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1 第421章 生識不死離

我不成仙·時鏡·4,735·2026/3/23

421 第421章 生識不死離  到底是怎麼把傅朝生安然從爛柯樓帶回來的, 見愁已經不想去回憶了, 她只知道,在傅朝生那一句話出口的時候,爛柯樓論道便算是徹底結束了。 通靈閣閣主陸松一愣之後,差點沒跳起來掀了整棟樓! 就是素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鄭邀, 也看向了見愁, 一臉“大師姐這我真的圓不了”的絕望。 活著從樓裡出來的時候, 所有人都覺得腳底下是踩著幾朵雲的。 腿軟啊! 一個返虛期的大能折騰起來, 可不那麼好攔住, 更何況還有通靈閣的修士。閣主喊打, 你總不能不聽吧? 樓裡面差點沒人頭打成狗頭! 沈咎、姜賀,甚至是左流、方小邪這種自認是小嘍囉的,都不知吃了哪裡來的一通老拳, 莫名奇妙就被牽扯進了戰局。 反正全亂了套。 此刻一干人等面色詭異地一道走在大街上,身為罪魁的傅朝生就跟在見愁的身邊, 臉上半點不對勁的神情都沒有。 既沒有身為一代大妖的狂狷,也沒有身為罪魁的愧疚。 就跟自己什麼事都沒做過一樣…… 沈咎摸了摸自己剛才撞到的額角, 只覺得這一會兒的氣氛實在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沉重,便乾笑了兩聲, 想說兩句緩解緩解:“那什麼, 也不算太壞, 熱鬧熱鬧也好啊……” “……” 眾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看見他手上那一把被扯破了一角的桃花摺扇, 都沒說話。 沈咎頓時知道這話頭不對。 可還能讓他說什麼? 這一次的事, 實在是誰見了誰哭笑不得啊。 本來眼看著就要結束了,大家夥兒和和樂樂,什麼事也不會有。可誰能想到,這不知是真一根筋還是天生囂張的傅朝生,竟然說了那麼挑釁的一句話…… 不打起來才怪! 不過話說回來,他還真有點好奇了,自家大師姐與這一位“傅道友”到底什麼關係,竟能讓對方說出這種話來? 心念一轉,他那一張輪廓分明的俊臉上,頓時劃過了幾分思索。 沈咎素來是個閒不住且愛給自己找事做的,直接腳步一轉,就從現在都還沒回過神來的左流和方小邪之間插了過去,蹭到了見愁身邊。 只是一抬頭,竟見她神情有些怔忡。 漏風的摺扇一甩,一派瀟灑帥氣,他湊過去喊了一聲:“大師姐?” “嗯?” 見愁確是有些出神,聽到聲音,微微鎖著的眉頭才展了開來,轉眸看向了他,若無其事地一笑。 “你又有什麼想問的?” “這個……” 反問他這問題,分明就是已經猜到了他想問什麼嘛。 沈咎頓時有些無奈,深深納悶於自己往日怎麼會覺得大師姐很簡單而且好欺騙,只能一攤手道:“我就是對傅道友比較好奇罷了。” 他這話也沒避諱著,旁邊傅朝生一下就聽見了。 這一時,便向他看了一眼。 說句心裡話,沈咎對傅朝生的感覺,與扶道山人對傅朝生的感覺是一樣的,總覺得有那麼幾分奇怪的不舒服。 但這時候,他並未表露。 見愁則是回頭看了傅朝生一眼。 他一身妖邪氣這時候已收斂了起來,艾青色的長袍穿在身上,只像是一個避世修煉已久的大能修士。 旁人或許看不出什麼來,可她偏偏覺得,他眸底似乎有什麼洶湧的暗流。 這一瞬間,浮現在她腦海的,竟是方才陸松的一番話。 “見愁小友,我陸某人只問你一句,你真的知道你這一位傅道友曾殺過多少人,沾染過多少無辜者的鮮血嗎?!” 陸松被來勸架的修士攔著,知道事情也就這樣了,於是停了下來,這樣對她說道。 “他身染血腥,絕非善類!今日你可與虎謀皮,當心他日為虎所噬!” 她聞言沉默,然後輕飄飄答了他一句:“那是以後的事。” 說完,便從爛柯樓內走了出來,到了這大街上。 陸松那一番話,並沒有避諱著誰,所以聽到的人其實不少。 傅朝生自己當然也聽到了。 見愁看他,他也看見愁,並沒有說什麼。 碎仙城正在日中時候,太陽懶懶地曬著,街上的行人也不少。 星海那些亡命之徒們照舊在高樓上飲酒作樂,彷彿半點沒有受到如今十九洲和極域之間緊繃氣氛的影響,既不去關注生死,也不去關注輪迴。 只活在今日,懶得想明日。 見愁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只回沈咎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問傅道友呢?” “……” 沈咎噎了一下,又沒忍住看了一眼傅朝生。 