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第153章 叛出崖山

我不成仙·時鏡·6,992·2026/3/23

153.第153章 叛出崖山 “……” 在看見對方的剎那,見愁已然有些微怔;在聽見這一番言語的剎那,她卻覺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不是因為對方昆吾首座的身份,不是因為對方名傳十九洲的聲望,只因為他是那個收謝不臣為徒之人。 於是,片刻的沉默。 見愁注視著橫虛真人,坦坦蕩蕩,也無所畏懼。 唇邊掛上一分近似於後輩對前輩的恭敬,她拱手行禮時候,挑不出半分的破綻來,人在接天台上,對著橫虛真人一揖到底。 “真人謬讚,晚輩塵緣未斬,心性不佳,此試不過僥倖,惟願後試竭盡全力,不墮崖山威名。” 這話,隱約透著些耳熟的味道。 ――塵緣已斬,心性絕佳。他日尋仙問道,通天大能,必有你一席。 腦海之中忽地又迴盪出一句話來。 橫虛真人抬眸瞧著見愁,面上一片平靜,還有一點點的笑意,頷首道:“勝而不驕,已是心性難得。見愁小友倒不必妄自菲薄了。” 說著,橫虛真人向著下方一些的位置看去。 “第二試已結束,餘者有六。你等已渡過重重險關,抽得龍筋,皆可持龍筋進入第三試。” 接天台上,包括見愁在內,共計六人,只怕是歷屆小會之中頗為罕見的一次“人多”。 見愁為首,四十四座接天台穩居第一。 夏侯赦次之,累計接天台二十四座。 剩下的四人裡,如花公子接天台十六,小金十三,姜問潮十一,左流十,雖然看著不多,可他們也是實實在在持著龍筋能進入第三試的人,怎麼著也算是如今中域左三千新一輩之中的翹楚了。 橫虛真人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便被吸引了過來。 “此次空海獵龍,諸位各有收穫,空海道印一出空海,便不可再繼續使用。不過,它們卻會在各位小友的體內,留下一枚‘印種’,算是留下了修習之法。小會過後,你等勤加修煉,用心體悟,未必不能盡復這道印的威能。” 竟然有“印種”? 站在接天台上的幾個人,這會兒都忍不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們在空海之中使用的道印,威力頗為強大。 見愁從沒想過,這道印出了空海還能使用,沒想到如今橫虛真人竟然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印種…… 她思索著,立刻沉下心神,內視一番。 意識沉入眉心祖竅,幾乎瞬間就來到了靈臺。 三枚虛虛的靈光漂浮在靈臺上方,受到見愁心意的影響,微微晃動。 三枚! 御島,水空遁,深海之縛! 除了見愁一開始就有的道印之外,後來擊敗唐不夜所奪得的兩枚道印,竟然也留下了“道種”! 這可真是意外來的收穫,一下讓眾人高興起來。 橫虛真人將這一切看在眼底,又道:“此刻崖山扶道長老有俗務在身,咱不得空,所以你等可藉機修整一二,照舊聞鍾為令,自便即可。” “多謝橫虛掌門……” 下面不少人聽見“俗務在身”四個字都忍不住露出幾分古怪的神情,不過當著橫虛的面,自然是所有人都齊聲道謝。 見愁可不覺得扶道山人能跟什麼“俗務”掛上干係。 她皺了皺眉,卻不知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站在雲海廣場之上的橫虛真人,也不多言,只收了聲音,笑對見愁道:“不必擔心你師尊,怕過不一會兒便會出現。” “是。” 見愁心裡疑惑剛冒出,就聽橫虛真人開口說話,頓有一種自己被看破之感,當下也不多言,只應了一聲。 橫虛真人淡淡點了點頭,便在這雲海廣場上一個轉身,竟也沒再多說一句話,向著諸天大殿而去。 昆吾首座一走,原本還算安靜的整個昆吾主峰,頓時喧鬧了起來,議論起空海之中的一戰。 什麼“今年竟是野路子出身的佔了兩個”啊,“崖山大師伯那道印到底是什麼來頭”啊,“有那道印在手,一人臺簡直毫無懸念嘛”等等亂七八糟的事。 概括起來,無非是見愁太強,眾人都覺得下一試是她穩贏了。 畢竟,她身負帝江風雷翼。 虛弱的唐不夜,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打敗的。 更何況,帝江風雷翼反擊的乃是“兩張機”。 想來,在眾人想法之中,這一屆小會的結果已經定下來了。 只是於見愁而言,一切還充滿變數。 她再次向著四周看去,卻沒有看見半個白月谷的人,陸香冷更是半點蹤跡也尋不著,於是不由得眉頭一皺。 雲海廣場的邊緣上,此刻還有各大門派的掌門、長老,似乎他們觀戰的位置也從下面換到了上面。 周承江正好也在上面。 他站在站在兩個年長的龍門長老面前,似乎正在說著什麼話。 那兩位長老交代了幾句,便朝著諸天大殿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周承江似乎會意,點了點頭,目送這兩人下了雲海廣場。 