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 第349章 暗潮湧
349 第349章 暗潮湧
“嗯?”
話說一半,卻有半截沒說, 這聽著實在有些奇怪。
乍見他時, 見愁還在驚訝中, 但這一會兒也反應過來了,只抬首望著他半掩在樹後的身影,跟著笑了起來。
“你心?”
“沒什麼……”
傅朝生搖了搖頭,眼簾一垂,唇邊也是笑意未散。
“得見故友安然無恙, 一下放心了罷了。”
眼下雖已入夜, 但似他們這般的存在,目力卻不受任何影響。
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見愁的眉眼, 在他們人的眼底,這樣的樣貌必定是一等一的。但傅朝生覺得, 最讓人舒服的其實是她的神態,不管何時, 都透著一種從容的味道, 讓人莫名地安心。
相比起極域分別的時候, 她變化不大, 只是修為又高了些。
若按著修士們修煉的等級劃分,已經是元嬰中期了。
這速度,放在旁人的身上絕對算是驚世駭俗的,但若與傅朝生記憶中見愁的修煉速度相比,卻似乎還慢了不少。
“看來,極域有關那一片夾縫亂流的記載, 倒是真的了。”
當初在極域,傅朝生偽裝成厲寒,與見愁結伴同行,也算是面對了不少的艱險。怎麼說,也算是並肩作戰過的摯交了。
在瞧見他的時候,一層層闖過十八層地獄的種種,便都浮現在腦海。
儘管這十九洲修士恐怕大多都當傅朝生是妖邪,可見愁依舊很難對其產生什麼惡感,見他出現,自是喜勝過驚。
只是,聽見他這突兀的一句,見愁卻怔了一下:“夾縫亂流?”
“不錯。”
傅朝生點了點頭,看見愁似乎對這“夾縫亂流”一無所知,便約莫猜到她身陷亂流時的情況了。
“你過釋天造化陣而去後,我還留在極域。因擔心故友安危,所以開宇目探之,想一窺故友近況。熟料,所見只有渺渺虛無。宇目,竟不能窺之。”
比目之目,一者為宇目,可窺四方上下;一者為周目,能觀古往今來。
可以說,只要修為足夠,擁有了這一對宇宙雙目,便可知地理天文,通曉古今。凡“目”之所至,無不曉之事。
可傅朝生竟然說,她過釋天造化陣後,宇目不能窺?
見愁的眉,頓時擰了起來。
“我那時與秦廣王交手,心力已耗,越過釋天造化陣後便陷入了昏迷。說來匪夷所思,我只覺昏沉一覺睡醒,睜眼已是六十年後。而我,人在十九洲,修為晉至元嬰中期。在此之前,我只知道,釋天造化陣後那一片混沌後的亂流,似能模糊時空。這便是你說的‘夾縫亂流’?”
“豈止模糊時空?”
傅朝生話說著,已經將那一枝桂折了下來,指腹一碾,便壓碎了枝葉間掛著的幾朵桂子,目中卻閃過幾分思索。
在見愁一掌對轟秦廣王揚長而去之時,他還頂著鬼王族厲寒那一張皮囊。
因在鼎爭之中表現上佳,最終與那個名為張湯的大夏酷吏一起,被選入了八方城。只不過,張湯毫無疑問被第一殿閻君秦廣王挑中,成了一名判官;而他,卻選擇了第八殿閻君轉輪王。
在發現宇目窺看不到見愁蹤跡之後,他索性連著宙目也試了一試,可竟然發現,連見愁的過往與將來的無數種可能也看不到。
就好像,曾使他聞道的這一位故友,從未在這宇宙洪荒中存在過一樣。
可與見愁有關的一切傳聞,都還流傳在大街小巷。
不管是枉死城還是酆都城,不管是十大鬼族的諸位長老,還是八方閻殿的數百判官,人人都還記得她那一掌的厲害,記得她宣稱自己乃是崖山門下時留下的震驚……
一切都證明,見愁這麼個人,是切切實實存在的。
那麼,宇宙雙目緣何不能窺見她蹤跡?
