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第221章 張湯的職業素養

我不成仙·時鏡·8,640·2026/3/23

221.第221章 張湯的職業素養 橋上不斷有新鬼被鬼差們押來送往,最中間的一座橋則要顯得寬大很多,乃是專門修給在接引司之中辦公的鬼吏鬼差們走的。 大頭鬼小頭鬼兩人,剛入了那一層迷霧,便急匆匆地走上了橋。 此刻,接引司內堂。 十數名鬼吏差不多都已經到齊了,相熟的都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說著自己的情況。 “哎,你釐定完了嗎?” “別提了,算倒是算完了,不過沒回頭檢查過,誰知道是不是有錯啊。真是……” “是啊,這時間也太緊了,我兩個晚上都沒能睡好。” …… 大多數的鬼吏都是唉聲嘆氣,顯然不管是做完了還是沒做完,都被《天命抄》這件事折騰得夠嗆。 唯一安靜的,大約是內堂最右側的角落。 一條長案擺得端端正正,厚厚的幾摞名冊堆在桌面上,看上去有些擁擠。 長案後面坐著的,不是旁人,正是才當鬼吏沒幾天的張湯。 旁人都議論個不停,多少有些擔心自己的情況,那些議論聲都傳到了張湯的耳朵裡,只是他兩眼都搭著,像是在閉目養神一樣,似乎半點也不關心旁人的情況。 八風不動。 不少鬼吏偶然之間看見他,心裡都要生出那麼一點難言的滋味兒來:瞧瞧這架勢,叫一個目中無人、老神在在! 到底人家是枉死城出來的,是個狠角色,他們惹不起。 張湯生前便是做官的,還是廷尉這樣的大官,皇帝的心腹,死在他手底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曾聽人說,這人剛被送到枉死城的時候,周身帶煞,濃而不散,周圍的鬼修們竟無一人敢靠近。 對十九洲修士而言,“煞氣”更多的時候是一種形容,而不是此人真正“帶煞”,可張湯的“煞氣”卻是實實在在的。 生前有過殺孽的人,死後都會帶煞。 至於張湯…… 這得是殺過多少人,沾過多少血腥,才會有那麼濃重的煞氣? 有人暗地裡打聽過了之後,便悄悄給這人間來的酷吏起了些綽號,有說“人屠子”的,也有說“刀筆吏”的,總之都不是什麼好話。 “哼。” 無常一族之中的白無常邢悟,也就是昨日半點沒給小頭鬼面子的那一位鬼吏,遠遠就看見了那邊靜坐的張湯,心頭無名火起,不很舒坦,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邢悟生得一張英俊的臉,穿著一身白衣,在這地府眾多奇形怪狀的鬼修之中,算得上是瀟灑又風流。 他這一聲冷哼之後,站在他旁邊的幾名鬼吏,都忍不住跟著看了過去。 “他倒是一點也不慌。”有人酸溜溜開了口。 “人家有褚判官罩著,聽說已經是秦廣王殿看好了的人,就準備送去參加鼎爭呢,保不準就是下一個崔珏呢?” “崔珏……說起來,聽說崔判官前日來了,那事兒到底怎麼樣了?” 那事兒,指的是前幾日鬼門關忽然出現的那斧頭。 這斧頭出現得實在是太詭異了,即便是褚判官交代了不要傳出去,可到底人多口雜,消息也沒捂上幾天。 所以即便是當日沒有目睹過情況的鬼吏們,後來也聽說了個七七八八。 幾大閻殿都派了人到鬼門關附近巡查。 不過旁人再厲害,也架不住秦廣王直接派了崔珏過來,這可是百多年來唯一一個晉升大判官的大人物。 聽聞崔珏一來,便將那斧頭收了起來,但不知出於什麼目的,一直逗留在此地,並未離開。 如今忽然有個鬼吏問起這事來,邢悟就皺起了眉頭,那一雙冰冷的眼睛,帶著一點忌憚和厭惡,又落到了張湯的身上。 這幾天,褚判官頻繁叫張湯去說話,他們也不是不知道。 至於談話的內容,除了那斧頭,還能有什麼? 眾人也不都是傻子,半點猜不出來。 有機會接觸到那些事情的張湯,肯定知道點他們不知道的消息。 只這麼一想,邢悟心裡就越發堵了起來,一口氣悶著,憋得要死。 前幾日回無常族的時候,族人也曾提起這個張湯,說今年秦廣王殿推薦的人很可能就是這個傢伙。 旁人都要辛辛苦苦打拼,他倒好,這就要一步登天了。 說到底,人們都說他可能是下一個崔珏,不是沒有道理。 不同的是,崔珏生前是個正直的清官,張湯生前,卻是個剝人皮、抽人筋、銼人骨的酷吏,狗官! 不自覺地,邢悟的眼神便漸漸變得不善起來。 坐在遠處長案後面的張湯,也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這眼神,那眼皮一掀,睜開了眼睛。 冷靜的目光傾瀉而出,正正好跟邢悟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邢悟渾身汗毛都豎了一下,生出一種驚悚的感覺來。 就像是背後說人壞話,被說的正主忽然出現在了你背後。 隔著這寬敞的內堂,張湯的目光淡淡的,身上壓著一種很厚重沉凝的味道。 這是他最習慣的目光:看誰都像看階下囚。 “老張,老張!” 就在張湯心裡琢磨這個邢悟的時候,後方忽然傳來了幾聲頗為熱情的叫喊。 有些耳熟。 整個地府,會這麼叫他的,估計也就那麼倆。 張湯收回了目光,像是根本沒跟邢悟對視過一樣,便轉頭看去。 大門口,姍姍來遲的大頭鬼跟小頭鬼剛剛跨過了門檻,一人手裡捧了一本《天命抄》,兩張臉上都帶著一種憔悴,大大的黑眼圈基本是一整夜沒睡才能熬出來的。 尤其是,跟在小頭鬼後面的大頭鬼,一副走路都要睡著的樣子。 聽聞昨日他去褚判官那邊的時候,這兩隻小鬼著急著找自己,不過後來好像是沒找到,所以直接告假回去了。 對於他們來說,《天命抄》肯定是個棘手的事情。 張湯不用猜都知道,昨天他們找他肯定是為此事。 眼見著兩人走過來,張湯便看了他們拿著的厚簿子一眼,道:“聽聞你們昨日來找我,可是《天命抄》的事?” “哈哈,原本是為了這件事來的,不過你不在,我們只好回去自己弄了。”小頭鬼倒是一點也不隱瞞。 雖然人人都說張湯身上煞氣重,可小頭鬼曾請教他認字的問題,這人竟然一絲不苟地答了。 那個時候,小頭鬼就敏銳地發現了一個跟張湯套近乎的方式。 要知道張湯未來很有可能成為大判官,跟他結交沒什麼壞處。 所以,從那以後,小頭鬼但凡有什麼問題都跑來問問張湯,偏偏張湯在這件事上顯得格外有人情味兒,基本有問必答。 