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半個字

我不成仙·時鏡·7,136·2026/3/23

第262章 半個字 見愁是什麼修為? 至少在他人瞭解判斷之中,這樣的實力,隨便來個第一境的養神鬼修,都能把她放倒。 參加鼎爭? 怎麼可能! 只怕才一進去,就死個乾淨了。 見愁自己是有底牌在,可這樣的底牌,旁人並不知曉。 這般情況下,這一位崔珏崔大人竟然說奉命來邀請自己? 無法相信! 見愁看著崔珏。 崔珏也看著見愁。 這種場面,其實在意料之中。 尋常這等實力的修士,參與鼎爭?幾乎想都不用想。 可現在,張湯帶著他來了,而他也確實地發出了這樣的邀請,也就無怪乎見愁不敢相信了。 崔珏看了見愁一眼,目光在她靈臺之處停留片刻,便微微一笑:“找的是枉死城才入城不到百日的新鬼,無姓,名曰見愁,確確實實,並未有錯。” “……” 我說我不叫“見愁”,現在還來得及嗎? 見愁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更不知道八方閻殿怎麼會盯上自己,更不明白跟鼎爭有什麼關係。 難道是她的存在被人發現,所以他們別有謀劃? 可是,張湯不該毫無反應呀。 如此一想,見愁下意識地看向了張湯。 這是她在極域,少有的幾個能信上一二的人。 崔珏幾乎立刻就注意到了見愁的目光轉向。 他心思微動,一下就想起先前在這宅門前面,張湯與陳廷硯的衝突。 微妙。 看來,這一名女修,與張湯之間,關係匪淺。 張湯本沒有隱藏跟見愁之間的關係,不過他也隱約感覺得出,崔珏似乎是誤會了什麼。 可此刻的“誤會”,於他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 張湯也就不動聲色,不解釋半句。 此刻見愁看過來,他自然也瞧見了。 原本就是他與見愁相熟,此刻便出來道:“見愁道友,崔大人所言絕無虛假,確是八方閻殿有命。” 說話間,張湯看著她的眼眸底下,沒有半點波瀾。 見愁約略地定下了心來,只是面上依舊遲疑。 崔珏左右看了看,這一條街道隨是冷寂,可也有幾個行人經過,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道:“見愁姑娘,可否移步再談?” 宅中多有些奇詭之事,集中在書房。 見愁本不欲請他們入內,只是如此忸怩,怕反倒引人懷疑,略一思量,她便側身一讓,道:“是見愁考慮不周,倒是忘了待客,還請二位大人入內。” “客氣了。” 崔珏待人還是有禮有節的。 他朝見愁道了謝,才邁入了她讓開的道,進入了庭院之中。 張湯走在崔珏後面,正好迎上見愁看過來的隱晦眼神,他微微向她頷首,神色間一派平靜。 安全無虞。 從這一個細微舉動之中,見愁立刻讀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她不動聲色地斂目,也走了進去,擺手向著中庭那地橘樹下的石桌一引:“宅院新租,我忙著修煉,還未曾收拾,落腳的地方也難尋,怕二位大人笑話。還請這裡坐。” 新租的宅院,忙著修煉。 都沒差錯。 崔珏是知道的,所以對見愁所尋的理由也不怎麼在意,便坐了下來。 張湯隨後落座。 修界向來以實力為尊,這兩人又是身份地位比自己高的,見愁本該站著。 不過,這是她家宅,她是主人,也就沒有客氣,同樣落座在他二人對面。 “見愁修為微末,自入枉死城後,從來不曾肖想過要參與鼎爭。” 她單刀直入,開了口。 “八位閻君,更是見愁仰首難以企及的存在。如今崔大人卻說,奉命前來尋我去參加鼎爭,這……見愁實在是不大明白,可否請崔大人解惑?” 崔珏正是這個來意。 眼前這個見愁,進退有據,待人有禮,自有一股高華氣度,與尋常人不一樣,想必身死之前,也不是個普通人物。 只是修為…… 著實詭異了一些。 不過那也不在崔珏的管轄範圍內。 幾位閻君早有成算,他要做的,只是讓見愁去參加鼎爭。 “你的惑,恐怕崔某隻能解一半。” 心下一些想法劃過,崔珏開口便很有條理。 “轉輪王殿下不知從何處聽聞枉死城出現了一名女修,其魂珠僅有微塵大小,甚至幾乎看不到,可境界卻是實打實的魂珠境,堪稱奇詭異常。所以,他向秦廣王殿下提議,拔你參與鼎爭。” 一個“拔”字,用得極妙。 她聽出來了:看來不管是八方閻殿,還是崔珏本人,都覺得來請她參加鼎爭,乃是抬舉了她。 見愁並不反駁,繼續聽著。 崔珏見她並不發問,心裡讚了一句沉得住氣,也就繼續說了下去。 “按理說,參與鼎爭之人,至少得是魂珠巔峰,才有資格,更多早已經到了第四境玉涅,如此才有機會爭奪鼎元。拔你參加,不合乎常理。不過,幾位閻君看中的,正正好是這不合常理。” 有點意思了。 見愁終於徹底確定:至少表面上,她的確沒有暴露任何事情,也沒有引起崔珏和八方閻殿的懷疑。 “恕崔某冒昧,見愁姑娘當是個明白人。”崔珏打開天窗說亮話,“人們看龍爭虎鬥,時日異常,再精彩也膩味了。可有時候,若不小心有一隻兔子,鑽進了龍潭虎穴……” 見愁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陳廷硯昔日若有所指的話語,就在耳邊迴盪。 