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第202章 且放遊魚去

我不成仙·時鏡·5,130·2026/3/23

202.第202章 且放游魚去 所有撕開的、還在不斷擴大的裂縫,竟然都在這一瞬間停止! 一層淡淡的金光,附著在了裂縫的邊緣。 隨即,奇蹟發生了。 像是被人用刀劃出的一道又一道口子,開始逐漸地合攏,像是為那金光治癒,牽扯,開始癒合; 開裂地大地重新震動起來,生長起來,斷裂之處重新拼合在一起; 所有漫延的大水,都在最後地時刻裡,隱沒入了地面之下…… 一切都在改變,變得更好。 沒有了淹沒腳背的大澤之水,沒有了那些恐怖的裂痕,也沒有了隨時會將人吞沒地湍流,只有那從水面之下出露地廢墟,殘破地陣法,浸泡之後鬆軟又溼潤的泥土…… 靈獸群中,一隻小鹿敏銳地感覺到了周圍的變化,有些結巴地開了口:“成、成功了!” 這樣顫抖的,細碎地聲音,在這一瞬間,終於打破了寂靜! 迷宮外層,立時響起了一片的歡呼! “成功了!” “太好了, 隱界沒事了,隱界沒事了!” “大明印好了!” “鯉君他成功了!” …… 近乎沸騰。 就連老龜與銀狐,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只有小松鼠,還傻傻地站在原地。 眼前那阻攔了它許久的薄紅光幕,在大明印被重新按在天宮底部的瞬間,與漫天紅蓮開遍相對,幾乎同時消失。 沒了? “嘰嘰嘰嘰!” 小松鼠一下激動起來,連忙抬高了腦袋,望著正東的方向! 鯉君! 鯉君! 是的,鯉君他成功了! 面前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阻攔,小松鼠幾乎只是愣了一下,便瘋狂又興奮地撒開了自己四條小短腿,賣力地朝著東方跑去! “嘰嘰嘰嘰!” 它知道錦鯉池的位置,它知道鯉君在哪裡! 它現在就想要看見他! 原地,無數歡騰的靈獸,這時候才反應過來。 他們也可以看見鯉君了! 於是,他們紛紛興奮起來,飛快地奔過了已經出露的陸地,一路暢通無阻地向著東面而去…… *** 畫卷內,錦鯉池中。 赤如火的紅袍,已經只剩下左手袖口處還有那麼一點點淺淡的紅色,就像是在白底的衣袍之上袖的唯一一圈紅色花紋一樣。 鯉君依舊站在原來站的位置。 水流從他身邊淌過,卻不能讓他為之晃動分毫。 虛空之中的紅線,縮回了他袖口,貼服成了那一道繡紋;虛空之中直立著的翠色蓮花莖梗,卻在垂落的瞬間,轟然崩散,化作一道一道幽暗的綠氣,被空氣稀釋,徹底消失…… 唯有天際的紅蓮,還在盛開。 火紅地,像是在燃燒。 它燒得整個天邊都燙了起來。 一枚淡金色的印符,重新出現在了天宮的底部,無數蓮花的虛影託著天宮,久久未曾散去。 只是…… 鯉君再也感覺不到那熟悉的氣息了。 魚與蓮,是天生的羈絆和陪伴。 他與它都不過是不語上人筆下之物,賴著那或深碧或薄紅的顏色,吸取了天地之中的精華,塑成了妖身。 從他出現在這世間的一刻起,紅蓮便陪伴在他身邊。 它的修為不如他,甚至都無法化為人形。 可它總是這樣陪伴著他。 魚戲蓮畔,是不做聲的默契,是安靜至極的守候。 他們的知交之誼,這天地間,唯有蓮葉知曉,唯有池水知曉。 業火紅蓮,一逝,纏綿三日乃去。 它已經逝去,卻還要在這天際留下三日的光影,讓所有見過之人,終其一生,也無法將它的痕跡抹去。 望著那紅蓮,望著那金色的大明印,他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紅線抽走,就像是他整個的顏色都被抽走,看上去好像透明,就要隱隱消散在這天地間。 