一來二去,還真讓小頭鬼在他這裡混了個臉熟。 “老張你看,全搞定了!” 竟然釐定完了? 張湯倒是有些詫異,他兩隻手揣在一起,都攏在袖子裡,身上有一種穩重之感。 這會兒聽了小頭鬼的話,他忍不住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有些不大可能,便伸手出來,接了小頭鬼的《天命抄》,翻開來看。 每頁都有二十個名字,張湯一一查看過去,絲毫無誤。 又隨意點了幾頁,並且翻到了最後,這才發現,整本《天命抄》竟然是真的都做完了,甚至沒有任何出錯的地方。 這還真是…… 有些難以想象。 小頭鬼眼見著張湯翻到頭了,手指壓在紙頁上,似乎在沉思,忍不住就得意了起來:“怎麼樣,不敢相信吧?哈哈哈……” 是不很敢相信。 張湯的目光依舊淡淡的,只是藏了那麼一點探究。 門口的鬼差說,大頭鬼小頭鬼是臨近正午的時候告假回去的,那個時候還求助無門,整整兩本《天命抄》基本沒怎麼動過。 滿打滿算,留給兩隻小鬼釐定刑罰的時間,也不會超過九個時辰。 九個時辰,尋常鬼吏,能處理完一本已經算很快了。 大頭鬼跟小頭鬼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處理掉了兩本,甚至幾乎沒有錯漏,實在不是很合常理。 即便是換了張湯自己來,多半也就堪堪一本半。 尤其是,他比誰都清楚,這兩人認識的字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出來。 可能完成嗎? 如果是真的,又是用的什麼方法? 無端地,腦海之中便浮現出那一天去找兩小鬼的時候,在村頭遇到的白毛鬼。 窮困潦倒的兩個人,忽然找白毛鬼借了一堆柴禾。 這也很異常。 斷過無數命案,定過無數生死,張湯的敏銳,要遠超大頭鬼和小頭鬼的想象。 蛛絲馬跡都穿了起來。 只是誰沒有秘密呢? 這兩隻小鬼也沒攔他什麼路,沒必要往深了追究。 是以,張湯又慢慢將《天命抄》合上了,遞還給了小頭鬼,卻沒有開口說話。 小頭鬼還沒察覺到什麼不對勁,整個人都有些輕飄飄的,像是下一刻就要飛上天去。 他左右環顧了一圈,立刻發現不少人正在看他。 小頭鬼頓時越發得意起來,聳了聳肩,再晃了晃手裡的《天命抄》,一副輕鬆的模樣。 那一時間,不少鬼吏都覺得心裡梗了一下。 往日小頭鬼低眉順眼,像條狗一樣,誰來了都能欺負兩下,他還要嬉皮笑臉應對,怎麼今日就跟換了個人一樣,還挑釁起他們來了? 合著,是覺得自己這次的《天命抄》做得不錯? “就讓他得意著吧,等褚判官到了,有他現原形的時候。” 昨日才諷刺過小頭鬼的邢悟,見了他那笑就討厭,索性收回了目光,不再繼續看。 內堂裡依舊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只是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一道身影出現在了大堂外面。 褚判官邁著沉穩的步伐,很快走了過來。 他手中持著一塊光芒閃閃的玉板,一身赭色長袍,頭上戴著冠冕,上了一根玉簪;面如重棗,鬍鬚不長,黑黑的一茬兒;兩隻眼睛眼角下掉,顯得很是古板。 內堂眾鬼吏,不管是在什麼地方,基本都站了起來,原本站著的也都直了直脊背,讓自己看起來更肅然。 眾人都等著褚判官一腳埋進大堂,然後行禮。 沒想到,今天褚判官竟然在門口停下了,還轉身擺了手,似乎身後有什麼人。 那一刻,所有人都是渾身一震:這是有大人物來了啊! 張湯則是波瀾不驚,顯然已經很清楚到底是什麼人來了。 大頭鬼跟小頭鬼卻是緊張地張望了起來。 在褚判官擺了個“請”的手勢後,後面那人才緩步走了上來。 是個身穿藍袍的青年,不過眉目之間看得出幾分滄桑變幻,面上帶著笑容,頗有幾分清朗之氣。 他才一出現在門口,便像是帶來了整片整片的藍天,通透極了。 在整個陰慘的地府,何曾有過這樣明朗舒暢的時候? 眾人都有些發怔,甚至一時忘了去想這人的身份。 “褚大人客氣了。” 他對著褚判官略一拱手,倒也沒推辭,先走了進來,很快便環視了一圈。 褚判官隨後走了進來,對藍袍青年道:“崔大人,這裡便是我接引司辦事的內堂了。” 那藍袍青年點了點頭,和善開口:“今日不過奉命督察《天命抄》的事情,褚大人倒不必理會我,請便即可。” “那請崔大人稍坐片刻,下官先將司中事整理一二。” 褚判官再次擺手,對著這一位“崔大人”,處處恭敬,半點不敢疏忽怠慢。 崔大人。 這地府還有哪個人地位比褚判官高,還正好姓崔的? 內堂眾人只聽了三兩句,便齊齊倒吸一口涼氣:這一位溫和穩重的藍袍青年,不是崔珏,還能是誰?! “咕嚕。” 小頭鬼盯著那從堂中走過去的崔珏,沒感覺出什麼輕鬆和善來,只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窒息。 這可是秦廣王座下的大判官啊! 來地府那麼久,可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人物。 小頭鬼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跟眾人一起,目視著崔珏,看他一路走到堂上,挑了褚判官下首的一把椅子坐下。 大頭鬼這會兒瞌睡也有些醒了,有些戰戰兢兢地。 整個內堂之中,忽然安靜得連掉根針下去的身影都能聽到。 氣氛並不緊繃,甚至這崔珏半點不讓人討厭,可眾人都緊張得不行。 當然,依舊是―― 張湯除外。 他左手揣進右手袖子裡,右手揣進左手袖子裡,兩隻手都被袖子攏著,一臉的寡淡。 注視著崔珏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多久,就收了回來。 一個是殘忍不擇手段的酷吏,一個是和善愛民如子的清官。 到底不是一掛人,不說不喜這麼誇張,總之不很對付就是了。 再嘴硬的清官,到了他的詔獄,沒罪也能變成有罪,端看那九五之尊要你當清官還是狗官。 所以,對於這一位大判官崔珏,張湯半點興趣也欠奉,只思考起那斧頭的事情來。 接引司背靠著地府,面朝著鬼門關和關外萬萬裡惡土, 外面的天,依舊是陰慘慘的一片。 