於是,她感覺到了一種沒來由的荒謬:竟然是這樣? 鼎爭,對參與其中的人來說,是一場殺戮盛宴、晉升的階梯;對大部分沒有參與其中的極域中下層來說,是一場打發無聊的狂歡…… 可對這幾位極域的掌權者來說,這卻是一個遴選人才、集聚財富、宣示存在的絕佳平臺。 正如十八層地上樓鼎爭名額的爭奪一樣,尋常鬼修需要繳納足夠數額的玄玉才能進入。 可想而知,其他呢? 人們若年年玩不出新花樣的鼎爭厭倦,圍繞著鼎爭而生,等著從中攫取利益的一重又一重勢力,怎能善罷甘休? 八方閻殿除卻八位閻君之外,下有各位大判官、判官。 他們可能是諸位閻君培養的心腹,也可能是他們從各場鼎爭之中遴選的高才,但是更多地,卻來自十大鬼族。 十大鬼族,就像是人間孤島的謀士家族。 每一個家族的棋子,都分散出去,落到八方城八座閻殿之中。 在這種情況下,閻君們輪流掌控鼎爭。 一屆,一屆,又一屆。 若其中某一位閻君,為所有人帶來了巨大的利益—— 隨之而來的,將是不計其數的投靠者,將是龐大的權力! 那麼,他們需要見愁這麼一個存在,就合情合理了。 好歹也曾在謝侯府耳濡目染良久,對此類權謀之糾葛,見愁不敢說自己能勝過誰去,可看個明白,並非什麼難事。 幾乎只在崔珏寥寥數言出口的同時,她就已經理了個一清二楚。 因為有利益和權勢圍繞著鼎爭,環環相扣,所以那一位“轉輪王殿下”才會注意到自己。 此人必定與秦廣王關係甚密,才會向秦廣王建議。 一個極域有史以來最弱的魂珠境界女修,魂珠似微塵,竟然被推入了鼎爭之中? 誰人聽了,能不起好奇呢? 兔子進了龍潭虎穴,會是什麼下場? 死於非命? 還是逃出生天? 眸底微光閃爍,見愁考慮的,還不僅如此。 她慢慢地勾了唇,似乎終於沒有被崔珏嚇到,也似乎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慢慢開口道:“崔大人的意思,見愁已經明白了。八方閻殿想要一個本屆鼎爭的噱頭,而我正好是。只是……那兔子若竄入龍潭虎穴,一下就死了,只怕這鼎爭也沒什麼意義吧?” 因關注“兔子”而來,可兔子很快死了。 人來多少,便會散走多少。 見愁所言,不無道理。 崔珏已任大判官不短時日,不說經驗,便是原本的聰明才智,也足夠判斷。 只是…… “聽見愁姑娘此言,似乎還有些想法?” “不錯。” 怎麼可能沒有想法呢? 確定了自己此刻的要緊之後,本已經陷入了絕境的見愁,忽然就看到了那從夾縫之中透出的一線希望! 陰陽界,她並非沒有機會! 為了回到十九洲,她勢必要去十八層地獄查探,可實力還不夠。 偏偏待在枉死城越久,露出端倪的機會也就越大。 所謂長痛不如短痛,該快刀斬亂麻的時候,見愁絕不猶豫。 鼎爭固然殘酷,可也是進入十八層地獄的最好方法,極其自然,不會引人懷疑。 而且,以眼下的情況來看,她未必就不能從鼎爭之中全身而退。 這一次,縱使旁人是看她要死,給她送了口棺材來,她也要把這口棺材,放在腦袋後面,當枕頭給睡了! 至於到底能爭取到多少,做到什麼程度,就要看她此刻的斡旋。 見愁坦然又誠懇地看著崔珏:“見愁實力微末,便是那一隻兔子。它既然知道自己將要去的是龍潭虎穴,不知是生,還是死,又憑什麼答應您,放棄生命,進入鼎爭呢?” 崔珏眉頭,一下鎖緊。 就連張湯,都忍不住抬起頭來,眼底帶著微微的詫異,看著見愁。 誰不知道,八方閻殿在極域,擁有近乎恐怖的權威。 八殿閻君發話,竟還有人敢拒絕? 而且,看她這架勢,似乎要提出什麼要求? 張湯一時也摸不準見愁的想法,只好保持了沉默。 崔珏凝視著她,則是慢慢點了點頭,順著她方才的話說了下去:“見愁姑娘所言有理。那麼,如何才能使這隻兔子,自願進入鼎爭?” “崔大人問到點子上了。” 見愁見崔珏如此配合,忍不住眯縫了眼,笑得很是和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冰冷的手心裡,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見愁想,一則這兔子需要覺得自己即便修為微末,可進入龍潭虎穴之後,也有人保證其性命;二則,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我要活命; 二,我要利益! 見愁的話,清楚明白到了極點,甚至半點不加遮掩。 就這麼明晃晃一把刀子,直接捅了過來! 崔珏在許多次登門拜訪失敗的情況下,設想過了很多種與見愁談論此事的情景,可沒有一種,能與眼前這情況相符!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竟然有人敢跟八方閻殿講條件! 秦廣王下的令,向來是非做不可的死令。 崔珏身為其麾下的大判官,手中也握有不小的權力,包括在鼎爭,在見愁這件事上。 所以,他暫時沒有一口回絕,也沒有說自己做不了主,只道:“其一,整個鼎爭過程,極域無人能插手。你的性命,只與你的對手有關。其二,你想要什麼?” “我的性命與我對手有關,八方閻殿卻可影響參與鼎爭之人。若是他們不對我動手,或者保護於我,好歹我活命的機會還大一些。” 