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妥協

我不成仙·時鏡·7,269·2026/3/23

第218章 妥協 不不不,不對…… 重點不對,重點是早已經被《天命抄》折騰了個半死不活,現在以為已經被煮暈過去的女修,又靜靜地睜開了眼睛,甚至問他們需不需要幫忙! 幫忙? 還能幫什麼忙? 他們眼下就只有《天命抄》這一件事,幾乎是瞬間,小頭鬼和大頭鬼便輕而易舉地從她這一句話判斷出來:這個女修識字! 他甚至忍不住驚喜地開口:“你識――唔,唔唔唔!” 原本激動的聲音,在下一刻就變成了被死死壓住的掙扎聲音。 小頭鬼陰沉著一張臉,幾乎是在大頭鬼開口的那一瞬間就直接一巴掌捂了過去,死死地。 “識識識,識個屁!不許說話!” 他忌憚至極地轉過了頭來,注視著見愁,整個人看上去還有些顫抖。 顯然,見愁的存在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因為從人間孤島而來,原來也是上面的“人”,所以小頭鬼對肉身有了解。 儘管知道有的修士肉身會修煉得很到位,可像這樣經歷了小半夜熬煮之後,還毫髮無傷,甚至半點痛苦神態都看不見的,還是第一次。 那同樣回視著他的一雙眼睛,實在是太平靜太平靜了,不像是一個階下囚。 甚而,她在看見大頭鬼那滑稽情況之時,眼底還有一絲隱約的笑意。 小頭鬼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個女修,絕對跟自己以前從褚判官等人口中瞭解到的修士,不一樣。 甚至,很危險! 大頭鬼大大的腦袋幾乎都被按得貼在桌上,但是小頭鬼沒有鬆手的意思,於是他只能發出幾聲模糊的喊叫,來表達自己的委屈和不滿。 小頭鬼依舊注視著見愁,只是眼神裡卻帶著無窮盡的戒備,不相信。 得。 一看見這眼神,見愁就知道,看來還是沒戲了。 雖然萬事俱備,可時機還不夠成熟。 小頭鬼大約實在是應了“鬼精鬼精”這個詞,謹慎而且警惕,絕對不可能相信一個在他看來與他有仇的“階下囚”。 所以,見愁看了看破敗的屋頂,縫隙裡沒有半點星光。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無故陷入此界,卻不知崖山的同門,青峰庵隱界之行的同伴,還有那個老頑童一樣的扶道師尊,此刻又在哪裡,知不知道自己的行蹤…… 或者,以為她死了? 只這麼看一眼,她忽然就有些悵惘起來。 於是,她面上忽然多了一絲大頭鬼和小頭鬼都看不懂的情緒,隨即卻是淡淡的一笑:“也許你們現在不需要幫忙,不過需要幫忙的時候還是可以叫我的,如果我還沒被煮熟的話。” 最後的那一句,應當是個玩笑。 可卻是個不好笑的玩笑。 小頭鬼也不知為什麼,忽然就心顫了那麼一下。 他甚至有一種莫名的心虛,讓他指頭尖都顯得冰冷。 見愁說完那一句話之後,便慢慢閉上了眼睛,似乎想要好好睡上一覺。 於是,屋內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之中。 除了缸中水沸騰,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 昏黃的油燈被點亮在破木桌上,搖搖晃晃,搖搖晃晃,襯得兩隻小鬼臉上的神情也明滅不定,跟著搖晃顫抖起來。 這注定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不管是大頭鬼還是小頭鬼,整個下半夜幾乎無心做任何事情。 《天命抄》就攤開放在桌上,兩個人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硬著身體坐在桌邊,時而相互看看對方,時而看看《天命抄》,時而看看見愁。 極域惡土之上,這陰慘壓抑的一個夜晚,便在這讓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之中過去。 第二天的清晨,一道微微的白光,從惡土最遠最遠的邊緣緩緩升起,又投射到瀰漫著黑沉沉霧氣和昏昏黃塵沙的天空之上,於是成了一片灰暗與昏黃交織的顏色。 萬萬裡荒原之上,無數天時草在這漸漸明亮的天空之下搖曳。 群山的背後,破敗的小村落裡,已經漸漸有小鬼們從屋裡出來,相互給碰見的人打招呼的聲音。 見愁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幾縷微光從屋外通過縫隙,照著空氣裡浮動的微塵,投射到了她的眼底。 於是,那一瞬間,她烏黑的眼眸底下,也忽然有了一種琉璃一般的質感。 剛張開了嘴巴,頂著兩隻大大黑眼圈的大頭鬼,忽然就這麼愣住了。 小頭鬼已經將兩本《天命抄》收拾起來,此刻正站在門邊,將那斜斜靠在門框上的長劍拿起來。 一口氣被憋住,他一手抓著劍鞘,一手握著劍柄,再次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劍鞘的邊緣合著劍鍔,嚴絲合縫,如同鐵水澆鑄,沒有一點開裂的跡象。 “該死!” 低沉又惱怒地罵了一聲,小頭鬼一雙紅眼睛裡已經全是挫敗。 自從被這一柄劍吸引,將大活人女修抬了回來煮,小頭鬼已經試過好幾次了,可沒有一次能將這一柄劍打開那麼一點。 金山銀山在眼前,中間卻偏偏隔了一層,無論你如何努力,也無法觸及。 沒有比這個更讓人火大又絕望的事情了。 小頭鬼氣得直接把長劍朝地上一扔,罵了一句:“什麼破玩意兒!” “噹啷……” 長劍滾落在地面上,被一層灰塵包裹。 