天漸漸放亮,又漸漸暗了下去。 沒什麼本事的小鬼就像是流民,並不居住在地府那一片城池之內,只是像大頭鬼小頭鬼一樣,居住在環繞城池的許多村莊之中。 要一直等到他們修為有成,才會獲得居住在城中的資格。 見愁此刻所在的那個小村莊,距離鬼門關挺遠,從窗縫裡望出去,能看見遠處猙獰又險惡的一片群山。 不過,大頭鬼跟小頭鬼還沒有回來。 也沒有人發現,這小屋裡還有著一個人。 她在釘滿了木條的窗前靜立了許久,掌心裡攥著的銀鎖,已經與她的身體一個溫度。 慢慢地迴轉身,見愁重又看見了靠放在門邊的人皇劍,乾坤袋還有靈獸袋。 已經醞釀了一個白天的計劃,漸漸在她腦海之中成形。 在看過小頭鬼給自己留下的那一頁紙之後,見愁忽然不是很急著離開極域了。 即便,這裡對她來說,是個險地。 天色越發暗沉,村莊裡慢慢有了聲音,是小鬼們當差回來相互打招呼的聲音。 隔得遠遠地,見愁就聽見了幾聲興奮的叫喊,似乎從村落的那一頭傳來。 “白毛,白毛!這是欠你的柴禾錢,一枚玄玉夠不夠?” “啊……玄玉?你們倆發財啦?” “嘿嘿,褚判官今天發的,謝謝你啦!” “……今天發的……還真是發達了啊……” …… 幾段對話,一個是小頭鬼,一個應該便是之前他們說的“白毛鬼”了。 見愁聽見這聲音就知道,他們回來了。 果然,沒過一會兒,腳步聲就已經到了門前,顯得很是輕快。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打開門的同時,小頭鬼暢快地喊了一聲。 大頭鬼也呵呵傻笑著,使勁兒點頭跟著走了進來。 看兩人這樣,見愁便能輕而易舉猜到,今天的事情肯定很順利了。 這樣正好,好心情適合談事情。 她笑了一下,問道:“沒人懷疑吧?” “呃……”小頭鬼撓了撓頭,道,“懷疑肯定是有人懷疑的,但又不是什麼大事,頂多以為我跟大頭找了個認識字的人幫忙罷了。倒是今天褚判官那個臉色,哈哈哈……” 真是說不出的暢快! 其實褚判官哪裡不知道這兩個本來不學無術? 只是當時有崔判官在場,即便是心裡有懷疑,也不能拎著兩隻小鬼的耳朵,把人叫上來問,畢竟是他自己的手下的人啊,若是出了醜,多丟臉? 所以,褚判官算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不但沒追問這件事,還好好地表彰了這兩人一下,給了整整十枚玄玉。 “十枚玄玉,那可是十枚啊!” 小頭鬼坐到了桌前,便從自己袖子裡拿出了一個小袋子,打開來。 裡面裝著一枚又一枚黑玉一樣的石頭,但仔細看的時候,又像是半透明的,只是裡面有厚厚的絮狀物一樣的東西存在,所以顯得很黑。 袋子裡一共九枚,都被小頭鬼一顆一顆拿了出來。 他近乎炫耀一般,把這九枚玄玉,一顆一顆地排在了破桌上,志得意滿:“怎麼樣,好看嗎?厲害嗎?” 見愁思考了一番,誠心實意地誇了一句:“好看,厲害。” “我就――啊呸!” 話附和到一半,小頭鬼忽然發現了不對,當下便呸了一聲。 “難怪你這麼誠心誠意。” 這是誇她自己呢。 大頭鬼在一旁憨厚老實地笑了起來。 見愁也忍不住失笑,看小頭鬼一臉憤憤的模樣,只不疼不癢地轉移了話題,問道:“這玄玉到底是怎麼?怎麼這麼高興?” “玄玉就是我們這裡的錢啊,不過也可以修煉,在你們十九洲,這個叫做……叫做……” 又想不起來了。 見愁倒是明白了:“靈石?” “對。” 小頭鬼這才一拍腦袋,解釋道:“一樣的東西。只是玄玉里面封存的乃是地力陰華,我們修煉就靠這種,只是自己吸收起來太慢,還是有玄玉好啊。” 有了這九枚玄玉,他們的修為不說竄上去一大截,至少進入第二凝神境界是沒問題的。 修為有了,其他的不也跟著就來了嗎? 現在小頭鬼覺得自己把見愁撿回來是撿對了。 他一顆一顆地摸著那幾枚玄玉,愛不釋手。 見愁見了,則是心裡一動:“你們這裡修煉也是有功法的嗎?” “肯定有啊。地力陰華可以滋養魂魄,壯大神魂力量,不同的功法有不同的吸收方式。不過我跟大頭麼,用的肯定都是最爛的功法了。” 小頭鬼沒提防,隨口就答了一句。 可答完了他才意識到,見愁這一句話有些不尋常。 方才輕鬆的神情,幾乎立刻被收了起來。 小頭鬼眼底那幾分忌憚又出現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靠在門邊的劍和兩隻袋子。 其實他留了一點小手腳,見愁如果碰過了他一定會知道。 在看清楚半點異常都沒有之後,小頭鬼才鬆了一口氣,回頭問見愁:“你問這麼多,是想幹什麼?” 真是夠警惕的。 不過見愁被戳破,倒是沒有半點不自在,她隨後又問了一個問題:“想幹什麼倒是不很重要,不過,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地力陰華是為了滋養神魂?那如果有可以滋養魂魄的丹藥,但是來自十九洲,不知道對你們有沒有用處?” 那一瞬間,小頭鬼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他攥著那幾枚小小的玄玉,因為見愁這忽然扔出來的一番話,有些顫抖起來。 見愁這話裡,似乎藏著點別的意思。 小頭鬼往深了想那麼一點,竟然覺出了一種巨大的希冀,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應該保持冷靜,可又怎麼能冷靜? 這特麼絕對不是撿了個麻煩,是撿了個絕大的機遇! 前所未有! 絕對是個富婆啊。 強行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小頭鬼聲音有些哆嗦:“你、你有?” 他這反應,見愁一看,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真的是一樣的。 十九洲修煉的最後三個境界是“返虛”“有界”“通天”,極域鬼修們修煉的最後三個境界,也是“返虛”“有界”“通天”。 即便不知道他們對這三個境界的定義是不是有差別,可名字一樣就已經說明很多問題。 殊途同歸。 天下的道,最終都通向同一個結果。 也是由此,見愁才會想到以丹藥作為切入。 在確定了這種類型的丹藥對鬼修也有效之後,見愁便放下了心來。 