想想他給人的感覺,他敢上去問?問你是什麼妖,怎麼修煉出來的,怎麼認識我們大師姐的,到底跟我們大師姐交情深到什麼地步? 這怕不是在提問,是在找死吧。 得,不問了。 沈咎撇了撇嘴,到底有些悻悻,只將那破了的扇子一點一點的收緊,每一根手指都跟那扇骨一樣修長雅緻,一副風流人物的姿態。 只可惜,沒人去欣賞。 旁邊的方小邪看見了,更是悄悄翻了個白眼,顯然是已經見夠了這一位沈師叔裝腔作勢的樣子了,半點不待見。 “這裡又沒漂亮的女修,沈師叔你扇子都破了,能不能別裝了?” “嘿,你小子!” 他還沒裝出個所以然來呢! 沈咎扇子一拎,就要揍他一頓,幫他緊緊這一身鬆了的皮。卻沒料想,這時候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鄭邀,忽然就“咦”了一聲。 四下裡,街道邊,高樓上,也立刻有人驚呼了起來。 “快看!” “變小了,變小了!” “是昆吾那邊的道劫旋渦,你們快看!” “這就要結束了?” “到底什麼情況……” …… 崖山這邊一行人,也都聽見了這聲音,幾乎立刻轉頭朝著昆吾的方向望去,頓時都驚訝了起來。 誰都知道,昆吾上空的劫雲已經覆蓋了兩日多,一直沒有消散。 可此時此刻,整片已經壓到了昆吾山頂上的旋渦,竟然已經開始了逆轉,與前幾日見愁渡劫結束之後一樣,帶著原本被它聚攏過來的雲氣,朝著周遭散去! 原本變得烏黑的旋渦,隨著逆轉,不斷地上升,也不斷地變淺。 就在他們注視的這一小會兒裡,已經回到了半空中,轉成了一開始的金色。同時旋渦最中心那一片深黑,也漸漸地變淡。 先前那種外的壓迫感,終於隨著旋渦的退去,漸漸消散。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見愁就這麼注視著,竟然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餘怒未消和不甘,來自這道劫的…… “這是已經渡劫成功了嗎?” 左流是從來沒看懂過這道劫,見狀便不由得問了一句。 鄭邀的靈識也很強,可這時候依舊無法穿透昆吾外面設下的屏障,只好搖了搖頭:“看樣子應該是結束了,但這個……實在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大師姐怎麼看?” “暫時應該算結束了吧。” 自從渡過了問心道劫之後,見愁便覺得自己與天道之間有一種奇怪的感應,那是一種冥冥的意識,有關於它的種種,她彷彿能看懂一兩分一般。 但她也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鄭邀聽了卻覺得這“暫時”兩個字,用得實在微妙,可眼下在大街上也不好多問,沉吟片刻便道:“先回去吧,今日的事情也該向扶道師叔稟明,另一則昆吾那邊有什麼訊息,他也會是第一個知道的。” 畢竟誰都知道,扶道山人與橫虛真人之間是什麼交情。 眾人都沒有異議。 這時候便將先前爛柯樓和陸松那件事拋在了腦後,直接回了崖山在碎仙城東的住處。只是他們沒想到,才剛轉過了街道口,看見那院落的大門,就瞧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這一刻,除了傅朝生之外,所有人都有捂臉的衝動。 鄭邀哭笑不得:“扶道師叔,你坐這兒幹嘛啊?” 院門口的臺階上,大名鼎鼎的扶道山人一身破衣爛衫,九節竹跟破竹竿似的扔在腳邊,手裡端了一陣盤切好的燒雞,正抬頭看著天上那已經快要消散乾淨的劫雲,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 聽見聲音,他把仰起的頭給收了回來,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哼道:“一群人闖完禍知道回來啦?山人我還以為你們有多大骨氣,要趁機把姓陸的狗頭給我砍下來呢,到底呀,還是高估了你們。一群沒用的!白養你們了!” “……” 滿腹辯解的言語說不出口,一行小十個人,站這臺階上,竟是被他這一句懟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扶道山人也沒有要聽他們解釋的意思,顯然是早就知道了他們在爛柯樓那一檔子事兒,但全然沒放在心上。 “趕緊滾趕緊滾,別擋著山人我曬太陽。” “那傅道友之事……” 鄭邀有些遲疑。 扶道山人瞥他一眼,一塊雞屁股就給他扔了過去:“你不都跟人說了,等議事的時候再說嗎?你有本事你把他攆走啊,看看地底那一把老骨頭同意不同意!腦子呢?” 明擺著是心情不大好啊。 鄭邀算是感覺出來了,素日裡扶道師叔說話雖然不好聽,但見什麼懟什麼的時候可不是很多。 至於原因,那還用問嗎? 他到底不敢有什麼置喙,本不該再說什麼,直接走開,可臨了了又想起昆吾那道劫的事情來,於是問道:“咳,那個,那師叔,昆吾上頭這個道劫?” “過了。”扶道山人言簡意賅,卻不知為什麼看了見愁一眼,接著則道,“老怪物說他將昆吾一應事情安排下,明日就來,算算頂多後日便可議事。” “啊……” 雖然是在意料之中,可聽到扶道山人親口確認謝不臣道劫已過,鄭邀還是有幾分驚訝,只是一念念及橫虛真人就要來了,也算鬆了口氣。 “總算是能開始了,這可耽擱得有點久了。” “哼,老怪物帶著的小徒弟也不簡單,還不知道這師徒到底什麼情況呢。” 扶道山人笑了一聲,模樣看著是樂呵呵地,埋頭就打盤子裡撿了一塊雞翅膀起來,可盯了沒一會兒又放回去,重新撿了塊普通的雞肉,放進嘴裡吃起來。 “都去忙你們的吧,山人我一把老骨頭了,你們能別在這裡擋著光了嗎?” “……是。” 眾人心裡都說自己哪裡敢擋您老人家? 可嘴上不敢,都是老老實實地拱手應了,依次從他身旁走了過去,一副戰戰兢兢樣子。 只是輪到見愁的時候,她腳步卻停了一下:“師父……” “嗐,屁大點事。” 扶道山人直接翻了個白眼,彷彿猜到她要說什麼,一臉特別嫌棄她的表情。 “好歹都是個大能了,陸松那就是個出門被人打的狗脾氣,理他作甚?趕緊回去,好好想想回頭議事怎麼忽悠,啊不,怎麼解釋吧。” 忽悠…… 見愁一下就明白了,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只咳嗽了一聲,躬身一拜:“那師父慢慢曬太陽,弟子先退下了。” “去吧去吧。” 扶道山人是半點沒在意。 這麼多年來大風大浪走過多少?像當年的綠葉老妖婆,可比眼前這些能折騰多了。 回想起當年的悲慘遭遇,他就一個感受。 眼前這點,屁大點事啊! 別說是跟綠葉老祖比,就是跟他自己年輕時候比,那都差了天遠。 一不小心想起自己年輕時候,扶道山人這心裡面就嘚瑟了起來,只是那眼神一晃,瞧見跟著自家徒弟一道進去的傅朝生時,又到底沒忍住皺了皺眉,嘀咕起來。 “這年頭的妖怪,難道是特別好忽悠?看不懂,看不懂……” 他這麼一聲嘀咕,聲音很小。 已經走過去的見愁並沒有聽見,但還沒完全走過去的傅朝生卻聽見了,只是聽見了也不明白。 妖怪,指的是他嗎? 可為什麼是好忽悠? 傅朝生知道這個詞,卻不明白扶道山人為什麼要這樣說,更不覺得自己屬於“好忽悠”的那種。 回了這暫住的宅院之後,左流跟方小邪也不知怎麼就湊到了一塊,因聽說陰陽二宗那邊發生了點矛盾,二話不說就趕過去看了。 半道上,便只剩下見愁與傅朝生同路。 她其實有些話想問,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被傅朝生搶先了。 他走在她旁邊,側過頭來看她,不很明白:“故友為什麼不讓我殺他?” 是的,是不讓他殺陸松,而不是站出來提他擋住陸松的攻擊。 雖然她的確也這麼做了。 傅朝生問這一句,應該是沒有想很多的,見愁也知道,只笑了一聲:“既是救他,也是不想你為人群起而攻之。有時候,講道理能解決的事情,何必動手?” “那故友又為何攔住了他?” 傅朝生覺得那一瞬間的感覺很奇怪,他如今的修為,實在不需要誰來站在他面前,可她來了。 “若真打起來,故友與那人的實力在五五之間,並沒有決勝之力。” 這個問題…… 該怎麼回答呢? 見愁一時竟然被他問住了,思索了好半天,才一下想起什麼,向他一眨眼:“我以為傅道友知道的,我們人,對朋友不都這樣嗎?” “……” 是了,傅朝生也想起來了,小半個月之前,他曾很迷惑地問了見愁一句“你們人不都這樣擺放朋友的嗎”,如今見愁將這話還給他了。 他莫名就笑了一下,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他還是搖了搖頭。 “若有下次,實在不必如此。故友乃我生而所識之人,我只願我還未死之時能一直得與故友相交。既已生識,此生此世,不願死離。” 她的存在,便是他還存於這世間的明證。

