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 第402章 燃燈童子

我不成仙·時鏡·5,196·2026/3/23

402 第402章 燃燈童子  原來如此。 這燼池之中匯聚了十九洲上所有為人所拋棄、所割捨的過去,而她昔日在因果是非門中割捨的過去, 自也來到了此處。日日在這池中, 吸收著因一塵和尚修煉而聚攏的靈氣與佛光, 漸漸成了這天地間奇異之存在, 生了靈智。 一塵以慈悲之心待萬物, 一念之仁未殺她, 為其答疑解惑,反令其悟道成妖。 此番原委,竟讓見愁一下想起了初入修途時,自己無意之間的一言,使傅朝生“聞道”…… 此時彼時,何其相似? 想必一塵和尚一言點化之時,也正逢契機,才能讓她這般特殊的存在,成了這天地間的“妖”。 凡名曰“妖”者, 區別於人, 乃天地間本無靈智之存在化生而成。 這被見愁割捨的一段過去,一念成妖, 聽來匪夷所思。 可細細一想, 前有不語上人正身隕滅、心魔飛昇;中有極域輪迴之規則生靈智而化秦廣王;後有傅朝生一朝聞道、竟為妖邪。 相比起來, 也就不足道哉, 只是見愁憶及方才一塵和尚所提到的“其念甚堅, 其意甚執”, 還有方才在天王殿前, 女妖所問的那句話…… “連我都可捨棄,這天下間,還有何事何物是你們不可舍之?” 一時間,竟有些迷惘。 一塵和尚卻還絮絮地說著前後的經過,包括算得那女妖去了雪域,由是提醒了空千萬小心,也說了這二十年間的變化與他們始終未曾發現須彌芥子蹤跡的原因。 蓋因此妖實在聰明,竟發現了陰陽兩宗交界處的兩儀池。 陰陽交匯於一線,便生混沌,須彌芥子於混沌之中,猶如置於初誕之宇宙中,是半點氣息也透不出的。 直到見愁與謝不臣以大五行破禁術脫出,才引起了芥子強烈的波動,被一塵查知。 末了,他只對見愁道:“那女妖已被無垢師兄拘於千佛殿中,自該由施主處置。只是貧僧觀施主意甚躊躇,似乎尚有迷惘不決之處,兼之日色已斜,不若請兩位留宿禪院之中。見愁施主也可好生考慮處置之法。” 按說此妖先前現身於雪域,險些害她命喪謝不臣尺下,若非了空來救,只怕她已身首異處。隨後此妖更是搶走了須彌芥子,藏於兩儀池中,明顯沒有想過要對她手下留情,是想要將她與謝不臣一併除去…… 所以此刻,她不該有什麼猶豫,應當直接選擇抹殺其存在,永絕後患。 可是,心底裡那種微妙和迷惘,卻實在是揮之不去。 見愁想起了當日因果是非門內,那隔著鴻溝注視自己的目光,也想起了雪域聖殿之上那隱約藏著冷與恨的眼神,更想起方才那女妖質問她與謝不臣時那深藏的諷刺…… 割捨過去,是她錯了嗎? 見愁並不知道答案。 所以此刻,她並未對一塵和尚的提議表示任何反對,只點了點頭:“誠依大師所言,想必是要叨擾了。” “因果相纏,到底也需了結。” 一塵和尚自是平心靜氣,眼見得日頭西落,便一彈指,竟在這燼池之畔點了一盞昏黃的蓮燈,而後才往來時的路上走。 “說來,這等一念化妖之異事也是貧僧生平僅見。往年亦有萬千過去懷有執念,可成妖的卻只此一念。足可見,見愁施主這一段過去,實在非凡。” 雖不知一塵在這燼池之上點亮一盞燈到底何意,可見愁也沒有多想。 聽得他此言,她當然不會誤以為一塵和尚是在推諉什麼責任,她知道,這一位“心師”只是在感慨她那一段過去罷了。 當下只複雜低嘆:“一塵大師說笑了。” 一塵也笑笑,卻不多說話了。 