她道:“這些丹藥我有,而且還有不少,就在劍上掛著的乾坤袋裡。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再做個交易,你們歸還那隻乾坤袋,我則取出丹藥來給你們試試。如今我對極域還是兩眼一抹黑,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害人。” 所謂“新鬼須知”上面,根本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像見愁這樣的大活人,在外面走動,怎麼走動怎麼危險。 所以見愁說自己“兩眼一抹黑”還真不是什麼假話。 大頭鬼小頭鬼對望了一眼,都沒反駁,點了點頭,示意見愁繼續。 見愁心知這兩隻小鬼已經心動了,便續道:“如果確定丹藥對你們有用,我可以繼續提供一部分給你們修煉,但是作為交換,你們需要為我介紹極域的一些事情,還有……給我功法。” “什麼?” 前面的種種都可以理解,唯獨功法這個,簡直不敢相信。 小頭鬼睜大了眼睛:“你不是十九洲的修士嗎?拿功法來幹什麼?再說了……你三魂七魄有缺,拿功法也沒用啊,魂魄殘缺的鬼連修煉都不能。” 簡單點說,就一廢柴。 小頭鬼這麼直白,見愁倒是沒怎麼想到。 不過他話裡半分沒透露出不願意的意思,她心裡也就放心了不少。 至於三魂七魄殘缺…… 這就是她想要問的問題之一了。 “極域掌管六道輪迴,但凡人間孤島的凡人死了,其魂魄都會被押解過鬼門關,然後登記造冊,可對?” 小頭鬼點了點頭,卻還是不知道她要問什麼。 “一般來說,凡人死後其魂魄會自動投入人間孤島的城隍廟,然後進入輪迴。” “不過也不是什麼人都收,魂魄殘缺的,像你這樣,肯定不收。還有成為修士的哪些人,在他們成為修士的時候,就已經自動跳出了地府的輪迴,即便死了,其魂魄也只會消散在天地間。” “至於登記造冊,也就是生死簿了,都能查到的。” 魂魄殘缺的不收,也就是說她魂魄的殘缺,與地府無關了。 那麼…… 見愁的聲音,忽然有些澀,眨了眨眼,忍住了眼底那一股潮溼的酸澀之意,才勉強平靜地問道:“尚在其母腹中未足月的嬰孩,又如何?” 有些不對勁。 雖然才認識見愁沒兩天,可在小頭鬼的感覺之中,這應該是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強者。 現在,這神態卻給人一種隱隱的剋制和壓抑之感。 彷彿,她死死地藏了什麼東西在心底,幾乎要把她自己都窒息。 莫名地猶豫了一下,小頭鬼才開口:“嬰孩一旦出現在其母腹中,便已經有了生命,有生命便是地府這邊已經安排了新魂去投胎,跟尋常凡人沒什麼區別。” “……” 見愁徹底地怔住了。 兩行淚一下從她眼底滾落下來,如此猝不及防。 大頭鬼跟小頭鬼瞬間被嚇住了,嘴巴張大,半天沒有反應過來:“你、你你沒事吧?” 那兩行淚,來得如此突然。 就連見愁自己,都有些沒有反應過來,聽了小頭鬼大頭鬼兩個人的聲音,她才後知後覺地抬了手,摸到臉頰上,便是那一片溼潤。 “我沒事……” 沒事? 這還叫沒事? 小頭鬼都不知道說什麼了,想要開口,又怕說錯了話刺激到見愁,咳嗽了好半天,才壯著膽子道:“生死簿主要掌管在八方城,都在幾位閻君和大判官的手裡。如果你要叫我跟大頭幫忙,恐怕是沒辦法的。” 見愁原也沒想要這兩個小鬼幫忙。 她心緒其實一點也沒亂,只是有些低沉罷了,至於流淚……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雖然她已經快不記得這到底是什麼感覺了,只覺得有些陌生。 “無妨。” 她會自己去找辦法的。 見愁頓了頓,又道:“乾坤袋你給我吧,裡面裝有一些丹藥,滋養神魂的應該不少。” 畢竟當初她三魂七魄有缺,扶道山人找了不少的丹藥給她,只是她吃了用處也不大,頂多也就是滋養,所以並未一直使用。 沒想到,今日卻是派上了大用場。 小頭鬼興奮得直搓手,只覺得這幾天都像是撞了大運一樣。 要讓別人知道,他窩藏了個大活人,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呢。 富貴險中求,此話果然是不假的。 他聽了見愁的話,便連忙到了門邊,把那一隻乾坤袋拿了下來,遞給見愁,又問道:“剩下的劍跟另一個袋子,你不要嗎?” “交易要一樁一樁地來,我只能幫你們一個忙,不該多要。” 見愁說的似乎很有道理,可仔細一想卻絕不是這麼一回事:這些東西原本就是她的。 不一口氣將自己的東西全部拿回來,也是有原因的。 現在見愁對極域的瞭解還很粗淺,要用到這兩隻小鬼的時候還多。 留兩件東西在他們的手裡,相當於故意留一個把柄在他們手裡,這樣在面對她的時候,兩隻小鬼就會有底氣不少,不至於畏手畏腳,相對來說也會覺得她好掌控一些。 說到頭,都是算計了。 小頭鬼心機雖然不淺,但是也還想不到這裡去,依舊覺得自己是遇到了個善良之人,所以樂呵呵地把劍跟靈獸袋又掛回了自己的腰間。 “你說得對,這樣也挺好的。你想留在極域也不是問題,不過還是要想辦法偽裝一下,大活人太招眼了,要說你假扮自己是個金身鬼修,也太誇張了一點。” 見愁剛把乾坤袋拿到手裡,沉下心去,準備喚起靈識,將之打開。 聽見小頭鬼這一句,她停了一下,抬頭來問:“假扮?” “對啊。其實也就我們知道你大活人罷了,因為我們一開始問的時候你都沒反駁我們。其實如果你修為不低的話,大家看見了你的肉身,只會覺得你已經有了自己的肉身。嘿嘿,我聰明吧?” 小頭鬼得意了起來。 這倒是個不錯的想法。 只是…… 她三魂七魄有缺,雖然想要試試極域的修煉方法,卻也不一定能行。 極域的金身境界,算起來相當於十九洲的“出竅”了,哪裡那麼容易? 她想了想,只在心裡嘆了口氣,倒是沒接話。 小頭鬼則還在絮叨,想起了還在接引司的崔判官,連忙補了一句:“就算是你現在就僥倖能找到偽裝的方法,最近也別去外面走動的好。為著斧頭那事兒,崔大判官現在還沒離開接引司呢。你要出去,肯定被逮個正著……” 手指按著乾坤袋的袋口,靈識竄出,幾乎只是一瞬間,袋口便一鬆。 打開了。 可同時,見愁也愣住了,眼底閃過了一絲異色,她慢慢抬起頭來:“你剛剛說,斧頭?”

