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夫後悔了 第87章 ,

作者:靈鵲兒

第87章 ,

……

小手擱在他的掌心,軟軟的,像一隻小鳥兒,不握,也不離;咬著牙,唇抿得緊緊的,兩隻小渦兒便隨著癟在嘴角邊,淺淺的眸底隔著淚,顫顫晶瑩的水光。<strong>txt小說下載wWw.80txt.COM</strong>她還是小時候那樣,多苦的藥都咽得,多痛的針都忍得,對著爹爹的眉頭從來都是笑,彷彿每一日都是額外多得的驚喜,弱小的命兒一點點看著流逝,讓人想心疼,都不敢……

只是,這世上,卻有一個人,她會衝著他喊,衝著他叫,會打他,會咬他,會為了跟他賭氣不吃藥,會故意從綢子上摔下來,哪怕就是一日他外出練功回來晚了,也是天大的委屈……

抬手,輕輕撫上她的小臉,那滿滿的淚就滾成了淚珠兒,灼在那早已死去許久的封印,撕開了口,酸楚漫過心頭……

師傅是恩,恩重如山;她是親,心血相連……遠離了千里之外的家門,天涯飄零,總以為上天早已將他墮入萬劫之獄不得輪迴,卻不知,竟是賜給他一個軟軟的小人兒,一個殘命難存、只剩一點點熱量的小東西,從此,捂著他,暖著他,將他這冥頑不靈的冰暖化成水,與他相依度日……

此生之命,唯有之愛,就在眼前,譚沐秋起身,將她攬進懷中,輕輕摟在胸口,“是我的不是,不該走……”

“哥……哥……”莞初哭了,他終於低頭,兩年前那一夜大怒之爭,沒有將他們父子師生的情意斬斷,卻生生把她給隔了出去,他死硬的骨頭,從此登門孝敬爹爹也再不見她……“你……你走……我只當是錯在我……”

“怎麼不是?就是錯在你。”聽著她的淚,心裡的痛緩緩流淌,熱熱的,竟是這麼舒服……

莞初抬起頭,看到他的唇邊難得地有了一絲笑,只是那眉頭依然不展,抬手輕輕給他揉開,“哥,爹爹是想讓你好好兒地過,理得一番事業,成家,娶妻,天長日久。何必,帶著我……”

“原以為,此生知我者,莫過義父。如今看來,唯這一樁,再不可通。”

“哥……”

“十年前,我已無命,何言家。今生惟念一處歸宿,義父卻偏偏,不肯給我。”

“爹爹他……”想起那一夜看他衝出門去再不回頭,爹爹老淚縱橫,莞初不覺心酸,“你是爹爹今生之最得意,我是個累贅,他已然承受不得,又如何再給你?”

“這累贅我背了八年,抱了八年,我活過來的時候,已然與她血肉相連,一朝割離,鮮血淋淋,誰可憐我?”

“哥……”逐出家門,恩師慘死,一家門庭幾乎覆滅,他早就在那一場軒然大波里死去,涅槃重生,竟是在她小小的病榻邊,所有的慰藉都給了她,莞初心疼不已,張開手臂將他抱緊,“哥,你好好兒的,求你……你若是不好……我,我……”

“你怎樣?”

“我就再不吃藥了!”昨夜的針痛得她一身的汗,卻依然擋不住那潮水般蝕骨的纏//綿,自己這身子已然撐不住,莞初狠道,“早一日了,早一日干淨!”

“好,你斷了藥,我這就帶你走。尋個清靜之處,咱們一道去。”

“你……”

小臉上滿是淚痕,眼中的傷再不同與從前那撒嬌的哭泣,心痛,痛徹肺腑,大手輕輕給她擦拭,“傻丫頭,這世上,你最會活,也最該活。[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只有你好好兒的,哥才能好,你懂麼?”

“……嗯,可你……何時娶嫂嫂?”

他低頭,輕輕點點她的鼻尖,“娶誰,都會恨死你。不如,放你一馬。”

“哥……”

“嫁了人,還許我想你麼?”

朦朦的淚光中看著他,今生除卻爹孃最最與她連心之人,輕輕地,點點頭……

“那就夠了。”

整整兩年的思念,兩年的怨恨,就在熟悉的懷抱裡悄然化去,他的語聲復了平常,似是有了圓滿的結果,莞初卻有些怔,不知是往前走了,還是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天……

“這些時身子好麼?”