這個問題,其實很困擾了傅朝生一段時間,直到他在轉輪王殿中查有關輪迴之事時,偶然看到了那一枚葉書。
“故友一觀便知。”
手掌往前一伸,掌心攤開,一片巴掌大的枯黃樹葉,便出現在了傅朝生的手中。他將之遞給了見愁。
“我發現它的時候,它夾在一本三百餘年之前的往生名冊內。”
長約三寸餘,寬則一寸五分左右。
這一枚葉書看上去很有些年頭了,甚至葉片邊緣也有些殘破。其葉片正面,分佈著密密麻麻的暗金色文字。
甚至說不上是文字,只是一些奇形怪狀的符號。
見愁接過來一看,便知這是一種上古文字,她曾在藏經閣讀過。
只是她沒有記錯的話,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葉書”這種東西,便已經退出了歷史,為更容易儲存的竹簡替代,後來更為玉簡所替代。
這一枚葉書,怕是大有來頭。
想著,見愁便將這葉書輕輕一翻,仔細閱看起來。
可沒想到,這一看,卻是字字驚心!
“宇宙初誕,鴻蒙方闢,世成混沌而神祇生焉。此之謂‘荒古’。”
“盤古大尊,斧劈混沌乃分陰陽清濁,張列周天星辰,孕生萬物生靈,開‘遠古’之始。吾族自母界遷徙,落足此星,大尊名之曰‘元始’。”
“自此,輪迴始建。”
“吾族潛行於長夜之中,篳路藍縷,殘喘求存。”
“然闢極域時,橫遇亂流一湍,吞宇噬宙。人墜其間,有得出者,或移形千里之外,或漏歲月痕跡,鶴髮變童顏,青絲忽白首。”
“大尊查之,乃此界宇宙方生而未成之際所成夾縫。遂傾其神力,移於極域之外,封之以成高牆,隔斷陰陽。”
“唯建彌天之鏡,通行兩域。”
“吾族修士,若……”
戛然而止。
這暗金色古字的末尾,恰恰是這一枚葉書殘缺了一小塊的地方,見愁無從得知後面還寫了什麼。
可僅僅前面的那些,已讓她心魂為之戰慄!
宇宙初誕,開天闢地,建輪迴,闢極域……
只這些字眼,竟一下讓她回想起當初剛得到宙目之時,所見之無垠宇宙,浩瀚星河!還有那漫長的衍變,不同的時代裡縱橫其間的強者!
“原來我所經過的那一片亂流,是此番來歷。”
其實對於這“宇宙”二字,她並不覺得陌生。
可當這個概念,真正地落到她面前的時候,卻無法想象它廣博的範圍與囊括的含義。只有一種油然而生的渺小之感,不可抑制地湧到心懷之間,讓她發出一聲喟嘆。
“匪夷所思……”
“故友只歷六十載,出時仍在十九洲,且安然無恙,已是幸甚。”
傅朝生是早就看過這葉書的,且本負蜉蝣一族願力而生,世間不知之事甚少。這葉書之上的內容,也就那語焉不詳的“神祇”與“輪迴”讓他耿耿於懷,其餘的皆視若尋常。
“我自極域而出,途徑此地,本是已感故友之氣。沒料道中遇到點麻煩,與它鬥法一場,到此時才來。”
“夜航船大殿裡的東西?”見愁敏銳地察覺到了傅朝生口中的“麻煩”和“鬥法”,眉梢一挑,便自然地問了出來,“原來與之相鬥的是你……”
“本不打算動手的……”
說到這裡,傅朝生的眉頭也略略鎖緊,眼底有重重的思慮掠過。
“可惜,最後被它逃了。”
逃了。
他手中勾著的那一條“鹹魚”,這時候白眼忽然翻得明顯了幾分,那尾巴還百無聊賴地擺了一下,竟頗有一種“看你不起”的輕蔑之感。
傅朝生頓時無言。
見愁見了,卻一下不很轉得開目光了。她打量這鹹魚模樣,心裡就自然地想起了當初傅朝生來昆吾借宙目泛舟江上時,那一條魚簍裡的黑魚。
一個念頭忽然壓不住地冒了出來:“鯤?”
“……”
這一瞬間,先前還“詐屍”一般擺動著的“鹹魚”,就像是被人定住了,一下就不動了。只有那還翻著的白眼,忽然流露出了一種“壯士一去”的悲壯情懷。
見愁見著,嘴角便不由抽動了一下。
為什麼,她竟生出一種無意戳破別人自尊時才會生出的愧疚之心?
