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 第367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

我不成仙·時鏡·5,297·2026/3/23

367 第367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  諸天大殿。 先前議事的諸位掌門和長老都已經離去, 殿中只餘下高高站在上方的橫虛真人, 還有被他出言留下的謝不臣。 周天星辰大陣, 在他身後靜靜地旋轉著, 卻已經無法算出任何天機。 橫虛真人的目光, 落在了下方謝不臣的身上,似乎是看著他, 又似乎是透過他看到了別的什麼。 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整座諸天大殿, 遼闊, 空曠,而且安靜。 直到高空裡吹來的風,忽然將大殿灌滿,發出隱隱藏著幾分尖銳的嗚咽之聲,他的目光, 才微微閃爍了一下。 “你可知道, 此次雪域之行, 為何一定要派你去?” 謝不臣是很沉得住氣的人。 先前橫虛真人不說話, 他便沒打擾,如今又問起他對此事的看法, 他面上照舊沒露出太多的表情, 只回道:“師尊的考量, 弟子猜不透。但料想,該與弟子有些關係, 且並非壞事。” 橫虛真人一下笑了一聲。 他慢慢從臺階上走了下來, 一步一步, 離謝不臣近了一些,才重新定住了腳步。 “你猜得不錯。只不過,不僅僅是有些關係那麼簡單。” 謝不臣抬眸,注視著橫虛真人,沒有接話。 “你該知道的,你是天機所言那能解昆吾浩劫之人。” “所以青峰庵隱界後,你雖險些陷入神魂俱滅的境地,可為師也借那鯉君留下的異寶為你重聚神魂。” “只不過,經此一遭,你遠超常人的修為,卻是化為了烏有。” 說到這裡的時候,橫虛真人的聲音沉沉的,似乎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陰霾。 “以你的天賦和悟性,金丹化嬰不過彈指之間。” “但若要更進一步,問鼎出竅,卻是要經過問心道劫。天下多少修士,不是遲遲不敢過突破,便是在道劫之中灰飛煙滅。” “我擔心,她沒死,這一劫,你過不去。” 她沒死,這一劫,過不去。 謝不臣那一張清雋的臉上,神情終於有了些許變化。他眉眼間,除卻冷漠與淡漠,忽然多了幾分莫測…… 但他依舊沒有說話。 他當初是如何入道,他清楚,橫虛真人心裡也清楚。 畢竟是昆吾首座,且是如今十九洲明面上的第一人,橫虛真人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崖山見愁”便是他昔日所殺之髮妻見愁,根本不重要。也許是在見愁踏足十九洲的那一刻,也許是她大名傳揚的一刻…… 重要的是,她沒死,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不死的,都成了魔。 心魔。 在他的心底滋長、蔓延,爬滿心原,覆蓋每一寸血肉、每一分魂魄…… 她沒死,意味著他的情和愛終究未能斬斷,意味著他身上還有這唯一的弱點。 謝不臣微微閉了閉眼,再抬眸時,那一雙先前光影閃爍搖動了幾分的眼,便恢復如常。 好似沾了山中的寒雨。 “所以,師尊此次派我去雪域,是為了九疑鼎嗎?” 果真是驚才絕豔,一點就透。 縱使之前在指點他修行的時候,就已經有所領教,可此時此刻,橫虛還是忍不住在心中為之驚歎。 太聰明瞭,甚至多智近妖。 “不多,你既然能說出‘九疑鼎’這三個字來,想必對此物也有了解。” “上古時,萬古長夜初明,百族並起,異獸妖神與修士混戰,仙界尚未成型。此鼎本是我十九洲雪域中化出的一塊白玉,後來偶為當時修士中最強者白鶴大帝所見,遂煉成一鼎,名曰‘九疑’。” “其內蘊萬物,能吞天地之氣,縱天罰降臨,亦能收之。” 上古時代,群修璀璨,各成其道,最終匯聚萬仙之力,於宇宙萬萬億星辰中獨闢一界。名曰—— 上墟仙界! 而白鶴大帝,便是當時萬仙之中的最強者。甚至,整個輝煌的上古時代,其實也由他終結。 換言之,九疑鼎,實為仙鼎! 橫虛真人修行的時間雖長,可也只是觸控到了上古的尾巴而已。 對那個時代的輝煌,他僅有一些耳聞。 只有成名於上古今古之交的八極道尊、綠葉老祖等人,才算是真正領略過那縱橫時代的風采。 但有關於九疑鼎的事情,他卻十分清楚:“上墟仙界開闢後,萬仙皆遷居仙界,從此在凡塵下界隱匿了蹤跡。但九疑之鼎,卻被白鶴大帝放歸了雪域,與其山川雪原,融為一體。” 謝不臣的眉頭,頓時微微皺了皺。 一般來說,有幾分修為,便能驅使幾分的法器。九疑鼎既是仙鼎,便不應該是還未得道之修士能用。 且橫虛真人還說此鼎已與雪域融為一體,如何能得? 彷彿是看得出他的顧慮和疑問,橫虛真人只道:“崖山有崖山的底蘊,昆吾也有昆吾的秘密。九疑鼎,我自有啟出之法。” 手一翻,一根鏽跡斑斑的鐵簡便出現在指間。 上頭浮動著密密麻麻的金色印痕,像是螞蟻一般,盯著看久了便覺得時時都在晃動,且越來越快,竟給人一種頭暈目眩之感。 橫虛將之遞給了謝不臣:“你去往雪域後,萬事當心。我昆吾長老弟子之隕落,雪域密宗之異動陰謀,你能查則查,若情勢太惡,不能查也無妨。最緊要的,還是此鼎。若得此鼎,問心道劫,不足為慮。” “……弟子遵命。” 謝不臣將那鐵簡接過,在指腹觸到那鏽跡斑斑的表面時,一行浮動的金色文字,便如同潺潺的溪水一般緩緩淌進了他的腦海。 只是其速不快,並不與修士們尋常用以記錄的玉簡一般,瞬息就能將所有記錄其上的訊息傳達。 它更像是一條圓形的河流。 人站在其中,一次只能看到流淌而來的文字,無法立刻窺知全貌,必要站在河中,等這圓形的河流轉過了一圈,才可知曉。 這當中的玄妙之處,謝不臣以前還未接觸過,橫虛真人卻早已經一清二楚。 他露出些微的笑容來,便道:“雪域是去得越早越好,否則必然生變。你若沒有什麼要緊事,今明兩日,便儘快趕往吧。” “是。” 謝不臣答應了一聲,便躬身向橫虛真人道別,先行離開了諸天大殿。 臺階上,只留下了佇立的橫虛真人。 望著大殿外面雲海廣場上,謝不臣那越去越遠的身影,他面上那些微的笑意,漸漸地隱沒不見。 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在諸天大殿的陰影當中,變得晦暗不明。 * 謝不臣是這一天晚上離開昆吾的。 他性情冷淡,自打殺妻求道拜入昆吾之後,便甚少與人交談,更無意去結識太多的人。 十九洲與人間孤島畢竟不一樣。 在人間孤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人之力,終究如同一粟,輕而易舉就被滄海吞沒。 但在十九洲,人傑遍佈,強者為尊。一人之力,鞭山趕海,吞吐日月,可以做到真正的“萬人之上”。 所以,結識太多的人,對他並沒有很大的用處。而他的謀略與能力,足夠讓他在關鍵的時刻有人可用。 這也就足夠了。 因此,他離開的時候,沒有讓人知道,也不需要誰來送行。 夜寒露重。 木屋正對著的後山懸崖上,飛衝而下的瀑布已經小了許多,下方的水潭也變淺了,露出潭底幾塊不知被沖刷了多少年的黑石。 