這一刻,就連向來很是魯莽的左流,都像是感覺到了空氣之中浮動的那一股氣息,緊緊地閉上了嘴巴,不敢多言一句。 他們都是聰明人,哪裡還不明白剛才的鯉君做了什麼? 看似簡單的一切,在他做來,已經是無比吃力。 見愁看向了他。 他的身子晃了晃,竟然險些沒有站住,就要重新跌入水中去。 眾人差點沒忍住就要上去扶他了,他卻又站住了。 目光一轉,鯉君看向眾人,那兩眼珠還是烏黑的一片,依舊似有水在瞳孔周圍流淌。 “天宮乃是上人聚沙成塔所建,乃是鎮守整個隱界的所在。如今大明印已成,靜湖水重鋪於天穹,隱界至少又能保得百年無虞……” 他聲音頓了頓,似乎覺得“百年”二字很是可笑。 見愁卻皺了眉頭:“隱界與大天地的聯繫已經斷掉,即便是保得隱界百年無虞,可……” 那些靈獸們怎麼辦? 難道就在這隱界之中孤獨終老,甚至連個埋骨之地也沒有嗎? “隱界之中原本有聚靈之陣,咳咳……只是進來探尋《九曲河圖》之秘的人越來越多,整個大陣便被漸漸破壞。” 鯉君忽然露出一個笑容來,自嘲地輕嘆了一聲。 “所以,我其實並不喜歡外來的不速之客,包括一開始的你們。只是我沒有想到,你們會來到此地,甚至助了隱界……” 見愁與謝不臣有仇,看起來都像是不死不能休的那一種,可在隱界開始崩毀的情況下,她卻選擇了不殺謝不臣,只為那一枚大明印。 其餘幾人也都不是昔日他遇到的那些來探隱界的利慾薰心之輩…… 即便如謝不臣者,不也帶來了大明印嗎? 面前是一片蓮葉和一朵含苞待放的紅蓮,鯉君看著這兩者,只道:“來者是客,上人實則是個好客之人。如今身無長物可贈,便只有這一株蓮了……” 他咳嗽兩聲,又伸出手去,將那一片寬大的蓮葉連著蓮梗摘下,遞給站在最邊緣的陸香冷。 “業火紅蓮的蓮葉,可入藥。” 陸香冷微怔,有些反應不過來。 按理說無功不受祿,可在抬眸注視著鯉君的那一剎那,卻偏偏為那眼底從未有一絲簡單的溫柔所觸動。 這是鯉君給他們的“禮”。 正如他自己所言,身無長物,也唯有這一株伴他生長的蓮可以贈與了。 時日無多,甚至下一刻就可能消失,往後漫長的時光裡,他不會再陪伴在它們的身邊…… 業火紅蓮,蓮中至貴者第三。 根莖,花朵,還是蓮葉,可入藥,可煉丹,也可煉器,更不用說,眼前這一株蓮,乃是不語上人以彩筆畫之? 與其落入那些不知是何居心的人手中,不如給了自己瞧得順眼的人。 如此,九泉之下,興許能更安心一些。 那一片蓮葉,終於還是放到了陸香冷的手中。 她鄭重地躬了身,想說此物她一定用來治病救人,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什麼聲音。 一切的言語,在此時此刻都顯得蒼白。 蓮花乃是畫中的一部分,隨後,鯉君輕輕一伸手,摘了那一朵蓮花,只輕輕一彈指,便有一片濃豔的光影從蓮花之上飛出,落到了如花公子的袖口。 他贈如花公子的,乃是蓮之影。 在剝離了影子之後,蓮花變得越發真實起來。 鯉君輕輕地伸手,指尖在花骨朵上一點,那花苞竟然應聲綻開,七片蓮瓣脫落下來,被他贈給了夏侯赦。 餘在鯉君手中的,是那一柄玉如意一樣帶著莖梗的蓮蓬。 蒼翠,堅硬,又隱隱蘊含著一股清新之意。 裡面應該還有九顆蓮子。 鯉君伸手一遞,便將這連著莖梗的蓮蓬,遞給了左流。 到此刻,鯉君身前已經沒有一物。 兩朵蓮花沒了,蓮葉也沒了。 他只緩緩地俯身下去,手指觸摸著水面,那一瞬間,有淡淡的瑩白光芒,從水下發出。 眾人立刻看去,有些驚異。 水底的光芒有些幽微,不過又緩緩地清晰起來。 