見愁遠遠看見這一幕,思索片刻,便直接御空而去,來都了周承江前面,含笑打了聲招呼:“周道友。” 這聲音…… 周承江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轉過臉來看見愁的時候,已經只有滿臉的苦笑。 “唉,若周某沒猜錯,道友此來,想必是要問問龍鱗道印一事的後續。” 要問的事可不少。 她眼見著周承江離得近,心知他人在上五,知道的應該也讀,所以順便過來一問。 聽得周承江已經猜出了她一半的來意,見愁乾脆補上了另一半。 只是…… 在“香冷道友”四個字出口的瞬間,周承江已經無聲皺眉:“白月谷陸道友,怕不很好……” 見愁一下怔住。 *** 雲海廣場盡頭,恢弘的諸天大殿漂浮在最接近蒼穹的高度。 燦爛的光輝灑落在它身上,為其披上一層耀目的光芒。 橫虛真人順著臺階,一步步往上,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淺藍色光幕,於是,便聽見了裡面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聲。 “還我龍門!” “別扯淡了,龍族鼎盛時期那麼多座龍門,還能全是你龍門的了?” “你的意思是這龍門還不是從我龍門出的了?” “廢話,要真是你龍門的我敢拿出來用嗎?這分明是我那徒弟曲二傻孝敬山人我的小玩意兒,不過借了你留在小龍門水底湖的功法給它‘開了個光’,這才能用……” “孝敬?小玩意兒?!” …… 龍門長老龐典,聽著無恥無賴的扶道山人這話,整個人都要炸開了,一張老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眼見著就要擼袖子跟扶道山人再戰幾場。 “龐長老。” 一道淡漠之中含著威壓的聲音,忽然從背後想起。 眼見著要動手的龐典,一聽了這聲音,立刻收手,迴轉身來,便瞧見是橫虛真人來了,於是道一聲:“真人。” 之前在雲海廣場上,他與扶道山人少不得過了兩招。 橫虛真人眼見著這兩位中域鼎鼎有名的人物掐了起來,只怕壞了名聲,便請他們入諸天大殿好生說話,還佈置了一道隔絕旁人查探的結界。 哪裡想到,現在回來沒見爭端止息,反倒有幾分變本加厲味道。 橫虛真人走上前來,一眼便看見龐典氣呼呼的樣子,反倒似乎是“罪魁禍首”的扶道山人翹著二郎腿,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裡。 心裡嘆了口氣,橫虛保持著那波瀾不驚的平淡口吻開口:“扶道兄做派,我向來了解,倒不至於在此事上撒謊。只是……孝敬一說,倒是有點意思。” 誰不都知道龍門保留了遺留自上古的“龍門”,以保證給後世弟子的傳承。 龍門的存在,想來機密,曲正風一崖山弟子,哪裡來的一座“龍門”孝敬給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未必撒謊,只是這龍門的來歷,頗有幾分出奇。 扶道山人翹著腿,聽得橫虛此言,只哼了一聲。 “曲正風那二傻子難得儘儘孝心,看看你們一個個緊張得。你龍門只管放心,我崖山還不稀得用此物來謀算什麼。更何況此門殘破,門內世界又透著一股詭異,我曾探測過了,才敢扔到空海當做這一局的小驚喜。” 驚喜? 確定不是驚嚇? 那麼恐怖的威勢,出現在小會之中,當時觀戰之人多少被嚇得面無人色? 龐典已經無力再反駁扶道山人了:這老王八蛋扯淡起來真是一套一套的。 好在龍門查驗過,門中有大小龍門十數座,一座沒少,估摸著扶道山人這龍門的來歷,的確與他宗門無關。 既然有這一座九龍門在,那見愁的龍鱗道印便挺好解釋了。 龐典心裡嘆了一口氣,又想起周承江主動為見愁背鍋,還得了《人器》煉體之法作為交換,一時也覺得沒什麼氣了。 他乾脆一甩袖子:“成,這麼多年的交情,我也不跟你計較了。反正承江倒黴,今年的一人臺算是沒了機會……” “嘿嘿,你門中此子也算是天賦卓絕……” 扶道山人本想要客氣兩句,可話沒說到一半,諸天大殿之外的天空之中,卻陡然炸開一團霞光,一下照亮了整個大殿。 未出口的話瞬間被卡住。 像是被人咬了一口一樣,扶道山人一下站了起來,將震驚的目光,投向了外面。 “問心?!” 雲海廣場上,周承江還慢慢對見愁說著話:“……白月谷來了人,帶走了陸仙子。我聽人說,出現在陸仙子身邊的那一條巨蟒,乃是邪物……” 話音未落,西面天空忽然覆壓過一股恐怖的氣息。 見愁一下抬首望去,只見西面一片深紫色的雲,漸漸擴大,綿延數百里。 雲層厚實,電光隱約攢動,不時有震盪人心的轟鳴。 那個方向…… 心底暗驚,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前段時間師弟們說,曲正風已經回崖山閉關,準備突破元嬰! 天地之間,忽然起了一點點玄異的變化。 昆吾之上,還未來得及離去的人群立刻沸騰了起來。 “是崖山的方向!” “有人在突破嗎?” “是不是問心?” “好大的劫雲……” …… 西海邊,九頭江尾,望江樓。 