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8 第358章 扶道出關
358 第358章 扶道出關
於此地,她已不是歸人, 只一過客。
放好鑰匙之後, 見愁便沒有再停留, 直接從人間孤島回到了崖山。
此時日頭未落, 天色還不晚。
只是還沒等穿過護山大陣落到靈照頂上, 她便瞧見了翹腿坐在歸鶴井邊的身影。
這姿態,實在是太熟悉了。
一身髒兮兮的道袍彷彿這輩子都不會換下來, 乾瘦的臉上一雙眼睛卻是賊亮,外有一種精明通透的感覺。但若配上他左手邊放著的破竹竿,右手中握著的雞腿, 還有那一臉為口腹之慾所惑的迷醉表情……
就有些一言難盡了。
這一刻,見愁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將自己內心的思緒整理妥當,下方的扶道山人就已經瞧見了她。
手中那金燦燦、油汪汪的雞腿, 本已經啃得差不多了。
這時候,只用力地朝著天上一扔!
“啪嘰!”
穩準狠!
這哪裡是什麼雞腿, 簡直堪稱能秒殺十九洲大部分元嬰期修士的獨門暗器!
還在半空中的見愁, 只覺得眼前有東西晃了一下, 接著就覺得腦袋一痛,像是被人用大鐵錘砸了一樣。
“嗡”地一聲。
她周身原本執行順暢的靈力, 竟然一下就散掉了。
當下,還在靈照頂上或者崖山山壁上的諸多弟子,只聽見了“噗通”一聲巨響!
一道月白的影子, 從天而降。
竟然像是一塊石頭一般, 悽悽慘慘地砸落在地——
無巧不巧, 正正好在扶道山人的腳邊。
再定睛一看,這不是昨日才返回山門的大師伯見愁,又是何人?
無數弟子倒吸一口涼氣,嚇得噤聲。
唯有“罪魁禍首”得意洋洋,非但不對自己辣手摧殘得意愛徒的行徑心生愧疚,反而以此為榮,甚至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看來此番出關,山人我非但寶刀未老,果然修為大有精進。這雞骨頭,扔得比以前都準了!”
“……”
這一瞬間,見愁忽然有種跳起來給自己這雞腿師父膝蓋上來一下的衝動!
只是毫無防備,被人從高空擊落,即便修煉過《人器》,可以這種丟臉至極的“五體投地”姿態墜落,也足夠她喝上一壺了。
一時之間,只覺得整張臉都麻了。
頭腦暈眩,眼冒金星,就差沒看見如花公子那妖妖嬈嬈的衣袍了——百花盛開!
她艱難地抬起了頭來,咳嗽了兩聲,從地上爬起來,原地只留下了一個人形的大坑,看得她一陣憤怒。
“師父,你——”
“我?山人我可是練過的!”
對自己作下的孽一無所覺,扶道山人嘿嘿笑了起來,這一句話差點就把自己如今的愛徒給噎了個半死,甚至還猶嫌不夠,補了一句刀。
“怎麼樣,準不準?”
準?
準你個大頭鬼啊!
如果不是自己修煉過《人器》,此刻說不定已經死在這兒了!
見愁艱難起身之後,心裡有一千一萬的憋屈想吐,更別說抬手一摸額頭,油膩膩的一片……
“……”
為什麼忽然有種弒師的衝動?快來個人拉住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一腦門子的官司給按了下去,努力平心靜氣地開了口:“師父,下次這雞骨頭,能不能別亂扔?”
“山人沒亂扔,扔的就是你個小沒良心的!”
扶道山人坐在歸鶴井邊上,斜睨她一眼,冷哼了一聲,又摸出一隻雞腿來,啃了一口,嘴裡咕噥個不停。
“真是長出息了,不好好等著你師父我出關,在外面瞎逛蕩什麼呢?啊 ?”
“我……”
即便早知道自家師父少有個靠譜的時候,成日裡唸叨的不是吃喝就是玩樂,可他這麼一頂不講道理的大帽子扣下來,見愁簡直有一種吐血的衝動。
“徒兒這不是有事要去隱界辦嗎?況且您也知道,您在閉關啊。”
“哦,那是師父的錯了?”
眼皮一翻,啃雞腿的動作一停,扶道山人的白眼已經懟過來了。
跟不想講道理的人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這一刻,見愁終於算是深刻地理解到了“向大佬低頭”這一句話的真諦。
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氣,俯首躬身:“都是見愁的錯,讓師父您擔心了。”
話沒出口的時候不覺得,前半句也還不很明顯,可說到後面半句,也不知怎麼,忽然就有些哽咽起來。
到底是六十年來音信杳無。
從青峰庵隱界到極域鼎爭,闖過了多少重生死關?