小頭鬼沒有多看上一眼,只一回頭:“今天又要去當差了,大頭,我們――” 他忽然沒話了。 前方就是隱沒在陰影之中的大水缸,下面的火膛子裡還有火在燒,缸裡甚至依舊沸騰。 見愁靠在水缸有缺口的邊緣,也在看著大頭鬼。 不過,在小頭鬼看過來的時候,見愁也轉過了頭,目光轉向了他。 四目相對。 赤紅和漆黑。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通透又明淨,沒有什麼厭惡,也沒有什麼仇恨,更沒有痛苦,只像是一汪湖水。 那一瞬間,小頭鬼覺得,如果她這個時候開口,要自己放了她,他會照辦。 腦子裡這念頭一生出來,小頭鬼頓時嚇得一哆嗦。 “不不不不……不行!”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拽,直接將那還傻傻的大頭鬼兄弟拽了出門。 “怎麼了?你幹什麼?” 大頭鬼簡直詫異極了,整個人都失去了平衡,幾乎是被力氣奇大的小頭鬼拖在地上走的,臉上有一種滑稽的驚恐。 “砰。” 門被瞬間關上。 釘在門上的破木條晃了晃,險些就要被這樣大力的震動給晃得掉在地上。 小頭鬼盯著已經緊閉的門縫,額頭上還有一層冷汗。 大頭鬼依舊反應不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又為什麼忽然要把他拽出來。 “該去褚判官那邊當差了,還要兩本《天命抄》沒弄完,我們趕緊過去吧。” 小頭鬼不想多解釋,因為感覺很丟臉。 “哦……” 大頭鬼雖然覺得很奇怪,可對著小頭鬼,他從來都是沒有異見的,所以便跟著他走下了臺階。 不過半道上,他忽然想起來,忍不住有些興奮地開口:“對了,小頭,你剛才看見她的眼睛了嗎?真好看,就像是我們在活著的時候看過的星星一樣。” 小頭鬼悶頭緊皺,不耐煩道:“什麼亂七八糟的,還星星,你都死了好幾十年了,別說夢話了!” “哦……” 大頭鬼眼睛裡的光一下就暗淡了下去,變得無精打采起來。 他回頭看了那破敗的小屋一眼,有些猶豫,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最後又忍住了。 在人間孤島的時候,他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算是兩兄弟。 大頭鬼憨厚,不適合騙人,所以所有坑蒙拐騙的事情都是小頭鬼來。大頭鬼只站在他身後,聽從命令。 曾經有一陣,他們是城中人見人怕的兩個大混混。 只是沒想到,那一年大夏鬧饑荒,他們的那一座城也不例外。 城中出了饑荒和瘟疫,不少人都自己吊死在了城頭的柳樹上,庫房的房樑上,而他們兩個都是惜命的人,最後活生生被餓死。 所以,他們其實是餓死鬼的一種。 到了地府之後,小頭鬼又動了種種的心思,於是在褚判官的手下謀得了兩個鬼差的職位,從此以後兩個人在地府就算有了一點點安身立命之地。 按理說,大頭鬼不應該質疑小頭鬼的任何決定。 可…… 在剛才注意這女修雙眼的時候,大頭鬼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貧乏的大腦讓他無法思考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總而言之,似乎不應該這樣煮下去。 偌大的地府,人人都希望修煉出肉身來。 活人的肉身,甚至包括屍骨,對鬼修來說,都是“大補”的存在。 長期的飢餓,對修為的渴望,甚至整個地府所有人的做法,讓他們難以抗拒一具活人身體帶來的誘惑,甚至也不覺得這樣做到底有多大的問題。 弱肉強食,無過於此。 可現在…… 大頭鬼隱隱有些不安,最後卻依舊沒有說話。 他一如既往地沉默著走在小頭鬼的身後,顯得木訥,呆愣,老實,笨拙,而且忠厚。 兩個人穿越了村落,村頭的白毛鬼打趣他們:“昨天是弄到什麼好東西了嗎?記得要還我的柴啊!” 小頭鬼立刻換了一副點頭哈腰的樣子,擺手道:“一定一定。” 白毛鬼渾身都是白的,主要是頭髮是白的,腦袋的左邊長著一隻牛角。 據說是因為他修煉了十大鬼族之一的“牛頭族”的功法,所以練出了一隻牛角,一旦他能修煉出兩隻牛角,他就有機會被招錄進“牛頭族”,成為十大鬼族的族人之一。 附近的小鬼們誰不羨慕他? 大頭鬼跟小頭鬼一樣。 同時,他也是村落裡最富裕也最心善的一個傢伙,由此才能借那麼多的柴禾給他們。 告別了白毛鬼,兩個人穿過了昨日經行的那一大片荒原。 今天卻沒有去鬼門關,而是去了鬼門關後十八里處的“接引司”。 與極域所有的衙門一樣,接引司所在之地,也是一片模糊又濃重的黑影。 鬼門關後正對著的世界,不再是一片荒原,而是真正的“地府”,是隱藏在濃重陰影之中的繁華城池。 接引司衙門,便這一片巨大城池的邊緣,同樣在一片陰影之中。 濃重的黑霧彷彿漂浮在大地之上。 一座寬大的橋樑從地面上探出,伸向那一片黑霧之中。 不斷有各種各樣的鬼差或者鬼吏在橋上走進走出,有的有著兩隻牛角,有的長著一張馬臉,有的穿著黑衣服,有的穿著白衣服,也有的看上去與正常人無異,甚至有身段妖嬈的女人…… 大頭鬼跟小頭鬼,不是所有鬼差鬼吏裡面最難看的,但他們卻是這裡面最沒有權勢的。 兩個人上橋的時候,只能悄悄貼靠在邊緣,低眉伏首朝著前面行走。 上了橋,便會發現,眼前的世界豁然開朗。 一座由黑石砌成的衙門,不像是衙門,更像是道觀或者寺廟,就佇立在橋的盡頭,躍過這一座衙門,後面似乎還有更多更多的建築,隱藏在陰影之中,一眼看不分明。 