見愁想得很清楚,已經完全拿出了談判的態度。 前所未有的機會,就擺在她的面前! 絕對不能錯過! 眼前的崔珏,哪裡還是之前要人性命的催命判官? 此刻的他,在見愁眼中,簡直是救命的佛爺! 抬眸來,又看崔珏一眼。 見愁發現,他眉梢似乎跳了一下,估計也是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吧? 不過,這還沒完。 見愁開口續道:“至於第二點……玄玉也好,護身的法器也好……總之,八方閻殿,總得有所表示,這樣才好吧?畢竟,見愁若參加,便是拿命為八位閻君做事。” “……” 崔珏一時沒有說話。 只是他看向見愁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於先前的稀鬆平常了。 他以為,這一位見愁姑娘,在聽見“鼎爭”二字之時,勢必驚恐,畢竟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可對方在瞭解了前因後果之後,竟然對鼎爭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是不怕死? 還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想要藉此機會,揚名立萬? 兔子? 她當真是一隻兔子嗎? 眼前的女修臉上還帶著得體的笑意,可崔珏卻只看見了那貪婪張開的大口,兩排血淋淋的獠牙,妄圖從八方閻殿身上,撕下幾塊肉來。 他沒想到,她面對自己,面對八方閻殿,還能凜然不懼。 他更沒想到,他竟然錯了! 哪裡是跟他講條件那麼簡單? 這分明就是敲竹槓! 還敲到了這極域至尊般的八方閻殿頭上! 有膽子,夠脾氣。 崔珏那跳著的眼角,被他慢慢一伸手,按住了,似乎不這樣做,無法平復他的心境。 “能以如此微末的修為,進階魂珠,見愁姑娘,果真不是尋常人。” 哦。 這是覺得她敲詐得太狠了? 見愁覺得自己的要求也不過分哪:她不死,才有更大的看點,八方閻殿或是那一位秦廣王殿下,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二者的利益,可以說極為統一。 而且…… “崔大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若是在這裡死了,只怕便再沒有轉世投胎的機會了吧?我並不抗拒參加鼎爭,如果能揚名立萬的話。只是……” 也同樣害怕丟掉小命。 這是故意留的一截話,崔珏能明白就是了。 見愁兩手交握在一起,在拉長那“只是”兩個字的時候,有一種極其自然的忐忑情狀,讓人不由得就要相信。 旁邊的張湯也是跟著眼皮一跳。 若非他早已知道見愁是什麼人,有什麼本事,又為何來到極域,只怕此刻也會為其所迷惑。 本事不小,做戲的本領也很高強。 在心裡,他將原本對見愁的構想,擦掉了一角,補上了全新的。 崔珏就不一樣了。 他此前根本不認識見愁,也不知道這倒是個怎樣特殊的人,只以略出色那一線人來考慮見愁,不免落入圈套。 更何況,還是如此合乎情理的全套? 在極域,揚名立萬,就有絕好的機會。 各方勢力,財大氣粗,隨意招攬幾個名氣大的進來,當閒人養著,也是很正常的事。 這也是崔珏之前懷疑到“揚名立萬”四個字上的原因。 他慢慢一笑,道:“見愁姑娘所言,甚是有理。不過干擾鼎爭之事,到底還是禁忌,還請稍待片刻。” 話說完,他並未避開見愁與張湯,只左手大拇指自其餘指頭上一碾而過,便有一枚赤紅色的兩寸玉符出現在他手中。 這是地府八方閻殿之中大判官獨屬的傳訊玉符。 一般情況下,即便隔著大半個極域,也能隨時通傳信息。 崔珏沉了心神,一揮手指,一道微光沒入了玉符之中,消失不見。 “我已稟明秦廣王殿下,鼎爭在即,他若沒閉關,很快會有回覆……” 話音未落,那玉符猛然一亮! 倏地一下,一道微光自玉符之中飛出,一下沒入了崔珏指尖。 那一剎,他平靜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似乎沒有想到回覆會這麼快,也可能是回覆的內容,出乎了他的意料。 總之,這樣的神態,絕不正常。 一直在關注崔珏的見愁與張湯,第一時間便瞧見了。 只是她沒有直接開口問,而是等著崔珏自己說。 崔珏的目光,稍顯僵硬的從玉符之上撤回,落在了見愁的臉上,帶著幾分不明意味。 心底,更有一種一言難盡的味道,說不出,道不盡。 千萬般的想法,從腦海之中劃過,他最終還是用一種古怪的口氣道:“秦廣王陛下答應了。” 答應了! 這般迅速,這般簡單! 匪夷所思! 就連見愁,眼底都露出了幾分驚詫。 她稍稍愕然,還怕自己聽錯了:“可……我還不知,我應該要什麼……” “……此事不必你操心,八方閻殿,必會讓見愁姑娘滿意。” 天知道崔珏是不是憋了一口血說出的這些話! 總之,他覺得自己喉嚨裡似乎的確飄散著幾分腥味兒。 秦廣王的答覆,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三個字—— 答應她。 清晰,明確,不容置疑。 