江水橫流而去,浪濤陣陣,傳到高樓之上。 繡金線地毯鋪滿,桌臺之上放著美酒千盞,一柄寶劍橫在桌案之上,妖嬈的美人兒將那酒盞端了,照舊朝榻上華服男子身上湊。 “侯爺……” 軟糯的聲音,只聽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劍眉星目,帶著一種凜然的貴氣。 這男子穿著一身近似於蟒袍的華服,倚在榻上,似乎醉生夢死,眼見得又一杯美酒倒來,便忍不住一笑,就著美人手腕飲了,嘆一聲:“好酒!” “那您多喝兩杯?” 這可是千年的玉液瓊漿,尋常修士難以得到,珍貴無比。 只是,在劍侯眼中,又算得了什麼? 望江樓紫衣劍侯薛無救,向來只愛美酒佳餚相伴,名劍美人作陪…… 美人想著,拎起了酒壺,又倒了一盞,便要將男子服侍個服帖。 沒料想,在她第二盞就端來的瞬間,一直懶洋洋倚在榻上的紫衣劍侯,竟忽然之間睜開了一直眯著的眼睛,帶了幾分詫異,看向西面,崖山方向。 桌案寶劍之上,劃過流光一道。 多少年了,昔年齊名的“東西一劍”,他這“西一劍”已成紫衣劍侯,東一劍曲正風,卻還停滯於元嬰修為,多年不得進。 “終是想開了嗎……” 一聲感嘆,他笑了一聲,便將桌案上寶劍提起,消失在高樓之上。 那一片已經許久沒有在十九洲出現過的劫雲,吸引了近乎整個十九洲大能修士的注意。 出竅是一道坎,一旦能邁過,便又算是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此境界,像是一道壁壘,劃分了一般與超凡,縱使之前再厲害,跨不過這一道坎,也終於白搭。 望江樓,望海樓,通靈閣,北域陰陽兩宗,西海禪宗,雪域密宗…… 一道又一道強大的靈識,跨越了無盡空間的阻隔,來到崖山的邊緣。 這裡,便是劫雲的正中心。 無盡劫雲翻湧起來,像是在崖山的天穹上扔了一片海洋。 或是在修煉,或是在閒聊,或是在山林之間行走…… 崖山境內,不管是尋常人,還是崖山的弟子和長老,此刻全數抬起頭來,看著頭頂的天空。 執事堂前。 畢言與羲和兩位長老,一個嚴肅死板,一個詼諧穩重,此刻卻又是驚喜又是擔憂,望著還鞘頂之上。 在那裡,一道身影在鼓盪的風中站立,已經許久不曾動。 滿地塵土盡數被狂風捲走,只有大一些的沙石還留在原地。 粗糙的地面上,滿布著一些刀劍的痕跡,似乎是曾有人在這崖山最高處切磋比劃留下。 陡峭的平臺,像是被人一劍削平。 高大的崖山巨劍,如同亙古不醒一樣,佇立在曲正風視線的盡頭。 他望著這一把劍,像是聽不見耳邊呼嘯的風聲,也聽不見頭頂噼啪作響的雷電之聲,更聽不見那冥冥之中想起的喝問…… 問爾修士,心何所向! 已經過去了四日,昆吾謝不臣雖還未歸來,只怕也不遠了。 只可惜…… 他們再快,也快不過他突破的速度。 三百餘年困囿於同一境界,堪稱是十九洲少有之事,而且還是曲正風這樣原本的天才。 長久的時間,讓他幾乎吃透了這個境界之內的每一樣東西。 可以說,他是整個境界唯一的噩夢,是所有同境界的修士難以企及的存在,甚至有修士剛踏入元嬰期的時候,曲正風是元嬰期第一人,在這修士突破元嬰到達出竅之後,曲正風還是元嬰期第一人…… 九重天碑之上其他人的名字換來換去,唯有曲正風名姓三百年如一日,風吹雨打不動。 如今,是時候了。 曲正風沒有去看頭頂隨時會爆發的劫雲,也沒有去理會這一場問心道劫。 他的心,不必問。 劫雲數百里覆蓋,就連很遠很遠的白月谷也被覆蓋在內。 曲正風邁步前行,走在這還鞘頂上,像是走過他在崖山的一段又一段歲月。 往事如霎沙,悉數從回憶裡流淌過去。 他來到那一柄崖山巨劍之前,伸手出去,撫摸著它石質的外表,感覺這被歲月雕琢出來的粗糙,和六百年不曾出鞘的寂寞。 “喝了我六百年的酒,如今我將行,你可願同往?” “……” 冰冷的劍身,像是屹立在還鞘頂上的一塊頑石,沉默沒有回應。 可曲正風也沒有等待。 彷彿,他只是自語這麼一聲,也彷彿他半點不在意崖山巨劍的回答。 一抬手之間,身形飛起,寬大的織金黑袍在陰慘的蒼穹之下,閃過一道熾烈的亮光,他終於還是伸出了手,一掌拍下! “咔咔咔……” 在元嬰期停留三百餘年的恐怖修為積累,瞬間爆發。 澎湃掌力,透過這一柄頑石一般的崖山巨劍,一下傳入了整個崖山的山體之中,顫顫震動了起來。 “轟隆隆……” 山體繼續搖晃,甚至連堅硬的山石也從山體剝落出來,掉進了下方九頭江的江流之中。 曲正風五指猛然朝著那石質之中一扣,頓時只見只冒出一個劍柄一點點劍身的崖山巨劍,竟然緩緩朝著上方拔了一寸出來! 只這一寸,已地動山搖! 一時之間,恍惚有一種山崩地裂之感。 不少靈照頂上的崖山弟子,只覺腳下震動,站立不穩,紛紛大叫起來:“這是怎麼了?” 執事堂前,幾名長老的面色也凝重起來。 只是此刻的他們,還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它,願意跟他走! 烏黑的眼仁底下,有一種奇怪的滄桑與傷懷。 崖山劍,崖山劍。 崖山弟子的心中,人人都有一把劍,如此才能遇事拔劍,無所畏懼。 