能平安回來,是真的不容易。
端聽自己剛回十九洲時,崖山昆吾之間的“冷戰”,就能知道,崖山上下,尤其是扶道山人,為了自己的行蹤和安危操了多少心,付出了多少心血。
所以原本只是句低頭的玩笑話,可見愁不知怎地就動了幾分真情。
就連那眼圈,也莫名有些發紅。
倒是扶道山人被她這模樣嚇了一跳,雞腿都差點掉到了地上,連忙擺手,再也不敢裝什麼大爺了。
這一時,隻眼珠子骨碌碌轉轉,看了看天。
“咳,那個什麼,反正能活著回來就好。也沒跟山人想的那樣悽慘,沒缺個胳膊啊,斷個腿兒啊什麼的……”
“……”
喂,在您眼中我到底是有多差啊?
才醞釀出來的一點真情實感,在扶道山人這一句話之後,成功地飛去了爪哇國。
見愁忽然不想說一句話。
一張臉徹底平了下來,跟塊板子一樣,毫無表情,就這麼幽幽的看著他。
“你有意見?”扶道山人看她。
她搖頭:“不敢,只是驟然得見師父出關,喜不自勝罷了。”
你家喜不自勝的時候都面無表情?
扶道山人才不相信她呢,但也懶得計較。畢竟說句心裡話,能見她平安回來,修為還有所精進,實在是天大的好訊息了。
只不過……
“你說說你,個三魂七魄都還沒補全呢,這麼著急突破幹什麼?眼瞧著都已經邁入元嬰後期的門檻兒了,回頭一出竅,指不準什麼時候就遇到問心道劫了。你一個當徒弟的,修煉得比山人我這當師父的還快,有天理沒有?”
這話聽著像是很擔心見愁,但她仔細品了品,合著後半句才是重點啊。
見愁抬眸瞅他一眼:“徒兒也是生死關頭,不突破就一個死字,早死晚死,當然是選後面那個了。”
“是哦,說起來好像都還沒問過你經歷了什麼。”扶道山人一拍腦袋,似乎現在才想起來,“成,你就說說你這六十年混得有多慘吧!來讓山人開心開心。”
“……”
忽然之間好心累。
見愁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了,被扶道山人一把拉住,便像是當初跟掌門鄭邀坐在攬月殿地上一樣,坐到了歸鶴井邊上,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之前她是已經跟鄭邀講過了一遍,很明顯那麼冗長的事情,鄭邀並沒有再給扶道山人複述一遍,她也只好自己慢慢講了。
再次從隱界開始,一路往後。
說到隱界外面不語上人留下的詩句、意躑躅之中的雕像,還有她有關於心魔飛昇、正主身死的推論之時,扶道贊同地點了點頭;
說到鯉君出事之時,扶道也面露惋惜;
再說到偷襲算計謝不臣,在佛頂與其爭奪不語上人有關於《九曲河圖》的感悟卷軸,也就是《青峰庵四十八記》,以及最後那一場激戰——
扶道山人終於沒忍住,氣得跺腳:“昆吾那老怪物教出來的小怪物!早知如此,當初山人我就該多給你幾件好東西,即便憑本事打不死,咱們也能用法寶砸死他!”
見愁汗顏。
她跟謝不臣之間的爭鬥,倒沒有想過擴大成崖山昆吾兩派之間的恩怨,況且謝不臣自己也沒借橫虛真人的力量來與她都。若是兩派師長都插手進來了,那可不好。
所以她乾笑了一聲,只道:“反正也沒讓他討了便宜去,如今看,青峰庵隱界這一役,還是我略勝一籌的。”
“哼。就這一點你就滿足了不成?沒出息!真是懶得教訓你。”
扶道山人頗為不屑,但想了想,又話鋒一轉。
“不過還好沒被昆吾討了好去了。真不是山人我詆譭他,橫虛這老怪物,心眼子沒一萬也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可賊著!”
這話見愁贊同,靜靜聽著沒反駁。
“當初《九曲河圖》本在八極道尊手中,也是他們昆吾的。後來八極道尊飛昇,這河圖就被綠葉那老妖婆搶走,參透了之後,跟扔破鞋似的扔給了不語。所以才有不語殺戮明日星海這一遭的冤枉事情。”
“你說說,昆吾能甘心嗎?”