這還不明顯嗎? 只要見愁提出的要求,還在秦廣王忍受的範圍內,一律予以滿足。 至於所謂的“重賞”,八方閻殿會窮到連這都拿不出? 見愁自己彷彿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也聽懂了崔珏這一句話藏著的意思:此事由八方閻殿包辦,她不必置喙。 做人,得懂得見好就收。 只怕崔珏對自己沒什麼好印象。 見愁本有心問問到底入鼎爭之後,是何計劃安排,比如她的“性命”方面,要安插哪些人來掩護自己…… 可是在看見崔珏那眸中微光的時候,她便自動打消了這個念頭。 “如此,鼎爭之事,見愁豈敢再有不應之理?往後,便有勞崔大人了。” 崔珏來的時候,手中還拿著寫有“鼎爭”二字的卷軸,又正好是秦廣王麾下,只怕枉死城這邊的鼎爭之事,與他還頗有幾分干係。 見愁看見了這一點,所以才道了一聲“有勞”。 崔珏心裡暗道她心思細巧敏捷,只是不知怎麼,心裡那古怪感覺越來越強。 興許是覺得這女修太大膽? “見愁姑娘客氣了,事情有了結果便好。距離鼎爭已經只有十日,姑娘既知道八方閻殿目的所在,也請在十日之內稍加剋制。隨後一應事宜,崔某會請與姑娘相熟的張大人代為交接,還請放心。” 他到底沒有多說什麼,便起了身,準備離去。 所謂“稍加剋制”,就是至少在這十日之內,不要修煉,就保持這極域最弱的姿態,進入鼎爭。 要突飛猛進,也請留到鼎爭之中去。 屆時,這也會成為“噱頭”之一。 見愁聽得懂崔珏言下之意,笑了一笑,也起身:“也請崔大人放心。” 崔珏點了點頭,便與見愁告辭。 張湯隨後起身,只是落後崔珏,他看一眼見愁,一張刻板的死人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麼情緒。 見愁向他一擺手,示意他先走,自己則在後相送。 邁步的同時,她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秦廣王陛下答應得那麼利落,我這價,開得是不是有些低了?” 張湯眼角狠狠地一跳。 前面還沒走遠的崔珏,險些一跤絆在地上! 還低?! 這…… 這什麼人哪! 見愁朝那邊一瞥。 崔珏畢竟是崔珏,片刻的失態立時已經被遮掩好了,只是他半點不願再停留,直接走出了大門。 張湯沒答見愁那問,只道了一聲“回頭再敘”,便一頷首,也步出了這舊宅大門,與崔珏一道,消失在了長街之上。 見愁站在門口,眼見著兩個人都沒了影子,那壓著的喜悅,才終於跳上了眉梢。 甭管你們是不是送棺材的,這會兒都變成了送枕頭! 之前苦惱的困難,竟然陰差陽錯,迎刃而解! 兔子,總要一直蹦躂著,才能吸引人的目光啊。 她不指望八方閻殿有多重視自己的存在,只怕是個可有可無的閒筆,那一筆付出,對他們來說,更是不做沒損失,做了反而收益。 只要這極域的巨頭,能稍稍在這裡都做一下手腳,她便敢放手一搏! 八方閻殿也未必沒察覺她修為的古怪,可她人在極域,沒有誰會覺得她可以逃走。 入了鼎爭,人死了,隱患解除; 出了鼎爭,她沒死,照舊落入八方閻殿手中。 所以,八位閻君高高在上,半點憂慮都沒有。 他們哪裡知道…… 她要通過陰陽界,實在比尋常鬼修想象的,簡單太多! 雙目之中,華彩流溢。 見愁雙手將門關上,重新開啟了防護大陣,返身沿著中庭走到書房門前之時,一臉笑意,已經壓之不住。 只是,在指尖觸到那緊閉房門的一剎,某件事,便從她心中浮出…… 那個聲音! 那一扇被她用陣法藏了的窗紙! 在她先前關門的時候,神秘的字跡似乎又開始了書寫,可是她因急於應付崔珏,並未來得及立刻去看。 若無意外,那字跡依舊是水跡,會漸漸乾涸。 她與崔珏斡旋時間不長,可也絕不算短…… 糟了! 見愁心頭一凜,直接“砰”地一聲將門推開,三步並作兩步,快步邁入房中,直接經過一排,來到了那兩扇閉合的雕窗之前! “刷!” 一道手訣打出! 先前被見愁佈下的陣法,立時像是漁網一樣拔了起來,化作一道光線,投回了她指尖。 被隱藏在陣法下的窗紙,重新顯露了出來。 果然有一點一點的痕跡落在雪白窗紙之上…… 然而,見愁的面色,卻在看清情況的一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窗紙上固然有痕跡。 可那些都是乾涸的痕跡! 落在紙上的字跡,在她離開的這一段時間裡,早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只有被水跡浸潤過的窗紙,在天光裡顯得皺巴巴的。 見愁窮盡自己的感知與眼力,也只能辨認出位於中間位置的一個“卩”字。 此字,音“傑”,是個耳旁,應當是某一個字的後半部分。 可更多的字跡,卻是一個也看不見了。 “嘩啦……” 一陣風吹來,窗紙簌簌抖動。 落在上面的水跡,幹得就更快了,連同那最後的半個字“卩”,也與先前的一切字跡一樣,在這一陣風中,消失了個乾淨。 見愁方才還因鼎爭而滾燙起來的心,就這麼漸漸地冷了下去,幽幽地沉了下去…… 窗外那種似乎有強大存在的冥冥感覺,此刻已經消散一空。 也許,那一位神秘留字之人,已經走了? 可是…… 她竟沒有來得及看見最後這一句話。 半個字,卩?