那一片瑩白的光芒慢慢浮起,竟然是一小節白玉一樣的蓮藕! “不蔓不枝因其而生,清漣不妖因其而長,卻出汙濁泥淖中,不曾見得天日幾何……這一節蓮種,便贈給你吧。” 鯉君掌中託著那一小塊蓮藕,僅有嬰兒巴掌大小,看著甚至有些雨雪可愛。 謝不臣就站在前面,聽了這一席話,卻是默不作聲。 一節蓮藕…… 他伸手接過,眨了眨眼,滿身有溫潤之氣,卻陡然沉凝。 至此,池中已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 鯉君的身子又晃了幾晃,更透明瞭一些,站得離他最近的見愁,分明看了個清楚:在他晃動的那一瞬,隱約有一道錦鯉的虛影在他身體之中游走,又轉瞬隱了去。 這是連化身狀態的保持,都變得極為艱難了。 莫名地,見愁心裡沉重。 鯉君卻注意到了她的神情,笑得溫柔又和善,甚至還有那麼一種從春日暖陽般的溫暖:“你不奇怪嗎?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贈給你了。” 見愁並不介意那些。 或者說,打從一步邁入十九洲之後,她對外物便沒有什麼追求,即便是排名第三的業火紅蓮,在她看來似乎也不過只是一種普通的贈與。 於她而言,更重要的不是蓮,只是鯉君的善意。 所以她開口道:“我想要的,自會去取,去拿,去奪,去搶,不必旁人給。” “……” 鯉君竟然覺得這話有些耳熟。 他怔忡了片刻,才忽地一笑:“你也是崖山的修士吧?” 也? 那前面那個指的是曲正風了? 見愁並未否認,點了點頭。 鯉君一面向著臺階上走,一面柔和道:“你們崖山的修士,都這樣好嗎?” 好? 那還是說的曲正風。 這個麼…… 見愁莫名地一笑,說了很奇妙的三個字:“可不是。” 可不是。 可不是? 到底是還是不是? 即便是已經修行上千年的鯉君,在聽見見愁這三個字的時候,也難以從見愁那淺淡得幾乎要聽不見的聲音裡,分辨出到底“是”還是“不是”。 這些修士…… 真的都是很奇妙的存在。 “咳咳咳……” 他唇邊的笑意,才深了那麼一點,轉眼卻立刻咳嗽了起來,甚至整個身子都彎折了下去,不斷地隨著咳嗽而顫抖。 “鯉君!” 見愁只覺得他氣息一陣紊亂,像是忽然崩塌的雪山,又像是決堤的河水,一瞬間無法遏制其頹勢。 眼見著那身影就要倒下,見愁忍不住伸手上前去扶。 可當把人扶住地時候,她才驚覺,這一具身體已經沒有了重量。 “你也是崖山修士,那便是與他同門……咳咳……” 鯉君還在咳嗽,只是整個人全數化作了透明,只有左袖那一圈深紅,格外刺目。 他抬眸來,正對上見愁那一雙淡漠之中藏著幾分悲憫的眼。 忽然就有那麼一點恍惚。 過了有一會兒,他才如嘆息一般道:“我命不久矣,但請你轉告他,昔日應我之事,請他勿忘。” “……好。” 沉默片刻,見愁還是答應了。 她不知道曲正風在隱界之中到底發現了什麼,又到底答應了鯉君什麼,更不清楚曲正風行蹤何處。 可應下了就是應下了,轉告一聲約莫還是能做到地。 見她答應下來,鯉君終於笑了起來。 “昔年你在青峰庵意外見了翻天印,並有奇遇,能習得此印,甚至無師自通,是我無意種下地因,今日你來,也是果。算起來,你我之間,尚有因果的緣分。” 此話不錯。 見愁沒有言語。 鯉君移開了目光,看向天際,已經化作了透明的眸子裡,倒映著天際的那一片紅蓮,照得他整個身子都是一片琉璃的紅。 他忽然道:“我是一隻錦鯉,卻從來不知道真正的水是什麼樣……” 生來就已在畫中,穿梭於池中於天宮,永遠都在等待…… 這天地間最漫長的歲月,便是等待的歲月。 有希望的等待,尚且難以忍受;沒有希望的等待,又該是何等地煎熬? 他絮絮地說著,像是找到了一個合適地傾吐對象。 “若是所有人都帶著希望,唯獨一個人心裡絕望,揹負著一切地秘密……該有多痛苦?”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不語上人歸來,除了他。 因為他知道,他已經永遠回不來了。 鯉君說著,便轉頭去看見愁。 見愁的眼底,沒有任何驚訝。 她就像是之前的曲正風一樣,只怕早早就猜到了不語上人的秘密:近千年前的確有人飛昇了,也的確是“不語上人”,可同時卻有另一個不語上人,因此殞身。 他飛昇了,也沒有飛昇。 他死了,卻還活著。 鯉君越發恍惚起來,可唇邊地笑容,卻越發暖和。 他問:“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好看吧?” 見愁答:“不一定很好看,卻很大。” “我本有千年的修為,可如今也耗乾淨了。不過,我會化作一條真的錦鯉,忘卻這裡的一切……見愁小友,可否拜託你一件事?”鯉君笑了一聲。 壓著自己的聲音,見愁已明瞭了他意思,卻問:“想去外面,還是留在隱界?” “呵……” 鯉君一下真的笑出聲來,可笑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 他終究還是道:“留在這裡吧……” 於是,他看向了見愁。 見愁也看向了他,只伸出自己一雙手來,於是只聽得隱約一聲嘆息。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鯉君,身子一晃,竟然化作一條巨大的三丈透明錦鯉,身上原本細密的紅色鱗片,全數消失。 唯有左側魚鰭之上,還有那麼三分的紅。 “嘩啦……” 伴隨著它騰越而起的姿態,虛空中彷彿也傳來了水聲。 但見得它縱身一躍,竟向著見愁手掌之中投去! 這一刻,整個周遭世界,不管亭臺樓閣,還是迴廊碧湖―― 全數崩潰! 像是一瓢水,潑到了一幅名畫之上,霎時間墨跡暈染開去,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 唯有錦鯉池中水,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瘋狂地倒灌沖刷! 見愁只覺得身不由己,被一陣颶風捲著,竟然眨眼之間出了畫卷! 眼前,又是隱界。 大門佇立,周遭的大澤之水卻已經盡數消減了下去,唯有前方還有一股水流,匯成了河,向著低窪的遠方,流淌而去。 遠遠的地平線上,隱約有幾道身影奔來。 “啪。” 輕輕地一聲響。 三丈錦鯉,一化僅有寸許,落在了見愁掌心。 通體透明,唯有左側魚鰭,有些幾分鮮豔的紅,如同印記。 它小小的,被見愁兩手捧著。 寸許長的身子,似乎初生,那一雙魚目之中卻充滿懵懂。 那一瞬間,見愁眼底有些發熱。 背後那鑲嵌在門內的畫卷,一片髒汙,墨跡暈染成一塊,已經看不出原來所畫之物,更看不出裡面曾有過一尾錦鯉。 那小小的錦鯉,在見愁手中顫動著。 她恍惚而且僵硬。 像是過了很久,也像是只過去了一個瞬息,見愁耳邊迴盪起那個聲音:“留在這裡吧……” 外面的世界,如此廣闊。 它明知不語上人已經殞身,飛昇的不過是心魔,卻依舊不願離開此地。 儘管,它已經是一條連過去都不記得的錦鯉。 見愁眨了眨眼,才終於邁步出去。 整個隱界,都在變化,眼前的這一條河流,尚且湍急。 她俯身,將雙手浸入了渾濁的河水之中。 這是一場放生。 小小的錦鯉,在原處旋了一圈,回望了見愁一眼。 而後,輕輕地甩了個尾巴,劃開一條几乎看不見的波痕,隨水流而去,眨眼消失不見。 從此,世上再無鯉君。 “真好……”