進了接引司,跨過了那乾淨的庭院,便入了內堂。 堂中像是考試一樣,竟然已經鋪開了十幾張長長的几案,正有十數名鬼吏埋著頭整理手中的《天命抄》。 那一瞬間,大頭鬼跟小頭鬼都愣住了。 旁邊有一名瘦猴一樣的鬼吏,缺了一隻眼睛,那發紅的眼珠子轉了過來,一下就看見了兩個人:“你們也來了,趕緊找個空的位置坐下來忙吧,褚判都要催瘋了!” 大頭鬼愣愣不知所措,小頭鬼迅速地環視了一圈,幾乎倒吸一口涼氣。 他趕忙問道:“獨眼大哥,這……這到底什麼情況啊?” 以前有任務,也不至於這麼著急啊。 “你還不知道啊?審命司的劉判官不知道怎麼死了,現在整個審命司一團糟,《天命抄》的事情暫時落到了咱們褚判官手裡。這麼重要的事情,褚判官可不敢大意,所以大家夥兒都跟著忙碌起來了。” 小頭鬼何等精明的傢伙? 一聽他就明白了,頓時在心裡暗罵起來。 這原本不是褚判官的差事,只是臨時派過來的,可對褚判官來說,卻非常重要:這可是秦廣王殿那邊過來的意思,要褚判官接管這件事,做得好,說不準褚判官就不用負責無聊的“新鬼接引”,轉而負責“審命”這件事了。 “難怪這麼多人都在忙了……” 小頭鬼嘀咕了一聲,心裡又著急了起來。 這麼重要的事情,要是他們搞砸了,只怕就不是丟飯碗那麼簡單了。 當下,他看了獨眼一眼。 獨眼頭髮亂糟糟的,穿著的那一身黑色的鬼吏袍子也皺巴巴的,跟他說完了話,就聚精會神地拿筆在《天命抄》上面勾畫了起來。 小頭鬼掛起笑臉來,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翻開了一頁《天命抄》,指著上面被圈起來的一個字問道:“獨眼大哥,嘿嘿,我這裡有個字不認得了,請問這個字是什麼意思啊?” “不認得不認得,我自己的都還做不完呢,忙完了再幫你看。” 獨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走開,別煩自己。 小頭鬼一下就噎住了,悻悻地轉了開去。 哼,不問你就是了,隨便找個人來問不簡單嗎? 他這樣向著,就換了旁邊一隻面色慘白的白無常來問,可還沒等他湊過去,那白無常便面露譏諷:“褚判明早便要的東西,耽擱不得!要問?我可沒時間!” 說完,白無常也不管這兩隻不學無術的小鬼了。 在褚判官手下,也就大頭鬼小頭鬼兩個傢伙簡直沒用,雖則小頭鬼四處周旋,可奈何他們根本不識字,也沒人願意教他們識字,求爺爺告奶奶都沒用。 到了這會兒,人人都做不完自己手裡的事情,誰還搭理他們去? 獨眼是背後沒有靠山,加之也不是很討厭他們,所以說話還算是客氣;可白無常乃是十大鬼族之一無常一族出來的,誰也不怕,就連褚判官平日都還要小心著他三兩分,這會兒諷刺起大頭鬼小頭鬼來,就更加不留情了。 小頭鬼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裡又憋屈得不行。 他有心想給這王八蛋兩巴掌,又知道人家說的是對的,還能怎麼辦? 目光仔細地在大堂之內逡巡一遍,小頭鬼便知道,現在要找到一個人幫助他們兄弟倆,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許…… 唯一的可能是…… 小頭鬼目光一閃,直接朝著內堂門外守著的兩名鬼差走去,是兩隻拿著三股叉的黑皮小鬼,尖嘴猴腮,胳膊細細長長,像是兩根枯柴。 “哎,今天老張,就張湯有來嗎?我怎麼沒看見人?” 地府之中鬼差又比鬼吏低了一級,是以小頭鬼雖然沒本事,受人鄙夷,可在小鬼差這裡說話還是有些分量。 小鬼差拱手回道:“小的今早看見他來了,只是才沒多久就被褚判官叫了過去,似乎是八方城來了人,要找人問話。” 八方城? 那就是八方閻殿那邊了? 小頭鬼心裡簡直咯噔的一下,心裡拔涼拔涼的。 完了,唯一可能幫助他們的張湯也不在。 而且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來。 聽了小鬼差的話,小頭鬼半天都沒回過神來,只覺得手裡這一本《天命抄》沉得像是要壓死他。 大頭鬼也是顫顫地發抖,目中全是恐懼。 在地府裡沒什麼背景,修為更是接近於無,這一次若是出錯或者趕不上…… 一層冷汗,再次覆蓋了小頭鬼的額頭。 他緊緊地捏著《天命抄》,只安慰自己道:“再等等看……” 也許張湯回頭就回來了。 只是問個話而已,應該不久,應該不久。 小頭鬼這樣對自己說。 可是,他們坐立難安地在內堂寫著“張湯”二字的長案邊等了足足有半天,也沒等到張湯的身影。 大頭鬼竭力地辨認著《天命抄》上顯出來的字,大汗淋漓。 小頭鬼僵硬地在長案後面坐了好久,朝著門口望了一眼,依舊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不能等了。 他們有兩本《天命抄》,要釐定的新鬼之刑太多太多了,如果不現在開始,根本沒辦法在明日天明之前交給褚判官。 牙關緊咬,小頭鬼終於還是狠聲道:“我們回去!” *** 自打那一扇門關上,見愁已經在水缸裡坐了很久。 長期保持一個姿勢,她的身體不會有任何的僵硬,畢竟今時今日的身體已經與還是凡人時候不同了。 只是時間太久,依然會有那麼一點不舒服。 她不知道當時小頭鬼怎麼會露出那樣的神情來,簡直像是見鬼了一樣,可現在“見鬼”的明明是她。 將唯一能活動的頭枕在水缸邊緣,見愁看了看落在遠處沾了灰塵的人皇劍,心裡浮出一絲哂笑。 昔日人皇劍,今日塵土裡。 