曾與見愁的過去坐而論道,他當然不會不知道身後這看似和平的兩人之間,有著怎樣洶湧的暗流。 只是他二人閉口不提,一塵也當自己全然不知。 三個人很快回到了下方禪院之中。 禪宗弟子長老們的居所,都在後山一片,以禪房為主。見愁謝不臣兩人自也沒有例外,也並不介意住在什麼地方,跟著一塵去,隨意選了一間禪房便歇下了。 只不過,他們一個選在東頭,一個選在西頭,明擺著是不想與對方廢話。 房中一應擺設,都簡單而樸素。 一掛佛像,一張香案,一隻香爐,窗下一架羅漢床,地上一塊紫蒲團。紫檀佛龕便放在香案靠牆那一側,裡面供著一座阿彌陀佛像。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見愁別過一塵和尚進屋,掃了一眼,便向佛龕走去,一伸手便從佛龕下方的暗摸出了一封竹簡。 翻開來看,卻是一卷《心經》。 此經她早就爛熟於心,倒也沒有什麼好看的,於是又放了回去。 人在禪房之內,她凝視著佛龕之中那一尊阿彌陀佛像,本應該迅速沉靜下來的心,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不平靜。 對這十九洲大部分修士來說,不過過去了二十年。 可她掐指一算,身在須彌芥子之中的自己,分明已經在那佛塔之中苦修了近四百年! 何等清苦? 又是何等的孤寂? 彼時尚且能動心忍性,甚至還能與謝不臣一起,論道辯道。可此時出來了,接觸著這無比真實又無比鮮活的世界,反而焦躁不安。 佛門三佛,燃燈古佛乃過去佛,釋迦牟尼乃現在佛,阿彌陀佛卻是未來佛。此刻她目光落在這阿彌陀佛像上,想起的卻只有之前一塵和尚所說的那些。 自有記憶以來的一切,皆從她腦海之中劃過。 見愁最終還是覺得這禪房裡透著一種莫名的憋悶,在蒲團上打坐個把時辰之後,起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隨意找了個巡夜的小沙彌問了路,便折轉了方向,去探望了空。 還記得殺紅小界裡遇到,他還只是個小沙彌,卻以極好的運氣引得眾人咋舌。 後來顧青眉祭出謝不臣所設的地縛大陣,意外將他與孟西洲一起困入其中,是她一斧一斧,劈碎了整座陣法,也救了他們。 及至雪域聖殿之亂,卻是了空奮不顧身以救,見愁心裡,又怎能忘了這恩情? 她施與旁人的恩,旁人記不記,那是旁人的事;旁人施與她的恩,她記不記,便成了自己的事。 大約是因為這一位小慧僧還在養傷,所以禪房所在,外僻靜。 見愁依著先前那巡夜小沙彌所指的方位,穿行於這一座禪院之中,眼見菩提古樹環繞,時有清泉匯聚成池,耳旁隱約傳來禪宗弟子們做晚課時的誦經之聲,心竟奇異地靜了下來。 到得那禪房之時,是一刻之後,裡面有人。 是之前見過的無垢方丈。 見愁在門外便微微一怔,隨即便學著禪宗之禮,雙手合十,向其稽首:“見愁見過方丈大師。” 無垢方丈一張臉也是方方闊闊,即便是在這入夜無人的時候,也保持著一種一絲不苟的嚴肅。 見見愁行禮,他微微有些驚訝。 可隨後就明白了過來,請她入內:“見愁施主不必多禮,想必是來看了空的吧?” “先前已聽聞了空師弟在雪域身受重傷,為惡力所纏。此事雖有種種根由,可到底因我而起。今日既叨擾貴宗,豈能不來探望?” 見愁進了禪房,一眼就看見了盤坐在那羅漢床上的了空。 原本一俊俏的小僧,現在看著竟有些枯瘦之感。 