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2 第362章 劍失主
362 第362章 劍失主
幾乎所有進過崖山武庫的弟子都知道——
一線天, 一線天……
天機一線, 仙機一線。
這是一柄近千年來都無人拔起之劍, 也是崖山來歷最神秘、最玄妙的一柄劍。
自古崖山有三劍。
一劍立於拔劍臺下,乃是數千年前一位崖山先輩所鑄。
形制皆平平無奇,其質之堅卻歷萬劫而不摧。
而今風雨侵蝕, 佇立千年,幾連靈照頂、拔劍臺於一體,劍號“無名”。
一劍生於崖山絕頂, 乃是一柄孕育自山體的半天成之劍。
傳聞萬年前崖山某大能修士一劍歸來, 穿透整座崖山的山體, 從此再未將劍拔出。時日既久, 山體有靈,依此劍之形為器胎, 漸漸覆石啟靈於劍上, 成劍之大之高, 與崖山等同,從此融為一體,難分彼此。
此劍因修士之劍而成, 卻賴崖山山體而生,一半天成, 從此名之曰“崖山劍”。
最後一劍,便是眼前之劍了。
見愁的身形, 悄然從那冰原上消失, 再出現的時候, 已經虛浮在高空之中,就這樣隔著三丈的距離,看著這冰封于山體中的六尺長劍。
比起當年初見之時,它似乎又長了那麼一分。
如果說,拔劍臺下無名鐵劍與還鞘頂上崖山巨劍,一者是人成之劍,一者是半人成半天成之劍,那麼此劍——
便是真正的天成之劍。
即便是崖山的先輩,都不清楚此劍具體出現在何時,更不知道它因何而成。
《武庫》有載,此劍第一次在武庫中為人發現,是在萬年之前。
那個時候,崖山武庫初初開闢千餘年。
當時一位崖山長老帶著弟子前去開啟武庫,經過某一座並不高的冰山時,偶然在其山底中心,發現了一線紅痕。
寸許長,細細的一絲。
且因為它在底部的中心,還隔著厚厚的一層堅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若非機緣巧合,誰也不會注意到。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這一位長老也沒有很放在心上,只當是山體之中自然生出的一抹異色,也未對人提及。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也沒有進出過武庫。
直到千年以後,他因為法器折損,再入武庫擇劍,偶然又經過那一處山峰時,才終於覺出了不對勁。
千年前那一線紅痕,不知何時,竟然已有近七寸長,且位置也不在那山的底部了,而是往上移了近百丈!
這時候,長老才駭然發現,就連這一線紅痕所在的一座山,都長高了有百丈!
若仔細去看,這紅痕的周圍的冰層,顏色有些變暗。
大略地看去,竟然是隱約凝成了一柄小劍的形狀。
這可非同小可。
武庫裡竟然出現了這樣的東西?
長老一想,便再顧不得擇劍,直接返回了山門,向掌門與諸位長老稟報此事。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武庫,一起檢視,試圖發現其中的秘密。
可不管是用靈識查探,還是試圖劈開此山研究個究竟,竟然都失敗了。
那厚厚的堅冰,劈開之後,紅痕便消失無蹤。
可待他們一退,堅冰又隨即凝聚,紅痕也隨之出現,端的是玄妙無比。
一開始還有猜測,這或許是武庫內某一處折射來的映象,但眾人遍尋武庫之後,卻沒找著半點可能的來源。
看不懂,也查不到。
這忽然出現的紅痕,一下就成為了崖山的心病。
既然一時不能解決,眾人也只好靜觀其變。
這一道紅痕,幾乎是每一日都在變長,只是變化的幅度很小,成長極其緩慢。
每一千年,約莫長個六寸,且會漸漸升高,而它周圍的暗色也越來越沉凝,最終在三千年前,聚成了一柄完全的劍形。
一線紅痕在劍尖,鑲嵌於劍身中心。
劍越高,漸至山巔,便帶著那山峰一起往上拔高;劍尖那一點紅線則往下而上,帶動劍身日長。
劍形終出的那一年,當時的崖山執法長老九問子出關,入武庫整整看了有三日,終於是說了一句話。
這一句話,也成了後來此劍劍名的由來。
“一線赤血一線仙,一線仙機一線天。”
後來也有人說,若說崖山巨劍與無名鐵劍,乃是崖山的靈與意,那“一線天”便是崖山的神與魂。
人人都知道,崖山有這樣一柄天成之劍。
但在其成型後的三千年裡,卻沒有一名崖山門下能將其拔出。
於是,就這麼孤寂地佇立了萬古,成了一個人人心嚮往之的古老傳說。
直至今日,這一座冰峰,已成了崖山武庫的最高峰。
天成其中的一線天,也已經長至六尺,在這最高的峰頭上,俯視著整個武庫,崖山萬劍!