“《九曲河圖》不僅有玄之又玄的道術,也有些天機在裡頭。老怪物雖然沒說,可我覺得他一直覺得這東西屬於昆吾。所以在隱界裡,姓謝那小怪物的目的,怕是正正好就在這河圖上頭。”
這些事情,扶道山人以前都沒有說過,這會兒卻是難得地開誠佈公。
畢竟見愁的修為到了,也該是時候知道更多的事情了。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類同此理罷了。
在進隱界之前,這些陳年往事,見愁是聽謝不臣提過的,也在意料之中。
她倒是聽明白了扶道山人的意思。
“看來師尊對我搶了半拉《青峰庵四十八記》很滿意了?”
“哈哈哈,那是!”
扶道山人一得意起來,就忘了嫌棄見愁,一張臉上都是喜滋滋的,高興得直搓手。
“能壞老怪物的事兒,山人我就高興。來,趕緊的,快把那一半拿出來我瞧瞧。”
《青峰庵四十八記》,就是見愁與謝不臣在隱界最後爭奪之物,是不語上人在研究修行《九曲河圖》時候的心得和一些從上面轉錄下來的玄妙術法。
當時這卷軸就放在大佛佛塔最上頭。
還好見愁眼明手快,撕了一半下來。
只不過,這“一半”,怕跟扶道山人以為的一半不一樣。
見愁瞧著自家不靠譜師父那期待的神情,僵著一張臉咳嗽了一聲,才掩飾住這笑容,然後將那半拉卷軸拿了出來。
雪白的卷軸,也不知是用什麼妖獸的皮毛製成,顯得光滑無比。一行行豎著寫下來的暗金色小字,乃是清晰可辨的篆字,還與卷軸本身一道散發著淺淡而瑩潤的白光。
然而,扶道山人一看,臉都綠了!
半拉?
原來是這麼個“半拉”法兒?!
誰聽了見愁說的撕了一半卷軸走,都會以為她要麼撕走了這《青峰庵四十八記》的前半部分,要麼撕走了它的後半部分。
可誰能想到!
她這卷軸,不是從豎著撕的,而是橫著撕的!
這還能看?
看個屁啊!
把一封竹簡橫著給你切了,拿個上半截給你,你能讀懂嗎?
扶道山人差點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抬起手指來指著見愁,嘴唇連著手指一塊兒顫抖:“你,你,你……”
“師父,我這個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能怎麼辦?
她也很無奈啊!
見愁試圖為自己辯解兩句:“其實您這樣想,這卷軸,我只拿了這半拉,謝不臣那邊也只有一半。我看不成,他也看不成。左右沒讓他們昆吾得手,不也很好嗎?”
“好個屁!”
扶道山人可不是什麼都沒見過的人,即便是當初翻天印在見愁手裡,他都沒多看一眼。可如今對這與《九曲河圖》有莫大淵源的《青峰庵四十八記》卻是外在意。
“你這事兒,真是又損人又不利己!這下好,連你自己都看不成了。”
要知道,上古今古之交飛昇的三位大能,都跟《九曲河圖》有牽扯,能多看看,就有多一分更強的把握。
更不用說,如今見愁魂魄不全。
天知道上面是不是有什麼秘法呢?
扶道山人其實不在意謝不臣是不是得到這卷軸,畢竟這人為什麼存在,他很清楚。
據聞昆吾還要靠著他度過那狗屁倒灶的“百年浩劫”。
但他很在意見愁能不能看到。
見了她撕回來這半拉卷軸竟然是這樣,心裡面別提多慪氣了。
見愁打量自家師父的神色,眼底光華流轉,思考了片刻,便笑起來,安慰他道:“別生氣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如今是我拿了一半,謝不臣拿了一半。這兩份,合起來就能看了。找個機會,跟他合作,或者把那一半搶過來就成了。”
“啪!”
扶道山人猛地一拍大腿,舉著那油膩膩的雞腿指著見愁,就誇了一句:“有道理!”
不過他一下回過神來,又以手握拳,放在自己唇邊,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道:“那什麼,咱們崖山與昆吾,到底還是同舟共濟。你們倆,最好還是‘友好合作’,‘友好合作’,別鬧出什麼亂子來。”
友好合作……
恩,見愁點了點頭,露出個淺淡純善的微笑來:“您放心,徒兒省得。”
“嘿嘿……”
扶道山人心裡終於舒坦了。
自己撿回來這徒弟吧,就是冰雪聰明。
想他橫虛處心積慮去算什麼天機,到人間孤島特意收了謝不臣為徒,可現在還當不了自己這隨手撿的徒弟!