其周身所纏繞之物正是先前她在雪域見過的黑氣,與崖山昆吾殞身弟子們身上的一模一樣,只是那惡氣更深,也更兇戾。 興許是已被纏鬥了二十餘年,這惡氣看上去已經淡了許多。 無垢方丈今日便是例行來檢視情況的,興許是見見愁擰了眉,便開口道:“大道得成八十一難,這才哪兒到哪兒呢?他這傷原也不算很重,只是心志還不夠鑑定,才為此惡氣所侵。至今二十年,已挺過去大半了,全當是閉關苦修。” 也就是說,了空差不多已算安然了? 見愁看了身旁無垢方丈一眼,只覺得這一位看著嚴肅冷硬的大師,說這話來,應該是想安自己的心。 說到底,是那女妖算計。 禪宗若要個道理,為了空報個仇,該直接殺了自己那一段過去所化成的女妖才是。 可一塵和尚,分明已輕而易舉制住了她,卻並未對其下手,反而還是讓她處置,只是希望她考慮清楚。 “佛門禪密二宗,竟是天差地別……” 她一時沒有忍住,慨嘆了一聲。 無垢方丈聽聞,正在手中掐著的佛珠一頓,看她一眼,卻是搖頭,一臉的正色與肅然,眸底還帶著幾分陰雲一般的壓抑。 “早在北遷分裂之後,雪域新密便不在我佛門之列了。” 對禪宗和舊密而言,他們都是外道。 見愁隱約能明白這一句話的意思,可這畢竟是他們佛門自己的事情,所以她雖聽見了,卻也沒有就此再說什麼。 在這屋內,她只是又注視了了空許久。 無垢方丈只道:“劫數若在,早晚會來。了空出手相救,本無過錯,有那女妖暗算,才使你與昆吾謝施主一道被困芥子之中。其因本善,卻因雜了他方因而釀了惡果。只是目今女妖已被拘千佛殿,也算她嚐了因果。對了空此劫,見愁施主不必掛懷。” 當真是反過來還勸慰她的。 見愁說不出心底的感受,沉默了良久,只道一聲“謝過方丈開解”,才躬身告辭。既沒有再做出任何的承諾,也沒有提出要施以援手。 禪宗有三師坐鎮,若有辦法,早救了了空,哪裡輪得到她來? 自了空禪房之中出來,見愁仰首望天,但見這夜空中星河璀璨,四下裡有細碎的蟲聲鳥語,不同於極寒的雪域,自成一派生機。 從一菩提樹下經過時,還撞見了個小沙彌。 人是瘦瘦小小,應該才入門沒多久,正趴在樹杈上,手持一根短棍,前面接了網兜,向枝上一隻翠鳥伸去。 “讓你亂跑,看我這回不抓你回來!” 一面小心地接近著,他一面低低地自語著。 眼見著差不多能夠得著了,便猛地一傾身,一下朝著那翠鳥網去。 可沒料想,這一根枝椏實在太細,根本承受不住他這一傾身之力。只這麼輕輕一歪,那小沙彌猝不及防,竟是一下朝著下方栽去! 一人一鳥,眼看著就要一起摔在地上。 幸而見愁就在下面,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去便提住了這小沙彌的衣襟後領,同時另隻手手掌一展,已將那落下來的小小翠鳥接在掌中。 “哇!” 這時候,小沙彌才後知後覺地驚叫出聲,倒不像是被掉下來給驚的,反倒像是被突然出現的見愁給嚇的。 見愁看他一眼,又回頭一看自己掌心。 那小小一隻翠鳥似乎也嚇住了,可憐巴巴地叫喚了兩聲,瑟縮在她掌中。只是那收起來的翅膀上,滑稽地綁著一條白布,還散發著隱隱的藥味兒。 於是她一怔,一下便知道是自己誤解了。 本還以為這個年紀的小子,說不準是在抓這鳥雀玩耍,沒料想,竟是她小人之心了。 “沒事吧?” 她鬆了手,將嚇得傻傻的小沙彌給放了下來,讓他穩穩站在了地上,才問了一句。 那小沙彌入寺中時日還未長,雖不知見愁身份,卻也知道山上來了貴客。 