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第194章 殺生

我不成仙·時鏡·4,304·2026/3/23

194.第194章 殺生 氣機一旦鎖定,翻天印所指之處,無一人能逃。 也就是說,無惡本該逃開的。 可他現在走不動一步,只能這樣眼睜睜地抬頭看著。 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這到底是因為震驚,還是因為詫異,或者是那種功虧一簣的痛恨! 嗡! 耳邊起了一陣鳴響。 那是精粹至極的力量,在下落之時帶來的震動,彷彿整個天空都要為之撕裂,那十丈的恢弘手印周圍,甚至出現了一條一條黑色的裂縫。 如今的隱界已經脆弱無比,在這樣威力的一擊之下,已經難以承受,似乎就在破碎的邊緣徘徊。 有幾條裂縫甚至直接落到了無惡的身上! 那是一場滅頂之災! 眨眼間,翻天印距離他僅有三丈! 無惡連抬頭都變得困難,駭人的威壓擠壓著他身體之中的血管,一條接著一條地爆裂,整個人變成了一個血人! 下一瞬,兩丈! 恐怖的壓力陡然暴增! “咔嚓!” 一聲脆響! 無惡整個人矮了一截,直立的雙腿,竟生生碎裂,紅的血肉,白的骨骼,瞬間成為無數的碎塊! 一丈! 巨大的陰影已經將無惡整個人覆蓋,終於有那麼一點恐懼,出現在了他的眼眸底下。 整個世界,似乎都沐浴在一片墨色的純黑裡,再也沒有任何的光亮可以逃脫黑暗的籠罩。 無惡能聽見身上所有骨骼齊齊碎裂的聲音,也能聽見自己腦漿迸濺的聲音…… “啊――” 那是一聲短促而恐怖的慘叫! “轟!” 恐怖的黑色手印,徹徹底底地落在了地面之上,深深地陷落。 只見得一片血色濺開,便眨眼被掩藏在了那一片純黑之下…… 隆隆…… 地面震動,一個巨大的十丈深坑,出現在了掌印落下的地方,足足深有數十丈! “……” “……” “……” 滿地的寂靜。 還在半空之中的見愁也有些發怔。 風裡吹來泥土的味道,混雜著一股鮮血的腥味兒…… 站在她的高度,可以輕而易舉地俯視下方,那一口掌印形成的深坑底部,再沒有了無惡那耀武揚威的身影,只有…… 一地殘渣。 拍碎一個對手,還是一名身體本來就很強健的妖獸,竟然如同碾碎一隻螻蟻一樣輕鬆…… 縱使對方身受重傷,實力其實也不弱。 可在這翻天印之下,竟然沒有絲毫抵擋之力! 粉身碎骨…… 沒有全屍,只有滿地碎裂的羽翼,其餘全數一片肉糜一樣的血紅! 何等的霸道?! 何等的駭然?! 這…… 才是真正的翻天印嗎? 見愁說不出內心到底是什麼感覺,狂猛,超絕的攻擊力,那種碾壓一切的氣勢…… 縱使她修煉似乎並不深,卻也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 彷彿在壓下這一掌的時候,她才是那執掌乾坤的天道之宰! 可到頭來,她依舊有那麼一種如在夢中的感覺:就這麼死了?死在了她出乎意料的補刀之下? 帝江風雷翼沒有了靈力的持續注入,漸漸往內收攏,消失在見愁背後。[看本書最新章節 比尋常修士更為寬闊的鬥盤,也慢慢隱沒。 右手手掌,連著整條手臂的疼痛,到了此刻,才終於鑽了出來。 她靜靜地佇立在虛空之中,終於慢慢抬起自己方才壓下的手掌。 即便是以她《人器》第六層修為的身體,竟然也難以負荷翻天印恐怖的威壓。 血流如注。 從手臂上流淌下來,也從開裂的手指縫中流淌下來。 手掌依舊白皙,纖細,在天光之下,似乎能看見那蜿蜒的青色血脈…… 可它沾著鮮血。 就是這樣的一隻手,似將乾坤都壓下一樣,翻覆之間,奪人性命。 自入十九洲以來,她在崖山修煉,曾去過西海歷練,進過了殺紅小界,入過了黑風洞,登上了一人臺…… 她曾與許許多多的人爭過,戰過。 對過印,拔過斧,劈過刀…… 可她沒有殺過人。 這是她真正地、第一次殺人…… 風吹起她衣袍,站在虛空之中的她,看上去挺拔而孤獨,似乎普通,可卻在方才那一眨眼的功夫裡,斬殺了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謝不臣的目光,漸漸從那巨坑的狼藉之中,移到了她的身上。 