他忘不了的事,崖山劍也忘不了。 於是,彌天鏡上的枯骨,終於睜開了眼睛,血肉重新覆蓋滿身。 他抬首而望,便看見在這無盡黑暗的天空之中,那一柄從還鞘頂插下的巨劍劍尖,緩緩從底部脫離,慢慢朝上,很快消失在了山岩的巖峰之中。 “唉……” 一聲長嘆,枯骨終於還是閉上了雙眼,重新陷入了無盡的沉寂。 金光熾烈,劃破無盡陰雲。 整座崖山,如同一柄堅硬而古老的劍鞘,而劍鞘之中的劍,沉睡在山體之中已久。 此時,它卻被曲正風從還鞘頂上,緩緩拔起,一寸一寸,緩慢而堅定。 像是從劍鞘之中將寶劍抽出,寒光乍破,刀槍錚鳴! 呼嘯的劍吟,響徹天地。 沒有人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是何物發出,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聲音,除此之外,天地再無二聲。 崖山巨劍,長有千丈,出鞘之時便已刺破蒼穹。 曲正風的身影,在這巨劍之側,又算得了什麼? 然而,他只抬手一接,如同一座山雕刻而成的巨劍,便化作了一道傲然於天地的金光,落在他掌心之中。 一片燦燦的金色,彷彿連天際的劫雲都要被金光逼散。 沒有人看得清曲正風手中握的是什麼,只能看見這一刻,他昂藏的身軀被隱在那一片燃燒的金光之中,整個崖山範圍之內,都被照亮。 沒有人能分清,到底哪個是他,哪個是劍。 也許他就是崖山劍,劍就是崖山他。 抬首而望,崖山劍在手,三百年苦修不輟,眼前問心道劫又算什麼? 問心問心,心志不堅者易受其苦…… 可他從不懷疑自己。 於是在這一片金光之中,曲正風朝著那烏雲蓋頂的蒼穹,持劍斬去! “轟”地一聲,劍氣縱橫三萬裡,襲天而去! 數百里劫雲,被這縱橫劍氣攔腰斬斷,就連天地之間遊竄的電蛇,也難以抵禦這一劍的劍光,在接觸的剎那便青煙一樣湮滅。 整個天際,安靜了片刻。 而後,一片炸響。 狂風吹卷而來,淒厲無比,壓抑厚重的劫雲,終於承受不住這一劍的威壓,由凝聚而破碎,竟如退潮之水一般,被風一卷,轟然散去! 崖山一劍斬,光寒十九洲! 曲正風回看一看,腳下群山茫茫,原野蒼蒼,只將唇角彎起一分,而後自還鞘頂一躍而下,向西面剪燭派而去,很快消失不見。 唯有…… 那朗朗的聲音,還留存在眾人耳邊。 “不復崖山門下,我自入魔而去,後會有期!” “……” 什、什麼? 下方諸位長老只看見曲正風將崖山巨劍拔起,震驚於他一劍劈散劫雲的赫赫威勢,眼下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得這樣凜冽的一句話迴盪在耳邊,一時震悚無限! 慌忙之間,畢言、羲和等四位長老身形一閃,已出現在還鞘頂上。 古拙如頑石的崖山巨劍,已消失無蹤,整個還鞘頂上空蕩蕩的一片,只有原地留有一個數丈方圓的巨大孔洞,朝下一看,幽深黑暗,通向崖山未知的地底…… 昆吾主峰,諸天大殿之上。 崖山之外有護山大陣,隔絕一切靈識的查探。 橫虛真人與龐典亦無法穿破這一層隔膜,窺見劫雲崩散的全貌,只勉強感知到了那一股驚人的劍氣。 劫雲既散,來得快去得也快,想必是曲正風已經成功渡劫,突破元嬰,成為出竅修士。 無比的震驚之下,龐典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大笑起來:“三百年啊,厚積而薄發,恭喜扶道兄,恭喜扶道兄了!” 曲正風多年以來,多有攜崖山之名外出行走,人人都知他處事有度,分寸拿捏恰當,乃是難得的一個人才。 不管是樣貌,品行,見識,都格外出色。 縱使在天才輩出的崖山,他也是難以叫人移開目光的所在。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他困囿於元嬰期已久的修為,過了某個時限,困在一個境界越久,突破的可能越低,多少人為她他捏了把汗,私底下認定他再無突破的可能。 誰想到,如今竟然上演了這樣震動十九洲的一幕! 就連橫虛真人,上千年修煉出一顆止水般的心,在瞧見那劫雲崩碎的一刻,也不禁起了些微的漣漪。 只是,與龐典不同,他心底隱隱有一種難言的壓抑之感…… 興許是因為曲正風對昆吾始終難以放下當年的敵意吧? 他嘆了一聲,也笑著看向了前方的扶道山人:“恭喜扶道兄了,崖山又出一出竅大能。” 扶道山人站在最前面,站在這昆吾的最高處。 他身材枯瘦,穿著一身不知多少年沒洗的油膩道袍,手裡還端著之前與龐典吵架時候的雞腿,此刻正怔怔望著那一片已經崩散的劫雲,許久沒有說話。 與橫虛龐典不同,他乃是崖山明面上輩分最高的那個人,崖山的大陣不會阻擋他的靈識進入…… 亂糟糟的眉毛下面,那一雙透亮的眼底,似乎湧現出了什麼,可很快又消失不見。 他向西面剪燭派去了…… 扶道山人腦子裡鈍鈍的一片,聽見橫虛與龐典的道賀,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是可喜可賀……” 不復崖山門下,我自入魔而去。 能不是喜事嗎?