不知若是叫這劍的原主知道,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見愁兩手被捆在身後,隨意地動了動手指,感受著從指間流淌過去的滾水,卻想起了當初煉體的時候。 一切靈力都不能用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她記得,當時大頭鬼給小頭鬼治癒傷處,用的似乎是另外一種力量,也許這就是她身體之中的靈力不能用的原因所在。 她現在迫切地渴望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崖山,至少也得給師門報個平安。 畢竟,這裡是十九洲傳說之中的“輪迴地”。 修士若死,其魂魄消散天地間,不得入輪迴,而她就是一個修士,此刻卻來了極域。 在這樣閉鎖的環境裡,扶道山人知道她的生死嗎? 見愁實在不敢確定。 村落裡明顯已經沒什麼人了,所以沒有任何的聲音傳進來。 見愁之前已經試過,小頭鬼說的那一座“混元陣”是真的存在,並且的確能隔絕一切聲音,即便她在屋裡大喊大叫,也沒人能聽見。 一切,安靜得壓抑。 “唉……” 見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裡已經下了決定。 兩隻小鬼沒有接受自己的“幫助”,一則肯定有別的解決問題的辦法,二則他們不相信自己。 也就是說,這一條路其實已經堵死了。 對她來說,最後的確只剩下一條路了:利誘。 不管是人皇劍,還是乾坤袋或者靈獸袋,一旦有任何一件奏效,她應該都能找到從這裡脫身的辦法。 念頭一落定,見愁便輕鬆了許多。 她估摸著兩隻小鬼可能是要天擦黑才回來,便在心裡醞釀到底怎樣說,才更容易讓他們接受。 可還沒等她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外面便忽然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眉頭一皺,見愁頓時警覺了起來。 儘管,這樣的警覺沒有任何作用。 兩道人影靠了過來,投落在窗戶上。 見愁一看,一個大頭,一個小頭,立刻知道是那兩隻小鬼。 “吱呀。” 門開了,小頭鬼快步走了進來,整個臉色已經差到了極點,咬緊了牙關,很憤怒,也很無奈。 大頭鬼戰戰兢兢跟在後面,不敢說話。 “你們回來了?”見愁有些詫異。 小頭鬼沒有接話,只走到了水缸前面,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圈,隨後喊道:“大頭。” 大頭鬼有些害怕,哆嗦著走上來,也看了看見愁,畏縮著問道:“真、真要那麼做?” “叫你去你就去,廢話那麼多幹什麼?” 小頭鬼不耐煩。 大頭鬼頓時不敢再說話,不過目光之中還是一片掙扎。 他挪動著腳步,吃力地爬上了灶臺,矮矮胖胖的身子,站在大水缸的旁邊,活像是一隻大甕。 見愁隱約覺出了幾分異常。 去而復返,時間明顯不對,還說這樣一番話。 小頭鬼的眼神裡似乎有幾分狠絕,可又跟殺意不大一樣,似乎只是要驗證什麼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 見愁還沒來得及想出答案,大頭鬼便直接給了答案。 他吞了吞口水:“你、你別怕,我就、就咬一口!” 說完,他竟然直接抓住了見愁身側的手臂,張大了嘴巴,一口咬了下去! 然後…… “噼裡啪啦!” 一串亂響! 見愁手臂血肉,在被大頭鬼尖利牙齒穿透的瞬間,竟然迸射出了無數細小的藍色電蛇! “轟!” 大頭鬼整個碩大的腦袋,幾乎是在是一瞬間,變得焦黑。 他整個人都在冒煙,像是忽然被烤熟了一樣。 慢慢地抬起頭來,愣愣看著見愁,張開了嘴:“你……” 他似乎想要說什麼,可在他張嘴的那一瞬間,他嘴裡已經一片焦黑的尖牙,竟然“咔咔咔咔”,一顆顆下雨一樣,落在了灶臺上。 “……” 見愁甚至連疼痛都來不及感覺到,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這是她自己都沒想到的事情。 四目相對。 她注視著大頭鬼那近乎淳樸的一雙綠眼睛,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大頭鬼卻像是被人欺負了一樣,忽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把缺了牙的嘴巴一捂,就跳下了灶臺,朝著小頭鬼跑去。 小頭鬼眉頭狠狠地一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比他想象之中的結果更恐怖,也更可怕…… 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證明,以他們兩隻小鬼的本事,根本沒有可能擺平這個女修,而這個時候再想要將女修的存在上報給地府,先前他們知情不報的事就很有可能入罪。 又是一場鋌而走險…… 小頭鬼拍了拍大頭鬼的肩膀,卻向著見愁走了過來,站在水缸下面,有些顫抖地看著她。 見愁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態度的變化,心裡,忽然就冒出一個念頭:原來,不是想要生吃,只是為了確定,是不是能吃掉她。 她的目光,從小頭鬼手裡拿著的那兩本《天命抄》上一掃而過,一切都明瞭了。 小頭鬼強壓下那種忐忑與恐懼開了口,把《天命抄》拿了起來,舉得高高地,顫抖道:“你、你認識字,對嗎?”