四肢冰冷,連疼痛都變成了一種可有可無的點綴。 他覺得自己本不應該知道她此刻為何怔忡的,可腦海之中,偏偏又近乎篤定地浮現出那個想法來。 是因為殺生。 從來不曾沾染過鮮血的人,忽然舉起了屠刀,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謝不臣莫名地笑了起來,甚至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而笑。 也許…… 是因為他也曾有過一樣的感受? 不同的是―― 第一次殺人,見愁殺的是不很熟識的無惡;而他殺的,卻是與自己相知相伴相扶持還共約白首的髮妻…… 於是,唇邊那一抹笑,便慢慢地凝滯住了。 滴答,滴答。 羽箭尖端下落的血珠,已幾乎凝滯。 那石柱下方,已是一灘快要乾涸的血跡。 “嗚嗚……” 興許是察覺了見愁此刻有些不對勁的狀態,小貂擔心又焦慮地蹭了蹭她,叫喚了兩聲。 見愁手一顫,終於回過了神來。 她面上還有一點點恍惚的痕跡,卻轉眼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無惡有惡,雖情有可原,罪卻已至死。 她不過只是…… 有些不習慣罷了。 殺戮。 似乎與她所想,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站在空中,目光向著四面一掃,見愁看見了下方許許多多的隱界生靈,他們無不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不管是好奇,詫異,驚訝,欣喜…… 那些目光之中,都深藏著一種畏懼。 興許是對於翻天印的畏懼,也興許,是對於力量和殺戮的畏懼。 就連遠處的小松鼠,都傻傻地看著見愁,似乎在驚訝:和氣的大姐姐怎麼忽然化身了殺神? 用的道印,竟似乎與鯉君一模一樣…… 這一刻的隱界,氣氛奇怪到了極點。 安全了。 但是也安靜了。 見愁身形一動,便要從虛空之中下落,可沒想到,就在她身形將動而未動的一剎,天穹之上,陡然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 像是琉璃碎裂,又像是浮出水面的氣泡破裂…… “嗶啵”地那麼一下。 來自很遠,很遠,很遠的天穹。 那一瞬間,見愁整個人的身體忽然僵硬。 她懷著心底最後的一絲希望,猛然將頭抬起,看向蒼穹,卻看見了最恐怖的一幕―― 碎了! 那一枚鑲嵌在穹頂天宮底部的金色印符,在一陣暗淡的閃爍之後,似乎終於到了支撐的極限,最後一絲光芒終於散盡。 它像是厭倦了自己苟延殘喘的模樣。 於是,古拙的一筆一劃,終於散了架。 風一吹,便這樣青煙一樣,化作淡淡的黑色墨痕,暈染入了蒼穹之中,消失無蹤。 整個隱界,有那麼一瞬間的靜止。 下一瞬,便是震天動地的顫抖! 整個隱界的顫抖! 失去了那一枚天宮印符的守護,漂浮在天穹之上的那一片鏡湖,竟然從中心開始,向著四面八方坍塌! 漣漪波紋,一點一點地消失,徹底讓背後那一片虛空出現在了天穹上。 像是將湛藍的幕布撕開,露出了背後真實的一片黑暗! 那是隱界的邊界,那是小天地與大天地相粘連的地方,就像是畫壁破碎之時,他們所見的虛空! 見愁簡直渾身一冷,連頭皮都要跟著炸起來! 她豁然回首,目光抵達的同時,整個隱界也開始了最徹底的崩潰,速度不快不慢,卻帶著一種難以挽回的壯闊! 地面開裂,同樣露出那不知通向何處的虛空。 大澤之水朝著那裂縫之中灌去,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巨大漩渦,將所有還在水面之上的生靈朝著水底吸去。 殘存的廢墟徹徹底底地匍匐在地,就連殘存於無惡恐怖攻擊之下的那一根一根石柱也轟然倒塌! 被五枚羽箭釘在石柱之上的謝不臣,幾乎霎時便跟著倒了下去。 因著位置的變化和身體的翻轉,一陣恐怖的劇痛,立時從那被五枚羽箭貫穿了的傷處傳來。 “嚓……” 似乎有幾聲輕響,是兩枚釘入石柱比較深的羽箭從他身上抽離的聲音,也是三枚梢淺的羽箭從石柱上抽離的聲音。 