回憶著昨日藏經閣中看見的關於此劍的記載,見愁的眼中,略有幾分恍惚,但從深處慢慢湧出的,卻是比往日還要強烈的渴望——
萬古一劍,誰能一拔?
高高兀立的峰頭,堅固的冰層內,這一柄鏽跡斑斑、形制古拙的長劍,就這般無聲地垂立著。
見愁望了許久,終於還是於虛空中一步邁出!
這一瞬間,她雙目中有明亮的光華綻開——
“嗤!”
左手負於身後,右手五指卻瞬間併攏成掌,眨眼間便有無數青色的青蓮靈火冒出!
見愁根本沒有半點停頓,直接一掌印在了封凍的冰面上!
青蓮靈火乃是她當年在殺紅小界之中得到的異火,後來被她用於修煉《人器》,本身便是天地間數一數二的存在。
而今有見愁修為加持,更是強悍無匹。
才一印在冰面上,便聽得“咔嚓咔嚓”一陣清脆至極的聲響爆出,竟然是整個冰面在接觸靈火的剎那轟然迸裂!
一道裂痕,自見愁落掌處起,向著整座山峰,飛速蔓延!
頃刻間,整座山峰都跟著搖晃!
她早已經想過了,當年崖山先輩們開啟堅冰,此劍隱沒,應該是因為當時劍形未成。
而今,劍形已經成三千年。
並且比起六十多年前來武庫時候,她修為更高,魂魄也補全了幾分。
不盡力一試,怎麼能甘心?
對著山峰上出現的裂縫,見愁根本沒有在意。裂縫雖出,此山卻毫無崩碎倒塌之兆。
她眉頭一皺,堅玉之骨上,黑風便透體而出,也盡數凝在掌心。
心念一動,掌力再催。
一時間,靈火黑風,交融為一,如同颶風一般飛旋,向著冰面轉動而去!
“嘩啦啦!”
尖銳刺耳的碎冰之聲伴著堅冰被融化時的水聲。
整個冰面迅速大面積地塌陷了下去,變成一個巨大的空洞。
但於此同時,也有無數的冰稜在空洞之中生成,朝著中間彌合,像是自我修復一般!
見愁手掌進得越深,那被破壞的冰面冰稜生長彌合的速度就越快,甚至有恐怖的寒氣由內散發而出。
如今她《人器》六層的身體,是何等的強悍?
更不用說有元嬰期的修為護體。
可在此刻,竟然也感覺到了一種空前的寒意,整個探出的手掌,都被凍得青紫!
那一股寒意,從周遭襲來,鑽入她手掌之中,順著她手臂就爬了上來。
一瞬間,透入腦海!
竟是一種發自神魂的冰冷!
見愁的臉色,瞬間蒼白,有一種為之顫抖的衝動。
可她依舊不願退卻!
一寸,兩寸,三寸!
一尺,兩尺,三尺!
一丈,兩丈,三丈!
……
漸漸的,見愁越進越深,整個人都已經深入了冰面之中。又因為冰面彌合的速度極快,她身後沒有黑風靈火之力持續開闢的冰面,片刻後便已經重新封上。
身後,沒有了退路。
此時此刻,見愁整個人都在寒冰之中,並且因為進入越深,行進越難,身周的空間也越見狹小。
因為寒冷,她兩道細細的長眉上,已經結了一層晶瑩雪白的冰霜,面上也是晶瑩一片。
看上去,已好似要與整個冰峰融為一體。
但這時候,她距離一線天的劍身,已經極近!
一尺!
“噗”地一聲,旁邊橫生出來的冰稜,穿透了她的手掌!
三寸!
青蓮靈火在這極寒之下,黯然熄滅!一隻手掌已經露出白骨森然!
一寸!
曾經靈火鍛造、黑風雕琢的堅玉之骨,竟然寸寸碎裂!
巨大的痛楚,瞬間侵襲而來,讓人生出莫大的恐懼,幾乎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來逃開這恐怖的制裁。
可分明已經這麼近了,如何能甘心?!
