾累他拖下半步,想起那一手漂亮的左筆小楷,是多少個日夜成就,又流了多少汗……
梨園巧遇知音,人生難得如意,想他竟然親自登臺為雲逸伴琴,那一時的風華,輕狂快意,該是怎樣的景緻?又怎料,一夜之間就痛失知己,連道別都不曾有,就再也不見……
為了一件古物,他曾腳踏千里,嚐盡風沙;想那雲逸慘遭人害,遠走他鄉,他怎會是天悅口中所說的“二哥不曾怎樣”?他尋了多久?尋了多遠?直到今時,把琴酣暢,依然心恨難消……
他從來都是如此,做什麼都要做到極致,喜歡什麼,也是愛到極致。qiushu.cc [天火大道小說]想起書架上那一整排空蕩蕩,只存了那單薄青澀的琴譜,字跡後頭,是她每天無意的小趣;隔著筆墨,隔著日月,竟然一點一滴都被他收了去。
頭越低,莞初抿著唇,臉頰輕輕地貼了那琴頭,並不覺酸楚,可那淚珠兒倒一顆一顆滾下來,生平頭一次,慶幸自己是杜仲子,上天實在疼她,知道她不能完整一生,便讓他雙重地寵愛,天意如此,夫復何求……
只是,他……可如何受得……
“奶奶,二奶奶!”
艾葉兒噔噔地跑上樓,大呼小叫,嚇了莞初一跳,“嗯?”
“二爺回來了!”
“啊?真的?”莞初立刻起身,眼睛地閃閃亮,“到哪兒了?”
“將進了園子,這麼晚竟是碰上了東院佑大爺,說話呢。”
“哦,好,快收拾了。”莞初說著拿了琴就往帳中去。
綿月瞧那歡喜的模樣,蹙了眉,“姑娘……”
艾葉兒麻利地收拾了筆墨,扯過綿月手裡的針線扔到笸籮裡,“綿月姐姐,快走啊!”說著拉著綿月就往外去,畢竟,爺一回來,這樓上就不能待旁人了。綿月拖著腳步,想著該再囑咐姑娘兩句,卻究竟該說什麼?
……
聽著樓梯上腳步響,莞初墊著腳尖顛顛兒地藏到了門後,抿著嘴兒,笑容斂也斂不住。
待他推門進來,不及站,她輕輕跳起來捂了他的眼睛,人軟軟地掛在他身上。一路來,衣袍沾著外頭的風塵夜露,涼涼的,雨腥的味道;她將將才沐浴,身上只有中衣兒,親親地貼著他的背,那層薄薄的輕容紗便恍若無物,細膩地,能覺出她的肌膚刻出他款款的身型。深深吸了一口氣,嗅到那風塵僕僕外淡淡的檀香,帶著他的身熱,就是他的味道……
貼著他,好安穩。那一日,都是她的算計。算計到了他喜,亦算計到了他怒,卻不曾算到他能如此盡興、大汗淋漓。這是牽扯了心神,此刻的人最虛軟,不該再引著他、惹他大怒。一瞬時就是天上地下,誰人能受得如此驚動?看他頓然失色,頭暈目眩,腳步都虛,她也心疼。
知道他一時半會兒不會再回來,她安心等著,想著這麼大的事,任是誰都難立刻把握,再者他櫃上又忙,耽擱個十天半月亦不為過。誰曾想……不過是三天,只有三天,他就回來了。將才初聞時的驚喜此刻抱著便都化成了熱熱的蜜,淌在心底,她好得意:他就是不能不見她,不能不想她的。
心思甜甜地等著,等著那大手反過來逗她。誰知貼了這一會兒,那人動也不動。他個子高,她墊著腳尖才夠得著,上一回是他矮身往後仰她才撐了那麼半天,可這回,那挺拔的身型絲毫不肯通融,掛得她手臂發酸,腳發麻,輕容紗袖滑下來,嫩嫩的藕臂貼著他的臉,才覺出那咬牙的稜角……
小手慢慢放開,環在他脖頸前,落了腳,臉頰蹭在他背後,喃喃嬌聲,“相公……相公……”
往常,他哪裡受得她這麼叫?定是要將她裹進懷中好好兒疼,可她沒等來懷抱,倒等來了那大手,薄繭劃上肌膚,解開她的手,大步往房中去了。身子忽地沒了支撐,小小一個踉蹌,她愣了一下,看他正抬手解衣袍,忙追了過去,轉到他身前,“相公,我來。”
他像沒聽著,只管解領口,一張臉比那吐著寒氣的水晶缸還要冷。她兩手握了他,抬頭衝他抿出兩隻小笑渦兒,他眉頭一皺,不待防備,手就被她用力扯了下來。輕車熟路,她忙活得緊。開啟衣襟,他正是要隨了脫袖子,她卻沒接,一埋頭就鑽進他懷中,張開雙臂環緊他的腰,再不肯動。
頭髮上帶著清清水汽的木槿香,撲鼻而來,小腦袋蹭來蹭去,“相公,相公……”
“放開。”
他終是開口,語聲低沉,冷冰冰的。
“我不。”撅了嘴的小聲兒好是委屈,“好幾天不回來,你不想我麼?”