謝不臣渾身的力氣都被抽離,那一貫冷峭的眉峰立刻皺緊,便連冷汗都冒了出來。 五處箭傷被撕扯開去,更為鮮血淋漓,只是流出來的血液已經極為稀少。 整個世界,在他眼底瞬間傾覆! 而在他墜落的方向上,正有一條裂縫生成,緩緩地朝著他張開了血盆大口。 整個隱界之中一片混亂。 見愁只看見近處的地面像是被人一劍斬斷一樣,徹底地斷裂開來,更有一股奇異的吸力,從那裂縫之中傳出,像是要引著她往下墜落一樣。 謝不臣那墜落的身影,幾乎在這同時映入了她眼底。 她眼底幾乎沒有任何波動,雖不能手刃,到底有幾分遺憾,可眼下她也不可能冒著喪命的風險,上去給他補上一刀。 所以,見愁決絕而果斷地露出了一個冷笑,寬袖迎著獵獵的狂風,毫不猶豫向著更高處拔去! 巨大的裂縫,像是隱界要吃人時候張開的大口。 謝不臣直直墜落下去,可在即將為那裂縫所吞噬的瞬間,卻望向了她―― 他將她那漠然的眼神看在眼中。 她看他,像是注視著一隻小小的螻蟻,不會生出半點憐憫之心。 他是清楚的。 所以…… 原也沒指望她大發善心來救自己。 謝不臣的目光,接觸著她的目光。 她還在往更高更高的地方升去,而他即將為這裂縫所吞噬…… 可就在那最後的一瞬,謝不臣面上露出了一個淺淡的微笑,手臂抬起之時,牽扯著渾身的傷口,痛到鑽心,卻讓他無比地清醒、無比地理智! 他將自己右手舉起,蒼白的手掌,修長的指骨,依舊那樣好看。 只是沾染了鮮血,還有那麼一點因痛苦而起的、難以控制的顫抖。 在見愁還未來得及撤開的目光之中,謝不臣對著他,翻開了自己的右掌,將掌心對著她…… 明明隔得很遠,可見愁竟然覺得謝不臣那一抹笑意如此清晰。 清晰得…… 讓她心頭一沉。 下一刻,便看見了他朝著自己翻開的掌心! 一枚淡金色的印符! 一筆一劃,鐵畫銀鉤! 古拙而古樸,帶著一種蒼老而滄桑的氣息,彷彿蘊藏有磅礴的威能,又似乎奄奄一息,也要散去…… 那一瞬,見愁只覺得渾身湧流的血都停了下來。 猛然間瞳孔劇縮! 像是星流炸裂,無數飛瀑撞擊,她腦海裡無數的畫面瘋狂閃過,最後只留下了那麼三幅―― 青峰庵隱界外,謝不臣開門用的印符是迷宮陣圖上,中心處那一枚不變的印符;高高的穹頂天宮底部,那一枚守護著隱界的印符! 每一枚印符,都在剎那間與謝不臣掌心這一枚淡金的印符重疊到了一起! 那是何等電光石火的一個瞬間? 見愁甚至沒有徹底理清楚這其中的關係,甚至來不及去思考謝不臣那一笑之中隱藏的含義,她的身體,已經超越了她的意識,做出了反應。 一個毫無預兆的轉折! 所有抵禦裂縫吸引之力的靈力瞬間卸去,取而代之地是瘋狂的下墜! 是裂縫在扯著她下墜,也是她自己在竭盡全力地下墜! 風馳,電掣! 整條原本已經遠去的裂縫,在她視野之中,開始了重新地、迅速地放大! 謝不臣那一張蒼白的臉,也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可是見愁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周圍的景物都模糊成了一片被水跡暈染的圖畫,她能看見的,只有謝不臣那伸出的手掌。 幾乎是在謝不臣即將墜入裂縫深淵的一瞬間―― “啪!” 一聲脆響。 一隻手,終於握住了另一隻手! 地面上層是泥土,在開裂的過程之中已經崩碎,留存下來的只有那尖利的岩石。 在抓住了謝不臣的同時,見愁伸手向著旁邊狠命一抓,指甲在那一瞬間斷裂,五指尖上血肉模糊。 她一面拽著謝不臣,卻要瞬間將這衝擊之力化解,何其艱難? 原本因為施展翻天印受傷的手臂,更是如撕裂一樣,頓時便有滾燙的鮮血順著流了下去。 前一刻,她還恨不能上來補他一刀,送他身首異處; 這一刻,卻不得不飛身前來,冒著喪命的危險,將他解救。 她的手掌因為劇烈的喘息而滾燙,他的手掌卻因為過多的失血而一片冰冷。 兩隻帶血的雙掌相交握。 掌心貼著掌心。 從她手臂與五指之上流淌下來的鮮血,浸潤到了他掌上,指間,像是要灼燙的烙印…… 謝不臣抬了眼眸,望著她。 那是何等痛恨又憎惡的眼神?交加著驚和怒。 至少此時此刻―― 誰也殺不了誰,誰也不能任誰去死。 他是,她亦如是。

