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3 第433章 劍皇自薦

我不成仙·時鏡·5,763·2026/3/23

433 第433章 劍皇自薦  真的,見愁想說自己穩不住。 可穩不住又能怎樣? 難不成事情都出了還能把傅朝生給拎回來, 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該面對的還是得要面對。 這一刻她腦子裡別的念頭都沒有, 只是想起了自己天明時與傅朝生說的那些繞來繞去的“道”與“術”。 若早知這就是他的“術”…… 她可能連提都不想提這一個字! 傅朝生雖有人形, 卻畢竟不是人, 曾在人間孤島待過, 但時間也不長,且大多數時候都是他說什麼皇帝就要聽什麼的國師, 既沒有心思, 也沒有必要去思考人的“術”到底是什麼樣。 他只知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扯了人一條胳膊,就還一條胳膊好了,根本沒有什麼複雜的。 所以他這麼想,也這麼做了。 然後,事情的發展好像跟他想的不一樣。 眼前本應該消氣不再追究的陸松原本一張通紅的臉變成了更嚇人的豬肝色, 衝上來就要打他;周遭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十分呆滯,好像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就是妖魔道上的人都跟著愣住了;只有曲正風,怔了一下之後, 忽然就笑出了聲來。 場面一度變得十分混亂。 陸松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氣得要與傅朝生再一較高下, 可其他人又不能真的看著他們打起來,便連忙都上來拉住, 一時間七嘴八舌說個不停。 “陸閣主息怒啊!” “這一位傅道友也算是有認錯之心了。” “攬月廳內, 還議事呢, 可動不得手!” “陸兄三思啊!” …… 想動手的陸松便是有十隻手也禁不住旁邊旁邊二十個人一起按,真是想罵不知罵什麼,要動手也動不了,一時間憋了個半死,恨不得把臉一翻,跟這群王八蛋拼了! 可到底都認識啊! 這臉是無論如何也翻不下來,只好掛著了,硬生生被眾人按回了座中。 這時候,見愁便是再想在旁邊裝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出來,看一眼擺在桌案上那血淋淋的手臂,強行做出一副很冷靜很鎮定很從容一點也不為傅朝生方才的舉動而震驚無言的神情,上前向陸松一拱手,道了個禮。 “陸閣主……” “你想說什麼,啊,你站出來還想說什麼!” 陸松看了就來氣,眼見著又要站起來,但又被後面幾隻手給按了回去。 只是饒是如此,也嚇了眾人一跳。 傅朝生原本沒什麼反應,見了他站起來的動作,都不由向著見愁的方向上前了一步。 倒是見愁沒什麼外的反應,好像早料到如此一般。她連動都沒動一下,臉上的笑容也依舊掛著,只平和地對陸松道:“陸閣主誤會了,見愁並無他意,只是為前夜之事道個歉。想必您也看得出來,晚輩這一位朋友想法與眾人不同,方才所行之事雖然魯莽,讓您受了驚嚇,但已經是知道前夜行為的不妥。望您看在他非我族類的份兒上……” “驚嚇,什麼驚嚇?!你說誰受了驚嚇?!你——” 陸松前面聽著都還覺得這話能聽,可“驚嚇”兩個字一出,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再聽了半句才回過味兒來,按下去的火氣“噌”一下冒出來,燒得他立刻又要蹦起來。 