第262章 半個字

見愁是什麼修為?

至少在他人瞭解判斷之中,這樣的實力,隨便來個第一境的養神鬼修,都能把她放倒。

參加鼎爭?

怎麼可能!

只怕才一進去,就死個乾淨了。

見愁自己是有底牌在,可這樣的底牌,旁人並不知曉。

這般情況下,這一位崔珏崔大人竟然說奉命來邀請自己?

無法相信!

見愁看著崔珏。

崔珏也看著見愁。

這種場面,其實在意料之中。

尋常這等實力的修士,參與鼎爭?幾乎想都不用想。

可現在,張湯帶著他來了,而他也確實地發出了這樣的邀請,也就無怪乎見愁不敢相信了。

崔珏看了見愁一眼,目光在她靈臺之處停留片刻,便微微一笑:“找的是枉死城才入城不到百日的新鬼,無姓,名曰見愁,確確實實,並未有錯。”

“……”

我說我不叫“見愁”,現在還來得及嗎?

見愁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更不知道八方閻殿怎麼會盯上自己,更不明白跟鼎爭有什麼關係。

難道是她的存在被人發現,所以他們別有謀劃?

可是,張湯不該毫無反應呀。

如此一想,見愁下意識地看向了張湯。

這是她在極域,少有的幾個能信上一二的人。

崔珏幾乎立刻就注意到了見愁的目光轉向。

他心思微動,一下就想起先前在這宅門前面,張湯與陳廷硯的衝突。

微妙。

看來,這一名女修,與張湯之間,關係匪淺。

張湯本沒有隱藏跟見愁之間的關係,不過他也隱約感覺得出,崔珏似乎是誤會了什麼。

可此刻的“誤會”,於他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

張湯也就不動聲色,不解釋半句。

此刻見愁看過來,他自然也瞧見了。

原本就是他與見愁相熟,此刻便出來道:“見愁道友,崔大人所言絕無虛假,確是八方閻殿有命。”

說話間,張湯看著她的眼眸底下,沒有半點波瀾。

見愁約略地定下了心來,只是面上依舊遲疑。

崔珏左右看了看,這一條街道隨是冷寂,可也有幾個行人經過,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道:“見愁姑娘,可否移步再談?”

宅中多有些奇詭之事,集中在書房。

見愁本不欲請他們入內,只是如此忸怩,怕反倒引人懷疑,略一思量,她便側身一讓,道:“是見愁考慮不周,倒是忘了待客,還請二位大人入內。”

“客氣了。”

崔珏待人還是有禮有節的。

他朝見愁道了謝,才邁入了她讓開的道,進入了庭院之中。

張湯走在崔珏後面,正好迎上見愁看過來的隱晦眼神,他微微向她頷首,神色間一派平靜。

安全無虞。

從這一個細微舉動之中,見愁立刻讀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她不動聲色地斂目,也走了進去,擺手向著中庭那地橘樹下的石桌一引:“宅院新租,我忙著修煉,還未曾收拾,落腳的地方也難尋,怕二位大人笑話。還請這裡坐。”

新租的宅院,忙著修煉。

都沒差錯。

崔珏是知道的,所以對見愁所尋的理由也不怎麼在意,便坐了下來。

張湯隨後落座。

修界向來以實力為尊,這兩人又是身份地位比自己高的,見愁本該站著。

不過,這是她家宅,她是主人,也就沒有客氣,同樣落座在他二人對面。

“見愁修為微末,自入枉死城後,從來不曾肖想過要參與鼎爭。”

她單刀直入,開了口。

“八位閻君,更是見愁仰首難以企及的存在。如今崔大人卻說,奉命前來尋我去參加鼎爭,這……見愁實在是不大明白,可否請崔大人解惑?”

崔珏正是這個來意。

眼前這個見愁,進退有據,待人有禮,自有一股高華氣度,與尋常人不一樣,想必身死之前,也不是個普通人物。

只是修為……

著實詭異了一些。

不過那也不在崔珏的管轄範圍內。

幾位閻君早有成算,他要做的,只是讓見愁去參加鼎爭。

“你的惑,恐怕崔某隻能解一半。”

心下一些想法劃過,崔珏開口便很有條理。

“轉輪王殿下不知從何處聽聞枉死城出現了一名女修,其魂珠僅有微塵大小,甚至幾乎看不到,可境界卻是實打實的魂珠境,堪稱奇詭異常。所以,他向秦廣王殿下提議,拔你參與鼎爭。”

一個“拔”字,用得極妙。

她聽出來了:看來不管是八方閻殿,還是崔珏本人,都覺得來請她參加鼎爭,乃是抬舉了她。

見愁並不反駁,繼續聽著。

崔珏見她並不發問,心裡讚了一句沉得住氣,也就繼續說了下去。

“按理說,參與鼎爭之人,至少得是魂珠巔峰,才有資格,更多早已經到了第四境玉涅,如此才有機會爭奪鼎元。拔你參加,不合乎常理。不過,幾位閻君看中的,正正好是這不合常理。”

有點意思了。

見愁終於徹底確定:至少表面上,她的確沒有暴露任何事情,也沒有引起崔珏和八方閻殿的懷疑。

“恕崔某冒昧,見愁姑娘當是個明白人。”崔珏打開天窗說亮話,“人們看龍爭虎鬥,時日異常,再精彩也膩味了。可有時候,若不小心有一隻兔子,鑽進了龍潭虎穴……”

見愁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陳廷硯昔日若有所指的話語,就在耳邊迴盪。

於是,她感覺到了一種沒來由的荒謬:竟然是這樣?