202.第202章 且放游魚去

所有撕開的、還在不斷擴大的裂縫,竟然都在這一瞬間停止!

一層淡淡的金光,附著在了裂縫的邊緣。

隨即,奇蹟發生了。

像是被人用刀劃出的一道又一道口子,開始逐漸地合攏,像是為那金光治癒,牽扯,開始癒合;

開裂地大地重新震動起來,生長起來,斷裂之處重新拼合在一起;

所有漫延的大水,都在最後地時刻裡,隱沒入了地面之下……

一切都在改變,變得更好。

沒有了淹沒腳背的大澤之水,沒有了那些恐怖的裂痕,也沒有了隨時會將人吞沒地湍流,只有那從水面之下出露地廢墟,殘破地陣法,浸泡之後鬆軟又溼潤的泥土……

靈獸群中,一隻小鹿敏銳地感覺到了周圍的變化,有些結巴地開了口:“成、成功了!”

這樣顫抖的,細碎地聲音,在這一瞬間,終於打破了寂靜!

迷宮外層,立時響起了一片的歡呼!

“成功了!”

“太好了, 隱界沒事了,隱界沒事了!”

“大明印好了!”

“鯉君他成功了!”

……

近乎沸騰。

就連老龜與銀狐,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只有小松鼠,還傻傻地站在原地。

眼前那阻攔了它許久的薄紅光幕,在大明印被重新按在天宮底部的瞬間,與漫天紅蓮開遍相對,幾乎同時消失。

沒了?

“嘰嘰嘰嘰!”

小松鼠一下激動起來,連忙抬高了腦袋,望著正東的方向!

鯉君!

鯉君!

是的,鯉君他成功了!

面前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阻攔,小松鼠幾乎只是愣了一下,便瘋狂又興奮地撒開了自己四條小短腿,賣力地朝著東方跑去!

“嘰嘰嘰嘰!”

它知道錦鯉池的位置,它知道鯉君在哪裡!

它現在就想要看見他!

原地,無數歡騰的靈獸,這時候才反應過來。

他們也可以看見鯉君了!

於是,他們紛紛興奮起來,飛快地奔過了已經出露的陸地,一路暢通無阻地向著東面而去……

***

畫卷內,錦鯉池中。

赤如火的紅袍,已經只剩下左手袖口處還有那麼一點點淺淡的紅色,就像是在白底的衣袍之上袖的唯一一圈紅色花紋一樣。

鯉君依舊站在原來站的位置。

水流從他身邊淌過,卻不能讓他為之晃動分毫。

虛空之中的紅線,縮回了他袖口,貼服成了那一道繡紋;虛空之中直立著的翠色蓮花莖梗,卻在垂落的瞬間,轟然崩散,化作一道一道幽暗的綠氣,被空氣稀釋,徹底消失……

唯有天際的紅蓮,還在盛開。

火紅地,像是在燃燒。

它燒得整個天邊都燙了起來。

一枚淡金色的印符,重新出現在了天宮的底部,無數蓮花的虛影託著天宮,久久未曾散去。

只是……

鯉君再也感覺不到那熟悉的氣息了。

魚與蓮,是天生的羈絆和陪伴。

他與它都不過是不語上人筆下之物,賴著那或深碧或薄紅的顏色,吸取了天地之中的精華,塑成了妖身。

從他出現在這世間的一刻起,紅蓮便陪伴在他身邊。

它的修為不如他,甚至都無法化為人形。

可它總是這樣陪伴著他。

魚戲蓮畔,是不做聲的默契,是安靜至極的守候。

他們的知交之誼,這天地間,唯有蓮葉知曉,唯有池水知曉。

業火紅蓮,一逝,纏綿三日乃去。

它已經逝去,卻還要在這天際留下三日的光影,讓所有見過之人,終其一生,也無法將它的痕跡抹去。

望著那紅蓮,望著那金色的大明印,他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紅線抽走,就像是他整個的顏色都被抽走,看上去好像透明,就要隱隱消散在這天地間。

這一刻,就連向來很是魯莽的左流,都像是感覺到了空氣之中浮動的那一股氣息,緊緊地閉上了嘴巴,不敢多言一句。

他們都是聰明人,哪裡還不明白剛才的鯉君做了什麼?