第218章 妥協

不不不,不對……

重點不對,重點是早已經被《天命抄》折騰了個半死不活,現在以為已經被煮暈過去的女修,又靜靜地睜開了眼睛,甚至問他們需不需要幫忙!

幫忙?

還能幫什麼忙?

他們眼下就只有《天命抄》這一件事,幾乎是瞬間,小頭鬼和大頭鬼便輕而易舉地從她這一句話判斷出來:這個女修識字!

他甚至忍不住驚喜地開口:“你識――唔,唔唔唔!”

原本激動的聲音,在下一刻就變成了被死死壓住的掙扎聲音。

小頭鬼陰沉著一張臉,幾乎是在大頭鬼開口的那一瞬間就直接一巴掌捂了過去,死死地。

“識識識,識個屁!不許說話!”

他忌憚至極地轉過了頭來,注視著見愁,整個人看上去還有些顫抖。

顯然,見愁的存在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因為從人間孤島而來,原來也是上面的“人”,所以小頭鬼對肉身有了解。

儘管知道有的修士肉身會修煉得很到位,可像這樣經歷了小半夜熬煮之後,還毫髮無傷,甚至半點痛苦神態都看不見的,還是第一次。

那同樣回視著他的一雙眼睛,實在是太平靜太平靜了,不像是一個階下囚。

甚而,她在看見大頭鬼那滑稽情況之時,眼底還有一絲隱約的笑意。

小頭鬼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個女修,絕對跟自己以前從褚判官等人口中瞭解到的修士,不一樣。

甚至,很危險!

大頭鬼大大的腦袋幾乎都被按得貼在桌上,但是小頭鬼沒有鬆手的意思,於是他只能發出幾聲模糊的喊叫,來表達自己的委屈和不滿。

小頭鬼依舊注視著見愁,只是眼神裡卻帶著無窮盡的戒備,不相信。

得。

一看見這眼神,見愁就知道,看來還是沒戲了。

雖然萬事俱備,可時機還不夠成熟。

小頭鬼大約實在是應了“鬼精鬼精”這個詞,謹慎而且警惕,絕對不可能相信一個在他看來與他有仇的“階下囚”。

所以,見愁看了看破敗的屋頂,縫隙裡沒有半點星光。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無故陷入此界,卻不知崖山的同門,青峰庵隱界之行的同伴,還有那個老頑童一樣的扶道師尊,此刻又在哪裡,知不知道自己的行蹤……

或者,以為她死了?

只這麼看一眼,她忽然就有些悵惘起來。

於是,她面上忽然多了一絲大頭鬼和小頭鬼都看不懂的情緒,隨即卻是淡淡的一笑:“也許你們現在不需要幫忙,不過需要幫忙的時候還是可以叫我的,如果我還沒被煮熟的話。”

最後的那一句,應當是個玩笑。

可卻是個不好笑的玩笑。

小頭鬼也不知為什麼,忽然就心顫了那麼一下。

他甚至有一種莫名的心虛,讓他指頭尖都顯得冰冷。

見愁說完那一句話之後,便慢慢閉上了眼睛,似乎想要好好睡上一覺。

於是,屋內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之中。

除了缸中水沸騰,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

昏黃的油燈被點亮在破木桌上,搖搖晃晃,搖搖晃晃,襯得兩隻小鬼臉上的神情也明滅不定,跟著搖晃顫抖起來。

這注定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不管是大頭鬼還是小頭鬼,整個下半夜幾乎無心做任何事情。

《天命抄》就攤開放在桌上,兩個人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硬著身體坐在桌邊,時而相互看看對方,時而看看《天命抄》,時而看看見愁。

極域惡土之上,這陰慘壓抑的一個夜晚,便在這讓人毛骨悚然的沉默之中過去。

第二天的清晨,一道微微的白光,從惡土最遠最遠的邊緣緩緩升起,又投射到瀰漫著黑沉沉霧氣和昏昏黃塵沙的天空之上,於是成了一片灰暗與昏黃交織的顏色。

萬萬裡荒原之上,無數天時草在這漸漸明亮的天空之下搖曳。

群山的背後,破敗的小村落裡,已經漸漸有小鬼們從屋裡出來,相互給碰見的人打招呼的聲音。

見愁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幾縷微光從屋外通過縫隙,照著空氣裡浮動的微塵,投射到了她的眼底。

於是,那一瞬間,她烏黑的眼眸底下,也忽然有了一種琉璃一般的質感。

剛張開了嘴巴,頂著兩隻大大黑眼圈的大頭鬼,忽然就這麼愣住了。

小頭鬼已經將兩本《天命抄》收拾起來,此刻正站在門邊,將那斜斜靠在門框上的長劍拿起來。

一口氣被憋住,他一手抓著劍鞘,一手握著劍柄,再次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劍鞘的邊緣合著劍鍔,嚴絲合縫,如同鐵水澆鑄,沒有一點開裂的跡象。

“該死!”

低沉又惱怒地罵了一聲,小頭鬼一雙紅眼睛裡已經全是挫敗。

自從被這一柄劍吸引,將大活人女修抬了回來煮,小頭鬼已經試過好幾次了,可沒有一次能將這一柄劍打開那麼一點。

金山銀山在眼前,中間卻偏偏隔了一層,無論你如何努力,也無法觸及。

沒有比這個更讓人火大又絕望的事情了。

小頭鬼氣得直接把長劍朝地上一扔,罵了一句:“什麼破玩意兒!”