421 第421章 生識不死離

 到底是怎麼把傅朝生安然從爛柯樓帶回來的, 見愁已經不想去回憶了, 她只知道,在傅朝生那一句話出口的時候,爛柯樓論道便算是徹底結束了。

通靈閣閣主陸松一愣之後,差點沒跳起來掀了整棟樓!

就是素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鄭邀, 也看向了見愁, 一臉“大師姐這我真的圓不了”的絕望。

活著從樓裡出來的時候, 所有人都覺得腳底下是踩著幾朵雲的。

腿軟啊!

一個返虛期的大能折騰起來, 可不那麼好攔住, 更何況還有通靈閣的修士。閣主喊打, 你總不能不聽吧?

樓裡面差點沒人頭打成狗頭!

沈咎、姜賀,甚至是左流、方小邪這種自認是小嘍囉的,都不知吃了哪裡來的一通老拳, 莫名奇妙就被牽扯進了戰局。

反正全亂了套。

此刻一干人等面色詭異地一道走在大街上,身為罪魁的傅朝生就跟在見愁的身邊, 臉上半點不對勁的神情都沒有。

既沒有身為一代大妖的狂狷,也沒有身為罪魁的愧疚。

就跟自己什麼事都沒做過一樣……

沈咎摸了摸自己剛才撞到的額角, 只覺得這一會兒的氣氛實在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沉重,便乾笑了兩聲, 想說兩句緩解緩解:“那什麼, 也不算太壞, 熱鬧熱鬧也好啊……”

“……”

眾人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看見他手上那一把被扯破了一角的桃花摺扇, 都沒說話。

沈咎頓時知道這話頭不對。

可還能讓他說什麼?

這一次的事, 實在是誰見了誰哭笑不得啊。

本來眼看著就要結束了,大家夥兒和和樂樂,什麼事也不會有。可誰能想到,這不知是真一根筋還是天生囂張的傅朝生,竟然說了那麼挑釁的一句話……

不打起來才怪!