眼見她一張臉近在咫尺,一下紅了臉,忙退開兩步,唸了兩聲“阿彌陀佛”,才回道:“謝、謝施主搭救,小僧沒事。” “你的?” 見愁也不介意,又一伸手,將那翠鳥遞了過去。 小沙彌眼底頓時流露出幾分驚喜和感激來,忙兩手將它捧了過來,小心翼翼地護在手掌之中,才又連忙給見愁道謝。 “小僧本想給它換藥,沒想到它調皮,又跑出去了。” “沒出大事就好。” 見愁笑了一笑。 那小沙彌卻還靦腆,也不敢與她多說話,便連忙告辭,匆匆離去了。只是他走得急,竟將先前那一根接著小網的短棍落下,躺在那地面上。 見愁彎身將之撿了起來,看了兩眼,卻是若有所思。 一如此網,一如這世間的藥與世間的刀劍,有人用來殺人,圖財害命,有人卻用來救人,救苦救難。 如今她手中便握著此網,此藥,此刀與此劍,又該如何抉擇? 人的念頭與想法,本就是這天地間最玄妙之所在。 她在因果是非門內,不願沉湎於過去,不願沉湎於苦痛,更不願為過去所束縛。所以在過去與現在之下,劃下一道天塹,將過去的自己與彼時的自己隔斷。 愛恨情仇,依舊在身。 因為,那就是彼時的她,不會因斬斷過去而有改變。 隔斷的,只是為愛恨情仇所苦、所累、所羈絆的,那個過去的、還不夠豁達的自己。 可她成了妖…… 世間匪夷所思之事甚多,這種事,聽起來就像是世間某種道理,本為無形之物,卻忽然成了精怪妖魔一樣。 在見愁看來,這不過是一種選擇,既是當時所必須,此刻也並不後悔。 只是,新的問題已經擺在了眼前。 她曾割捨過一次,現在,是舍而殺之,還是留而救之呢? 見愁慢慢將這接著小網的短棍靠在了菩提樹旁,在這遠處傳來海浪濤聲的夜晚,慢慢地行去,不知覺間,竟是又走到了白日一塵和尚帶他們去燼池的那條路前。 她駐足半晌,一垂眸,笑一聲便走了上去。 高大且光滑的山壁下,攜裹著灰燼的池水依舊流淌,池中蓮花盛開,水面上千形永珍照舊幻影一般閃著。 池邊,一盞蓮燈巍巍。 在這深沉的黑夜裡,它昏黃的光芒,帶著幾分暖意,將這整個燼池籠罩,竟有一種說不出鵝慈悲與溫和。 見愁記得,這是一塵和尚在日落之時點在池邊的。 這一切,本沒有什麼太稀奇的地方,畢竟白日她都已經見過了。 可在走近的那一刻,她才陡然意識到—— 還是有那麼一點點不同的。 無聲前行的腳步,忽然就停了下來,見愁目帶幾分驚異地看著那一盞蓮燈燈盞之畔。 燈盞內是滿滿的燈油,中間是暖黃的火焰。 可在那盛著燈油的蓮盞邊沿,竟然坐了一個兩寸許的小人兒! 身子白白,胖乎乎的,脖子上掛了個紅肚兜,頗有幾分憨態可掬,可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卻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特別小,也就跟常人拇指差不多。 此刻坐在那蓮盞邊,兩手盛著邊沿,兩條腿卻懸在外面,半空裡晃盪。 幾乎就在見愁看清它的瞬間,它便已經察覺,受驚了一般一躍而起。一把就伸出手來,將那比它身子大出好幾倍的蓮燈死死抱住,同時看向了見愁的方向。 一雙機靈的眼睛裡,頓時閃過幾分驚訝。 “是你啊,誒,不對,不是……” 人很小,聲音也特別小,若不仔細根本聽不見。 且話說到一半,它便已經從見愁的神態和氣息間辨認出了端倪,一下察覺到了不對,嘴巴立刻就張大了一些,恍然了。 “原來是她的現在啊,看著果然好厲害的樣子……”