看似簡單的一切,在他做來,已經是無比吃力。

見愁看向了他。

他的身子晃了晃,竟然險些沒有站住,就要重新跌入水中去。

眾人差點沒忍住就要上去扶他了,他卻又站住了。

目光一轉,鯉君看向眾人,那兩眼珠還是烏黑的一片,依舊似有水在瞳孔周圍流淌。

“天宮乃是上人聚沙成塔所建,乃是鎮守整個隱界的所在。如今大明印已成,靜湖水重鋪於天穹,隱界至少又能保得百年無虞……”

他聲音頓了頓,似乎覺得“百年”二字很是可笑。

見愁卻皺了眉頭:“隱界與大天地的聯繫已經斷掉,即便是保得隱界百年無虞,可……”

那些靈獸們怎麼辦?

難道就在這隱界之中孤獨終老,甚至連個埋骨之地也沒有嗎?

“隱界之中原本有聚靈之陣,咳咳……只是進來探尋《九曲河圖》之秘的人越來越多,整個大陣便被漸漸破壞。”

鯉君忽然露出一個笑容來,自嘲地輕嘆了一聲。

“所以,我其實並不喜歡外來的不速之客,包括一開始的你們。只是我沒有想到,你們會來到此地,甚至助了隱界……”

見愁與謝不臣有仇,看起來都像是不死不能休的那一種,可在隱界開始崩毀的情況下,她卻選擇了不殺謝不臣,只為那一枚大明印。

其餘幾人也都不是昔日他遇到的那些來探隱界的利慾薰心之輩……

即便如謝不臣者,不也帶來了大明印嗎?

面前是一片蓮葉和一朵含苞待放的紅蓮,鯉君看著這兩者,只道:“來者是客,上人實則是個好客之人。如今身無長物可贈,便只有這一株蓮了……”

他咳嗽兩聲,又伸出手去,將那一片寬大的蓮葉連著蓮梗摘下,遞給站在最邊緣的陸香冷。

“業火紅蓮的蓮葉,可入藥。”

陸香冷微怔,有些反應不過來。

按理說無功不受祿,可在抬眸注視著鯉君的那一剎那,卻偏偏為那眼底從未有一絲簡單的溫柔所觸動。

這是鯉君給他們的“禮”。

正如他自己所言,身無長物,也唯有這一株伴他生長的蓮可以贈與了。

時日無多,甚至下一刻就可能消失,往後漫長的時光裡,他不會再陪伴在它們的身邊……

業火紅蓮,蓮中至貴者第三。

根莖,花朵,還是蓮葉,可入藥,可煉丹,也可煉器,更不用說,眼前這一株蓮,乃是不語上人以彩筆畫之?

與其落入那些不知是何居心的人手中,不如給了自己瞧得順眼的人。

如此,九泉之下,興許能更安心一些。

那一片蓮葉,終於還是放到了陸香冷的手中。

她鄭重地躬了身,想說此物她一定用來治病救人,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什麼聲音。

一切的言語,在此時此刻都顯得蒼白。

蓮花乃是畫中的一部分,隨後,鯉君輕輕一伸手,摘了那一朵蓮花,只輕輕一彈指,便有一片濃豔的光影從蓮花之上飛出,落到了如花公子的袖口。

他贈如花公子的,乃是蓮之影。

在剝離了影子之後,蓮花變得越發真實起來。

鯉君輕輕地伸手,指尖在花骨朵上一點,那花苞竟然應聲綻開,七片蓮瓣脫落下來,被他贈給了夏侯赦。

餘在鯉君手中的,是那一柄玉如意一樣帶著莖梗的蓮蓬。

蒼翠,堅硬,又隱隱蘊含著一股清新之意。

裡面應該還有九顆蓮子。

鯉君伸手一遞,便將這連著莖梗的蓮蓬,遞給了左流。

到此刻,鯉君身前已經沒有一物。

兩朵蓮花沒了,蓮葉也沒了。

他只緩緩地俯身下去,手指觸摸著水面,那一瞬間,有淡淡的瑩白光芒,從水下發出。

眾人立刻看去,有些驚異。

水底的光芒有些幽微,不過又緩緩地清晰起來。

那一片瑩白的光芒慢慢浮起,竟然是一小節白玉一樣的蓮藕!