就這麼想象一下橫虛的心情,他心裡面痛快啊。
“得了,那說說後面吧。聽說你之後就落入了極域那兇險的地方。鄭邀那老小子還跟我說,你在裡面遇到件奇異的事情,一定要親口轉達給我?”
扶道說著,便想起來這茬兒,忽然開口發問。
見愁一怔,便知道他說的是哪件了。
事實上,這件事她也一直掛在心上。只是因為其事實在詭譎,且事關重大,又因為九頭鳥殘魂有過叮囑,所以就連鄭邀她都暫時沒告訴,只說要先稟給扶道山人。
“事情是這樣的……”
她把自己進入鼎爭之後那些跟崖山有關的細節,都提了一遍,尤其是事關鍾蘭陵與輪迴之事的,最後才是九頭鳥。
“我在十八層地獄某處空間裡,遇到了祂。祂說,讓我將祂殘魂猶在的訊息通稟給您。又說‘陰陽界戰中,十九洲內部之恩怨,還請你暫時放下,集力於中,先攻極域,重整輪迴’。”
她話還沒說完的時候,扶道山人臉上原本不正經的神情,便忽然之間隱退了。
待到她最後一個字話音落地,他一張臉更是完全冷了下來。
不言笑時候的扶道山人,看上去竟然有些嚇人。那一雙通達堪比橫虛的雙眼底下,萬般利光衍算而過,最後竟醞釀出幾分陰沉沉的壓抑來。
見愁極域一行之後,便猜崖山背後該藏著點什麼過去和秘密,所以說這話之前就猜測過扶道山人會是如何反應。
但這種山雨欲來的陰雲籠罩,還有那緊抿的嘴唇中,隱隱透出的一線憤怒,卻並不在她預料之中。
“師父……”
她開口想說點什麼,問點什麼。
不料,扶道卻一反常態地抬了手,阻止了她下面的話,直接站起了身來,道:“此話不宜在外頭說,你跟為師來。”
見愁跟著站起來。
她還沒怎麼反應,扶道山人的手已經徑直搭上了她的肩膀。緊接著,她便覺得整個人開始了飛速地下墜,眼前更是掠過了一片濃重的黑暗,隱約間還能聞得見潮溼的、屬於岩石的奇怪味道。
片刻後,雙腳才踩在了實處。
只不過一個眨眼,她竟已經不在靈照頂了。
崖山山雖然只有一座,但勝在大,更勝在對山腹各種空間的利用。見愁知道的藏經閣和困獸場,都是開鑿在山腹之中的。
但眼前這地方,她卻從未見過。
黑漆漆的巨大空間內,伸手難以見五指。
周遭空曠極了,也寂靜極了,彷彿呼吸都會產生迴音。略略抬頭,就能看見那不知有多高的頂上,有一條一條鍾乳狀的岩石垂下,顯得壯觀又詭譎。
但在見愁視線的盡頭,卻偏有一點淡淡的白光。
那是一具森然的白骨,盤踞在某個高處,身上的衣衫還完好無損。
見愁看到的白光,便來自於其白骨。
但在他們雙腳落地,進入這空間的瞬間,那白光便輕輕流轉,很快變成了濛濛的金光。
奇異的一幕,頓時出現了。
見愁竟然親眼看見,金光泛起之後,這一具白骨上忽然長出了經脈血肉皮膚!
僅僅一兩個呼吸的工夫,一個雖枯瘦無比卻實打實有血有肉的老者,便出現在了眼前!
直到這時候,她才發現,這白骨,或者說這老者,並非虛懸於空中,而是盤坐在一座高高的圓臺之上。
圓臺之上,則鋪著一面巨大的銅鏡。
見愁能看出來,完全是因為這高處的銅鏡,清晰地反射了這老者身上散發的金光。
只不過……
這一刻,見愁凝視著那高高的圓臺,看著那一面巨大銅鏡的邊緣,卻實打實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眼熟了。
這圓臺看上去,竟然跟她在極域第十八層地獄之中所見的那祭壇一模一樣!
甚至她還記得,極域那祭壇的表面上,還有許多坑窪的痕跡。
那時候,她想的是:那祭壇上,原本應該安放著某樣圓形的東西,後來被人生生摳了走。
如今再看這老者盤坐的高高祭壇,見愁忽然心跳如擂鼓。
然後,她就聽到了已經走上前去的扶道山人的聲音:“老祖宗,我那徒弟去了一趟極域,帶回來一些訊息,事涉輪迴,與九頭鳥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