“……嗯,”莞初回回神,“每日都吃藥,練功,並不覺著怎樣。”

“他如何?”

“嗯?他?”莞初愣了一下,這麼近,那探尋的目光如此犀利,有些心慌,斂了眼簾方道,“相公他……很疼我。”

“真的?”

“嗯。”

譚沐秋聞言未置可否,只道,“當初以為義父會為你再擇良配,葉從夕當是一位。君子款款,性情柔和,我只是覺得此人過於清淡,略通曲樂,不好戲文,怕你往後的日子無趣。卻見你二人難得相合,他填詞,你譜曲,也算琴瑟和鳴,當你屬意於他。誰曾想到最後,你卻還是為了孃親多少年前的遺囑放不下。這倒也罷了,若是旁人我亦無話,卻偏偏,是齊天睿。”

這一番,顯是話裡有話,莞初驚訝,“他怎麼了?”

“偏居粼裡,義父又深居簡出,怎能知道這位金陵城裡有名的人物。”一句出,譚沐秋不覺輕輕搖了搖頭,“翰林齊府,世代書香,就出了這麼一位離經叛道的大逆子。”

“他不想從仕,想做商賈,何錯之有?”莞初蹙了小眉,“旁人嫌他是不通情理,哥你怎麼也嫌他?”

“商賈無錯,多少世家子弟也有從商立世。只是,他卻與人不同,起家靠的不是誠信買賣,靠的是玩,玩物,玩人。那手段絕非書香門第的公子使得出,至今江南一代還免不下那‘七進七出’的騙局,得罪了多少人。”

莞初抿了抿唇,有些受不得他的目光,看向一旁,才見小睿祺這半天一言不發、安安靜靜地候在桌旁,此刻正託著腮專心地看著哥哥,小臉上一副極嫌棄的模樣彷彿找到了去處,聽得津津有味。

“後來,他做大了身家,短短几年就橫行金陵,也算奇才。”

“說的正是,”莞初悄悄鬆了口氣,“你不曾見他的錢莊,那般的風險與勞累,只是靠玩如何撐得住?”

“我並非看輕他的才能,只是,他不單是靠玩起家,更是因為這一個‘玩’字聞名金陵。青樓、教坊、戲院、賭局,到處橫行。幾年前他因著非要我班中一位琴師出堂會與我起了爭執,不打不相識,從此也算接下交情,一次打賞就出手百兩。更聽聞,贖下的歌//妓、曲伶不計其數。這麼一個人,你若說他肯開粥鋪廣濟貧危,還可信;若說他能滿知實情又從未與你謀面之下還能應下這樁婚事,怎能不讓人生疑?”

譚沐秋斟酌再三方說出這番話,隱下不能言,以莞初的品貌才情,齊天睿絕不會不動心。只是,她難承妻道,若是換了葉從夕,為著心意相通,定然能安心守護;可齊天睿,生平最好就是賺錢,夜以繼日,金銀成山,與他賺來的那些錢一樣,俗世之中一個最俗之人,好財,好才,更好色,一個女人他都不足夠,更況,一個都沒有?

“公爹早就告訴他了,他都知道。你也說了,他一向精於計較,這麼大的事若非深思熟慮,如何肯應。”

她說得好是篤定,頭卻不肯抬,譚沐秋輕輕捏起她的下巴,“真的?”

“嗯,他疼我呢。”看著他的眼睛,她也把自己的眸底呈得一覽無餘,“一天除了在櫃上就是在家,便是往旁處去,辦完事連夜就回,從不讓我多等。而且,他好琴,好戲,好各種稀奇的小玩意,吃的,玩的,每日都哄著我。”

譚沐秋輕輕點點頭,她還好好兒地活著便是齊天睿知道實情的佐證,只是,新婚燕爾,又是這樣惹人疼惜的人兒,相敬如賓並非難事,可這遠觀還能觀幾日?這清水夫妻還能忍多久?若是一直冷待於她,雖說寡薄,倒可平安;可她口中,他每日都纏在身邊,若非有意,怎會如此?一旦哪一日把持不住,餓狼撲食,就端端枉她性命;若是還知顧及,在外頭疏解,又會傷了她的心。橫豎,她都難過……