此時此刻,謝不臣就站在屋內那一面牆下,耳邊是外面隱約傳來的飛瀑墜落之聲,眼前卻是那一柄被掛得高高的凡劍。 帶鞘的它,在這樣冷寂的夜裡,看不見半分的寒光。 這高掛的方向和角度,都與昔年掛在古榕村茅屋內時,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 在他踏足仙道之後,此劍便多了一個名字——他叫它,七分魄。 以前他出門,不管是修煉,還是遊歷,都不曾帶它出去。 這一柄劍,從來都掛在這裡。 即便是有同門來了,甚至是長老來了,見了也不過以為是一柄不足為奇的凡劍,以為是他留下的一件與人間孤島有關的念想。 可其實…… 並不僅僅如此。 白日裡,橫虛真人站在諸天大殿臺階上說的那些話,又在他耳邊迴盪…… 九疑鼎。 分明怎麼看,都是為他好的一件事,即便橫虛並不知道他其實不需要此物。可他眼睛觀察到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昆吾這等的大派,勢力分佈極廣,內部也錯綜複雜。 似橫虛真人這般能穩穩執掌昆吾六百餘年的修士,又豈是簡單人物? 謝不臣的眸光,深暗了幾分。 他最終還是伸出手來,第一次將這懸掛在牆上已久的凡劍取下,輕柔地拂去了劍鞘上的灰塵。 但他沒有抽劍來看,只是手掌間金芒一閃,此劍便消失不見。 若有大能修士在此,便可輕而易舉地看出,這劍並不是被他收入了乾坤袋中,而是去往了別的地方。 比如,青峰庵隱界。 整個屋中,僅有一豆昏黃的燈火。 前不久才物歸原主的人皇劍,就靜靜斜靠在燈盞旁。 謝不臣走了過去,輕輕將那燈盞吹滅,才在黑暗中拿了人皇劍,腳步平緩地出了門,又返身將門帶上。 掛在門上的小銅鎖,看著已經有些陳舊。 那一瞬間,竟然跟他腦海中那忽然浮現出的、長滿了銅鏽的鎖頭,重合在了一起。 修長如玉的五指,僵硬了片刻。 如水的月光落在他的背後,斜斜照著他掌心的銅鎖,於是有淡淡對映的光亮,進入了他的眼底。 但謝不臣最終還是放下了。 對於過去做出的選擇,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當初不後悔。 將來更不後悔。 他緩緩地鬆手,任由這鎖撞在木質門扇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便沒有再看一眼。 秋日的寒風,送來了山中的枯葉,在木屋前鋪了一層。 謝不臣走下了臺階,便沿著那開闢在後山林間的小道,漸漸走遠,消失在重重幽暗的樹影間。 * 雪域密宗,在北域的最東。 原本就是個氣候苦寒、人跡罕至之地,相傳只有一些避世遠居的苦修士才會住在那裡。 所以,也沒有誰會想在這種地方建造傳送陣。 而在十一甲子前,陰陽界戰後不久,佛門北遷分裂,雪域便被禪密二宗之中的密宗佔據,從此成為了一塊與世隔絕之地。 外界的傳送陣,已經足夠普通修士行遍十九洲。 可其中,並不包括雪域。 對於十九洲其他地方的修士而言,這還是一塊處子之地。 目前,還未有任何一座已知的傳送陣通向雪域。 就連前些年各派派去雪域暗中探聽訊息的長老與弟子,都是憑藉自身之力御器或御空而去。 更不用說,如今雪域的上空還有一片奇怪的屏障籠罩,只怕是即便有傳送陣也用不成了。 但謝不臣也並未直接從昆吾前往雪域。 他先經由傳送陣,從昆吾到了中域最東的明日星海,又從碎仙城的傳送陣轉至星海最北的瀚海城。 而後才出了城,一路向北而去。 這樣的路程選擇,無疑能節省大部分的時間。 畢竟昆吾在中域左三千,直接去雪域實在路途遙遠。而從明日星海最北的城池出發,則能讓行程變得最短。 