194.第194章 殺生

氣機一旦鎖定,翻天印所指之處,無一人能逃。

也就是說,無惡本該逃開的。

可他現在走不動一步,只能這樣眼睜睜地抬頭看著。

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這到底是因為震驚,還是因為詫異,或者是那種功虧一簣的痛恨!

嗡!

耳邊起了一陣鳴響。

那是精粹至極的力量,在下落之時帶來的震動,彷彿整個天空都要為之撕裂,那十丈的恢弘手印周圍,甚至出現了一條一條黑色的裂縫。

如今的隱界已經脆弱無比,在這樣威力的一擊之下,已經難以承受,似乎就在破碎的邊緣徘徊。

有幾條裂縫甚至直接落到了無惡的身上!

那是一場滅頂之災!

眨眼間,翻天印距離他僅有三丈!

無惡連抬頭都變得困難,駭人的威壓擠壓著他身體之中的血管,一條接著一條地爆裂,整個人變成了一個血人!

下一瞬,兩丈!

恐怖的壓力陡然暴增!

“咔嚓!”

一聲脆響!

無惡整個人矮了一截,直立的雙腿,竟生生碎裂,紅的血肉,白的骨骼,瞬間成為無數的碎塊!

一丈!

巨大的陰影已經將無惡整個人覆蓋,終於有那麼一點恐懼,出現在了他的眼眸底下。

整個世界,似乎都沐浴在一片墨色的純黑裡,再也沒有任何的光亮可以逃脫黑暗的籠罩。

無惡能聽見身上所有骨骼齊齊碎裂的聲音,也能聽見自己腦漿迸濺的聲音……

“啊――”

那是一聲短促而恐怖的慘叫!

“轟!”

恐怖的黑色手印,徹徹底底地落在了地面之上,深深地陷落。

只見得一片血色濺開,便眨眼被掩藏在了那一片純黑之下……

隆隆……

地面震動,一個巨大的十丈深坑,出現在了掌印落下的地方,足足深有數十丈!