不過話說回來,他還真有點好奇了,自家大師姐與這一位“傅道友”到底什麼關係,竟能讓對方說出這種話來?

心念一轉,他那一張輪廓分明的俊臉上,頓時劃過了幾分思索。

沈咎素來是個閒不住且愛給自己找事做的,直接腳步一轉,就從現在都還沒回過神來的左流和方小邪之間插了過去,蹭到了見愁身邊。

只是一抬頭,竟見她神情有些怔忡。

漏風的摺扇一甩,一派瀟灑帥氣,他湊過去喊了一聲:“大師姐?”

“嗯?”

見愁確是有些出神,聽到聲音,微微鎖著的眉頭才展了開來,轉眸看向了他,若無其事地一笑。

“你又有什麼想問的?”

“這個……”

反問他這問題,分明就是已經猜到了他想問什麼嘛。

沈咎頓時有些無奈,深深納悶於自己往日怎麼會覺得大師姐很簡單而且好欺騙,只能一攤手道:“我就是對傅道友比較好奇罷了。”

他這話也沒避諱著,旁邊傅朝生一下就聽見了。

這一時,便向他看了一眼。

說句心裡話,沈咎對傅朝生的感覺,與扶道山人對傅朝生的感覺是一樣的,總覺得有那麼幾分奇怪的不舒服。

但這時候,他並未表露。

見愁則是回頭看了傅朝生一眼。

他一身妖邪氣這時候已收斂了起來,艾青色的長袍穿在身上,只像是一個避世修煉已久的大能修士。

旁人或許看不出什麼來,可她偏偏覺得,他眸底似乎有什麼洶湧的暗流。

這一瞬間,浮現在她腦海的,竟是方才陸松的一番話。

“見愁小友,我陸某人只問你一句,你真的知道你這一位傅道友曾殺過多少人,沾染過多少無辜者的鮮血嗎?!”

陸松被來勸架的修士攔著,知道事情也就這樣了,於是停了下來,這樣對她說道。

“他身染血腥,絕非善類!今日你可與虎謀皮,當心他日為虎所噬!”

她聞言沉默,然後輕飄飄答了他一句:“那是以後的事。”

說完,便從爛柯樓內走了出來,到了這大街上。

陸松那一番話,並沒有避諱著誰,所以聽到的人其實不少。

傅朝生自己當然也聽到了。

見愁看他,他也看見愁,並沒有說什麼。

碎仙城正在日中時候,太陽懶懶地曬著,街上的行人也不少。

星海那些亡命之徒們照舊在高樓上飲酒作樂,彷彿半點沒有受到如今十九洲和極域之間緊繃氣氛的影響,既不去關注生死,也不去關注輪迴。

只活在今日,懶得想明日。

見愁淡淡地收回了目光,只回沈咎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問傅道友呢?”

“……”

沈咎噎了一下,又沒忍住看了一眼傅朝生。

想想他給人的感覺,他敢上去問?問你是什麼妖,怎麼修煉出來的,怎麼認識我們大師姐的,到底跟我們大師姐交情深到什麼地步?

這怕不是在提問,是在找死吧。

得,不問了。

沈咎撇了撇嘴,到底有些悻悻,只將那破了的扇子一點一點的收緊,每一根手指都跟那扇骨一樣修長雅緻,一副風流人物的姿態。

只可惜,沒人去欣賞。

旁邊的方小邪看見了,更是悄悄翻了個白眼,顯然是已經見夠了這一位沈師叔裝腔作勢的樣子了,半點不待見。

“這裡又沒漂亮的女修,沈師叔你扇子都破了,能不能別裝了?”

“嘿,你小子!”

他還沒裝出個所以然來呢!

沈咎扇子一拎,就要揍他一頓,幫他緊緊這一身鬆了的皮。卻沒料想,這時候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鄭邀,忽然就“咦”了一聲。

四下裡,街道邊,高樓上,也立刻有人驚呼了起來。

“快看!”

“變小了,變小了!”

“是昆吾那邊的道劫旋渦,你們快看!”

“這就要結束了?”