因為龐大的明日星海,往北連線著神秘的雪域。 不出半日,所有盆地的風光便已經消失不見。 謝不臣的眼前,只有越來越高、越來越險惡的崇山峻嶺,偶爾靈識掃過,還能察覺到生存在莽莽叢林間一些精怪妖獸。 修士的蹤跡,幾乎都消失不見。 除了一座特別的茶寮。 謝不臣是次日中午看到它的,就在他從群山間飛掠而過的時候。 就修建在那一片山嶺中最高一座的峰頂上,用簡單的茅草蓋著,幾卷竹簾垂下來,一杆藏藍的旌旗高高挑出一個“茶”字,被凜冽的山風吹得不住鼓盪。 他不由得心中微動,體內運轉的靈氣一收,便落在了這峰頂茶寮前。 往內一看,人竟然還不少。 都是修士,看其中有老有少,服飾五花八門,多半都來自明日星海。但也有幾個顯眼的,一頭剃過的青皮,穿著一身迥異的紅色僧衣,竟是僧人。 此地可說已經在中域與北域的交界處了,這茶寮便在明日星海與雪域之間。 出現在這裡的僧人,且還是這般的打扮,怎麼想都不會來自禪宗。 人皆言,明日星海三教九流匯聚,自來混亂無序。 這些僧人既然從雪域而來,想必便是去到明日星海的。再看此處氣質不一、各式各樣的落腳茶客,便知道此言不虛了。 “客官可是要去雪域?” 茶寮內一名打扮成店小二的年輕男子,手裡拎著個大茶壺,剛給裡面一僧人添了茶,轉頭便瞧見了謝不臣,立刻熱情地招呼。 “這些天雪域那邊情況可不一般,您還是進來喝口茶,再想想吧。” 這種茶寮,就像是大夏那邊的邊陲小鎮一般,來往的各種人極多,所以往往也是訊息傳遞和交換之地。 雪域出事,謝不臣當然知道。 但他瞧見茶寮中那幾個坐在一起的密宗僧人,便沒拒絕,道一聲“有勞了”之後,走了進來。 那一瞬間,茶寮中坐著的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但在發現他僅有金丹後期的修為之後,便有不少人扭回頭去,顯然沒放在心上。也有人覺得他容貌太好,氣度不凡,多打量了一會兒。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耳朵上掛個大金環的胖子,更是看了許久。直到謝不臣進了茶寮,挑了靠外的一張桌案背對著他們坐下來,他才收回了目光。 “您的茶。” 小二動作倒是利索,他才剛一坐下,他便拎著茶壺跑了過來,一隻粗陶碗往桌上一擺,就倒了滿滿一碗茶。 茶寮建在山頂上,簡陋得很;裡面這些桌凳也都陳舊簡單,甚至搖搖欲墜;至於這茶碗…… 謝不臣順手將右手握著的人皇劍,擱在了桌上。 面前的茶碗,不用摸,對著光都能看到那凹凸不平的表面。 至於其中的茶水,茶色淡泊,水色渾濁,更沒有半點茶香。 哪裡像是能喝的樣子? 他腦海中這念頭才剛剛轉過,還沒想喝是不喝這問題,茶寮外面,便又傳來一道聲音。 “小二,來碗茶!” 竟是個女人的聲音,說清脆也不清脆,說沙啞也不沙啞,可聽上去卻有一種外平和的味道,彷彿春風拂面而來。 茶寮中人聽了,都不由得抬起了頭來。 謝不臣聽見這聲音,更是眼皮都跳了一下,熟悉的感覺從四肢百骸、從靈魂深處升起,讓他跟隨著眾人,一起抬頭看去。 一道纖細清麗且挺拔的身影,已經自茶寮外步入。 精緻的五官鑲嵌在她白皙的臉上,本是偏向溫婉柔和的樣貌,卻因為那一雙明眸中點綴的淡漠霜雪,染上幾分觸不可及的冰冷豔色。 她見到了謝不臣,便貌似驚訝地一挑眉,然後朝著他走了過來。 “啪嗒。” 一聲響。 那一柄隱約著古樸禪意的燃燈劍,便不輕不重地擱在了冷肅威重的人皇劍邊上。 見愁利落地一掀衣袍下襬,月白的衣袂飄灑出一個漂亮的弧度,就像是見到了交情甚篤的老朋友一般,直接在謝不臣右側坐了下來,唇邊笑意和善而明豔。 “人生何處不相逢。謝道友,真是有緣呀!”