“……”

“……”

“……”

滿地的寂靜。

還在半空之中的見愁也有些發怔。

風裡吹來泥土的味道,混雜著一股鮮血的腥味兒……

站在她的高度,可以輕而易舉地俯視下方,那一口掌印形成的深坑底部,再沒有了無惡那耀武揚威的身影,只有……

一地殘渣。

拍碎一個對手,還是一名身體本來就很強健的妖獸,竟然如同碾碎一隻螻蟻一樣輕鬆……

縱使對方身受重傷,實力其實也不弱。

可在這翻天印之下,竟然沒有絲毫抵擋之力!

粉身碎骨……

沒有全屍,只有滿地碎裂的羽翼,其餘全數一片肉糜一樣的血紅!

何等的霸道?!

何等的駭然?!

這……

才是真正的翻天印嗎?

見愁說不出內心到底是什麼感覺,狂猛,超絕的攻擊力,那種碾壓一切的氣勢……

縱使她修煉似乎並不深,卻也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

彷彿在壓下這一掌的時候,她才是那執掌乾坤的天道之宰!

可到頭來,她依舊有那麼一種如在夢中的感覺:就這麼死了?死在了她出乎意料的補刀之下?

帝江風雷翼沒有了靈力的持續注入,漸漸往內收攏,消失在見愁背後。[看本書最新章節

比尋常修士更為寬闊的鬥盤,也慢慢隱沒。

右手手掌,連著整條手臂的疼痛,到了此刻,才終於鑽了出來。

她靜靜地佇立在虛空之中,終於慢慢抬起自己方才壓下的手掌。

即便是以她《人器》第六層修為的身體,竟然也難以負荷翻天印恐怖的威壓。

血流如注。

從手臂上流淌下來,也從開裂的手指縫中流淌下來。

手掌依舊白皙,纖細,在天光之下,似乎能看見那蜿蜒的青色血脈……

可它沾著鮮血。

就是這樣的一隻手,似將乾坤都壓下一樣,翻覆之間,奪人性命。

自入十九洲以來,她在崖山修煉,曾去過西海歷練,進過了殺紅小界,入過了黑風洞,登上了一人臺……

她曾與許許多多的人爭過,戰過。

對過印,拔過斧,劈過刀……

可她沒有殺過人。

這是她真正地、第一次殺人……

風吹起她衣袍,站在虛空之中的她,看上去挺拔而孤獨,似乎普通,可卻在方才那一眨眼的功夫裡,斬殺了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謝不臣的目光,漸漸從那巨坑的狼藉之中,移到了她的身上。

四肢冰冷,連疼痛都變成了一種可有可無的點綴。

他覺得自己本不應該知道她此刻為何怔忡的,可腦海之中,偏偏又近乎篤定地浮現出那個想法來。

是因為殺生。

從來不曾沾染過鮮血的人,忽然舉起了屠刀,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謝不臣莫名地笑了起來,甚至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而笑。

也許……

是因為他也曾有過一樣的感受?

不同的是――

第一次殺人,見愁殺的是不很熟識的無惡;而他殺的,卻是與自己相知相伴相扶持還共約白首的髮妻……

於是,唇邊那一抹笑,便慢慢地凝滯住了。

滴答,滴答。

羽箭尖端下落的血珠,已幾乎凝滯。

那石柱下方,已是一灘快要乾涸的血跡。

“嗚嗚……”

興許是察覺了見愁此刻有些不對勁的狀態,小貂擔心又焦慮地蹭了蹭她,叫喚了兩聲。

見愁手一顫,終於回過了神來。

她面上還有一點點恍惚的痕跡,卻轉眼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無惡有惡,雖情有可原,罪卻已至死。

她不過只是……

有些不習慣罷了。

殺戮。

似乎與她所想,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站在空中,目光向著四面一掃,見愁看見了下方許許多多的隱界生靈,他們無不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不管是好奇,詫異,驚訝,欣喜……

那些目光之中,都深藏著一種畏懼。

興許是對於翻天印的畏懼,也興許,是對於力量和殺戮的畏懼。

就連遠處的小松鼠,都傻傻地看著見愁,似乎在驚訝:和氣的大姐姐怎麼忽然化身了殺神?