這一番盤問,莞初已是有些招架不住,原本與這最親之人什麼話都說得,可偏偏這閨房中事就說不得!怎麼說自己如今的左右為難?齊天睿,他們都嫌棄,卻是她的親親相公,他的好,只有她知道。原先不敢說出實情,是怕他火起,怕他因著被騙與寧家動了干戈;如今不敢說,是怕傷了他,怕相公不要她……

越是纏//綿,越是難忍,越不敢說,不能說……

此刻看兄長點頭卻眉頭又緊,顯然沒有放心,莞初心更慌,咬了咬牙,又抬手給他捻開眉頭,強綻了笑調皮道,“皺眉好看,可也不能總皺眉。我好好兒著呢。”

譚沐秋嘆了口氣,“你說他好,我就暫且信。你卻不可掉以輕心,齊天睿是個商人,他的精明與計較,不是你我和葉從夕這樣的人能防備得住的。”

“……嗯。”說得他那麼可怕,不如說他是狼好了……

看她嘟了嘴巴,訕訕的,譚沐秋又柔聲道,“莫怕,我原先一直在粼裡,自你嫁過來,我也搬到了金陵。近在咫尺,你自己警醒著,一旦有事,趕緊知會我。”

“嗯。”

“那套銀針還在手邊?”

“嗯。”

“我再教你幾個穴位,一針下去,他就動不了了。”

莞初好想說不用啊,這樣的穴位多傷人,我要是一時失手如何是好?他要是殘瞭如何是好?他要是死了……我如何是好……

“沐秋哥哥,也教給我!”一直安安生生在一旁瞧著的小睿祺一聽這個來了精神,搬了凳子踩上去,摟了他兩個,“我也學會,保護姐姐!”又對譚沐秋道,“沐秋哥哥,我姐夫不是壞人,可孝順我爹爹孃親呢,可他就是會欺負我姐姐。扎得輕些就好了,不要扎壞他。”

“欺負姐姐就不行。”

“嗯嗯。”

“好了,”莞初嗔道,“越來越沒規矩,快下去。”

“誰讓你兩個總抱著不撒手,都沒有我的地方。”

小童聲兒挑得好高,原是多少熟悉的親近一時倒成了不妥,兩人看了看,莞初起身離了。

“來,下來。”譚沐秋將睿祺抱下,坐下//身,把他擱在膝頭,“上次你跟我揹你先生填的詞,說太長只背了一半,如今可背完了?”

“早背完了,我先生又給了我新的。”睿祺得意,又摟著譚沐秋的脖子道,“沐秋哥哥,今兒我不想背,我想聽你和姐姐的落地唱書。”

“落地唱書?”譚沐秋一挑眉,莞初在一旁抿嘴兒笑了。

“就是啊,原先你們揹著人總一起唱,怎的我就不能好好兒地聽一次,老得偷聽?”

“你原先總偷聽啊?”

一言暴露,看哥哥驚得掙了眉,睿祺也不羞,只管掩了嘴嗤嗤地笑。

“還有旁人想聽呢。”想起夜裡齊天睿的糾纏,莞初輕聲道,“不如等他一起來?”

“不行。”

“不要等姐夫,不給他聽,就給我聽。”睿祺忙道,“快點啊,一會兒他們都來了。”

譚沐秋清了清嗓子,看著莞初,“唱哪段?”

“《孤雁凌空》。”

譚沐秋略略一怔,這是兩年前他們分離的那一日兩人並未合完的一曲,而後,只有他自己,夜裡輕聲吟唱……

“孤雁凌空飄天涯,處處無家處處家……”

吳儂軟語,剛柔相濟;琴瑟相合,天妒靈犀……

……

一曲終了,房中好靜,連睿祺都一時回不了神……

“多久沒給我畫過臉了?”

“今兒沒妝筆,不如,我給你裁裁鬢和眉?”

“好。”

……

人彷彿被抽去了筋骨,魂魄飄在半空,恍恍不可落……

一步,一步,顫顫巍巍的木樓梯,似把這一輩子的路都走盡……

院子裡,花紅柳綠,陰雲之下,滿目傷痕……

齊天睿從院門進來,遠遠看那人一步一晃,像那孝幡旁幽靈的紙塑,全不見魂兒。趕緊迎過去,更見那死人一般慘白的臉色,不覺驚道,“文怡,你這是怎的了?”

“……表哥,你來晚了。戲……已經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