“噹啷……”

長劍滾落在地面上,被一層灰塵包裹。

小頭鬼沒有多看上一眼,只一回頭:“今天又要去當差了,大頭,我們――”

他忽然沒話了。

前方就是隱沒在陰影之中的大水缸,下面的火膛子裡還有火在燒,缸裡甚至依舊沸騰。

見愁靠在水缸有缺口的邊緣,也在看著大頭鬼。

不過,在小頭鬼看過來的時候,見愁也轉過了頭,目光轉向了他。

四目相對。

赤紅和漆黑。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通透又明淨,沒有什麼厭惡,也沒有什麼仇恨,更沒有痛苦,只像是一汪湖水。

那一瞬間,小頭鬼覺得,如果她這個時候開口,要自己放了她,他會照辦。

腦子裡這念頭一生出來,小頭鬼頓時嚇得一哆嗦。

“不不不不……不行!”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拽,直接將那還傻傻的大頭鬼兄弟拽了出門。

“怎麼了?你幹什麼?”

大頭鬼簡直詫異極了,整個人都失去了平衡,幾乎是被力氣奇大的小頭鬼拖在地上走的,臉上有一種滑稽的驚恐。

“砰。”

門被瞬間關上。

釘在門上的破木條晃了晃,險些就要被這樣大力的震動給晃得掉在地上。

小頭鬼盯著已經緊閉的門縫,額頭上還有一層冷汗。

大頭鬼依舊反應不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又為什麼忽然要把他拽出來。

“該去褚判官那邊當差了,還要兩本《天命抄》沒弄完,我們趕緊過去吧。”

小頭鬼不想多解釋,因為感覺很丟臉。

“哦……”

大頭鬼雖然覺得很奇怪,可對著小頭鬼,他從來都是沒有異見的,所以便跟著他走下了臺階。

不過半道上,他忽然想起來,忍不住有些興奮地開口:“對了,小頭,你剛才看見她的眼睛了嗎?真好看,就像是我們在活著的時候看過的星星一樣。”

小頭鬼悶頭緊皺,不耐煩道:“什麼亂七八糟的,還星星,你都死了好幾十年了,別說夢話了!”

“哦……”

大頭鬼眼睛裡的光一下就暗淡了下去,變得無精打采起來。

他回頭看了那破敗的小屋一眼,有些猶豫,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最後又忍住了。

在人間孤島的時候,他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算是兩兄弟。

大頭鬼憨厚,不適合騙人,所以所有坑蒙拐騙的事情都是小頭鬼來。大頭鬼只站在他身後,聽從命令。

曾經有一陣,他們是城中人見人怕的兩個大混混。

只是沒想到,那一年大夏鬧饑荒,他們的那一座城也不例外。

城中出了饑荒和瘟疫,不少人都自己吊死在了城頭的柳樹上,庫房的房樑上,而他們兩個都是惜命的人,最後活生生被餓死。

所以,他們其實是餓死鬼的一種。

到了地府之後,小頭鬼又動了種種的心思,於是在褚判官的手下謀得了兩個鬼差的職位,從此以後兩個人在地府就算有了一點點安身立命之地。

按理說,大頭鬼不應該質疑小頭鬼的任何決定。

可……

在剛才注意這女修雙眼的時候,大頭鬼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貧乏的大腦讓他無法思考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總而言之,似乎不應該這樣煮下去。

偌大的地府,人人都希望修煉出肉身來。

活人的肉身,甚至包括屍骨,對鬼修來說,都是“大補”的存在。

長期的飢餓,對修為的渴望,甚至整個地府所有人的做法,讓他們難以抗拒一具活人身體帶來的誘惑,甚至也不覺得這樣做到底有多大的問題。

弱肉強食,無過於此。

可現在……

大頭鬼隱隱有些不安,最後卻依舊沒有說話。

他一如既往地沉默著走在小頭鬼的身後,顯得木訥,呆愣,老實,笨拙,而且忠厚。

兩個人穿越了村落,村頭的白毛鬼打趣他們:“昨天是弄到什麼好東西了嗎?記得要還我的柴啊!”

小頭鬼立刻換了一副點頭哈腰的樣子,擺手道:“一定一定。”

白毛鬼渾身都是白的,主要是頭髮是白的,腦袋的左邊長著一隻牛角。

據說是因為他修煉了十大鬼族之一的“牛頭族”的功法,所以練出了一隻牛角,一旦他能修煉出兩隻牛角,他就有機會被招錄進“牛頭族”,成為十大鬼族的族人之一。

附近的小鬼們誰不羨慕他?

大頭鬼跟小頭鬼一樣。

同時,他也是村落裡最富裕也最心善的一個傢伙,由此才能借那麼多的柴禾給他們。

告別了白毛鬼,兩個人穿過了昨日經行的那一大片荒原。

今天卻沒有去鬼門關,而是去了鬼門關後十八里處的“接引司”。

與極域所有的衙門一樣,接引司所在之地,也是一片模糊又濃重的黑影。

鬼門關後正對著的世界,不再是一片荒原,而是真正的“地府”,是隱藏在濃重陰影之中的繁華城池。

接引司衙門,便這一片巨大城池的邊緣,同樣在一片陰影之中。

濃重的黑霧彷彿漂浮在大地之上。

一座寬大的橋樑從地面上探出,伸向那一片黑霧之中。

不斷有各種各樣的鬼差或者鬼吏在橋上走進走出,有的有著兩隻牛角,有的長著一張馬臉,有的穿著黑衣服,有的穿著白衣服,也有的看上去與正常人無異,甚至有身段妖嬈的女人……

大頭鬼跟小頭鬼,不是所有鬼差鬼吏裡面最難看的,但他們卻是這裡面最沒有權勢的。

兩個人上橋的時候,只能悄悄貼靠在邊緣,低眉伏首朝著前面行走。

上了橋,便會發現,眼前的世界豁然開朗。

一座由黑石砌成的衙門,不像是衙門,更像是道觀或者寺廟,就佇立在橋的盡頭,躍過這一座衙門,後面似乎還有更多更多的建築,隱藏在陰影之中,一眼看不分明。

進了接引司,跨過了那乾淨的庭院,便入了內堂。

堂中像是考試一樣,竟然已經鋪開了十幾張長長的几案,正有十數名鬼吏埋著頭整理手中的《天命抄》。

那一瞬間,大頭鬼跟小頭鬼都愣住了。

旁邊有一名瘦猴一樣的鬼吏,缺了一隻眼睛,那發紅的眼珠子轉了過來,一下就看見了兩個人:“你們也來了,趕緊找個空的位置坐下來忙吧,褚判都要催瘋了!”