221.第221章 張湯的職業素養

橋上不斷有新鬼被鬼差們押來送往,最中間的一座橋則要顯得寬大很多,乃是專門修給在接引司之中辦公的鬼吏鬼差們走的。

大頭鬼小頭鬼兩人,剛入了那一層迷霧,便急匆匆地走上了橋。

此刻,接引司內堂。

十數名鬼吏差不多都已經到齊了,相熟的都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說著自己的情況。

“哎,你釐定完了嗎?”

“別提了,算倒是算完了,不過沒回頭檢查過,誰知道是不是有錯啊。真是……”

“是啊,這時間也太緊了,我兩個晚上都沒能睡好。”

……

大多數的鬼吏都是唉聲嘆氣,顯然不管是做完了還是沒做完,都被《天命抄》這件事折騰得夠嗆。

唯一安靜的,大約是內堂最右側的角落。

一條長案擺得端端正正,厚厚的幾摞名冊堆在桌面上,看上去有些擁擠。

長案後面坐著的,不是旁人,正是才當鬼吏沒幾天的張湯。

旁人都議論個不停,多少有些擔心自己的情況,那些議論聲都傳到了張湯的耳朵裡,只是他兩眼都搭著,像是在閉目養神一樣,似乎半點也不關心旁人的情況。

八風不動。

不少鬼吏偶然之間看見他,心裡都要生出那麼一點難言的滋味兒來:瞧瞧這架勢,叫一個目中無人、老神在在!

到底人家是枉死城出來的,是個狠角色,他們惹不起。

張湯生前便是做官的,還是廷尉這樣的大官,皇帝的心腹,死在他手底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曾聽人說,這人剛被送到枉死城的時候,周身帶煞,濃而不散,周圍的鬼修們竟無一人敢靠近。

對十九洲修士而言,“煞氣”更多的時候是一種形容,而不是此人真正“帶煞”,可張湯的“煞氣”卻是實實在在的。

生前有過殺孽的人,死後都會帶煞。

至於張湯……

這得是殺過多少人,沾過多少血腥,才會有那麼濃重的煞氣?

有人暗地裡打聽過了之後,便悄悄給這人間來的酷吏起了些綽號,有說“人屠子”的,也有說“刀筆吏”的,總之都不是什麼好話。

“哼。”

無常一族之中的白無常邢悟,也就是昨日半點沒給小頭鬼面子的那一位鬼吏,遠遠就看見了那邊靜坐的張湯,心頭無名火起,不很舒坦,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邢悟生得一張英俊的臉,穿著一身白衣,在這地府眾多奇形怪狀的鬼修之中,算得上是瀟灑又風流。

他這一聲冷哼之後,站在他旁邊的幾名鬼吏,都忍不住跟著看了過去。

“他倒是一點也不慌。”有人酸溜溜開了口。

“人家有褚判官罩著,聽說已經是秦廣王殿看好了的人,就準備送去參加鼎爭呢,保不準就是下一個崔珏呢?”

“崔珏……說起來,聽說崔判官前日來了,那事兒到底怎麼樣了?”

那事兒,指的是前幾日鬼門關忽然出現的那斧頭。

這斧頭出現得實在是太詭異了,即便是褚判官交代了不要傳出去,可到底人多口雜,消息也沒捂上幾天。

所以即便是當日沒有目睹過情況的鬼吏們,後來也聽說了個七七八八。

幾大閻殿都派了人到鬼門關附近巡查。

不過旁人再厲害,也架不住秦廣王直接派了崔珏過來,這可是百多年來唯一一個晉升大判官的大人物。

聽聞崔珏一來,便將那斧頭收了起來,但不知出於什麼目的,一直逗留在此地,並未離開。

如今忽然有個鬼吏問起這事來,邢悟就皺起了眉頭,那一雙冰冷的眼睛,帶著一點忌憚和厭惡,又落到了張湯的身上。

這幾天,褚判官頻繁叫張湯去說話,他們也不是不知道。

至於談話的內容,除了那斧頭,還能有什麼?

眾人也不都是傻子,半點猜不出來。

有機會接觸到那些事情的張湯,肯定知道點他們不知道的消息。

只這麼一想,邢悟心裡就越發堵了起來,一口氣悶著,憋得要死。

前幾日回無常族的時候,族人也曾提起這個張湯,說今年秦廣王殿推薦的人很可能就是這個傢伙。

旁人都要辛辛苦苦打拼,他倒好,這就要一步登天了。

說到底,人們都說他可能是下一個崔珏,不是沒有道理。

不同的是,崔珏生前是個正直的清官,張湯生前,卻是個剝人皮、抽人筋、銼人骨的酷吏,狗官!

不自覺地,邢悟的眼神便漸漸變得不善起來。

坐在遠處長案後面的張湯,也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這眼神,那眼皮一掀,睜開了眼睛。

冷靜的目光傾瀉而出,正正好跟邢悟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邢悟渾身汗毛都豎了一下,生出一種驚悚的感覺來。

就像是背後說人壞話,被說的正主忽然出現在了你背後。

隔著這寬敞的內堂,張湯的目光淡淡的,身上壓著一種很厚重沉凝的味道。

這是他最習慣的目光:看誰都像看階下囚。

“老張,老張!”

就在張湯心裡琢磨這個邢悟的時候,後方忽然傳來了幾聲頗為熱情的叫喊。

有些耳熟。

整個地府,會這麼叫他的,估計也就那麼倆。

張湯收回了目光,像是根本沒跟邢悟對視過一樣,便轉頭看去。

大門口,姍姍來遲的大頭鬼跟小頭鬼剛剛跨過了門檻,一人手裡捧了一本《天命抄》,兩張臉上都帶著一種憔悴,大大的黑眼圈基本是一整夜沒睡才能熬出來的。

尤其是,跟在小頭鬼後面的大頭鬼,一副走路都要睡著的樣子。

聽聞昨日他去褚判官那邊的時候,這兩隻小鬼著急著找自己,不過後來好像是沒找到,所以直接告假回去了。

對於他們來說,《天命抄》肯定是個棘手的事情。

張湯不用猜都知道,昨天他們找他肯定是為此事。

眼見著兩人走過來,張湯便看了他們拿著的厚簿子一眼,道:“聽聞你們昨日來找我,可是《天命抄》的事?”

“哈哈,原本是為了這件事來的,不過你不在,我們只好回去自己弄了。”小頭鬼倒是一點也不隱瞞。

雖然人人都說張湯身上煞氣重,可小頭鬼曾請教他認字的問題,這人竟然一絲不苟地答了。

那個時候,小頭鬼就敏銳地發現了一個跟張湯套近乎的方式。

要知道張湯未來很有可能成為大判官,跟他結交沒什麼壞處。

所以,從那以後,小頭鬼但凡有什麼問題都跑來問問張湯,偏偏張湯在這件事上顯得格外有人情味兒,基本有問必答。

一來二去,還真讓小頭鬼在他這裡混了個臉熟。

“老張你看,全搞定了!”