這一刻,見愁根本沒有給自己回頭的餘地,強忍下了所有的痛楚,不進反退!
右掌全力探出,三丈鬥盤在寒冰中盛放!
“咔嚓!”
隔開她與一線天的最後一寸冰面,終於碎裂!
那僅有兩指寬、且滿布著斑駁鏽痕的細長劍身,也終於毫無保留地,出現在了見愁的眼前。
其上那一線深紅,如此驚豔,如此凜冽!
她根本沒有浪費半點時間,也沒有容許自己在如此關鍵的一刻發怔。在冰面破去的瞬間,那已經碎裂了指骨的手指,已經立刻伸了過去!
常年封存於冰中的長劍,帶著亙古的冰冷。
可在觸到此劍的一瞬間,見愁根本來不及感受其半分的溫度,劍身上那一道自劍尖蔓延而上的紅線,便猛地一亮,好似活了過來!
那一刻,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意志,轟然傳來!
如同九天之上的神佛,如同翻騰倒卷的海浪,浩浩湯湯,透過那劍身,霎時間狂湧而來!
見愁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的反應——
“嗡!”
一聲輕吟,一圈透明晶瑩中夾了一線血紅的波紋盪開!
以一線天為中心,這一座冰峰這一段六尺高的堅冰,竟然盡數碎成了齏粉!
原本已經觸控到一線天且被困封於冰層中的見愁,立刻被擊中,倒飛出去!
“轟隆!”
撞到了前方不高的山峰,又深深地砸進了遠處一面冰原絕壁!
見愁痛得都沒了知覺。
明明遭受了如此恐怖的一擊,可詭異的是,她整個靈臺之中,神魂竟然極其清醒,彷彿被什麼東西保護了一般,沒有受到任何的損害。
但也因為太清醒,她此刻能感受到的痛楚,簡直能令人瘋狂!
即便是《人器》六層的身體,都無法承受方才的衝擊。
血肉崩碎,骨骼迸裂,靈力與魂力俱散,冷得像是一攤被砸碎的冰塊。
就連動動手指,都無法做到!
而在視線的遠處,那一座最高峰上,一線天依舊巋然,紋絲未動。甚至方才為那一道波紋震成了齏粉的山體,又開始重新彌合。
不過片刻,就已經恢復成了原來的模樣。
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凜然如初。
見愁看著,終於是沒忍住露出了一分苦笑。
一線天啊。
可比她想象的還要厲害百倍。
而且,冥冥中,她竟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來:此劍,只怕並不是她他日修補全了魂魄,就一定能降服。
“咳,咳……”
五臟六腑都已經被打得移了位,一身血氣亂竄,見愁一時咳嗽了起來,竭力要運轉身上的力量,修復身體。
但她此前開鑿冰面,身受極寒,無比嚴重,竟是連體內的靈氣都滯澀了。
見愁心內,一時絕望。
難道要等它自然解凍,或者通知人來救自己?這也太丟臉了一點吧……
正自掙扎遲疑間,一股暖意,忽然在她頭頂,緩緩透下。
周身那冰冷的感覺,瞬間得到了緩解,滯澀的靈氣,也立刻開始了緩慢地執行。
這種感覺……
像是冷風裡河岸邊燃起的篝火,大雨天茅屋中點亮的油燈,又彷彿冬雪日寒夜裡,懸在柴扉前一點光亮……
不是那種火燙的熱,而是暖。
溫溫和和,平平靜靜,浸到人心口的暖,自有一種鎮定心神的清明力量……
這是?
見愁頓時一怔,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過這種屬性的護身法器,於是下意識地,仰頭抬眸看去。
頭頂的冰層中,竟然封著一把三尺二寸的長劍。
黑鐵劍身,其上密密的打著二十一枚寶相花圖紋;劍鍔的形狀極為獨特,鑄刻著十八蓮瓣,猶如古佛座下的蓮臺;連著那劍柄一看,又像是一柄拉長的燈盞。
陳舊裡透出幾許禪意,沉黯中偏又有幾分奇異的紅塵氣。
距劍鍔兩寸的劍身上,隱約刻著兩字梵文:燃燈。
此刻,那一股暖和的氣息,便從劍上傳來,透過冰層,將她籠罩,逐漸將她周身的冰冷化盡。
見愁愣住了。
已經是第二次進武庫的她,不會不明白這一幕代表的含義——
這一柄劍,竟然選中了她?