153.第153章 叛出崖山

“……”

在看見對方的剎那,見愁已然有些微怔;在聽見這一番言語的剎那,她卻覺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不是因為對方昆吾首座的身份,不是因為對方名傳十九洲的聲望,只因為他是那個收謝不臣為徒之人。

於是,片刻的沉默。

見愁注視著橫虛真人,坦坦蕩蕩,也無所畏懼。

唇邊掛上一分近似於後輩對前輩的恭敬,她拱手行禮時候,挑不出半分的破綻來,人在接天台上,對著橫虛真人一揖到底。

“真人謬讚,晚輩塵緣未斬,心性不佳,此試不過僥倖,惟願後試竭盡全力,不墮崖山威名。”

這話,隱約透著些耳熟的味道。

――塵緣已斬,心性絕佳。他日尋仙問道,通天大能,必有你一席。

腦海之中忽地又迴盪出一句話來。

橫虛真人抬眸瞧著見愁,面上一片平靜,還有一點點的笑意,頷首道:“勝而不驕,已是心性難得。見愁小友倒不必妄自菲薄了。”

說著,橫虛真人向著下方一些的位置看去。

“第二試已結束,餘者有六。你等已渡過重重險關,抽得龍筋,皆可持龍筋進入第三試。”

接天台上,包括見愁在內,共計六人,只怕是歷屆小會之中頗為罕見的一次“人多”。

見愁為首,四十四座接天台穩居第一。

夏侯赦次之,累計接天台二十四座。

剩下的四人裡,如花公子接天台十六,小金十三,姜問潮十一,左流十,雖然看著不多,可他們也是實實在在持著龍筋能進入第三試的人,怎麼著也算是如今中域左三千新一輩之中的翹楚了。

橫虛真人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便被吸引了過來。

“此次空海獵龍,諸位各有收穫,空海道印一出空海,便不可再繼續使用。不過,它們卻會在各位小友的體內,留下一枚‘印種’,算是留下了修習之法。小會過後,你等勤加修煉,用心體悟,未必不能盡復這道印的威能。”

竟然有“印種”?

站在接天台上的幾個人,這會兒都忍不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們在空海之中使用的道印,威力頗為強大。

見愁從沒想過,這道印出了空海還能使用,沒想到如今橫虛真人竟然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印種……

她思索著,立刻沉下心神,內視一番。

意識沉入眉心祖竅,幾乎瞬間就來到了靈臺。

三枚虛虛的靈光漂浮在靈臺上方,受到見愁心意的影響,微微晃動。

三枚!

御島,水空遁,深海之縛!

除了見愁一開始就有的道印之外,後來擊敗唐不夜所奪得的兩枚道印,竟然也留下了“道種”!

這可真是意外來的收穫,一下讓眾人高興起來。

橫虛真人將這一切看在眼底,又道:“此刻崖山扶道長老有俗務在身,咱不得空,所以你等可藉機修整一二,照舊聞鍾為令,自便即可。”

“多謝橫虛掌門……”

下面不少人聽見“俗務在身”四個字都忍不住露出幾分古怪的神情,不過當著橫虛的面,自然是所有人都齊聲道謝。

見愁可不覺得扶道山人能跟什麼“俗務”掛上干係。

她皺了皺眉,卻不知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站在雲海廣場之上的橫虛真人,也不多言,只收了聲音,笑對見愁道:“不必擔心你師尊,怕過不一會兒便會出現。”

“是。”

見愁心裡疑惑剛冒出,就聽橫虛真人開口說話,頓有一種自己被看破之感,當下也不多言,只應了一聲。

橫虛真人淡淡點了點頭,便在這雲海廣場上一個轉身,竟也沒再多說一句話,向著諸天大殿而去。

昆吾首座一走,原本還算安靜的整個昆吾主峰,頓時喧鬧了起來,議論起空海之中的一戰。

什麼“今年竟是野路子出身的佔了兩個”啊,“崖山大師伯那道印到底是什麼來頭”啊,“有那道印在手,一人臺簡直毫無懸念嘛”等等亂七八糟的事。

概括起來,無非是見愁太強,眾人都覺得下一試是她穩贏了。

畢竟,她身負帝江風雷翼。

虛弱的唐不夜,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打敗的。

更何況,帝江風雷翼反擊的乃是“兩張機”。

想來,在眾人想法之中,這一屆小會的結果已經定下來了。

只是於見愁而言,一切還充滿變數。

她再次向著四周看去,卻沒有看見半個白月谷的人,陸香冷更是半點蹤跡也尋不著,於是不由得眉頭一皺。

雲海廣場的邊緣上,此刻還有各大門派的掌門、長老,似乎他們觀戰的位置也從下面換到了上面。

周承江正好也在上面。

他站在站在兩個年長的龍門長老面前,似乎正在說著什麼話。

那兩位長老交代了幾句,便朝著諸天大殿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周承江似乎會意,點了點頭,目送這兩人下了雲海廣場。

見愁遠遠看見這一幕,思索片刻,便直接御空而去,來都了周承江前面,含笑打了聲招呼:“周道友。”

這聲音……

周承江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轉過臉來看見愁的時候,已經只有滿臉的苦笑。

“唉,若周某沒猜錯,道友此來,想必是要問問龍鱗道印一事的後續。”

要問的事可不少。

她眼見著周承江離得近,心知他人在上五,知道的應該也讀,所以順便過來一問。

聽得周承江已經猜出了她一半的來意,見愁乾脆補上了另一半。

只是……

在“香冷道友”四個字出口的瞬間,周承江已經無聲皺眉:“白月谷陸道友,怕不很好……”

見愁一下怔住。

***

雲海廣場盡頭,恢弘的諸天大殿漂浮在最接近蒼穹的高度。

燦爛的光輝灑落在它身上,為其披上一層耀目的光芒。

橫虛真人順著臺階,一步步往上,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淺藍色光幕,於是,便聽見了裡面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聲。

“還我龍門!”