“咳。”傅朝生似乎是想笑,一下握拳掩唇咳嗽了一聲,主動接話道,“不是什麼鯤,的確一燻幹鹹魚而已。”
是嗎?
見愁的目光從傅朝生那一雙含笑的眸底抽離,心裡頭明鏡似的,嘴上卻不置可否:“那看來是我想多了。對了,方才你提及託曲正風為我帶話?”
“我在夜航船大殿中見著他,認出他身份,本想勞他捎一句問候,帶與故友。不過後來想想,雖有事纏身,可來尋故友不過瞬息,便自己來了。”
傅朝生沒再提曲正風沒為他捎話這事,畢竟那是旁人的事。
“得見故友無恙,我這便要啟程了。”
他沒再提,見愁便也沒多問。
自打仙路十三島上奇異結識之後,她印象中的傅朝生,似乎總在奔波與追尋的路途中。今時今日,也不例外。
“此去將往何方?”
“往雪域。”
說話間,他已經起了身,看一眼手中那一枝桂,便輕輕擱回了那桂樹枝椏間。
沉默片刻,又道:“我負蜉蝣一族大願而生,在極域已窺盡能窺之秘,尚還有惑難解。雪域密宗,有聖子寂耶,或能解我之惑。”
聖子,寂耶。
這人,或者說這位的存在,見愁也是知道的,雖不知傅朝生要探尋之事與其有何關聯,但總歸是他自己的事。
見愁唇邊掛了笑,倒也沒什麼惜別情緒,只道:“那便祝你此行能有所獲了。”
“承故友吉言。”
傅朝生也慢慢地彎唇一笑,只是這笑裡更多的是不確定。
雪域會不會有他要尋找的答案,傳說中的聖子是不是能解他的疑惑,在沒有抵達之前,誰也不會知道。
他朝她略略欠了個身,便算是道過了別。
庭院裡一陣清風吹了過來,還夾著桂子的香味,見愁再看時,眼前這一道艾青色的身影,便漸漸淡了。
只有遠處,還傳來些許模糊的聲音。
“唉,今夜此時,吾顏面盡掃矣……”
“此物,你何曾有過?”
“……”
似乎是被那回答給噎住了,最初的那一道聲音,也消失無蹤。
眨眼間,原地便只剩下見愁一個人了。
她抬首望著牆下這一株桂樹,回想起來去無影蹤的傅朝生,卻不知怎麼,忽然從他身上品出了一種孤獨來——
這橫世大妖,自化生之日起,便在尋覓求索。
可長路跋涉之餘,竟似乎只能來見見她這個未有過幾面之緣的所謂“故友”……
“罷了,與我何干呢?”
見愁搖了搖頭,將這些奇怪的想法都從腦海裡晃了出去。傅朝生這般的存在,於天地而言都算是特殊,又怎能不孤獨?到底是不用她來操心的。
手中那一枚葉書還在。
她順著牆根邁步,朝著前面不遠處自己的院落走去,一面走,腦海中卻想著這葉書上的記載,手指幾乎是無意識地輕輕將這葉片轉了一轉。
枯黃的葉片,暗金色的古字。
樹葉的紋理脈絡,經過了積年的壓制,深深地烙在上面,如同人體的經脈骨骼,自有一種獨特的美感。
就連背面,都是一片平滑……
等等。
背面?
見愁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腳步停了,執著這一枚葉書的手指也僵硬了下來:就在剛才這旋轉之間,她好像看見了什麼……
夜風裡微涼的指尖,輕輕一動。
她慢慢將這一枚葉書翻轉了過來:葉書的正面,古字暗金,密密麻麻,流轉著神秘的幽光。可在葉書的背面……
並非一字全無。
上面,空空地落著五個字。
見愁在方才閱看葉書之時,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它們。因為,這幾個字不是上古時的文字,而是近幾百年來最常見的古篆!
閱看古字的慣性,讓她下意識地忽略了。
而在重新注意到這葉背上字跡的瞬間,她心裡面便“轟隆”地一聲響,只覺得整個腦海深處都跟著炸開了!
這個字跡!
竟與枉死城那舊宅中主人九種字跡中的第一種,一般無二!
“此道,我不臣!”
作者有話要說:3/3
這一卷沒幾章了,劇情平滑過渡期,下一卷“雪域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