大頭鬼愣愣不知所措,小頭鬼迅速地環視了一圈,幾乎倒吸一口涼氣。

他趕忙問道:“獨眼大哥,這……這到底什麼情況啊?”

以前有任務,也不至於這麼著急啊。

“你還不知道啊?審命司的劉判官不知道怎麼死了,現在整個審命司一團糟,《天命抄》的事情暫時落到了咱們褚判官手裡。這麼重要的事情,褚判官可不敢大意,所以大家夥兒都跟著忙碌起來了。”

小頭鬼何等精明的傢伙?

一聽他就明白了,頓時在心裡暗罵起來。

這原本不是褚判官的差事,只是臨時派過來的,可對褚判官來說,卻非常重要:這可是秦廣王殿那邊過來的意思,要褚判官接管這件事,做得好,說不準褚判官就不用負責無聊的“新鬼接引”,轉而負責“審命”這件事了。

“難怪這麼多人都在忙了……”

小頭鬼嘀咕了一聲,心裡又著急了起來。

這麼重要的事情,要是他們搞砸了,只怕就不是丟飯碗那麼簡單了。

當下,他看了獨眼一眼。

獨眼頭髮亂糟糟的,穿著的那一身黑色的鬼吏袍子也皺巴巴的,跟他說完了話,就聚精會神地拿筆在《天命抄》上面勾畫了起來。

小頭鬼掛起笑臉來,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翻開了一頁《天命抄》,指著上面被圈起來的一個字問道:“獨眼大哥,嘿嘿,我這裡有個字不認得了,請問這個字是什麼意思啊?”

“不認得不認得,我自己的都還做不完呢,忙完了再幫你看。”

獨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走開,別煩自己。

小頭鬼一下就噎住了,悻悻地轉了開去。

哼,不問你就是了,隨便找個人來問不簡單嗎?

他這樣向著,就換了旁邊一隻面色慘白的白無常來問,可還沒等他湊過去,那白無常便面露譏諷:“褚判明早便要的東西,耽擱不得!要問?我可沒時間!”

說完,白無常也不管這兩隻不學無術的小鬼了。

在褚判官手下,也就大頭鬼小頭鬼兩個傢伙簡直沒用,雖則小頭鬼四處周旋,可奈何他們根本不識字,也沒人願意教他們識字,求爺爺告奶奶都沒用。

到了這會兒,人人都做不完自己手裡的事情,誰還搭理他們去?

獨眼是背後沒有靠山,加之也不是很討厭他們,所以說話還算是客氣;可白無常乃是十大鬼族之一無常一族出來的,誰也不怕,就連褚判官平日都還要小心著他三兩分,這會兒諷刺起大頭鬼小頭鬼來,就更加不留情了。

小頭鬼氣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裡又憋屈得不行。

他有心想給這王八蛋兩巴掌,又知道人家說的是對的,還能怎麼辦?

目光仔細地在大堂之內逡巡一遍,小頭鬼便知道,現在要找到一個人幫助他們兄弟倆,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許……

唯一的可能是……

小頭鬼目光一閃,直接朝著內堂門外守著的兩名鬼差走去,是兩隻拿著三股叉的黑皮小鬼,尖嘴猴腮,胳膊細細長長,像是兩根枯柴。

“哎,今天老張,就張湯有來嗎?我怎麼沒看見人?”

地府之中鬼差又比鬼吏低了一級,是以小頭鬼雖然沒本事,受人鄙夷,可在小鬼差這裡說話還是有些分量。

小鬼差拱手回道:“小的今早看見他來了,只是才沒多久就被褚判官叫了過去,似乎是八方城來了人,要找人問話。”

八方城?

那就是八方閻殿那邊了?

小頭鬼心裡簡直咯噔的一下,心裡拔涼拔涼的。

完了,唯一可能幫助他們的張湯也不在。

而且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來。

聽了小鬼差的話,小頭鬼半天都沒回過神來,只覺得手裡這一本《天命抄》沉得像是要壓死他。

大頭鬼也是顫顫地發抖,目中全是恐懼。

在地府裡沒什麼背景,修為更是接近於無,這一次若是出錯或者趕不上……

一層冷汗,再次覆蓋了小頭鬼的額頭。

他緊緊地捏著《天命抄》,只安慰自己道:“再等等看……”

也許張湯回頭就回來了。

只是問個話而已,應該不久,應該不久。

小頭鬼這樣對自己說。

可是,他們坐立難安地在內堂寫著“張湯”二字的長案邊等了足足有半天,也沒等到張湯的身影。

大頭鬼竭力地辨認著《天命抄》上顯出來的字,大汗淋漓。

小頭鬼僵硬地在長案後面坐了好久,朝著門口望了一眼,依舊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不能等了。

他們有兩本《天命抄》,要釐定的新鬼之刑太多太多了,如果不現在開始,根本沒辦法在明日天明之前交給褚判官。

牙關緊咬,小頭鬼終於還是狠聲道:“我們回去!”