一線天將她擊中,打落至此,頭頂上卻恰有一劍高懸,解了她的困境,還選中了她……
是巧合嗎?
憶及自己在那恐怖衝擊之下,靈臺無損的情況,見愁仰視著頭頂上這一柄劍,無奈一笑:“原來,我此刻該選的,是你……”
一點昏黃的光芒亮起,在劍上流轉了一圈,又安靜地熄滅。
看上去,就好似這一柄劍,聽到了她的話,還給出了反應一樣。而那一股暖意,依舊未曾斷絕,源源不斷地注入她身體。
見愁忽然就覺得暖到了心坎兒上。
周身封凍之感,已經漸漸褪去。
《人器》煉體第六層的強悍身體,也開始自動修復。靈火冒出,重新將堅玉之骨燒彌重塑,經脈血肉,亦在靈力的催生下飛快豐滿。
待得那一隻手恢復成原本纖細白皙的模樣,她輕輕抬手。
“噗。”
一聲輕響。
幾乎沒費吹灰之力,這一柄燃燈劍,便穿破冰層,落到了她掌中。
剎那間的感覺,契合到了極點。
紅塵有青燈千丈,佛前徒留孤盞一星……
這一柄劍,竟是來自佛門,看此劍名,便知與那一位佛門傳說中的“燃燈古佛”有那麼一兩點的淵源。
這倒是有些奇怪了……
見愁自忖從未修行過什麼佛家法門,也不通什麼佛理禪機,更不覺得自己是個有慧根的人。
此劍,怎麼就選中了自己?
望著這一把劍,她疑惑了好一會兒。
只是很快,受傷嚴重的身體就已經恢復成了原本模樣,甚至因為此劍氣息的溫養,半點沒覺得虛弱,還更覺清明平靜。
“該是一柄不凡之劍……”
見愁呢喃了一聲,終於還是笑了起來。雖覺得不能觸及一線天,始終有些可惜,但此行也不算毫無收穫。
遠處那些年輕弟子,這會兒大多都已經尋找到了合適的法器。所以她也沒敢耽擱,直接從這冰原絕壁之上一躍而下。
腳步落地,她便準備過去。
可誰料,腳步邁開才沒兩步,腳下的地面,竟無端震顫起來!
整個武器,一時間山搖地動!
見愁駭然間抬眼一看,只見那灰濛濛的天幕都跟著震顫,像是被什麼力量扭曲了一般,泛起了一陣陣漣漪。
極目處,有紅,有綠,有白……
竟然是十數道形態不一的劍光,自武庫之外某一個遙遠的地方,呼嘯而來——
向著這萬萬裡冰封世界墜落!
“咄!”
“咄!”
“咄!”
……
猶如十數道隕落的星辰,再穿過那一片漣漪似的天幕之時,便紛紛失去了力量,自高天之上,頹然落下!
其中一道深青色的劍光,恰落在見愁近處,插入前方冰冷的絕壁,沒入兩尺,只留下一尺餘在外。
那竟然是一柄亮如秋水、寒光四溢的長劍!
顫抖的劍身上,還沾著一點彷彿猶帶餘溫的鮮血!
崖山武庫,名劍擇主;
劍失其主,乃歸武庫!
這一瞬間,見愁只覺得腦子裡“轟”地一聲響,昏昏然一片的空白……
整個武庫,還在顫抖。
高高俯視著群劍的一線天,似乎感應到了這十餘把劍的歸來,也隨之震顫。
劍身上那一線乾涸血跡一般的紅,忽然鮮豔欲滴!
“錚——”
天地間,彷彿有一聲悲愴的劍吟響徹!
整個武庫廣闊的地面上,竟然有成千上萬道的紅線亮起,從山峰上,從絕崖邊,從冰原裡,從地底的深處!
猶如無數延伸的經脈!
盡頭處,連著那一柄六尺古劍!
才落入武庫的那十餘把劍上,幾點赤紅剝落,順著這血紅色的脈線,便匯入了一線天那血紅的一線中。
凜冽的,深紅!
原來,這才是它的來歷。
可這一刻,見愁沒有半分得知的驚喜,只是這樣站在這明亮鮮活起來的無數血紅脈線裡,凝望著。
年輕的弟子們,從未見過著場面,全都嚇住。
遠遠看見見愁的身影,便朝著她跑過來,一臉的慌亂:“大師伯,大師伯,這是怎麼了?!”
見愁眨了眨眼,心下是說不出的冷寒,慢慢道:“回去吧,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