“別扯淡了,龍族鼎盛時期那麼多座龍門,還能全是你龍門的了?”

“你的意思是這龍門還不是從我龍門出的了?”

“廢話,要真是你龍門的我敢拿出來用嗎?這分明是我那徒弟曲二傻孝敬山人我的小玩意兒,不過借了你留在小龍門水底湖的功法給它‘開了個光’,這才能用……”

“孝敬?小玩意兒?!”

……

龍門長老龐典,聽著無恥無賴的扶道山人這話,整個人都要炸開了,一張老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眼見著就要擼袖子跟扶道山人再戰幾場。

“龐長老。”

一道淡漠之中含著威壓的聲音,忽然從背後想起。

眼見著要動手的龐典,一聽了這聲音,立刻收手,迴轉身來,便瞧見是橫虛真人來了,於是道一聲:“真人。”

之前在雲海廣場上,他與扶道山人少不得過了兩招。

橫虛真人眼見著這兩位中域鼎鼎有名的人物掐了起來,只怕壞了名聲,便請他們入諸天大殿好生說話,還佈置了一道隔絕旁人查探的結界。

哪裡想到,現在回來沒見爭端止息,反倒有幾分變本加厲味道。

橫虛真人走上前來,一眼便看見龐典氣呼呼的樣子,反倒似乎是“罪魁禍首”的扶道山人翹著二郎腿,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裡。

心裡嘆了口氣,橫虛保持著那波瀾不驚的平淡口吻開口:“扶道兄做派,我向來了解,倒不至於在此事上撒謊。只是……孝敬一說,倒是有點意思。”

誰不都知道龍門保留了遺留自上古的“龍門”,以保證給後世弟子的傳承。

龍門的存在,想來機密,曲正風一崖山弟子,哪裡來的一座“龍門”孝敬給扶道山人?

扶道山人未必撒謊,只是這龍門的來歷,頗有幾分出奇。

扶道山人翹著腿,聽得橫虛此言,只哼了一聲。

“曲正風那二傻子難得儘儘孝心,看看你們一個個緊張得。你龍門只管放心,我崖山還不稀得用此物來謀算什麼。更何況此門殘破,門內世界又透著一股詭異,我曾探測過了,才敢扔到空海當做這一局的小驚喜。”

驚喜?

確定不是驚嚇?

那麼恐怖的威勢,出現在小會之中,當時觀戰之人多少被嚇得面無人色?

龐典已經無力再反駁扶道山人了:這老王八蛋扯淡起來真是一套一套的。

好在龍門查驗過,門中有大小龍門十數座,一座沒少,估摸著扶道山人這龍門的來歷,的確與他宗門無關。

既然有這一座九龍門在,那見愁的龍鱗道印便挺好解釋了。

龐典心裡嘆了一口氣,又想起周承江主動為見愁背鍋,還得了《人器》煉體之法作為交換,一時也覺得沒什麼氣了。

他乾脆一甩袖子:“成,這麼多年的交情,我也不跟你計較了。反正承江倒黴,今年的一人臺算是沒了機會……”

“嘿嘿,你門中此子也算是天賦卓絕……”

扶道山人本想要客氣兩句,可話沒說到一半,諸天大殿之外的天空之中,卻陡然炸開一團霞光,一下照亮了整個大殿。

未出口的話瞬間被卡住。

像是被人咬了一口一樣,扶道山人一下站了起來,將震驚的目光,投向了外面。

“問心?!”

雲海廣場上,周承江還慢慢對見愁說著話:“……白月谷來了人,帶走了陸仙子。我聽人說,出現在陸仙子身邊的那一條巨蟒,乃是邪物……”

話音未落,西面天空忽然覆壓過一股恐怖的氣息。

見愁一下抬首望去,只見西面一片深紫色的雲,漸漸擴大,綿延數百里。

雲層厚實,電光隱約攢動,不時有震盪人心的轟鳴。

那個方向……

心底暗驚,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前段時間師弟們說,曲正風已經回崖山閉關,準備突破元嬰!

天地之間,忽然起了一點點玄異的變化。

昆吾之上,還未來得及離去的人群立刻沸騰了起來。

“是崖山的方向!”

“有人在突破嗎?”

“是不是問心?”

“好大的劫雲……”

……

西海邊,九頭江尾,望江樓。

江水橫流而去,浪濤陣陣,傳到高樓之上。

繡金線地毯鋪滿,桌臺之上放著美酒千盞,一柄寶劍橫在桌案之上,妖嬈的美人兒將那酒盞端了,照舊朝榻上華服男子身上湊。

“侯爺……”

軟糯的聲音,只聽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劍眉星目,帶著一種凜然的貴氣。

這男子穿著一身近似於蟒袍的華服,倚在榻上,似乎醉生夢死,眼見得又一杯美酒倒來,便忍不住一笑,就著美人手腕飲了,嘆一聲:“好酒!”

“那您多喝兩杯?”

這可是千年的玉液瓊漿,尋常修士難以得到,珍貴無比。

只是,在劍侯眼中,又算得了什麼?