367 第367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

 諸天大殿。

先前議事的諸位掌門和長老都已經離去, 殿中只餘下高高站在上方的橫虛真人, 還有被他出言留下的謝不臣。

周天星辰大陣, 在他身後靜靜地旋轉著, 卻已經無法算出任何天機。

橫虛真人的目光, 落在了下方謝不臣的身上,似乎是看著他, 又似乎是透過他看到了別的什麼。

有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整座諸天大殿, 遼闊, 空曠,而且安靜。

直到高空裡吹來的風,忽然將大殿灌滿,發出隱隱藏著幾分尖銳的嗚咽之聲,他的目光, 才微微閃爍了一下。

“你可知道, 此次雪域之行, 為何一定要派你去?”

謝不臣是很沉得住氣的人。

先前橫虛真人不說話, 他便沒打擾,如今又問起他對此事的看法, 他面上照舊沒露出太多的表情, 只回道:“師尊的考量, 弟子猜不透。但料想,該與弟子有些關係, 且並非壞事。”

橫虛真人一下笑了一聲。

他慢慢從臺階上走了下來, 一步一步, 離謝不臣近了一些,才重新定住了腳步。

“你猜得不錯。只不過,不僅僅是有些關係那麼簡單。”

謝不臣抬眸,注視著橫虛真人,沒有接話。

“你該知道的,你是天機所言那能解昆吾浩劫之人。”

“所以青峰庵隱界後,你雖險些陷入神魂俱滅的境地,可為師也借那鯉君留下的異寶為你重聚神魂。”

“只不過,經此一遭,你遠超常人的修為,卻是化為了烏有。”

說到這裡的時候,橫虛真人的聲音沉沉的,似乎籠罩著一層散不去的陰霾。

“以你的天賦和悟性,金丹化嬰不過彈指之間。”

“但若要更進一步,問鼎出竅,卻是要經過問心道劫。天下多少修士,不是遲遲不敢過突破,便是在道劫之中灰飛煙滅。”

“我擔心,她沒死,這一劫,你過不去。”

她沒死,這一劫,過不去。

謝不臣那一張清雋的臉上,神情終於有了些許變化。他眉眼間,除卻冷漠與淡漠,忽然多了幾分莫測……

但他依舊沒有說話。

他當初是如何入道,他清楚,橫虛真人心裡也清楚。

畢竟是昆吾首座,且是如今十九洲明面上的第一人,橫虛真人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崖山見愁”便是他昔日所殺之髮妻見愁,根本不重要。也許是在見愁踏足十九洲的那一刻,也許是她大名傳揚的一刻……

重要的是,她沒死,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不死的,都成了魔。

心魔。

在他的心底滋長、蔓延,爬滿心原,覆蓋每一寸血肉、每一分魂魄……

她沒死,意味著他的情和愛終究未能斬斷,意味著他身上還有這唯一的弱點。

謝不臣微微閉了閉眼,再抬眸時,那一雙先前光影閃爍搖動了幾分的眼,便恢復如常。

好似沾了山中的寒雨。

“所以,師尊此次派我去雪域,是為了九疑鼎嗎?”

果真是驚才絕豔,一點就透。

縱使之前在指點他修行的時候,就已經有所領教,可此時此刻,橫虛還是忍不住在心中為之驚歎。

太聰明瞭,甚至多智近妖。

“不多,你既然能說出‘九疑鼎’這三個字來,想必對此物也有了解。”

“上古時,萬古長夜初明,百族並起,異獸妖神與修士混戰,仙界尚未成型。此鼎本是我十九洲雪域中化出的一塊白玉,後來偶為當時修士中最強者白鶴大帝所見,遂煉成一鼎,名曰‘九疑’。”

“其內蘊萬物,能吞天地之氣,縱天罰降臨,亦能收之。”

上古時代,群修璀璨,各成其道,最終匯聚萬仙之力,於宇宙萬萬億星辰中獨闢一界。名曰——

上墟仙界!