“不想!”
“可我想你呢,相公……想你呢……”
硬邦邦一句扔過去竟是被她軟軟地接了,還接得這麼不知羞!不覺胸口一股火就躥上來,“你少在這兒哄我!你還有功夫想我??得著點空兒,不知又打什麼鬼主意!!”
“沒啊……我每天都好好兒的呢……”
“哼!”他氣得冷笑,衝著懷裡恨道,“你幾時是個好的??從來就不省事!一天到晚,什麼事都敢攬,什麼禍你都敢闖!交代過多少次,但凡有事先告訴我,你可記得了?凡事都敢自作主張,哪裡乖?幾時聽過話?!你眼裡頭哪還有我這個相公??”
“相公,我沒有去攬事,只是……有些事它身不由己麼,我哪裡……”
“還敢犟嘴?!就你能耐?什麼事都能找到你頭上?你那小肩膀有多硬,能扛多重,也不怕把你壓碎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我還說不得你了??”
“我……我說我沒錯,又沒說你不能罵,你罵就是了……”一隻十分賴皮的小狗兒,埋在他懷裡,頭都不肯抬,小聲兒安安穩穩的,一句一句接著他的話。“我就說一句,相公,你的琴拉得真好,我見過最好的琴師都沒你拉得好呢……”
“渾丫頭!!我跟你說什麼呢??”
“你罵我呢啊……”
“你是不是想氣死我?氣死我你就省心了!”
“不,我捨不得我相公生氣……好了,我不說了,你罵吧……”
一拳打到棉花上還能有個感覺,這像是一指頭戳到糖瓜兒上,不但軟,還甜甜地黏,齊天睿只覺著一天的暑熱都聚到了頭上,頭昏腦漲,“混賬丫頭!今兒不好好收拾你,真真是要反了!放開!”
“我不。”她又蹭了蹭,把耳朵扣在他心口,聽著他怦怦的心跳,深深吸了一口,“橫豎你也是要訓,就抱著我訓唄……放開,我就真傷心了……”
“簡直是有恃無恐!”大手一巴掌拍到她的小屁//股上,“放開!”
“我不。”
“放開!”
“我就不。”
他頭一發昏,大手握了她的肩膀,還不待用力,懷中人忽地抬頭,“齊天睿!你敢推開我!”
小聲兒突然凌厲,把正在氣頭上的人都震得一愣,看她擰了小眉,咬牙切齒,“你推,你推開我,你敢推開我!”
“我慣成了你了!”
“你推啊,你推開,”明明還咬著牙,那淺淺的水眸卻亮晶晶地含了淚光,“你要敢推開我,我寧莞初對天發誓,今生今世絕不會讓你再碰我一下!”
“渾丫頭!!你怎麼什麼毒誓都敢發?!”
“我就敢!不信你試試!”
小聲兒乍,衝著他一通嚷嚷,嚷得他掙出一額頭的汗,心裡那股火卻啞了聲勢,大手無措,退了下來,她倒似更委屈了,撲在他胸前,淚撲簌簌地掉,不依不饒,“你欺負我!你欺負我!!都讓你罵了,為何就不能抱著罵?非要推開罵?……你就是不想我!這麼多天不回來,也不想我……”
“我氣都氣夠了!”
他的語聲啞了下來,她抬起臉,撲簌著淚看著他,“你……真的不想我?”見他咬了牙就是不應,又委屈道,“你抱著我。”
“這半天哪分得開!”