鼎爭,對參與其中的人來說,是一場殺戮盛宴、晉升的階梯;對大部分沒有參與其中的極域中下層來說,是一場打發無聊的狂歡……

可對這幾位極域的掌權者來說,這卻是一個遴選人才、集聚財富、宣示存在的絕佳平臺。

正如十八層地上樓鼎爭名額的爭奪一樣,尋常鬼修需要繳納足夠數額的玄玉才能進入。

可想而知,其他呢?

人們若年年玩不出新花樣的鼎爭厭倦,圍繞著鼎爭而生,等著從中攫取利益的一重又一重勢力,怎能善罷甘休?

八方閻殿除卻八位閻君之外,下有各位大判官、判官。

他們可能是諸位閻君培養的心腹,也可能是他們從各場鼎爭之中遴選的高才,但是更多地,卻來自十大鬼族。

十大鬼族,就像是人間孤島的謀士家族。

每一個家族的棋子,都分散出去,落到八方城八座閻殿之中。

在這種情況下,閻君們輪流掌控鼎爭。

一屆,一屆,又一屆。

若其中某一位閻君,為所有人帶來了巨大的利益——

隨之而來的,將是不計其數的投靠者,將是龐大的權力!

那麼,他們需要見愁這麼一個存在,就合情合理了。

好歹也曾在謝侯府耳濡目染良久,對此類權謀之糾葛,見愁不敢說自己能勝過誰去,可看個明白,並非什麼難事。

幾乎只在崔珏寥寥數言出口的同時,她就已經理了個一清二楚。

因為有利益和權勢圍繞著鼎爭,環環相扣,所以那一位“轉輪王殿下”才會注意到自己。

此人必定與秦廣王關係甚密,才會向秦廣王建議。

一個極域有史以來最弱的魂珠境界女修,魂珠似微塵,竟然被推入了鼎爭之中?

誰人聽了,能不起好奇呢?

兔子進了龍潭虎穴,會是什麼下場?

死於非命?

還是逃出生天?

眸底微光閃爍,見愁考慮的,還不僅如此。

她慢慢地勾了唇,似乎終於沒有被崔珏嚇到,也似乎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慢慢開口道:“崔大人的意思,見愁已經明白了。八方閻殿想要一個本屆鼎爭的噱頭,而我正好是。只是……那兔子若竄入龍潭虎穴,一下就死了,只怕這鼎爭也沒什麼意義吧?”

因關注“兔子”而來,可兔子很快死了。

人來多少,便會散走多少。

見愁所言,不無道理。

崔珏已任大判官不短時日,不說經驗,便是原本的聰明才智,也足夠判斷。

只是……

“聽見愁姑娘此言,似乎還有些想法?”

“不錯。”

怎麼可能沒有想法呢?

確定了自己此刻的要緊之後,本已經陷入了絕境的見愁,忽然就看到了那從夾縫之中透出的一線希望!

陰陽界,她並非沒有機會!

為了回到十九洲,她勢必要去十八層地獄查探,可實力還不夠。

偏偏待在枉死城越久,露出端倪的機會也就越大。

所謂長痛不如短痛,該快刀斬亂麻的時候,見愁絕不猶豫。

鼎爭固然殘酷,可也是進入十八層地獄的最好方法,極其自然,不會引人懷疑。

而且,以眼下的情況來看,她未必就不能從鼎爭之中全身而退。

這一次,縱使旁人是看她要死,給她送了口棺材來,她也要把這口棺材,放在腦袋後面,當枕頭給睡了!

至於到底能爭取到多少,做到什麼程度,就要看她此刻的斡旋。

見愁坦然又誠懇地看著崔珏:“見愁實力微末,便是那一隻兔子。它既然知道自己將要去的是龍潭虎穴,不知是生,還是死,又憑什麼答應您,放棄生命,進入鼎爭呢?”

崔珏眉頭,一下鎖緊。

就連張湯,都忍不住抬起頭來,眼底帶著微微的詫異,看著見愁。

誰不知道,八方閻殿在極域,擁有近乎恐怖的權威。

八殿閻君發話,竟還有人敢拒絕?

而且,看她這架勢,似乎要提出什麼要求?

張湯一時也摸不準見愁的想法,只好保持了沉默。

崔珏凝視著她,則是慢慢點了點頭,順著她方才的話說了下去:“見愁姑娘所言有理。那麼,如何才能使這隻兔子,自願進入鼎爭?”

“崔大人問到點子上了。”

見愁見崔珏如此配合,忍不住眯縫了眼,笑得很是和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冰冷的手心裡,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見愁想,一則這兔子需要覺得自己即便修為微末,可進入龍潭虎穴之後,也有人保證其性命;二則,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我要活命;

二,我要利益!

見愁的話,清楚明白到了極點,甚至半點不加遮掩。

就這麼明晃晃一把刀子,直接捅了過來!

崔珏在許多次登門拜訪失敗的情況下,設想過了很多種與見愁談論此事的情景,可沒有一種,能與眼前這情況相符!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竟然有人敢跟八方閻殿講條件!

秦廣王下的令,向來是非做不可的死令。

崔珏身為其麾下的大判官,手中也握有不小的權力,包括在鼎爭,在見愁這件事上。

所以,他暫時沒有一口回絕,也沒有說自己做不了主,只道:“其一,整個鼎爭過程,極域無人能插手。你的性命,只與你的對手有關。其二,你想要什麼?”