扶道山人在一旁看得雞腿都要笑掉了,整個人跟篩糠似的抖個不聽,肩膀一聳一聳的,只指著桌案上那一條手臂,上氣不接下氣道:“對,驚嚇,可真是嚇了山人一大跳!修道這麼多年,我就沒見過這麼愣的!還賠人一條手臂,笑、笑死山人了……” 眾人全都轉過頭來看著他,還在搜腸刮肚思考著如何措辭把陸松安撫下來的見愁,見此情狀更有一種以頭搶地的衝動。 她停下來也看了過去:“師父……” “哈哈哈哈……” 扶道山人還笑個不停,一邊笑一邊抹眼淚,又調轉手指來指著傅朝生,語不驚人死不休。 “哎,山人想起來了,你來這兒的時候,是不是還說要跟姓曲的借那什麼來著。哦對,借《九曲河圖》!” “……” “……” “……” 全場都默了,若說先前他們看著傅朝生的目光還帶著幾分難以測定此人性情的悚然,那麼此刻全變成了一種“這人是來搞笑嗎”的崩潰。 姓曲的,無疑是劍皇曲正風; 《九曲河圖》是什麼存在,根本不用說了。 此言一出,見愁簡直想給這一位瞎添亂的師父跪下去,崖山這邊更是笑倒了一片,先前還滿臉怒意的陸松更是一怔,看傅朝生的眼神都不很對勁了。 怎麼說呢,像看傻子。 跟他這個通靈閣閣主作對,還情有可原,可以說是挑軟柿子捏,可要跟曲正風借《九曲河圖》?哈,以為河圖是大白菜嗎! 不知怎的,怒意忽然就沒了,陸松心底甚至生出了幾分憐憫,收回目光來,對見愁道:“我現在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了,也不想追究了,反正人在你們崖山這邊,他日出了事自該有你們崖山來擔待。但這條胳膊,見愁小友還是收回去吧,本閣主對這些血淋淋的東西實在是有些犯怵。” 見愁無言半晌,萬萬沒料到是這個發展。 她自然能看出陸松變化的神情,甚至都能猜出陸松心底是怎麼想的,一時想要為傅朝生辯解幾分,可想想又能辯解什麼?這難道不都是這一位蜉蝣大妖做出來的嗎? 一時只好苦笑,道過謝,撿回那條手臂,遞給了自己身後的傅朝生。 傅朝生還有點不理解:“他不要?” 見愁閉目扶額,想了想才回他道:“對,沒事了,你自己收著就好。” “……” 看這些人的反應,似乎是自己又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傅朝生微微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見愁的神情,到底還是沒說話,只伸手拿回了自己的手臂,隨手又按回了肩膀上,眨眼間半點斷過的痕跡都看不出了。 先前還笑著的眾人,見了這一手,倒不由有些心驚:修士們經由修煉,擁有了毀天滅地的力量,出竅境界以後,元嬰不死,即便是失去了身體也可為自己重塑肉身。但總歸還是人,若缺條胳膊斷條腿兒的,要再長出來也得受一番苦,可他扯斷自己胳膊的時候沒表情,現在接上也沒什麼表情,當真是…… 深不可測,深不可測啊! 曲正風也看得出來,不管是直接扯掉自己手臂,還是剛才隨手接上,傅朝生都沒有半分作假,也是真的不大感覺得到疼痛。 到底,是妖邪嗎? 他想起方才扶道山人的話,便笑了一聲:“這位傅道友,想要借河圖?” 世人都傳《九曲河圖》在他手中,是他當年屠戮剪燭派之後搶走的,只是誰也沒見過真的。 如今忽然聽他這麼問,眾人耳朵都豎了起來。 傅朝生聞言,半點沒察覺到這話有什麼問題,剛想要回答,一旁的見愁就已經直接把他拽了下來,搶在他前面回答道:“劍皇陛下見笑了,傅道友不過是玩笑話,《九曲河圖》在誰那兒都不知道,又怎敢隨意言借?還望您不要誤會。” 又是一聲“劍皇陛下”。 