“我說你抱我!”
四目相接,一邊是淚水漣漣,一邊被那淚澆得火起火滅。她恨,放開他轉身就走,他心一慌,一把抱住!眼看著那掛著淚的人眉目間立刻有了笑意,他恨得咬牙,“有你這麼跟相公鬧的沒有??半分理不佔,倒撒潑!怎麼就成了小潑婦了?!”
終是又被裹在他懷中,想了三日,這一刻哪裡還足夠,她蹭了蹭鼻涕眼淚,仰起臉,“能不能把小潑婦再抱緊一點?”
他眼睛一瞪,一肚子憋屈火都被這一句給打得煙消雲散,看著那亂糟糟淚痕的小臉,皺著眉悶聲丟下一句,“我嫌熱!”
“相公,相公,我洗的涼水澡,你抱緊點,我就像那水晶缸裡鎮的小果子,可涼爽呢,給你解解暑熱!”
一聲一聲的叫,叫得他心煩意亂又心軟得再起不了勢,禁不住手臂就緊,一把勒起來,那小臉便近近地貼在眼前。她抬手,捧了他的臉頰,撅起小嘴,“相公,我將才吃的冰酪子,喏。”
不待他應,那甜甜的小舌尖已是自顧自闖進來,莽莽撞撞的,他還沒嚐出些滋味,竟是又溜了,“甜不甜?”
他輕輕嚥了一口,“小心我把你舌頭咬下來!”
她笑了,親親貼了,“那給你咬。”
狠狠一口下去,一腦門子的官司、一身的疲累全都化進口中那香甜的津水,頭髮熱,人的筋骨都軟……
本來打算回來好好教訓她的,一定要教訓!丫頭真是越來越放肆!!越來越不知道尊重他這個相公!!越來越霸道!越來越會撒嬌!越來越……會疼他了……
莞初舔了舔唇邊咬破的血珠,輕聲問,“好不好?”
抵了她的額頭,輕輕呵在她唇邊,他道,“你這是要使美人計?”
“我是美人麼?”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小聲兒立刻就甜,“相公,你說我美不美?”
“醜死了。”
“就是嘛,又不是美人,哪來的美人計?我就是疼我相公呢,想我相公呢。”
被她蹭得心發酥,想說句硬話都得咬了牙,“這麼醜!也不怕相公嫌棄你!”
“你嫌棄我了?”
“快了!”
看那小臉委屈得緊,齊天睿口中正是要軟下來,忽地小手牽了他繞到了身後那細細的腰帶上……
“相公,我……”
“怎麼了?”
“我……穿了最後那套了。”
……
一日不見似三秋,三日不見,相思早已似候過了三生三世,再也難耐,怒火燒,燒得都是自己,一旦人在懷中,哪裡還管天地如何……
笨重的拔步床蕩在悠悠荷塘的夜風裡,似那六月拂柳,又似那老桐下的鞦韆,搖搖擺擺,直到搖散了茜紗窗外,漫天的星斗……
待到一身鬆解,肆意地吼出了聲,天地盪漾……
每次行事之後,她都像是才從水裡撈出來,軟綿綿,溼噠噠,他都會心疼,懊悔將才自己不知把握,可每次又把握不住,大手一裹把她撈在了身上,輕輕撫慰,“丫頭,丫頭……”
“相公……”
“嗯,”
“還……生氣麼?”
汗水淋淋的人兒趴在他胸前,像只奄奄一息的小貓兒,他想說我哪捨得,卻不待他開口,她又顫顫地求道,“別生氣了,啊?我知道你心疼,我也心疼……可你聽見他的聲音,多少難得?咱們攔不住了……若是有一天……真把他逼成了我哥那樣,如何是好?還不如……咱們護著他些?……你說呢,相公?”
“……嗯。”
“相公,你答應了?”
她抬頭,欣喜的小臉,掛著淚,掛著汗珠兒,他抬手,指肚輕輕地蹭著,喃喃道,“我若是君王,定是個最昏的君。”
她笑了,“那我就是那禍亂君心的妖妃。”
“你想得倒美,這麼不聽話,頂多是個侍寢的丫頭。”
“丫頭就丫頭,橫豎……霸著你……”
蜷縮在他胸前,她軟軟地睡去,身體裡一絲一絲力氣慢慢抽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