竟然釐定完了?

張湯倒是有些詫異,他兩隻手揣在一起,都攏在袖子裡,身上有一種穩重之感。

這會兒聽了小頭鬼的話,他忍不住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有些不大可能,便伸手出來,接了小頭鬼的《天命抄》,翻開來看。

每頁都有二十個名字,張湯一一查看過去,絲毫無誤。

又隨意點了幾頁,並且翻到了最後,這才發現,整本《天命抄》竟然是真的都做完了,甚至沒有任何出錯的地方。

這還真是……

有些難以想象。

小頭鬼眼見著張湯翻到頭了,手指壓在紙頁上,似乎在沉思,忍不住就得意了起來:“怎麼樣,不敢相信吧?哈哈哈……”

是不很敢相信。

張湯的目光依舊淡淡的,只是藏了那麼一點探究。

門口的鬼差說,大頭鬼小頭鬼是臨近正午的時候告假回去的,那個時候還求助無門,整整兩本《天命抄》基本沒怎麼動過。

滿打滿算,留給兩隻小鬼釐定刑罰的時間,也不會超過九個時辰。

九個時辰,尋常鬼吏,能處理完一本已經算很快了。

大頭鬼跟小頭鬼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處理掉了兩本,甚至幾乎沒有錯漏,實在不是很合常理。

即便是換了張湯自己來,多半也就堪堪一本半。

尤其是,他比誰都清楚,這兩人認識的字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出來。

可能完成嗎?

如果是真的,又是用的什麼方法?

無端地,腦海之中便浮現出那一天去找兩小鬼的時候,在村頭遇到的白毛鬼。

窮困潦倒的兩個人,忽然找白毛鬼借了一堆柴禾。

這也很異常。

斷過無數命案,定過無數生死,張湯的敏銳,要遠超大頭鬼和小頭鬼的想象。

蛛絲馬跡都穿了起來。

只是誰沒有秘密呢?

這兩隻小鬼也沒攔他什麼路,沒必要往深了追究。

是以,張湯又慢慢將《天命抄》合上了,遞還給了小頭鬼,卻沒有開口說話。

小頭鬼還沒察覺到什麼不對勁,整個人都有些輕飄飄的,像是下一刻就要飛上天去。

他左右環顧了一圈,立刻發現不少人正在看他。

小頭鬼頓時越發得意起來,聳了聳肩,再晃了晃手裡的《天命抄》,一副輕鬆的模樣。

那一時間,不少鬼吏都覺得心裡梗了一下。

往日小頭鬼低眉順眼,像條狗一樣,誰來了都能欺負兩下,他還要嬉皮笑臉應對,怎麼今日就跟換了個人一樣,還挑釁起他們來了?

合著,是覺得自己這次的《天命抄》做得不錯?

“就讓他得意著吧,等褚判官到了,有他現原形的時候。”

昨日才諷刺過小頭鬼的邢悟,見了他那笑就討厭,索性收回了目光,不再繼續看。

內堂裡依舊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只是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一道身影出現在了大堂外面。

褚判官邁著沉穩的步伐,很快走了過來。

他手中持著一塊光芒閃閃的玉板,一身赭色長袍,頭上戴著冠冕,上了一根玉簪;面如重棗,鬍鬚不長,黑黑的一茬兒;兩隻眼睛眼角下掉,顯得很是古板。

內堂眾鬼吏,不管是在什麼地方,基本都站了起來,原本站著的也都直了直脊背,讓自己看起來更肅然。

眾人都等著褚判官一腳埋進大堂,然後行禮。

沒想到,今天褚判官竟然在門口停下了,還轉身擺了手,似乎身後有什麼人。

那一刻,所有人都是渾身一震:這是有大人物來了啊!

張湯則是波瀾不驚,顯然已經很清楚到底是什麼人來了。

大頭鬼跟小頭鬼卻是緊張地張望了起來。

在褚判官擺了個“請”的手勢後,後面那人才緩步走了上來。

是個身穿藍袍的青年,不過眉目之間看得出幾分滄桑變幻,面上帶著笑容,頗有幾分清朗之氣。

他才一出現在門口,便像是帶來了整片整片的藍天,通透極了。

在整個陰慘的地府,何曾有過這樣明朗舒暢的時候?

眾人都有些發怔,甚至一時忘了去想這人的身份。

“褚大人客氣了。”

他對著褚判官略一拱手,倒也沒推辭,先走了進來,很快便環視了一圈。

褚判官隨後走了進來,對藍袍青年道:“崔大人,這裡便是我接引司辦事的內堂了。”

那藍袍青年點了點頭,和善開口:“今日不過奉命督察《天命抄》的事情,褚大人倒不必理會我,請便即可。”

“那請崔大人稍坐片刻,下官先將司中事整理一二。”

褚判官再次擺手,對著這一位“崔大人”,處處恭敬,半點不敢疏忽怠慢。

崔大人。

這地府還有哪個人地位比褚判官高,還正好姓崔的?

內堂眾人只聽了三兩句,便齊齊倒吸一口涼氣:這一位溫和穩重的藍袍青年,不是崔珏,還能是誰?!

“咕嚕。”

小頭鬼盯著那從堂中走過去的崔珏,沒感覺出什麼輕鬆和善來,只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窒息。

這可是秦廣王座下的大判官啊!

來地府那麼久,可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人物。

小頭鬼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跟眾人一起,目視著崔珏,看他一路走到堂上,挑了褚判官下首的一把椅子坐下。