曲正風聽得冷笑了一聲。 旁人看不出端倪,只當他是因為被人當面提起《九曲河圖》之事不快,一時都暗道見愁機警,及時把話頭打住,不然今日議事是別想了,便是為著這《九曲河圖》也要讓許多人生出幾分別的心思,搞出點事端來。 唯有傅朝生不知道見愁為什麼這樣說,只是見愁的手掌便穩穩壓在他的胳膊上,顯然是在暗示他剋制自己,不要說話,所以心裡雖然還有些疑惑,可他到底是忍住了,只看了曲正風一眼,卻不再說話了。 氣氛終於又穩定了回來。 眾人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橫虛真人的目光在方才發生爭端的這幾個人身上轉了一圈,尤其是多看了見愁兩眼,才笑著道:“既然陸閣主已經不再追究,那正好,還是轉回頭來說眼下的事情吧。傅道友之事,我等早先也有聽聞,只是不知,對於極域之事,這位朋友知道多少?” 橫虛真人一開口,自然再無人造次。 誰都知道剛才那不過是個小插曲罷了,該談的事情依舊要談,甭管什麼大妖不大妖,河圖不河圖,在很快就要爆發的陰陽界戰面前,都是可以忽略的小事。 眾人的目光重新移向了傅朝生,但都變得鄭重了起來。 在八十年前極域的一次鼎爭之中,傅朝生假扮成了鬼王族的厲寒,進了一趟十八層地獄,見愁與秦廣王一戰之後,將鬼斧遺落在極域,他卻並未離開,而是依舊偽裝身份,留了下來,甚至與那個不知怎麼看破了他身份的張湯一道在秦廣王手底下做事,當了個判官。 但奇怪的是,張湯並未道破他的身份。 傅朝生後來想,十八層地獄中便見張湯似乎與見愁認識,沒對秦廣王道破他的身份,一是可能察覺到他並不簡單,二是可能因為他們與見愁之間的關係。 有關於今日議事會在眾人面前詳述自己在極域見聞之事,見愁先前已經與他提到過,所以傅朝生也不覺得有什麼,只將自己對極域,尤其是對八方閻殿與十大鬼族的瞭解和盤托出。 從每一位閻君的實力,到手下的諸位判官…… 他畢竟是大妖,對人的彎彎繞不瞭解,可在邪魔外道的世界裡卻混得很開,更不用說擁有尋常人難以望其項背的修為,瞭解可算十分透徹了。 眾人一開始只當傅朝生只與禪宗那些去輪迴歷練的和尚一般,知道一點極域的事情罷了,誰能想到他竟然是混進去當過閻君手底下的大判官? 一時聽著,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唯獨傅朝生自己還沒什麼感覺,說到最後才皺了眉,道:“在我離開極域時,秦廣王已在同雪域密宗聯繫,但具體是想要做什麼卻不知道了。” 雪域密宗! 這四個字一出,眾人的神情都凝重了起來。極域的實力,這些年藉助六道輪迴的力量,此消彼長之下,已經追上了十九洲許多。 再來個雪域密宗,無疑是雪上加霜。 “若情況真如這位傅道友所言,這一回極域打的必定是兩面夾攻的打算,想要與極域裡應外合,使我十九洲腹背受敵!”橫虛真人長嘆了一口氣,只道,“二十年前雪域就已經徹底對外閉鎖,如今是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一旦真讓他們達成計劃,後果不堪設想!這一回,我十九洲該早做準備,先發制人,才是上上之策!” 極域那邊他們是鞭長莫及,但雪域密宗位於十九洲大地上的北域,往西是陰陽二宗、往南是明日星海。想也知道,一旦開戰,距離極域入口處最近的明日星海,勢必成為十九洲修士主要聚集之地。若前方正與極域交戰,後方卻雪域密宗偷襲,比將遭受致命的打擊。 屆時別說是奪回六道輪迴,便是存亡都很難說! 開戰之前,雪域密宗這心腹之患若不能除,誰也無法安心! 