“我的性命與我對手有關,八方閻殿卻可影響參與鼎爭之人。若是他們不對我動手,或者保護於我,好歹我活命的機會還大一些。”

見愁想得很清楚,已經完全拿出了談判的態度。

前所未有的機會,就擺在她的面前!

絕對不能錯過!

眼前的崔珏,哪裡還是之前要人性命的催命判官?

此刻的他,在見愁眼中,簡直是救命的佛爺!

抬眸來,又看崔珏一眼。

見愁發現,他眉梢似乎跳了一下,估計也是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吧?

不過,這還沒完。

見愁開口續道:“至於第二點……玄玉也好,護身的法器也好……總之,八方閻殿,總得有所表示,這樣才好吧?畢竟,見愁若參加,便是拿命為八位閻君做事。”

“……”

崔珏一時沒有說話。

只是他看向見愁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於先前的稀鬆平常了。

他以為,這一位見愁姑娘,在聽見“鼎爭”二字之時,勢必驚恐,畢竟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可對方在瞭解了前因後果之後,竟然對鼎爭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是不怕死?

還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想要藉此機會,揚名立萬?

兔子?

她當真是一隻兔子嗎?

眼前的女修臉上還帶著得體的笑意,可崔珏卻只看見了那貪婪張開的大口,兩排血淋淋的獠牙,妄圖從八方閻殿身上,撕下幾塊肉來。

他沒想到,她面對自己,面對八方閻殿,還能凜然不懼。

他更沒想到,他竟然錯了!

哪裡是跟他講條件那麼簡單?

這分明就是敲竹槓!

還敲到了這極域至尊般的八方閻殿頭上!

有膽子,夠脾氣。

崔珏那跳著的眼角,被他慢慢一伸手,按住了,似乎不這樣做,無法平復他的心境。

“能以如此微末的修為,進階魂珠,見愁姑娘,果真不是尋常人。”

哦。

這是覺得她敲詐得太狠了?

見愁覺得自己的要求也不過分哪:她不死,才有更大的看點,八方閻殿或是那一位秦廣王殿下,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二者的利益,可以說極為統一。

而且……

“崔大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若是在這裡死了,只怕便再沒有轉世投胎的機會了吧?我並不抗拒參加鼎爭,如果能揚名立萬的話。只是……”

也同樣害怕丟掉小命。

這是故意留的一截話,崔珏能明白就是了。

見愁兩手交握在一起,在拉長那“只是”兩個字的時候,有一種極其自然的忐忑情狀,讓人不由得就要相信。

旁邊的張湯也是跟著眼皮一跳。

若非他早已知道見愁是什麼人,有什麼本事,又為何來到極域,只怕此刻也會為其所迷惑。

本事不小,做戲的本領也很高強。

在心裡,他將原本對見愁的構想,擦掉了一角,補上了全新的。

崔珏就不一樣了。

他此前根本不認識見愁,也不知道這倒是個怎樣特殊的人,只以略出色那一線人來考慮見愁,不免落入圈套。

更何況,還是如此合乎情理的全套?

在極域,揚名立萬,就有絕好的機會。

各方勢力,財大氣粗,隨意招攬幾個名氣大的進來,當閒人養著,也是很正常的事。

這也是崔珏之前懷疑到“揚名立萬”四個字上的原因。

他慢慢一笑,道:“見愁姑娘所言,甚是有理。不過干擾鼎爭之事,到底還是禁忌,還請稍待片刻。”

話說完,他並未避開見愁與張湯,只左手大拇指自其餘指頭上一碾而過,便有一枚赤紅色的兩寸玉符出現在他手中。

這是地府八方閻殿之中大判官獨屬的傳訊玉符。

一般情況下,即便隔著大半個極域,也能隨時通傳信息。

崔珏沉了心神,一揮手指,一道微光沒入了玉符之中,消失不見。

“我已稟明秦廣王殿下,鼎爭在即,他若沒閉關,很快會有回覆……”

話音未落,那玉符猛然一亮!

倏地一下,一道微光自玉符之中飛出,一下沒入了崔珏指尖。

那一剎,他平靜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似乎沒有想到回覆會這麼快,也可能是回覆的內容,出乎了他的意料。

總之,這樣的神態,絕不正常。

一直在關注崔珏的見愁與張湯,第一時間便瞧見了。

只是她沒有直接開口問,而是等著崔珏自己說。

崔珏的目光,稍顯僵硬的從玉符之上撤回,落在了見愁的臉上,帶著幾分不明意味。

心底,更有一種一言難盡的味道,說不出,道不盡。

千萬般的想法,從腦海之中劃過,他最終還是用一種古怪的口氣道:“秦廣王陛下答應了。”

答應了!

這般迅速,這般簡單!

匪夷所思!

就連見愁,眼底都露出了幾分驚詫。

她稍稍愕然,還怕自己聽錯了:“可……我還不知,我應該要什麼……”

“……此事不必你操心,八方閻殿,必會讓見愁姑娘滿意。”

天知道崔珏是不是憋了一口血說出的這些話!

總之,他覺得自己喉嚨裡似乎的確飄散著幾分腥味兒。

秦廣王的答覆,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三個字——

答應她。

清晰,明確,不容置疑。

這還不明顯嗎?

只要見愁提出的要求,還在秦廣王忍受的範圍內,一律予以滿足。

至於所謂的“重賞”,八方閻殿會窮到連這都拿不出?