402 第402章 燃燈童子

 原來如此。

這燼池之中匯聚了十九洲上所有為人所拋棄、所割捨的過去,而她昔日在因果是非門中割捨的過去, 自也來到了此處。日日在這池中, 吸收著因一塵和尚修煉而聚攏的靈氣與佛光, 漸漸成了這天地間奇異之存在, 生了靈智。

一塵以慈悲之心待萬物, 一念之仁未殺她, 為其答疑解惑,反令其悟道成妖。

此番原委,竟讓見愁一下想起了初入修途時,自己無意之間的一言,使傅朝生“聞道”……

此時彼時,何其相似?

想必一塵和尚一言點化之時,也正逢契機,才能讓她這般特殊的存在,成了這天地間的“妖”。

凡名曰“妖”者, 區別於人, 乃天地間本無靈智之存在化生而成。

這被見愁割捨的一段過去,一念成妖, 聽來匪夷所思。

可細細一想, 前有不語上人正身隕滅、心魔飛昇;中有極域輪迴之規則生靈智而化秦廣王;後有傅朝生一朝聞道、竟為妖邪。

相比起來, 也就不足道哉,

只是見愁憶及方才一塵和尚所提到的“其念甚堅, 其意甚執”, 還有方才在天王殿前, 女妖所問的那句話……

“連我都可捨棄,這天下間,還有何事何物是你們不可舍之?”

一時間,竟有些迷惘。

一塵和尚卻還絮絮地說著前後的經過,包括算得那女妖去了雪域,由是提醒了空千萬小心,也說了這二十年間的變化與他們始終未曾發現須彌芥子蹤跡的原因。

蓋因此妖實在聰明,竟發現了陰陽兩宗交界處的兩儀池。

陰陽交匯於一線,便生混沌,須彌芥子於混沌之中,猶如置於初誕之宇宙中,是半點氣息也透不出的。

直到見愁與謝不臣以大五行破禁術脫出,才引起了芥子強烈的波動,被一塵查知。

末了,他只對見愁道:“那女妖已被無垢師兄拘於千佛殿中,自該由施主處置。只是貧僧觀施主意甚躊躇,似乎尚有迷惘不決之處,兼之日色已斜,不若請兩位留宿禪院之中。見愁施主也可好生考慮處置之法。”

按說此妖先前現身於雪域,險些害她命喪謝不臣尺下,若非了空來救,只怕她已身首異處。隨後此妖更是搶走了須彌芥子,藏於兩儀池中,明顯沒有想過要對她手下留情,是想要將她與謝不臣一併除去……

所以此刻,她不該有什麼猶豫,應當直接選擇抹殺其存在,永絕後患。

可是,心底裡那種微妙和迷惘,卻實在是揮之不去。

見愁想起了當日因果是非門內,那隔著鴻溝注視自己的目光,也想起了雪域聖殿之上那隱約藏著冷與恨的眼神,更想起方才那女妖質問她與謝不臣時那深藏的諷刺……

割捨過去,是她錯了嗎?

見愁並不知道答案。

所以此刻,她並未對一塵和尚的提議表示任何反對,只點了點頭:“誠依大師所言,想必是要叨擾了。”

“因果相纏,到底也需了結。”

一塵和尚自是平心靜氣,眼見得日頭西落,便一彈指,竟在這燼池之畔點了一盞昏黃的蓮燈,而後才往來時的路上走。

“說來,這等一念化妖之異事也是貧僧生平僅見。往年亦有萬千過去懷有執念,可成妖的卻只此一念。足可見,見愁施主這一段過去,實在非凡。”

雖不知一塵在這燼池之上點亮一盞燈到底何意,可見愁也沒有多想。

聽得他此言,她當然不會誤以為一塵和尚是在推諉什麼責任,她知道,這一位“心師”只是在感慨她那一段過去罷了。

當下只複雜低嘆:“一塵大師說笑了。”