而白鶴大帝,便是當時萬仙之中的最強者。甚至,整個輝煌的上古時代,其實也由他終結。

換言之,九疑鼎,實為仙鼎!

橫虛真人修行的時間雖長,可也只是觸控到了上古的尾巴而已。

對那個時代的輝煌,他僅有一些耳聞。

只有成名於上古今古之交的八極道尊、綠葉老祖等人,才算是真正領略過那縱橫時代的風采。

但有關於九疑鼎的事情,他卻十分清楚:“上墟仙界開闢後,萬仙皆遷居仙界,從此在凡塵下界隱匿了蹤跡。但九疑之鼎,卻被白鶴大帝放歸了雪域,與其山川雪原,融為一體。”

謝不臣的眉頭,頓時微微皺了皺。

一般來說,有幾分修為,便能驅使幾分的法器。九疑鼎既是仙鼎,便不應該是還未得道之修士能用。

且橫虛真人還說此鼎已與雪域融為一體,如何能得?

彷彿是看得出他的顧慮和疑問,橫虛真人只道:“崖山有崖山的底蘊,昆吾也有昆吾的秘密。九疑鼎,我自有啟出之法。”

手一翻,一根鏽跡斑斑的鐵簡便出現在指間。

上頭浮動著密密麻麻的金色印痕,像是螞蟻一般,盯著看久了便覺得時時都在晃動,且越來越快,竟給人一種頭暈目眩之感。

橫虛將之遞給了謝不臣:“你去往雪域後,萬事當心。我昆吾長老弟子之隕落,雪域密宗之異動陰謀,你能查則查,若情勢太惡,不能查也無妨。最緊要的,還是此鼎。若得此鼎,問心道劫,不足為慮。”

“……弟子遵命。”

謝不臣將那鐵簡接過,在指腹觸到那鏽跡斑斑的表面時,一行浮動的金色文字,便如同潺潺的溪水一般緩緩淌進了他的腦海。

只是其速不快,並不與修士們尋常用以記錄的玉簡一般,瞬息就能將所有記錄其上的訊息傳達。

它更像是一條圓形的河流。

人站在其中,一次只能看到流淌而來的文字,無法立刻窺知全貌,必要站在河中,等這圓形的河流轉過了一圈,才可知曉。

這當中的玄妙之處,謝不臣以前還未接觸過,橫虛真人卻早已經一清二楚。

他露出些微的笑容來,便道:“雪域是去得越早越好,否則必然生變。你若沒有什麼要緊事,今明兩日,便儘快趕往吧。”

“是。”