望江樓紫衣劍侯薛無救,向來只愛美酒佳餚相伴,名劍美人作陪……

美人想著,拎起了酒壺,又倒了一盞,便要將男子服侍個服帖。

沒料想,在她第二盞就端來的瞬間,一直懶洋洋倚在榻上的紫衣劍侯,竟忽然之間睜開了一直眯著的眼睛,帶了幾分詫異,看向西面,崖山方向。

桌案寶劍之上,劃過流光一道。

多少年了,昔年齊名的“東西一劍”,他這“西一劍”已成紫衣劍侯,東一劍曲正風,卻還停滯於元嬰修為,多年不得進。

“終是想開了嗎……”

一聲感嘆,他笑了一聲,便將桌案上寶劍提起,消失在高樓之上。

那一片已經許久沒有在十九洲出現過的劫雲,吸引了近乎整個十九洲大能修士的注意。

出竅是一道坎,一旦能邁過,便又算是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此境界,像是一道壁壘,劃分了一般與超凡,縱使之前再厲害,跨不過這一道坎,也終於白搭。

望江樓,望海樓,通靈閣,北域陰陽兩宗,西海禪宗,雪域密宗……

一道又一道強大的靈識,跨越了無盡空間的阻隔,來到崖山的邊緣。

這裡,便是劫雲的正中心。

無盡劫雲翻湧起來,像是在崖山的天穹上扔了一片海洋。

或是在修煉,或是在閒聊,或是在山林之間行走……

崖山境內,不管是尋常人,還是崖山的弟子和長老,此刻全數抬起頭來,看著頭頂的天空。

執事堂前。

畢言與羲和兩位長老,一個嚴肅死板,一個詼諧穩重,此刻卻又是驚喜又是擔憂,望著還鞘頂之上。

在那裡,一道身影在鼓盪的風中站立,已經許久不曾動。

滿地塵土盡數被狂風捲走,只有大一些的沙石還留在原地。

粗糙的地面上,滿布著一些刀劍的痕跡,似乎是曾有人在這崖山最高處切磋比劃留下。

陡峭的平臺,像是被人一劍削平。

高大的崖山巨劍,如同亙古不醒一樣,佇立在曲正風視線的盡頭。

他望著這一把劍,像是聽不見耳邊呼嘯的風聲,也聽不見頭頂噼啪作響的雷電之聲,更聽不見那冥冥之中想起的喝問……

問爾修士,心何所向!

已經過去了四日,昆吾謝不臣雖還未歸來,只怕也不遠了。

只可惜……

他們再快,也快不過他突破的速度。

三百餘年困囿於同一境界,堪稱是十九洲少有之事,而且還是曲正風這樣原本的天才。

長久的時間,讓他幾乎吃透了這個境界之內的每一樣東西。

可以說,他是整個境界唯一的噩夢,是所有同境界的修士難以企及的存在,甚至有修士剛踏入元嬰期的時候,曲正風是元嬰期第一人,在這修士突破元嬰到達出竅之後,曲正風還是元嬰期第一人……

九重天碑之上其他人的名字換來換去,唯有曲正風名姓三百年如一日,風吹雨打不動。

如今,是時候了。

曲正風沒有去看頭頂隨時會爆發的劫雲,也沒有去理會這一場問心道劫。

他的心,不必問。

劫雲數百里覆蓋,就連很遠很遠的白月谷也被覆蓋在內。

曲正風邁步前行,走在這還鞘頂上,像是走過他在崖山的一段又一段歲月。

往事如霎沙,悉數從回憶裡流淌過去。

他來到那一柄崖山巨劍之前,伸手出去,撫摸著它石質的外表,感覺這被歲月雕琢出來的粗糙,和六百年不曾出鞘的寂寞。

“喝了我六百年的酒,如今我將行,你可願同往?”

“……”

冰冷的劍身,像是屹立在還鞘頂上的一塊頑石,沉默沒有回應。

可曲正風也沒有等待。

彷彿,他只是自語這麼一聲,也彷彿他半點不在意崖山巨劍的回答。

一抬手之間,身形飛起,寬大的織金黑袍在陰慘的蒼穹之下,閃過一道熾烈的亮光,他終於還是伸出了手,一掌拍下!

“咔咔咔……”

在元嬰期停留三百餘年的恐怖修為積累,瞬間爆發。

澎湃掌力,透過這一柄頑石一般的崖山巨劍,一下傳入了整個崖山的山體之中,顫顫震動了起來。

“轟隆隆……”

山體繼續搖晃,甚至連堅硬的山石也從山體剝落出來,掉進了下方九頭江的江流之中。

曲正風五指猛然朝著那石質之中一扣,頓時只見只冒出一個劍柄一點點劍身的崖山巨劍,竟然緩緩朝著上方拔了一寸出來!

只這一寸,已地動山搖!

一時之間,恍惚有一種山崩地裂之感。

不少靈照頂上的崖山弟子,只覺腳下震動,站立不穩,紛紛大叫起來:“這是怎麼了?”

執事堂前,幾名長老的面色也凝重起來。

只是此刻的他們,還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它,願意跟他走!

