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難道因由
第15章 難道因由
入了夜,天倒大放了晴,黑緞子似的夜空高高地綴了幾顆星,不及夏日閃亮,小小的,十分乾淨養眼。眉目清靜、小心翼翼,相與早起的精神勁兒她顯然有些懈怠怠的,可也再不見日裡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像是全不記得曾在人前尷尬,安安靜靜的,目光投過來並未落在他身上,只瞧著高几上那對龍鳳小燭跳燭花。
齊天睿隨手閉了窗,走到近前將茶盅放在了桌上。
一步之遙,房中的燭光這一關窗隨風晃晃,恍得他走近的身影那麼高大。房中靜,兩人面對面地站著,半天不語,他微微歪頭,那側目的端詳讓這一點的距離都似不見,淡淡的酒氣攏過來,滿屋子紅彤彤的燭光照得她臉有些燙……
他緩緩開啟雙臂,莞初的心一哆嗦,險些就往後退,寬寬的袖子下手一緊,那隱藏的小針瞬間突起,手指輕輕捻過,心彷彿也在悄悄的推捻中靜下來……
他雙臂張開人卻並未上前,莞初抬頭,那模樣懶懶的,一雙眼睛迷離、半睜不睜,像是在等什麼。她不覺一怔,這形狀難不成是要她……為他寬衣解帶、伺候更衣?莞初輕輕咬了唇,摩挲著那小小的針尖,一點一點……
躲得過今日躲不過明日,終究不得不……伸手。大紅的吉服,腰間束著雙金攢花結長穗宮絛,兩指捏了穗上的翡翠墜輕輕一拽,那結竟是紋絲不動,又稍稍用了些力,竟似又緊了幾分。莞初悄悄納悶兒,再細瞧,這結似是不如昨兒打的那隻花團子大,骨朵兒似的兩邊綻著蝶兒似的翅膀,隨著衣袍擺動輕盈盈的倒是好看,只是這看著鬆鬆垮垮、結得十分隨意,怎的倒似生了暗結?難道是尋錯了頭?絛子細不敢再生扯,兩隻手捧了輕輕撥弄,不覺人就往近處湊,順著那墜子仔細尋,總算是在背後尋到那隻藏起來的結頭,輕輕一拽……
齊天睿眯眼瞧著胸前那毛絨絨的小腦袋,極是用心地對付著他的腰帶,全是不覺這般形狀幾是埋在他懷裡。淡淡的女兒香似春日早起沾了露水、嫩嫩的花蕊,似有若無飄入鼻中,癢癢的,他不得不抬起些頭。
腰帶倏地落在手中,她的嘴角微微一翹,小渦兒甜甜的。抬頭伸手到他身側,一摸,衣袍的結系果然亦與作夜不同,那結口掖在衣襟裡,手指探入細細地揉搓,小心地解開來露出裡頭銀緞薄襖兒,撇下一角紅白相間煞是顯眼,又伸手到袍裡尋那腰間的暗結,臉頰與他的身子一寸之遙,暖暖的身熱撲面來,莞初趕緊屏了氣……
喜袍寬大,幾乎是半了掩了她,齊天睿低頭,輕輕吹著那耳邊絨絨的小發,“昨兒夜裡……為夫可還當稱?”
冷不防曖昧的語聲兒直直戳進耳朵裡,莞初一個激靈,猛抬頭,躲不及躲,那雙醉迷迷的眼睛近在眼前。一眨不眨,她的睫毛都不敢顫一顫,生怕這一下就觸碰了那讓人臉紅心跳的目光,他的語聲極膩,膩得燭光都似蒙了一層紗……
她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眼睛睜得溜溜圓,那琥珀的顏色淺淺透明、滿滿地裝著他的模樣,兩頰上的紅暈彷彿雨後湛晴一抹淡淡水虹,未待再深,竟是倏地不見了,只留小臉寡白白的。他湊得更近,幾乎是貼到了那粉粉嘟嘟的唇邊,輕輕的、幾不可聞的鼻音,“嗯?”