“不蔓不枝因其而生,清漣不妖因其而長,卻出汙濁泥淖中,不曾見得天日幾何……這一節蓮種,便贈給你吧。”

鯉君掌中託著那一小塊蓮藕,僅有嬰兒巴掌大小,看著甚至有些雨雪可愛。

謝不臣就站在前面,聽了這一席話,卻是默不作聲。

一節蓮藕……

他伸手接過,眨了眨眼,滿身有溫潤之氣,卻陡然沉凝。

至此,池中已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

鯉君的身子又晃了幾晃,更透明瞭一些,站得離他最近的見愁,分明看了個清楚:在他晃動的那一瞬,隱約有一道錦鯉的虛影在他身體之中游走,又轉瞬隱了去。

這是連化身狀態的保持,都變得極為艱難了。

莫名地,見愁心裡沉重。

鯉君卻注意到了她的神情,笑得溫柔又和善,甚至還有那麼一種從春日暖陽般的溫暖:“你不奇怪嗎?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贈給你了。”

見愁並不介意那些。

或者說,打從一步邁入十九洲之後,她對外物便沒有什麼追求,即便是排名第三的業火紅蓮,在她看來似乎也不過只是一種普通的贈與。

於她而言,更重要的不是蓮,只是鯉君的善意。

所以她開口道:“我想要的,自會去取,去拿,去奪,去搶,不必旁人給。”

“……”

鯉君竟然覺得這話有些耳熟。

他怔忡了片刻,才忽地一笑:“你也是崖山的修士吧?”

也?

那前面那個指的是曲正風了?

見愁並未否認,點了點頭。

鯉君一面向著臺階上走,一面柔和道:“你們崖山的修士,都這樣好嗎?”

好?

那還是說的曲正風。

這個麼……

見愁莫名地一笑,說了很奇妙的三個字:“可不是。”

可不是。

可不是?

到底是還是不是?

即便是已經修行上千年的鯉君,在聽見見愁這三個字的時候,也難以從見愁那淺淡得幾乎要聽不見的聲音裡,分辨出到底“是”還是“不是”。

這些修士……

真的都是很奇妙的存在。

“咳咳咳……”

他唇邊的笑意,才深了那麼一點,轉眼卻立刻咳嗽了起來,甚至整個身子都彎折了下去,不斷地隨著咳嗽而顫抖。

“鯉君!”

見愁只覺得他氣息一陣紊亂,像是忽然崩塌的雪山,又像是決堤的河水,一瞬間無法遏制其頹勢。

眼見著那身影就要倒下,見愁忍不住伸手上前去扶。

可當把人扶住地時候,她才驚覺,這一具身體已經沒有了重量。

“你也是崖山修士,那便是與他同門……咳咳……”

鯉君還在咳嗽,只是整個人全數化作了透明,只有左袖那一圈深紅,格外刺目。

他抬眸來,正對上見愁那一雙淡漠之中藏著幾分悲憫的眼。

忽然就有那麼一點恍惚。

過了有一會兒,他才如嘆息一般道:“我命不久矣,但請你轉告他,昔日應我之事,請他勿忘。”

“……好。”

沉默片刻,見愁還是答應了。

她不知道曲正風在隱界之中到底發現了什麼,又到底答應了鯉君什麼,更不清楚曲正風行蹤何處。

可應下了就是應下了,轉告一聲約莫還是能做到地。

見她答應下來,鯉君終於笑了起來。

“昔年你在青峰庵意外見了翻天印,並有奇遇,能習得此印,甚至無師自通,是我無意種下地因,今日你來,也是果。算起來,你我之間,尚有因果的緣分。”

此話不錯。

見愁沒有言語。

鯉君移開了目光,看向天際,已經化作了透明的眸子裡,倒映著天際的那一片紅蓮,照得他整個身子都是一片琉璃的紅。

他忽然道:“我是一隻錦鯉,卻從來不知道真正的水是什麼樣……”

生來就已在畫中,穿梭於池中於天宮,永遠都在等待……

這天地間最漫長的歲月,便是等待的歲月。

有希望的等待,尚且難以忍受;沒有希望的等待,又該是何等地煎熬?