用的道印,竟似乎與鯉君一模一樣……

這一刻的隱界,氣氛奇怪到了極點。

安全了。

但是也安靜了。

見愁身形一動,便要從虛空之中下落,可沒想到,就在她身形將動而未動的一剎,天穹之上,陡然傳來了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

像是琉璃碎裂,又像是浮出水面的氣泡破裂……

“嗶啵”地那麼一下。

來自很遠,很遠,很遠的天穹。

那一瞬間,見愁整個人的身體忽然僵硬。

她懷著心底最後的一絲希望,猛然將頭抬起,看向蒼穹,卻看見了最恐怖的一幕――

碎了!

那一枚鑲嵌在穹頂天宮底部的金色印符,在一陣暗淡的閃爍之後,似乎終於到了支撐的極限,最後一絲光芒終於散盡。

它像是厭倦了自己苟延殘喘的模樣。

於是,古拙的一筆一劃,終於散了架。

風一吹,便這樣青煙一樣,化作淡淡的黑色墨痕,暈染入了蒼穹之中,消失無蹤。

整個隱界,有那麼一瞬間的靜止。

下一瞬,便是震天動地的顫抖!

整個隱界的顫抖!

失去了那一枚天宮印符的守護,漂浮在天穹之上的那一片鏡湖,竟然從中心開始,向著四面八方坍塌!

漣漪波紋,一點一點地消失,徹底讓背後那一片虛空出現在了天穹上。

像是將湛藍的幕布撕開,露出了背後真實的一片黑暗!

那是隱界的邊界,那是小天地與大天地相粘連的地方,就像是畫壁破碎之時,他們所見的虛空!

見愁簡直渾身一冷,連頭皮都要跟著炸起來!

她豁然回首,目光抵達的同時,整個隱界也開始了最徹底的崩潰,速度不快不慢,卻帶著一種難以挽回的壯闊!

地面開裂,同樣露出那不知通向何處的虛空。

大澤之水朝著那裂縫之中灌去,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巨大漩渦,將所有還在水面之上的生靈朝著水底吸去。

殘存的廢墟徹徹底底地匍匐在地,就連殘存於無惡恐怖攻擊之下的那一根一根石柱也轟然倒塌!

被五枚羽箭釘在石柱之上的謝不臣,幾乎霎時便跟著倒了下去。

因著位置的變化和身體的翻轉,一陣恐怖的劇痛,立時從那被五枚羽箭貫穿了的傷處傳來。

“嚓……”

似乎有幾聲輕響,是兩枚釘入石柱比較深的羽箭從他身上抽離的聲音,也是三枚梢淺的羽箭從石柱上抽離的聲音。

謝不臣渾身的力氣都被抽離,那一貫冷峭的眉峰立刻皺緊,便連冷汗都冒了出來。

五處箭傷被撕扯開去,更為鮮血淋漓,只是流出來的血液已經極為稀少。

整個世界,在他眼底瞬間傾覆!

而在他墜落的方向上,正有一條裂縫生成,緩緩地朝著他張開了血盆大口。

整個隱界之中一片混亂。

見愁只看見近處的地面像是被人一劍斬斷一樣,徹底地斷裂開來,更有一股奇異的吸力,從那裂縫之中傳出,像是要引著她往下墜落一樣。

謝不臣那墜落的身影,幾乎在這同時映入了她眼底。

她眼底幾乎沒有任何波動,雖不能手刃,到底有幾分遺憾,可眼下她也不可能冒著喪命的風險,上去給他補上一刀。

所以,見愁決絕而果斷地露出了一個冷笑,寬袖迎著獵獵的狂風,毫不猶豫向著更高處拔去!