見愁自己彷彿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也聽懂了崔珏這一句話藏著的意思:此事由八方閻殿包辦,她不必置喙。

做人,得懂得見好就收。

只怕崔珏對自己沒什麼好印象。

見愁本有心問問到底入鼎爭之後,是何計劃安排,比如她的“性命”方面,要安插哪些人來掩護自己……

可是在看見崔珏那眸中微光的時候,她便自動打消了這個念頭。

“如此,鼎爭之事,見愁豈敢再有不應之理?往後,便有勞崔大人了。”

崔珏來的時候,手中還拿著寫有“鼎爭”二字的卷軸,又正好是秦廣王麾下,只怕枉死城這邊的鼎爭之事,與他還頗有幾分干係。

見愁看見了這一點,所以才道了一聲“有勞”。

崔珏心裡暗道她心思細巧敏捷,只是不知怎麼,心裡那古怪感覺越來越強。

興許是覺得這女修太大膽?

“見愁姑娘客氣了,事情有了結果便好。距離鼎爭已經只有十日,姑娘既知道八方閻殿目的所在,也請在十日之內稍加剋制。隨後一應事宜,崔某會請與姑娘相熟的張大人代為交接,還請放心。”

他到底沒有多說什麼,便起了身,準備離去。

所謂“稍加剋制”,就是至少在這十日之內,不要修煉,就保持這極域最弱的姿態,進入鼎爭。

要突飛猛進,也請留到鼎爭之中去。

屆時,這也會成為“噱頭”之一。

見愁聽得懂崔珏言下之意,笑了一笑,也起身:“也請崔大人放心。”

崔珏點了點頭,便與見愁告辭。

張湯隨後起身,只是落後崔珏,他看一眼見愁,一張刻板的死人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麼情緒。

見愁向他一擺手,示意他先走,自己則在後相送。

邁步的同時,她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秦廣王陛下答應得那麼利落,我這價,開得是不是有些低了?”

張湯眼角狠狠地一跳。

前面還沒走遠的崔珏,險些一跤絆在地上!

還低?!

這……

這什麼人哪!

見愁朝那邊一瞥。

崔珏畢竟是崔珏,片刻的失態立時已經被遮掩好了,只是他半點不願再停留,直接走出了大門。

張湯沒答見愁那問,只道了一聲“回頭再敘”,便一頷首,也步出了這舊宅大門,與崔珏一道,消失在了長街之上。

見愁站在門口,眼見著兩個人都沒了影子,那壓著的喜悅,才終於跳上了眉梢。

甭管你們是不是送棺材的,這會兒都變成了送枕頭!

之前苦惱的困難,竟然陰差陽錯,迎刃而解!

兔子,總要一直蹦躂著,才能吸引人的目光啊。

她不指望八方閻殿有多重視自己的存在,只怕是個可有可無的閒筆,那一筆付出,對他們來說,更是不做沒損失,做了反而收益。

只要這極域的巨頭,能稍稍在這裡都做一下手腳,她便敢放手一搏!

八方閻殿也未必沒察覺她修為的古怪,可她人在極域,沒有誰會覺得她可以逃走。

入了鼎爭,人死了,隱患解除;

出了鼎爭,她沒死,照舊落入八方閻殿手中。

所以,八位閻君高高在上,半點憂慮都沒有。

他們哪裡知道……

她要通過陰陽界,實在比尋常鬼修想象的,簡單太多!

雙目之中,華彩流溢。

見愁雙手將門關上,重新開啟了防護大陣,返身沿著中庭走到書房門前之時,一臉笑意,已經壓之不住。

只是,在指尖觸到那緊閉房門的一剎,某件事,便從她心中浮出……

那個聲音!

那一扇被她用陣法藏了的窗紙!

在她先前關門的時候,神秘的字跡似乎又開始了書寫,可是她因急於應付崔珏,並未來得及立刻去看。

若無意外,那字跡依舊是水跡,會漸漸乾涸。

她與崔珏斡旋時間不長,可也絕不算短……

糟了!

見愁心頭一凜,直接“砰”地一聲將門推開,三步並作兩步,快步邁入房中,直接經過一排,來到了那兩扇閉合的雕窗之前!

“刷!”

一道手訣打出!

先前被見愁佈下的陣法,立時像是漁網一樣拔了起來,化作一道光線,投回了她指尖。

被隱藏在陣法下的窗紙,重新顯露了出來。

果然有一點一點的痕跡落在雪白窗紙之上……

然而,見愁的面色,卻在看清情況的一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窗紙上固然有痕跡。

可那些都是乾涸的痕跡!

落在紙上的字跡,在她離開的這一段時間裡,早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只有被水跡浸潤過的窗紙,在天光裡顯得皺巴巴的。

見愁窮盡自己的感知與眼力,也只能辨認出位於中間位置的一個“卩”字。

此字,音“傑”,是個耳旁,應當是某一個字的後半部分。

可更多的字跡,卻是一個也看不見了。

“嘩啦……”

一陣風吹來,窗紙簌簌抖動。

落在上面的水跡,幹得就更快了,連同那最後的半個字“卩”,也與先前的一切字跡一樣,在這一陣風中,消失了個乾淨。

見愁方才還因鼎爭而滾燙起來的心,就這麼漸漸地冷了下去,幽幽地沉了下去……

窗外那種似乎有強大存在的冥冥感覺,此刻已經消散一空。

也許,那一位神秘留字之人,已經走了?

可是……

她竟沒有來得及看見最後這一句話。

半個字,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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