“到底什麼情況……”

……

崖山這邊一行人,也都聽見了這聲音,幾乎立刻轉頭朝著昆吾的方向望去,頓時都驚訝了起來。

誰都知道,昆吾上空的劫雲已經覆蓋了兩日多,一直沒有消散。

可此時此刻,整片已經壓到了昆吾山頂上的旋渦,竟然已經開始了逆轉,與前幾日見愁渡劫結束之後一樣,帶著原本被它聚攏過來的雲氣,朝著周遭散去!

原本變得烏黑的旋渦,隨著逆轉,不斷地上升,也不斷地變淺。

就在他們注視的這一小會兒裡,已經回到了半空中,轉成了一開始的金色。同時旋渦最中心那一片深黑,也漸漸地變淡。

先前那種外的壓迫感,終於隨著旋渦的退去,漸漸消散。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見愁就這麼注視著,竟然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餘怒未消和不甘,來自這道劫的……

“這是已經渡劫成功了嗎?”

左流是從來沒看懂過這道劫,見狀便不由得問了一句。

鄭邀的靈識也很強,可這時候依舊無法穿透昆吾外面設下的屏障,只好搖了搖頭:“看樣子應該是結束了,但這個……實在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大師姐怎麼看?”

“暫時應該算結束了吧。”

自從渡過了問心道劫之後,見愁便覺得自己與天道之間有一種奇怪的感應,那是一種冥冥的意識,有關於它的種種,她彷彿能看懂一兩分一般。

但她也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鄭邀聽了卻覺得這“暫時”兩個字,用得實在微妙,可眼下在大街上也不好多問,沉吟片刻便道:“先回去吧,今日的事情也該向扶道師叔稟明,另一則昆吾那邊有什麼訊息,他也會是第一個知道的。”

畢竟誰都知道,扶道山人與橫虛真人之間是什麼交情。

眾人都沒有異議。

這時候便將先前爛柯樓和陸松那件事拋在了腦後,直接回了崖山在碎仙城東的住處。只是他們沒想到,才剛轉過了街道口,看見那院落的大門,就瞧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這一刻,除了傅朝生之外,所有人都有捂臉的衝動。

鄭邀哭笑不得:“扶道師叔,你坐這兒幹嘛啊?”

院門口的臺階上,大名鼎鼎的扶道山人一身破衣爛衫,九節竹跟破竹竿似的扔在腳邊,手裡端了一陣盤切好的燒雞,正抬頭看著天上那已經快要消散乾淨的劫雲,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

聽見聲音,他把仰起的頭給收了回來,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哼道:“一群人闖完禍知道回來啦?山人我還以為你們有多大骨氣,要趁機把姓陸的狗頭給我砍下來呢,到底呀,還是高估了你們。一群沒用的!白養你們了!”

“……”

滿腹辯解的言語說不出口,一行小十個人,站這臺階上,竟是被他這一句懟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扶道山人也沒有要聽他們解釋的意思,顯然是早就知道了他們在爛柯樓那一檔子事兒,但全然沒放在心上。

“趕緊滾趕緊滾,別擋著山人我曬太陽。”

“那傅道友之事……”

鄭邀有些遲疑。

扶道山人瞥他一眼,一塊雞屁股就給他扔了過去:“你不都跟人說了,等議事的時候再說嗎?你有本事你把他攆走啊,看看地底那一把老骨頭同意不同意!腦子呢?”

明擺著是心情不大好啊。

鄭邀算是感覺出來了,素日裡扶道師叔說話雖然不好聽,但見什麼懟什麼的時候可不是很多。

至於原因,那還用問嗎?

他到底不敢有什麼置喙,本不該再說什麼,直接走開,可臨了了又想起昆吾那道劫的事情來,於是問道:“咳,那個,那師叔,昆吾上頭這個道劫?”