他絮絮地說著,像是找到了一個合適地傾吐對象。

“若是所有人都帶著希望,唯獨一個人心裡絕望,揹負著一切地秘密……該有多痛苦?”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不語上人歸來,除了他。

因為他知道,他已經永遠回不來了。

鯉君說著,便轉頭去看見愁。

見愁的眼底,沒有任何驚訝。

她就像是之前的曲正風一樣,只怕早早就猜到了不語上人的秘密:近千年前的確有人飛昇了,也的確是“不語上人”,可同時卻有另一個不語上人,因此殞身。

他飛昇了,也沒有飛昇。

他死了,卻還活著。

鯉君越發恍惚起來,可唇邊地笑容,卻越發暖和。

他問:“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好看吧?”

見愁答:“不一定很好看,卻很大。”

“我本有千年的修為,可如今也耗乾淨了。不過,我會化作一條真的錦鯉,忘卻這裡的一切……見愁小友,可否拜託你一件事?”鯉君笑了一聲。

壓著自己的聲音,見愁已明瞭了他意思,卻問:“想去外面,還是留在隱界?”

“呵……”

鯉君一下真的笑出聲來,可笑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

他終究還是道:“留在這裡吧……”

於是,他看向了見愁。

見愁也看向了他,只伸出自己一雙手來,於是只聽得隱約一聲嘆息。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鯉君,身子一晃,竟然化作一條巨大的三丈透明錦鯉,身上原本細密的紅色鱗片,全數消失。

唯有左側魚鰭之上,還有那麼三分的紅。

“嘩啦……”

伴隨著它騰越而起的姿態,虛空中彷彿也傳來了水聲。

但見得它縱身一躍,竟向著見愁手掌之中投去!

這一刻,整個周遭世界,不管亭臺樓閣,還是迴廊碧湖――

全數崩潰!

像是一瓢水,潑到了一幅名畫之上,霎時間墨跡暈染開去,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

唯有錦鯉池中水,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瘋狂地倒灌沖刷!

見愁只覺得身不由己,被一陣颶風捲著,竟然眨眼之間出了畫卷!

眼前,又是隱界。

大門佇立,周遭的大澤之水卻已經盡數消減了下去,唯有前方還有一股水流,匯成了河,向著低窪的遠方,流淌而去。

遠遠的地平線上,隱約有幾道身影奔來。

“啪。”

輕輕地一聲響。

三丈錦鯉,一化僅有寸許,落在了見愁掌心。

通體透明,唯有左側魚鰭,有些幾分鮮豔的紅,如同印記。

它小小的,被見愁兩手捧著。

寸許長的身子,似乎初生,那一雙魚目之中卻充滿懵懂。

那一瞬間,見愁眼底有些發熱。

背後那鑲嵌在門內的畫卷,一片髒汙,墨跡暈染成一塊,已經看不出原來所畫之物,更看不出裡面曾有過一尾錦鯉。

那小小的錦鯉,在見愁手中顫動著。

她恍惚而且僵硬。

像是過了很久,也像是只過去了一個瞬息,見愁耳邊迴盪起那個聲音:“留在這裡吧……”

外面的世界,如此廣闊。

它明知不語上人已經殞身,飛昇的不過是心魔,卻依舊不願離開此地。

儘管,它已經是一條連過去都不記得的錦鯉。

見愁眨了眨眼,才終於邁步出去。

整個隱界,都在變化,眼前的這一條河流,尚且湍急。

她俯身,將雙手浸入了渾濁的河水之中。

這是一場放生。

小小的錦鯉,在原處旋了一圈,回望了見愁一眼。

而後,輕輕地甩了個尾巴,劃開一條几乎看不見的波痕,隨水流而去,眨眼消失不見。

從此,世上再無鯉君。

“真好……”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