大頭鬼這會兒瞌睡也有些醒了,有些戰戰兢兢地。

整個內堂之中,忽然安靜得連掉根針下去的身影都能聽到。

氣氛並不緊繃,甚至這崔珏半點不讓人討厭,可眾人都緊張得不行。

當然,依舊是――

張湯除外。

他左手揣進右手袖子裡,右手揣進左手袖子裡,兩隻手都被袖子攏著,一臉的寡淡。

注視著崔珏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多久,就收了回來。

一個是殘忍不擇手段的酷吏,一個是和善愛民如子的清官。

到底不是一掛人,不說不喜這麼誇張,總之不很對付就是了。

再嘴硬的清官,到了他的詔獄,沒罪也能變成有罪,端看那九五之尊要你當清官還是狗官。

所以,對於這一位大判官崔珏,張湯半點興趣也欠奉,只思考起那斧頭的事情來。

接引司背靠著地府,面朝著鬼門關和關外萬萬裡惡土,

外面的天,依舊是陰慘慘的一片。

天漸漸放亮,又漸漸暗了下去。

沒什麼本事的小鬼就像是流民,並不居住在地府那一片城池之內,只是像大頭鬼小頭鬼一樣,居住在環繞城池的許多村莊之中。

要一直等到他們修為有成,才會獲得居住在城中的資格。

見愁此刻所在的那個小村莊,距離鬼門關挺遠,從窗縫裡望出去,能看見遠處猙獰又險惡的一片群山。

不過,大頭鬼跟小頭鬼還沒有回來。

也沒有人發現,這小屋裡還有著一個人。

她在釘滿了木條的窗前靜立了許久,掌心裡攥著的銀鎖,已經與她的身體一個溫度。

慢慢地迴轉身,見愁重又看見了靠放在門邊的人皇劍,乾坤袋還有靈獸袋。

已經醞釀了一個白天的計劃,漸漸在她腦海之中成形。

在看過小頭鬼給自己留下的那一頁紙之後,見愁忽然不是很急著離開極域了。

即便,這裡對她來說,是個險地。

天色越發暗沉,村莊裡慢慢有了聲音,是小鬼們當差回來相互打招呼的聲音。

隔得遠遠地,見愁就聽見了幾聲興奮的叫喊,似乎從村落的那一頭傳來。

“白毛,白毛!這是欠你的柴禾錢,一枚玄玉夠不夠?”

“啊……玄玉?你們倆發財啦?”

“嘿嘿,褚判官今天發的,謝謝你啦!”

“……今天發的……還真是發達了啊……”

……

幾段對話,一個是小頭鬼,一個應該便是之前他們說的“白毛鬼”了。

見愁聽見這聲音就知道,他們回來了。

果然,沒過一會兒,腳步聲就已經到了門前,顯得很是輕快。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打開門的同時,小頭鬼暢快地喊了一聲。

大頭鬼也呵呵傻笑著,使勁兒點頭跟著走了進來。

看兩人這樣,見愁便能輕而易舉猜到,今天的事情肯定很順利了。

這樣正好,好心情適合談事情。

她笑了一下,問道:“沒人懷疑吧?”

“呃……”小頭鬼撓了撓頭,道,“懷疑肯定是有人懷疑的,但又不是什麼大事,頂多以為我跟大頭找了個認識字的人幫忙罷了。倒是今天褚判官那個臉色,哈哈哈……”

真是說不出的暢快!

其實褚判官哪裡不知道這兩個本來不學無術?

只是當時有崔判官在場,即便是心裡有懷疑,也不能拎著兩隻小鬼的耳朵,把人叫上來問,畢竟是他自己的手下的人啊,若是出了醜,多丟臉?

所以,褚判官算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不但沒追問這件事,還好好地表彰了這兩人一下,給了整整十枚玄玉。

“十枚玄玉,那可是十枚啊!”

小頭鬼坐到了桌前,便從自己袖子裡拿出了一個小袋子,打開來。

裡面裝著一枚又一枚黑玉一樣的石頭,但仔細看的時候,又像是半透明的,只是裡面有厚厚的絮狀物一樣的東西存在,所以顯得很黑。

袋子裡一共九枚,都被小頭鬼一顆一顆拿了出來。

他近乎炫耀一般,把這九枚玄玉,一顆一顆地排在了破桌上,志得意滿:“怎麼樣,好看嗎?厲害嗎?”

見愁思考了一番,誠心實意地誇了一句:“好看,厲害。”

“我就――啊呸!”

話附和到一半,小頭鬼忽然發現了不對,當下便呸了一聲。

“難怪你這麼誠心誠意。”

這是誇她自己呢。

大頭鬼在一旁憨厚老實地笑了起來。

見愁也忍不住失笑,看小頭鬼一臉憤憤的模樣,只不疼不癢地轉移了話題,問道:“這玄玉到底是怎麼?怎麼這麼高興?”

“玄玉就是我們這裡的錢啊,不過也可以修煉,在你們十九洲,這個叫做……叫做……”

又想不起來了。

見愁倒是明白了:“靈石?”

“對。”

小頭鬼這才一拍腦袋,解釋道:“一樣的東西。只是玄玉里面封存的乃是地力陰華,我們修煉就靠這種,只是自己吸收起來太慢,還是有玄玉好啊。”

有了這九枚玄玉,他們的修為不說竄上去一大截,至少進入第二凝神境界是沒問題的。

修為有了,其他的不也跟著就來了嗎?

現在小頭鬼覺得自己把見愁撿回來是撿對了。

他一顆一顆地摸著那幾枚玄玉,愛不釋手。

見愁見了,則是心裡一動:“你們這裡修煉也是有功法的嗎?”

“肯定有啊。地力陰華可以滋養魂魄,壯大神魂力量,不同的功法有不同的吸收方式。不過我跟大頭麼,用的肯定都是最爛的功法了。”

小頭鬼沒提防,隨口就答了一句。

可答完了他才意識到,見愁這一句話有些不尋常。

方才輕鬆的神情,幾乎立刻被收了起來。

小頭鬼眼底那幾分忌憚又出現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靠在門邊的劍和兩隻袋子。

其實他留了一點小手腳,見愁如果碰過了他一定會知道。

在看清楚半點異常都沒有之後,小頭鬼才鬆了一口氣,回頭問見愁:“你問這麼多,是想幹什麼?”

真是夠警惕的。

不過見愁被戳破,倒是沒有半點不自在,她隨後又問了一個問題:“想幹什麼倒是不很重要,不過,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地力陰華是為了滋養神魂?那如果有可以滋養魂魄的丹藥,但是來自十九洲,不知道對你們有沒有用處?”

那一瞬間,小頭鬼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他攥著那幾枚小小的玄玉,因為見愁這忽然扔出來的一番話,有些顫抖起來。

見愁這話裡,似乎藏著點別的意思。

小頭鬼往深了想那麼一點,竟然覺出了一種巨大的希冀,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應該保持冷靜,可又怎麼能冷靜?

這特麼絕對不是撿了個麻煩,是撿了個絕大的機遇!

前所未有!

絕對是個富婆啊。

強行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小頭鬼聲音有些哆嗦:“你、你有?”