巨大的裂縫,像是隱界要吃人時候張開的大口。

謝不臣直直墜落下去,可在即將為那裂縫所吞噬的瞬間,卻望向了她――

他將她那漠然的眼神看在眼中。

她看他,像是注視著一隻小小的螻蟻,不會生出半點憐憫之心。

他是清楚的。

所以……

原也沒指望她大發善心來救自己。

謝不臣的目光,接觸著她的目光。

她還在往更高更高的地方升去,而他即將為這裂縫所吞噬……

可就在那最後的一瞬,謝不臣面上露出了一個淺淡的微笑,手臂抬起之時,牽扯著渾身的傷口,痛到鑽心,卻讓他無比地清醒、無比地理智!

他將自己右手舉起,蒼白的手掌,修長的指骨,依舊那樣好看。

只是沾染了鮮血,還有那麼一點因痛苦而起的、難以控制的顫抖。

在見愁還未來得及撤開的目光之中,謝不臣對著他,翻開了自己的右掌,將掌心對著她……

明明隔得很遠,可見愁竟然覺得謝不臣那一抹笑意如此清晰。

清晰得……

讓她心頭一沉。

下一刻,便看見了他朝著自己翻開的掌心!

一枚淡金色的印符!

一筆一劃,鐵畫銀鉤!

古拙而古樸,帶著一種蒼老而滄桑的氣息,彷彿蘊藏有磅礴的威能,又似乎奄奄一息,也要散去……

那一瞬,見愁只覺得渾身湧流的血都停了下來。

猛然間瞳孔劇縮!

像是星流炸裂,無數飛瀑撞擊,她腦海裡無數的畫面瘋狂閃過,最後只留下了那麼三幅――

青峰庵隱界外,謝不臣開門用的印符是迷宮陣圖上,中心處那一枚不變的印符;高高的穹頂天宮底部,那一枚守護著隱界的印符!

每一枚印符,都在剎那間與謝不臣掌心這一枚淡金的印符重疊到了一起!

那是何等電光石火的一個瞬間?

見愁甚至沒有徹底理清楚這其中的關係,甚至來不及去思考謝不臣那一笑之中隱藏的含義,她的身體,已經超越了她的意識,做出了反應。

一個毫無預兆的轉折!

所有抵禦裂縫吸引之力的靈力瞬間卸去,取而代之地是瘋狂的下墜!

是裂縫在扯著她下墜,也是她自己在竭盡全力地下墜!

風馳,電掣!

整條原本已經遠去的裂縫,在她視野之中,開始了重新地、迅速地放大!

謝不臣那一張蒼白的臉,也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可是見愁看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周圍的景物都模糊成了一片被水跡暈染的圖畫,她能看見的,只有謝不臣那伸出的手掌。

幾乎是在謝不臣即將墜入裂縫深淵的一瞬間――

“啪!”

一聲脆響。

一隻手,終於握住了另一隻手!

地面上層是泥土,在開裂的過程之中已經崩碎,留存下來的只有那尖利的岩石。

在抓住了謝不臣的同時,見愁伸手向著旁邊狠命一抓,指甲在那一瞬間斷裂,五指尖上血肉模糊。

她一面拽著謝不臣,卻要瞬間將這衝擊之力化解,何其艱難?

原本因為施展翻天印受傷的手臂,更是如撕裂一樣,頓時便有滾燙的鮮血順著流了下去。

前一刻,她還恨不能上來補他一刀,送他身首異處;

這一刻,卻不得不飛身前來,冒著喪命的危險,將他解救。

她的手掌因為劇烈的喘息而滾燙,他的手掌卻因為過多的失血而一片冰冷。

兩隻帶血的雙掌相交握。

掌心貼著掌心。

從她手臂與五指之上流淌下來的鮮血,浸潤到了他掌上,指間,像是要灼燙的烙印……

謝不臣抬了眼眸,望著她。

那是何等痛恨又憎惡的眼神?交加著驚和怒。

至少此時此刻――

誰也殺不了誰,誰也不能任誰去死。

他是,她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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