“過了。”扶道山人言簡意賅,卻不知為什麼看了見愁一眼,接著則道,“老怪物說他將昆吾一應事情安排下,明日就來,算算頂多後日便可議事。”

“啊……”

雖然是在意料之中,可聽到扶道山人親口確認謝不臣道劫已過,鄭邀還是有幾分驚訝,只是一念念及橫虛真人就要來了,也算鬆了口氣。

“總算是能開始了,這可耽擱得有點久了。”

“哼,老怪物帶著的小徒弟也不簡單,還不知道這師徒到底什麼情況呢。”

扶道山人笑了一聲,模樣看著是樂呵呵地,埋頭就打盤子裡撿了一塊雞翅膀起來,可盯了沒一會兒又放回去,重新撿了塊普通的雞肉,放進嘴裡吃起來。

“都去忙你們的吧,山人我一把老骨頭了,你們能別在這裡擋著光了嗎?”

“……是。”

眾人心裡都說自己哪裡敢擋您老人家?

可嘴上不敢,都是老老實實地拱手應了,依次從他身旁走了過去,一副戰戰兢兢樣子。

只是輪到見愁的時候,她腳步卻停了一下:“師父……”

“嗐,屁大點事。”

扶道山人直接翻了個白眼,彷彿猜到她要說什麼,一臉特別嫌棄她的表情。

“好歹都是個大能了,陸松那就是個出門被人打的狗脾氣,理他作甚?趕緊回去,好好想想回頭議事怎麼忽悠,啊不,怎麼解釋吧。”

忽悠……

見愁一下就明白了,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只咳嗽了一聲,躬身一拜:“那師父慢慢曬太陽,弟子先退下了。”

“去吧去吧。”

扶道山人是半點沒在意。

這麼多年來大風大浪走過多少?像當年的綠葉老妖婆,可比眼前這些能折騰多了。

回想起當年的悲慘遭遇,他就一個感受。

眼前這點,屁大點事啊!

別說是跟綠葉老祖比,就是跟他自己年輕時候比,那都差了天遠。

一不小心想起自己年輕時候,扶道山人這心裡面就嘚瑟了起來,只是那眼神一晃,瞧見跟著自家徒弟一道進去的傅朝生時,又到底沒忍住皺了皺眉,嘀咕起來。

“這年頭的妖怪,難道是特別好忽悠?看不懂,看不懂……”

他這麼一聲嘀咕,聲音很小。

已經走過去的見愁並沒有聽見,但還沒完全走過去的傅朝生卻聽見了,只是聽見了也不明白。

妖怪,指的是他嗎?

可為什麼是好忽悠?

傅朝生知道這個詞,卻不明白扶道山人為什麼要這樣說,更不覺得自己屬於“好忽悠”的那種。

回了這暫住的宅院之後,左流跟方小邪也不知怎麼就湊到了一塊,因聽說陰陽二宗那邊發生了點矛盾,二話不說就趕過去看了。

半道上,便只剩下見愁與傅朝生同路。

她其實有些話想問,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被傅朝生搶先了。

他走在她旁邊,側過頭來看她,不很明白:“故友為什麼不讓我殺他?”

是的,是不讓他殺陸松,而不是站出來提他擋住陸松的攻擊。

雖然她的確也這麼做了。

傅朝生問這一句,應該是沒有想很多的,見愁也知道,只笑了一聲:“既是救他,也是不想你為人群起而攻之。有時候,講道理能解決的事情,何必動手?”

“那故友又為何攔住了他?”

傅朝生覺得那一瞬間的感覺很奇怪,他如今的修為,實在不需要誰來站在他面前,可她來了。

“若真打起來,故友與那人的實力在五五之間,並沒有決勝之力。”

這個問題……

該怎麼回答呢?

見愁一時竟然被他問住了,思索了好半天,才一下想起什麼,向他一眨眼:“我以為傅道友知道的,我們人,對朋友不都這樣嗎?”

“……”

是了,傅朝生也想起來了,小半個月之前,他曾很迷惑地問了見愁一句“你們人不都這樣擺放朋友的嗎”,如今見愁將這話還給他了。

他莫名就笑了一下,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只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他還是搖了搖頭。

“若有下次,實在不必如此。故友乃我生而所識之人,我只願我還未死之時能一直得與故友相交。既已生識,此生此世,不願死離。”

她的存在,便是他還存於這世間的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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