他這反應,見愁一看,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真的是一樣的。

十九洲修煉的最後三個境界是“返虛”“有界”“通天”,極域鬼修們修煉的最後三個境界,也是“返虛”“有界”“通天”。

即便不知道他們對這三個境界的定義是不是有差別,可名字一樣就已經說明很多問題。

殊途同歸。

天下的道,最終都通向同一個結果。

也是由此,見愁才會想到以丹藥作為切入。

在確定了這種類型的丹藥對鬼修也有效之後,見愁便放下了心來。

她道:“這些丹藥我有,而且還有不少,就在劍上掛著的乾坤袋裡。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再做個交易,你們歸還那隻乾坤袋,我則取出丹藥來給你們試試。如今我對極域還是兩眼一抹黑,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害人。”

所謂“新鬼須知”上面,根本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像見愁這樣的大活人,在外面走動,怎麼走動怎麼危險。

所以見愁說自己“兩眼一抹黑”還真不是什麼假話。

大頭鬼小頭鬼對望了一眼,都沒反駁,點了點頭,示意見愁繼續。

見愁心知這兩隻小鬼已經心動了,便續道:“如果確定丹藥對你們有用,我可以繼續提供一部分給你們修煉,但是作為交換,你們需要為我介紹極域的一些事情,還有……給我功法。”

“什麼?”

前面的種種都可以理解,唯獨功法這個,簡直不敢相信。

小頭鬼睜大了眼睛:“你不是十九洲的修士嗎?拿功法來幹什麼?再說了……你三魂七魄有缺,拿功法也沒用啊,魂魄殘缺的鬼連修煉都不能。”

簡單點說,就一廢柴。

小頭鬼這麼直白,見愁倒是沒怎麼想到。

不過他話裡半分沒透露出不願意的意思,她心裡也就放心了不少。

至於三魂七魄殘缺……

這就是她想要問的問題之一了。

“極域掌管六道輪迴,但凡人間孤島的凡人死了,其魂魄都會被押解過鬼門關,然後登記造冊,可對?”

小頭鬼點了點頭,卻還是不知道她要問什麼。

“一般來說,凡人死後其魂魄會自動投入人間孤島的城隍廟,然後進入輪迴。”

“不過也不是什麼人都收,魂魄殘缺的,像你這樣,肯定不收。還有成為修士的哪些人,在他們成為修士的時候,就已經自動跳出了地府的輪迴,即便死了,其魂魄也只會消散在天地間。”

“至於登記造冊,也就是生死簿了,都能查到的。”

魂魄殘缺的不收,也就是說她魂魄的殘缺,與地府無關了。

那麼……

見愁的聲音,忽然有些澀,眨了眨眼,忍住了眼底那一股潮溼的酸澀之意,才勉強平靜地問道:“尚在其母腹中未足月的嬰孩,又如何?”

有些不對勁。

雖然才認識見愁沒兩天,可在小頭鬼的感覺之中,這應該是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強者。

現在,這神態卻給人一種隱隱的剋制和壓抑之感。

彷彿,她死死地藏了什麼東西在心底,幾乎要把她自己都窒息。

莫名地猶豫了一下,小頭鬼才開口:“嬰孩一旦出現在其母腹中,便已經有了生命,有生命便是地府這邊已經安排了新魂去投胎,跟尋常凡人沒什麼區別。”

“……”

見愁徹底地怔住了。

兩行淚一下從她眼底滾落下來,如此猝不及防。

大頭鬼跟小頭鬼瞬間被嚇住了,嘴巴張大,半天沒有反應過來:“你、你你沒事吧?”

那兩行淚,來得如此突然。

就連見愁自己,都有些沒有反應過來,聽了小頭鬼大頭鬼兩個人的聲音,她才後知後覺地抬了手,摸到臉頰上,便是那一片溼潤。

“我沒事……”

沒事?

這還叫沒事?

小頭鬼都不知道說什麼了,想要開口,又怕說錯了話刺激到見愁,咳嗽了好半天,才壯著膽子道:“生死簿主要掌管在八方城,都在幾位閻君和大判官的手裡。如果你要叫我跟大頭幫忙,恐怕是沒辦法的。”

見愁原也沒想要這兩個小鬼幫忙。

她心緒其實一點也沒亂,只是有些低沉罷了,至於流淚……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雖然她已經快不記得這到底是什麼感覺了,只覺得有些陌生。

“無妨。”

她會自己去找辦法的。

見愁頓了頓,又道:“乾坤袋你給我吧,裡面裝有一些丹藥,滋養神魂的應該不少。”

畢竟當初她三魂七魄有缺,扶道山人找了不少的丹藥給她,只是她吃了用處也不大,頂多也就是滋養,所以並未一直使用。

沒想到,今日卻是派上了大用場。

小頭鬼興奮得直搓手,只覺得這幾天都像是撞了大運一樣。

要讓別人知道,他窩藏了個大活人,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呢。

富貴險中求,此話果然是不假的。

他聽了見愁的話,便連忙到了門邊,把那一隻乾坤袋拿了下來,遞給見愁,又問道:“剩下的劍跟另一個袋子,你不要嗎?”

“交易要一樁一樁地來,我只能幫你們一個忙,不該多要。”

見愁說的似乎很有道理,可仔細一想卻絕不是這麼一回事:這些東西原本就是她的。

不一口氣將自己的東西全部拿回來,也是有原因的。

現在見愁對極域的瞭解還很粗淺,要用到這兩隻小鬼的時候還多。

留兩件東西在他們的手裡,相當於故意留一個把柄在他們手裡,這樣在面對她的時候,兩隻小鬼就會有底氣不少,不至於畏手畏腳,相對來說也會覺得她好掌控一些。

說到頭,都是算計了。

小頭鬼心機雖然不淺,但是也還想不到這裡去,依舊覺得自己是遇到了個善良之人,所以樂呵呵地把劍跟靈獸袋又掛回了自己的腰間。

“你說得對,這樣也挺好的。你想留在極域也不是問題,不過還是要想辦法偽裝一下,大活人太招眼了,要說你假扮自己是個金身鬼修,也太誇張了一點。”

見愁剛把乾坤袋拿到手裡,沉下心去,準備喚起靈識,將之打開。

聽見小頭鬼這一句,她停了一下,抬頭來問:“假扮?”

“對啊。其實也就我們知道你大活人罷了,因為我們一開始問的時候你都沒反駁我們。其實如果你修為不低的話,大家看見了你的肉身,只會覺得你已經有了自己的肉身。嘿嘿,我聰明吧?”

小頭鬼得意了起來。

這倒是個不錯的想法。

只是……

她三魂七魄有缺,雖然想要試試極域的修煉方法,卻也不一定能行。

極域的金身境界,算起來相當於十九洲的“出竅”了,哪裡那麼容易?

她想了想,只在心裡嘆了口氣,倒是沒接話。

小頭鬼則還在絮叨,想起了還在接引司的崔判官,連忙補了一句:“就算是你現在就僥倖能找到偽裝的方法,最近也別去外面走動的好。為著斧頭那事兒,崔大判官現在還沒離開接引司呢。你要出去,肯定被逮個正著……”

手指按著乾坤袋的袋口,靈識竄出,幾乎只是一瞬間,袋口便一鬆。

打開了。

可同時,見愁也愣住了,眼底閃過了一絲異色,她慢慢抬起頭來:“你剛剛說,斧頭?”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