一塵也笑笑,卻不多說話了。

曾與見愁的過去坐而論道,他當然不會不知道身後這看似和平的兩人之間,有著怎樣洶湧的暗流。

只是他二人閉口不提,一塵也當自己全然不知。

三個人很快回到了下方禪院之中。

禪宗弟子長老們的居所,都在後山一片,以禪房為主。見愁謝不臣兩人自也沒有例外,也並不介意住在什麼地方,跟著一塵去,隨意選了一間禪房便歇下了。

只不過,他們一個選在東頭,一個選在西頭,明擺著是不想與對方廢話。

房中一應擺設,都簡單而樸素。

一掛佛像,一張香案,一隻香爐,窗下一架羅漢床,地上一塊紫蒲團。紫檀佛龕便放在香案靠牆那一側,裡面供著一座阿彌陀佛像。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見愁別過一塵和尚進屋,掃了一眼,便向佛龕走去,一伸手便從佛龕下方的暗摸出了一封竹簡。

翻開來看,卻是一卷《心經》。

此經她早就爛熟於心,倒也沒有什麼好看的,於是又放了回去。

人在禪房之內,她凝視著佛龕之中那一尊阿彌陀佛像,本應該迅速沉靜下來的心,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不平靜。

對這十九洲大部分修士來說,不過過去了二十年。

可她掐指一算,身在須彌芥子之中的自己,分明已經在那佛塔之中苦修了近四百年!

何等清苦?

又是何等的孤寂?

彼時尚且能動心忍性,甚至還能與謝不臣一起,論道辯道。可此時出來了,接觸著這無比真實又無比鮮活的世界,反而焦躁不安。

佛門三佛,燃燈古佛乃過去佛,釋迦牟尼乃現在佛,阿彌陀佛卻是未來佛。此刻她目光落在這阿彌陀佛像上,想起的卻只有之前一塵和尚所說的那些。

自有記憶以來的一切,皆從她腦海之中劃過。

見愁最終還是覺得這禪房裡透著一種莫名的憋悶,在蒲團上打坐個把時辰之後,起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隨意找了個巡夜的小沙彌問了路,便折轉了方向,去探望了空。

還記得殺紅小界裡遇到,他還只是個小沙彌,卻以極好的運氣引得眾人咋舌。

後來顧青眉祭出謝不臣所設的地縛大陣,意外將他與孟西洲一起困入其中,是她一斧一斧,劈碎了整座陣法,也救了他們。

及至雪域聖殿之亂,卻是了空奮不顧身以救,見愁心裡,又怎能忘了這恩情?

她施與旁人的恩,旁人記不記,那是旁人的事;旁人施與她的恩,她記不記,便成了自己的事。

大約是因為這一位小慧僧還在養傷,所以禪房所在,外僻靜。

見愁依著先前那巡夜小沙彌所指的方位,穿行於這一座禪院之中,眼見菩提古樹環繞,時有清泉匯聚成池,耳旁隱約傳來禪宗弟子們做晚課時的誦經之聲,心竟奇異地靜了下來。

到得那禪房之時,是一刻之後,裡面有人。

是之前見過的無垢方丈。

見愁在門外便微微一怔,隨即便學著禪宗之禮,雙手合十,向其稽首:“見愁見過方丈大師。”

無垢方丈一張臉也是方方闊闊,即便是在這入夜無人的時候,也保持著一種一絲不苟的嚴肅。

見見愁行禮,他微微有些驚訝。

可隨後就明白了過來,請她入內:“見愁施主不必多禮,想必是來看了空的吧?”

“先前已聽聞了空師弟在雪域身受重傷,為惡力所纏。此事雖有種種根由,可到底因我而起。今日既叨擾貴宗,豈能不來探望?”