***

自打那一扇門關上,見愁已經在水缸裡坐了很久。

長期保持一個姿勢,她的身體不會有任何的僵硬,畢竟今時今日的身體已經與還是凡人時候不同了。

只是時間太久,依然會有那麼一點不舒服。

她不知道當時小頭鬼怎麼會露出那樣的神情來,簡直像是見鬼了一樣,可現在“見鬼”的明明是她。

將唯一能活動的頭枕在水缸邊緣,見愁看了看落在遠處沾了灰塵的人皇劍,心裡浮出一絲哂笑。

昔日人皇劍,今日塵土裡。

不知若是叫這劍的原主知道,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見愁兩手被捆在身後,隨意地動了動手指,感受著從指間流淌過去的滾水,卻想起了當初煉體的時候。

一切靈力都不能用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她記得,當時大頭鬼給小頭鬼治癒傷處,用的似乎是另外一種力量,也許這就是她身體之中的靈力不能用的原因所在。

她現在迫切地渴望離開這個鬼地方,回到崖山,至少也得給師門報個平安。

畢竟,這裡是十九洲傳說之中的“輪迴地”。

修士若死,其魂魄消散天地間,不得入輪迴,而她就是一個修士,此刻卻來了極域。

在這樣閉鎖的環境裡,扶道山人知道她的生死嗎?

見愁實在不敢確定。

村落裡明顯已經沒什麼人了,所以沒有任何的聲音傳進來。

見愁之前已經試過,小頭鬼說的那一座“混元陣”是真的存在,並且的確能隔絕一切聲音,即便她在屋裡大喊大叫,也沒人能聽見。

一切,安靜得壓抑。

“唉……”

見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裡已經下了決定。

兩隻小鬼沒有接受自己的“幫助”,一則肯定有別的解決問題的辦法,二則他們不相信自己。

也就是說,這一條路其實已經堵死了。

對她來說,最後的確只剩下一條路了:利誘。

不管是人皇劍,還是乾坤袋或者靈獸袋,一旦有任何一件奏效,她應該都能找到從這裡脫身的辦法。

念頭一落定,見愁便輕鬆了許多。

她估摸著兩隻小鬼可能是要天擦黑才回來,便在心裡醞釀到底怎樣說,才更容易讓他們接受。

可還沒等她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外面便忽然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眉頭一皺,見愁頓時警覺了起來。

儘管,這樣的警覺沒有任何作用。

兩道人影靠了過來,投落在窗戶上。

見愁一看,一個大頭,一個小頭,立刻知道是那兩隻小鬼。

“吱呀。”

門開了,小頭鬼快步走了進來,整個臉色已經差到了極點,咬緊了牙關,很憤怒,也很無奈。

大頭鬼戰戰兢兢跟在後面,不敢說話。

“你們回來了?”見愁有些詫異。

小頭鬼沒有接話,只走到了水缸前面,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圈,隨後喊道:“大頭。”

大頭鬼有些害怕,哆嗦著走上來,也看了看見愁,畏縮著問道:“真、真要那麼做?”

“叫你去你就去,廢話那麼多幹什麼?”

小頭鬼不耐煩。

大頭鬼頓時不敢再說話,不過目光之中還是一片掙扎。

他挪動著腳步,吃力地爬上了灶臺,矮矮胖胖的身子,站在大水缸的旁邊,活像是一隻大甕。

見愁隱約覺出了幾分異常。

去而復返,時間明顯不對,還說這樣一番話。

小頭鬼的眼神裡似乎有幾分狠絕,可又跟殺意不大一樣,似乎只是要驗證什麼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

見愁還沒來得及想出答案,大頭鬼便直接給了答案。

他吞了吞口水:“你、你別怕,我就、就咬一口!”

說完,他竟然直接抓住了見愁身側的手臂,張大了嘴巴,一口咬了下去!

然後……

“噼裡啪啦!”

一串亂響!

見愁手臂血肉,在被大頭鬼尖利牙齒穿透的瞬間,竟然迸射出了無數細小的藍色電蛇!

“轟!”

大頭鬼整個碩大的腦袋,幾乎是在是一瞬間,變得焦黑。

他整個人都在冒煙,像是忽然被烤熟了一樣。

慢慢地抬起頭來,愣愣看著見愁,張開了嘴:“你……”

他似乎想要說什麼,可在他張嘴的那一瞬間,他嘴裡已經一片焦黑的尖牙,竟然“咔咔咔咔”,一顆顆下雨一樣,落在了灶臺上。

“……”

見愁甚至連疼痛都來不及感覺到,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這是她自己都沒想到的事情。

四目相對。

她注視著大頭鬼那近乎淳樸的一雙綠眼睛,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大頭鬼卻像是被人欺負了一樣,忽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把缺了牙的嘴巴一捂,就跳下了灶臺,朝著小頭鬼跑去。

小頭鬼眉頭狠狠地一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比他想象之中的結果更恐怖,也更可怕……

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證明,以他們兩隻小鬼的本事,根本沒有可能擺平這個女修,而這個時候再想要將女修的存在上報給地府,先前他們知情不報的事就很有可能入罪。

又是一場鋌而走險……

小頭鬼拍了拍大頭鬼的肩膀,卻向著見愁走了過來,站在水缸下面,有些顫抖地看著她。

見愁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態度的變化,心裡,忽然就冒出一個念頭:原來,不是想要生吃,只是為了確定,是不是能吃掉她。

她的目光,從小頭鬼手裡拿著的那兩本《天命抄》上一掃而過,一切都明瞭了。

小頭鬼強壓下那種忐忑與恐懼開了口,把《天命抄》拿了起來,舉得高高地,顫抖道:“你、你認識字,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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