她怔怔回神,不知躲,好一會兒迎著他的目光淺淺地抿出個笑,那笑三分羞,三分俏,三分嬌嬌嫵媚,看得齊天睿都有些懵,若非自己實在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當真要被她這嬌羞的模樣哄得個七葷八素!恨得一把握了她的腰,貼緊在身邊,“好媳婦兒,既如此,今兒咱們就鳶夢重溫。”
“你……”莞初剛想抬手被他一把握住死死地鉗了,感覺不到那裡頭細細的針尖,只有勒斷的力道。
“相……相公,”她輕輕開口,小心著不讓唇碰到他,“頭……還疼麼?昨兒手重了,是我的不是。”
“果然!”他恨得咬牙切齒。
“我,我是怕你吃醉了酒不省事……傷了我。”
“傷了你??你是泥捏的還是紙糊的??洞房花燭倒能傷了你?!”
莞初聞言眉頭一緊,看著他勃然怒起、字字句句這麼真切,那琥珀忽似一汪死水凍住了一般……
看她蹙著眉呆呆的,再不見掩飾,齊天睿咬牙在她唇邊道,“若非看在守身如玉也算你的志氣,我捏碎你!”
不及她再應,齊天睿一手扯下喜袍扔到衣架子上,握著那細細的腕子一刻不曾鬆懈,回身拖著她直直摔入帳中,“睡覺!”
厚厚的鴛鴦帳狠狠地落了下來,滿眼烏突突的紅……
……
三日歸寧。
一大早,一對新人拜別謹仁堂,禮箱禮擔早已在府門口預備齊整,騎馬上轎,紅彤彤的一行人馬再次浩浩蕩蕩地往粼裡去。
寧家這邊也抬出了多少年的女兒紅,一家子早早候著,大開了府門迎接新姑爺。又登門,齊天睿跪在堂前再拜岳丈,只這一回,莫說那堂上充門面的虛飾一概不見,就連老爺子手邊的茶盅都與那待客的茶盤不成套。不知是這粼裡的規矩還是果然成就至親再無需多禮,寧家竟是未再往外頭多下一份帖子,宗族鄰裡一個都不見,堂上除了寧老爺和續絃的夫人秦氏,只有站在一旁的小公子。
小小男兒,面無表情,孤零零的目光只落在姐姐那一身紅上……
歸寧宴擺在府中正廳,高臺厚榭,畫棟飛甍,這房子雖說年久欠修,曾經的氣派倒還在,只是只擺了一桌席,席上一家人,連帶一旁上菜斟酒的下人也不過七八個,空蕩蕩無甚修飾的廳堂裡,小碟子小勺都能輕輕碰出迴音兒來。
自從韓德榮口中得知這一家子的景況,齊天睿眼中便無甚稀奇,只是初嫁的女兒歸寧也算是一樁大事,雖不需鋪張多少珍饈美饌也得大致上得檯面,可這一桌子都是極尋常的家常小菜,味道雖還過得去,賣相實在不濟,若是料得不錯這該是出自某位老家人之手,怕是連個廚子都稱不得。
老泰山滿面帶笑,精神爍爍,開口話家常也甚是親切。齊天睿想著無論將來如何這長輩不可怠慢,若是能哄得老爺子喜歡,日後也好行事。原本翁婿二人算是有個一樣的嗜好,一道喝喝酒,說說戲裡春秋,若是興致起來聽聽譚老闆當年學戲的軼事必是其樂融融。可應了幾句話下來齊天睿才覺這句句看似親近的話實則都浮在面上,根本不及深談。一家子親親熱熱地只管吃喝,與他說話不是問老太□□,就是把這一碟子糯米糖藕說得香甜至極,直請他品嚐。想起葉從夕曾說他們如小戶農莊般親近,這話果然不假,只是於他這新姑爺卻實在是不怎麼著意,他究竟做些什麼營生、府裡府外如何提都不提,甚而連個話頭都不給他,更莫說自家情形,彷彿每日便是這三餐六茶悠閒過活。
齊天睿不覺心裡納悶兒,這老泰山可是當真知道他和那齊府是怎樣的光景?又是否當真知道這一樁婚事究竟因何而起?看似親近,一別千里,那老爺子眼中似乎根本就不曾多出他這麼個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