見愁進了禪房,一眼就看見了盤坐在那羅漢床上的了空。

原本一俊俏的小僧,現在看著竟有些枯瘦之感。

其周身所纏繞之物正是先前她在雪域見過的黑氣,與崖山昆吾殞身弟子們身上的一模一樣,只是那惡氣更深,也更兇戾。

興許是已被纏鬥了二十餘年,這惡氣看上去已經淡了許多。

無垢方丈今日便是例行來檢視情況的,興許是見見愁擰了眉,便開口道:“大道得成八十一難,這才哪兒到哪兒呢?他這傷原也不算很重,只是心志還不夠鑑定,才為此惡氣所侵。至今二十年,已挺過去大半了,全當是閉關苦修。”

也就是說,了空差不多已算安然了?

見愁看了身旁無垢方丈一眼,只覺得這一位看著嚴肅冷硬的大師,說這話來,應該是想安自己的心。

說到底,是那女妖算計。

禪宗若要個道理,為了空報個仇,該直接殺了自己那一段過去所化成的女妖才是。

可一塵和尚,分明已輕而易舉制住了她,卻並未對其下手,反而還是讓她處置,只是希望她考慮清楚。

“佛門禪密二宗,竟是天差地別……”

她一時沒有忍住,慨嘆了一聲。

無垢方丈聽聞,正在手中掐著的佛珠一頓,看她一眼,卻是搖頭,一臉的正色與肅然,眸底還帶著幾分陰雲一般的壓抑。

“早在北遷分裂之後,雪域新密便不在我佛門之列了。”

對禪宗和舊密而言,他們都是外道。

見愁隱約能明白這一句話的意思,可這畢竟是他們佛門自己的事情,所以她雖聽見了,卻也沒有就此再說什麼。

在這屋內,她只是又注視了了空許久。

無垢方丈只道:“劫數若在,早晚會來。了空出手相救,本無過錯,有那女妖暗算,才使你與昆吾謝施主一道被困芥子之中。其因本善,卻因雜了他方因而釀了惡果。只是目今女妖已被拘千佛殿,也算她嚐了因果。對了空此劫,見愁施主不必掛懷。”

當真是反過來還勸慰她的。

見愁說不出心底的感受,沉默了良久,只道一聲“謝過方丈開解”,才躬身告辭。既沒有再做出任何的承諾,也沒有提出要施以援手。

禪宗有三師坐鎮,若有辦法,早救了了空,哪裡輪得到她來?

自了空禪房之中出來,見愁仰首望天,但見這夜空中星河璀璨,四下裡有細碎的蟲聲鳥語,不同於極寒的雪域,自成一派生機。

從一菩提樹下經過時,還撞見了個小沙彌。

人是瘦瘦小小,應該才入門沒多久,正趴在樹杈上,手持一根短棍,前面接了網兜,向枝上一隻翠鳥伸去。

“讓你亂跑,看我這回不抓你回來!”

一面小心地接近著,他一面低低地自語著。

眼見著差不多能夠得著了,便猛地一傾身,一下朝著那翠鳥網去。

可沒料想,這一根枝椏實在太細,根本承受不住他這一傾身之力。只這麼輕輕一歪,那小沙彌猝不及防,竟是一下朝著下方栽去!

一人一鳥,眼看著就要一起摔在地上。

幸而見愁就在下面,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去便提住了這小沙彌的衣襟後領,同時另隻手手掌一展,已將那落下來的小小翠鳥接在掌中。

“哇!”

這時候,小沙彌才後知後覺地驚叫出聲,倒不像是被掉下來給驚的,反倒像是被突然出現的見愁給嚇的。

見愁看他一眼,又回頭一看自己掌心。

那小小一隻翠鳥似乎也嚇住了,可憐巴巴地叫喚了兩聲,瑟縮在她掌中。只是那收起來的翅膀上,滑稽地綁著一條白布,還散發著隱隱的藥味兒。

於是她一怔,一下便知道是自己誤解了。

本還以為這個年紀的小子,說不準是在抓這鳥雀玩耍,沒料想,竟是她小人之心了。

“沒事吧?”

她鬆了手,將嚇得傻傻的小沙彌給放了下來,讓他穩穩站在了地上,才問了一句。

那小沙彌入寺中時日還未長,雖不知見愁身份,卻也知道山上來了貴客。

眼見她一張臉近在咫尺,一下紅了臉,忙退開兩步,唸了兩聲“阿彌陀佛”,才回道:“謝、謝施主搭救,小僧沒事。”

“你的?”