謝不臣答應了一聲,便躬身向橫虛真人道別,先行離開了諸天大殿。

臺階上,只留下了佇立的橫虛真人。

望著大殿外面雲海廣場上,謝不臣那越去越遠的身影,他面上那些微的笑意,漸漸地隱沒不見。

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在諸天大殿的陰影當中,變得晦暗不明。

*

謝不臣是這一天晚上離開昆吾的。

他性情冷淡,自打殺妻求道拜入昆吾之後,便甚少與人交談,更無意去結識太多的人。

十九洲與人間孤島畢竟不一樣。

在人間孤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人之力,終究如同一粟,輕而易舉就被滄海吞沒。

但在十九洲,人傑遍佈,強者為尊。一人之力,鞭山趕海,吞吐日月,可以做到真正的“萬人之上”。

所以,結識太多的人,對他並沒有很大的用處。而他的謀略與能力,足夠讓他在關鍵的時刻有人可用。

這也就足夠了。

因此,他離開的時候,沒有讓人知道,也不需要誰來送行。

夜寒露重。

木屋正對著的後山懸崖上,飛衝而下的瀑布已經小了許多,下方的水潭也變淺了,露出潭底幾塊不知被沖刷了多少年的黑石。

此時此刻,謝不臣就站在屋內那一面牆下,耳邊是外面隱約傳來的飛瀑墜落之聲,眼前卻是那一柄被掛得高高的凡劍。

帶鞘的它,在這樣冷寂的夜裡,看不見半分的寒光。

這高掛的方向和角度,都與昔年掛在古榕村茅屋內時,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

在他踏足仙道之後,此劍便多了一個名字——他叫它,七分魄。

以前他出門,不管是修煉,還是遊歷,都不曾帶它出去。

這一柄劍,從來都掛在這裡。

即便是有同門來了,甚至是長老來了,見了也不過以為是一柄不足為奇的凡劍,以為是他留下的一件與人間孤島有關的念想。

可其實……

並不僅僅如此。

白日裡,橫虛真人站在諸天大殿臺階上說的那些話,又在他耳邊迴盪……

九疑鼎。

分明怎麼看,都是為他好的一件事,即便橫虛並不知道他其實不需要此物。可他眼睛觀察到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昆吾這等的大派,勢力分佈極廣,內部也錯綜複雜。

似橫虛真人這般能穩穩執掌昆吾六百餘年的修士,又豈是簡單人物?