烏黑的眼仁底下,有一種奇怪的滄桑與傷懷。

崖山劍,崖山劍。

崖山弟子的心中,人人都有一把劍,如此才能遇事拔劍,無所畏懼。

他忘不了的事,崖山劍也忘不了。

於是,彌天鏡上的枯骨,終於睜開了眼睛,血肉重新覆蓋滿身。

他抬首而望,便看見在這無盡黑暗的天空之中,那一柄從還鞘頂插下的巨劍劍尖,緩緩從底部脫離,慢慢朝上,很快消失在了山岩的巖峰之中。

“唉……”

一聲長嘆,枯骨終於還是閉上了雙眼,重新陷入了無盡的沉寂。

金光熾烈,劃破無盡陰雲。

整座崖山,如同一柄堅硬而古老的劍鞘,而劍鞘之中的劍,沉睡在山體之中已久。

此時,它卻被曲正風從還鞘頂上,緩緩拔起,一寸一寸,緩慢而堅定。

像是從劍鞘之中將寶劍抽出,寒光乍破,刀槍錚鳴!

呼嘯的劍吟,響徹天地。

沒有人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是何物發出,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聲音,除此之外,天地再無二聲。

崖山巨劍,長有千丈,出鞘之時便已刺破蒼穹。

曲正風的身影,在這巨劍之側,又算得了什麼?

然而,他只抬手一接,如同一座山雕刻而成的巨劍,便化作了一道傲然於天地的金光,落在他掌心之中。

一片燦燦的金色,彷彿連天際的劫雲都要被金光逼散。

沒有人看得清曲正風手中握的是什麼,只能看見這一刻,他昂藏的身軀被隱在那一片燃燒的金光之中,整個崖山範圍之內,都被照亮。

沒有人能分清,到底哪個是他,哪個是劍。

也許他就是崖山劍,劍就是崖山他。

抬首而望,崖山劍在手,三百年苦修不輟,眼前問心道劫又算什麼?

問心問心,心志不堅者易受其苦……

可他從不懷疑自己。

於是在這一片金光之中,曲正風朝著那烏雲蓋頂的蒼穹,持劍斬去!

“轟”地一聲,劍氣縱橫三萬裡,襲天而去!

數百里劫雲,被這縱橫劍氣攔腰斬斷,就連天地之間遊竄的電蛇,也難以抵禦這一劍的劍光,在接觸的剎那便青煙一樣湮滅。

整個天際,安靜了片刻。

而後,一片炸響。

狂風吹卷而來,淒厲無比,壓抑厚重的劫雲,終於承受不住這一劍的威壓,由凝聚而破碎,竟如退潮之水一般,被風一卷,轟然散去!

崖山一劍斬,光寒十九洲!

曲正風回看一看,腳下群山茫茫,原野蒼蒼,只將唇角彎起一分,而後自還鞘頂一躍而下,向西面剪燭派而去,很快消失不見。

唯有……

那朗朗的聲音,還留存在眾人耳邊。

“不復崖山門下,我自入魔而去,後會有期!”

“……”

什、什麼?

下方諸位長老只看見曲正風將崖山巨劍拔起,震驚於他一劍劈散劫雲的赫赫威勢,眼下還沒反應過來,便聽得這樣凜冽的一句話迴盪在耳邊,一時震悚無限!

慌忙之間,畢言、羲和等四位長老身形一閃,已出現在還鞘頂上。

古拙如頑石的崖山巨劍,已消失無蹤,整個還鞘頂上空蕩蕩的一片,只有原地留有一個數丈方圓的巨大孔洞,朝下一看,幽深黑暗,通向崖山未知的地底……

昆吾主峰,諸天大殿之上。

崖山之外有護山大陣,隔絕一切靈識的查探。

橫虛真人與龐典亦無法穿破這一層隔膜,窺見劫雲崩散的全貌,只勉強感知到了那一股驚人的劍氣。

劫雲既散,來得快去得也快,想必是曲正風已經成功渡劫,突破元嬰,成為出竅修士。

無比的震驚之下,龐典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大笑起來:“三百年啊,厚積而薄發,恭喜扶道兄,恭喜扶道兄了!”

曲正風多年以來,多有攜崖山之名外出行走,人人都知他處事有度,分寸拿捏恰當,乃是難得的一個人才。

不管是樣貌,品行,見識,都格外出色。

縱使在天才輩出的崖山,他也是難以叫人移開目光的所在。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他困囿於元嬰期已久的修為,過了某個時限,困在一個境界越久,突破的可能越低,多少人為她他捏了把汗,私底下認定他再無突破的可能。

誰想到,如今竟然上演了這樣震動十九洲的一幕!

就連橫虛真人,上千年修煉出一顆止水般的心,在瞧見那劫雲崩碎的一刻,也不禁起了些微的漣漪。

只是,與龐典不同,他心底隱隱有一種難言的壓抑之感……

興許是因為曲正風對昆吾始終難以放下當年的敵意吧?

他嘆了一聲,也笑著看向了前方的扶道山人:“恭喜扶道兄了,崖山又出一出竅大能。”

扶道山人站在最前面,站在這昆吾的最高處。

他身材枯瘦,穿著一身不知多少年沒洗的油膩道袍,手裡還端著之前與龐典吵架時候的雞腿,此刻正怔怔望著那一片已經崩散的劫雲,許久沒有說話。

與橫虛龐典不同,他乃是崖山明面上輩分最高的那個人,崖山的大陣不會阻擋他的靈識進入……

亂糟糟的眉毛下面,那一雙透亮的眼底,似乎湧現出了什麼,可很快又消失不見。

他向西面剪燭派去了……

扶道山人腦子裡鈍鈍的一片,聽見橫虛與龐典的道賀,他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是可喜可賀……”

不復崖山門下,我自入魔而去。

能不是喜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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