見愁也不介意,又一伸手,將那翠鳥遞了過去。

小沙彌眼底頓時流露出幾分驚喜和感激來,忙兩手將它捧了過來,小心翼翼地護在手掌之中,才又連忙給見愁道謝。

“小僧本想給它換藥,沒想到它調皮,又跑出去了。”

“沒出大事就好。”

見愁笑了一笑。

那小沙彌卻還靦腆,也不敢與她多說話,便連忙告辭,匆匆離去了。只是他走得急,竟將先前那一根接著小網的短棍落下,躺在那地面上。

見愁彎身將之撿了起來,看了兩眼,卻是若有所思。

一如此網,一如這世間的藥與世間的刀劍,有人用來殺人,圖財害命,有人卻用來救人,救苦救難。

如今她手中便握著此網,此藥,此刀與此劍,又該如何抉擇?

人的念頭與想法,本就是這天地間最玄妙之所在。

她在因果是非門內,不願沉湎於過去,不願沉湎於苦痛,更不願為過去所束縛。所以在過去與現在之下,劃下一道天塹,將過去的自己與彼時的自己隔斷。

愛恨情仇,依舊在身。

因為,那就是彼時的她,不會因斬斷過去而有改變。

隔斷的,只是為愛恨情仇所苦、所累、所羈絆的,那個過去的、還不夠豁達的自己。

可她成了妖……

世間匪夷所思之事甚多,這種事,聽起來就像是世間某種道理,本為無形之物,卻忽然成了精怪妖魔一樣。

在見愁看來,這不過是一種選擇,既是當時所必須,此刻也並不後悔。

只是,新的問題已經擺在了眼前。

她曾割捨過一次,現在,是舍而殺之,還是留而救之呢?

見愁慢慢將這接著小網的短棍靠在了菩提樹旁,在這遠處傳來海浪濤聲的夜晚,慢慢地行去,不知覺間,竟是又走到了白日一塵和尚帶他們去燼池的那條路前。

她駐足半晌,一垂眸,笑一聲便走了上去。

高大且光滑的山壁下,攜裹著灰燼的池水依舊流淌,池中蓮花盛開,水面上千形永珍照舊幻影一般閃著。

池邊,一盞蓮燈巍巍。

在這深沉的黑夜裡,它昏黃的光芒,帶著幾分暖意,將這整個燼池籠罩,竟有一種說不出鵝慈悲與溫和。

見愁記得,這是一塵和尚在日落之時點在池邊的。

這一切,本沒有什麼太稀奇的地方,畢竟白日她都已經見過了。

可在走近的那一刻,她才陡然意識到——

還是有那麼一點點不同的。

無聲前行的腳步,忽然就停了下來,見愁目帶幾分驚異地看著那一盞蓮燈燈盞之畔。

燈盞內是滿滿的燈油,中間是暖黃的火焰。

可在那盛著燈油的蓮盞邊沿,竟然坐了一個兩寸許的小人兒!

身子白白,胖乎乎的,脖子上掛了個紅肚兜,頗有幾分憨態可掬,可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卻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特別小,也就跟常人拇指差不多。

此刻坐在那蓮盞邊,兩手盛著邊沿,兩條腿卻懸在外面,半空裡晃盪。

幾乎就在見愁看清它的瞬間,它便已經察覺,受驚了一般一躍而起。一把就伸出手來,將那比它身子大出好幾倍的蓮燈死死抱住,同時看向了見愁的方向。

一雙機靈的眼睛裡,頓時閃過幾分驚訝。

“是你啊,誒,不對,不是……”

人很小,聲音也特別小,若不仔細根本聽不見。

且話說到一半,它便已經從見愁的神態和氣息間辨認出了端倪,一下察覺到了不對,嘴巴立刻就張大了一些,恍然了。

“原來是她的現在啊,看著果然好厲害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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