謝不臣的眸光,深暗了幾分。

他最終還是伸出手來,第一次將這懸掛在牆上已久的凡劍取下,輕柔地拂去了劍鞘上的灰塵。

但他沒有抽劍來看,只是手掌間金芒一閃,此劍便消失不見。

若有大能修士在此,便可輕而易舉地看出,這劍並不是被他收入了乾坤袋中,而是去往了別的地方。

比如,青峰庵隱界。

整個屋中,僅有一豆昏黃的燈火。

前不久才物歸原主的人皇劍,就靜靜斜靠在燈盞旁。

謝不臣走了過去,輕輕將那燈盞吹滅,才在黑暗中拿了人皇劍,腳步平緩地出了門,又返身將門帶上。

掛在門上的小銅鎖,看著已經有些陳舊。

那一瞬間,竟然跟他腦海中那忽然浮現出的、長滿了銅鏽的鎖頭,重合在了一起。

修長如玉的五指,僵硬了片刻。

如水的月光落在他的背後,斜斜照著他掌心的銅鎖,於是有淡淡對映的光亮,進入了他的眼底。

但謝不臣最終還是放下了。

對於過去做出的選擇,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當初不後悔。

將來更不後悔。

他緩緩地鬆手,任由這鎖撞在木質門扇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便沒有再看一眼。

秋日的寒風,送來了山中的枯葉,在木屋前鋪了一層。

謝不臣走下了臺階,便沿著那開闢在後山林間的小道,漸漸走遠,消失在重重幽暗的樹影間。

*

雪域密宗,在北域的最東。

原本就是個氣候苦寒、人跡罕至之地,相傳只有一些避世遠居的苦修士才會住在那裡。

所以,也沒有誰會想在這種地方建造傳送陣。

而在十一甲子前,陰陽界戰後不久,佛門北遷分裂,雪域便被禪密二宗之中的密宗佔據,從此成為了一塊與世隔絕之地。

外界的傳送陣,已經足夠普通修士行遍十九洲。

可其中,並不包括雪域。

對於十九洲其他地方的修士而言,這還是一塊處子之地。

目前,還未有任何一座已知的傳送陣通向雪域。

就連前些年各派派去雪域暗中探聽訊息的長老與弟子,都是憑藉自身之力御器或御空而去。

更不用說,如今雪域的上空還有一片奇怪的屏障籠罩,只怕是即便有傳送陣也用不成了。

但謝不臣也並未直接從昆吾前往雪域。

他先經由傳送陣,從昆吾到了中域最東的明日星海,又從碎仙城的傳送陣轉至星海最北的瀚海城。

而後才出了城,一路向北而去。

這樣的路程選擇,無疑能節省大部分的時間。

畢竟昆吾在中域左三千,直接去雪域實在路途遙遠。而從明日星海最北的城池出發,則能讓行程變得最短。

因為龐大的明日星海,往北連線著神秘的雪域。

不出半日,所有盆地的風光便已經消失不見。

謝不臣的眼前,只有越來越高、越來越險惡的崇山峻嶺,偶爾靈識掃過,還能察覺到生存在莽莽叢林間一些精怪妖獸。

修士的蹤跡,幾乎都消失不見。

除了一座特別的茶寮。

謝不臣是次日中午看到它的,就在他從群山間飛掠而過的時候。

就修建在那一片山嶺中最高一座的峰頂上,用簡單的茅草蓋著,幾卷竹簾垂下來,一杆藏藍的旌旗高高挑出一個“茶”字,被凜冽的山風吹得不住鼓盪。

他不由得心中微動,體內運轉的靈氣一收,便落在了這峰頂茶寮前。

往內一看,人竟然還不少。

都是修士,看其中有老有少,服飾五花八門,多半都來自明日星海。但也有幾個顯眼的,一頭剃過的青皮,穿著一身迥異的紅色僧衣,竟是僧人。

此地可說已經在中域與北域的交界處了,這茶寮便在明日星海與雪域之間。

出現在這裡的僧人,且還是這般的打扮,怎麼想都不會來自禪宗。

人皆言,明日星海三教九流匯聚,自來混亂無序。

這些僧人既然從雪域而來,想必便是去到明日星海的。再看此處氣質不一、各式各樣的落腳茶客,便知道此言不虛了。

“客官可是要去雪域?”

茶寮內一名打扮成店小二的年輕男子,手裡拎著個大茶壺,剛給裡面一僧人添了茶,轉頭便瞧見了謝不臣,立刻熱情地招呼。

“這些天雪域那邊情況可不一般,您還是進來喝口茶,再想想吧。”

這種茶寮,就像是大夏那邊的邊陲小鎮一般,來往的各種人極多,所以往往也是訊息傳遞和交換之地。

雪域出事,謝不臣當然知道。

但他瞧見茶寮中那幾個坐在一起的密宗僧人,便沒拒絕,道一聲“有勞了”之後,走了進來。

那一瞬間,茶寮中坐著的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但在發現他僅有金丹後期的修為之後,便有不少人扭回頭去,顯然沒放在心上。也有人覺得他容貌太好,氣度不凡,多打量了一會兒。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耳朵上掛個大金環的胖子,更是看了許久。直到謝不臣進了茶寮,挑了靠外的一張桌案背對著他們坐下來,他才收回了目光。

“您的茶。”

小二動作倒是利索,他才剛一坐下,他便拎著茶壺跑了過來,一隻粗陶碗往桌上一擺,就倒了滿滿一碗茶。

茶寮建在山頂上,簡陋得很;裡面這些桌凳也都陳舊簡單,甚至搖搖欲墜;至於這茶碗……

謝不臣順手將右手握著的人皇劍,擱在了桌上。

面前的茶碗,不用摸,對著光都能看到那凹凸不平的表面。

至於其中的茶水,茶色淡泊,水色渾濁,更沒有半點茶香。

哪裡像是能喝的樣子?

他腦海中這念頭才剛剛轉過,還沒想喝是不喝這問題,茶寮外面,便又傳來一道聲音。

“小二,來碗茶!”

竟是個女人的聲音,說清脆也不清脆,說沙啞也不沙啞,可聽上去卻有一種外平和的味道,彷彿春風拂面而來。

茶寮中人聽了,都不由得抬起了頭來。

謝不臣聽見這聲音,更是眼皮都跳了一下,熟悉的感覺從四肢百骸、從靈魂深處升起,讓他跟隨著眾人,一起抬頭看去。

一道纖細清麗且挺拔的身影,已經自茶寮外步入。

精緻的五官鑲嵌在她白皙的臉上,本是偏向溫婉柔和的樣貌,卻因為那一雙明眸中點綴的淡漠霜雪,染上幾分觸不可及的冰冷豔色。

她見到了謝不臣,便貌似驚訝地一挑眉,然後朝著他走了過來。

“啪嗒。”

一聲響。

那一柄隱約著古樸禪意的燃燈劍,便不輕不重地擱在了冷肅威重的人皇劍邊上。

見愁利落地一掀衣袍下襬,月白的衣袂飄灑出一個漂亮的弧度,就像是見到了交情甚篤的老朋友一般,直接在謝不臣右側坐了下來,唇邊笑意和善而明豔。

“人生何處不相逢。謝道友,真是有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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