在座之人都清楚利害,聞言都沉思起來,只有扶道山人抬眼一看橫虛真人,直言不諱道:“先發制人,你的意思是,這一次還是我們十九洲先動手?” 橫虛真人並不否認:“不僅是要先發制人,還要在開戰之前,先除密宗!” 開戰之前,先除密宗! 這八個字說得篤定無比,斬釘截鐵,甚至流溢出幾分少見的殺機。 一塵和尚聽了之後,想了想,接道:“可是雪域密宗與極域關係緊密,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會傳出去。我等若是先除新密,一旦事有不順,為極域所知,對方自東極鬼門入口攻來,只怕我等依舊腹背受敵,更會被打個措手不及。” “兵分兩路即可。”橫虛真人眼底透出幾分通達的笑意,倒是不慌不亂,“一路先往雪域,隔斷其與極域的聯繫;一路則駐留星海,待雪域那邊事成後立即發動進攻,便是事不成,形跡敗露,也不必慌張,退一步,東極鬼門與雪域兩路一道進攻,一樣是上策。” “妙啊!” “這法子可行。” “是要先發制人才好,便是在極域打起來,也不能在十九洲上打起來,損傷牽扯太大了……” …… 眾人都認同這個辦法,只是很快問題又來了:“只是兵分兩路,派誰去奇襲雪域為好?” 那潼關驛大司馬沈腰一笑,唯恐天下不亂道:“這個好辦,昆吾謝道友與崖山見愁道友早年不是探過雪域嗎?應該是對那個地方很有些瞭解的。聽聞雪域三寶法王已廢了一個寶鏡法王,只剩下一位寶瓶法王、一位寶印法王。另一則我們這裡可有對密宗十分了解的人,諸位前輩是都忘了嗎?” 她雍容的目光一轉,便落在了對面。 雪域舊密,空行母央金! 媚骨天成,身如帶露薔薇,目光流轉間是顧盼生輝,一身豔麗的法袍,偏偏眉目間沒有半點輕浮,反而顯得有些冷淡。 央金聞言,自然知道說的是她。 她抬起頭來,看了雍容馥郁的沈腰一眼,卻沒接她話,只是轉眸向橫虛真人道:“對新密,自是央金更為了解,不管屆時派誰前往雪域,央金都該同行。” “央金道友深明大義,實在是令人敬佩。” 眾人都知道央金原本是寶鏡法王的佛母,後來聰慧且不甘於被擺弄的命運,苦修成了空行母,擁有返虛的實力,更知她帶領舊密出走投奔禪宗之事,倒是真的由衷欽佩她。 只是她這人選毋庸置疑,別的人選就要斟酌幾分了。 都說是崖山昆吾這兩位天之驕子一般的厲害人物已經去過了雪域,按理來說自然這一次再派他們前去比較合適,只要帶上足夠的人手,問題該不很大。 可偏偏,這兩人太特殊了。 早數十年青峰庵隱界的時候,就傳見愁、謝不臣這二人鬥了個不死不休,一個重傷,一個跌入極域;前兩年雪域之行更是公然開鬥,打了個天翻地覆。 若派他們前去,誰敢保證不出什麼亂子? 退一萬步講,見愁現在已經是返虛大能,謝不臣前兩天雖然過了問心道劫,也有入世中期的修為,可與見愁相比還差了老大一截兒呢! 這一回要再打起來,怕就沒命回來了。 就是眾人心裡覺得,謝不臣該是一個合適的人選,那也得看人昆吾願意不願意。怎麼說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說不準將來是要接掌昆吾的大人物,橫虛真人未必願意放他去涉險,尤其是在同行之人可能是見愁的情況下。 場中的情況,變得有些微妙。 見愁心思何等靈敏之人,哪裡能不知道這微妙從何而起? 只是她從容得很,還故意抬眸看了對面靜靜立在橫虛真人身後的謝不臣一眼,和善地一笑:“見愁昔日與謝道友同探過雪域,今日之事又事關我十九洲存亡,自是義不容辭,願與謝道友冰釋前嫌,再襲雪域!” 冰釋前嫌? 屁! 你敢說,我們也不敢信啊! 眾人聽了她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看著她那和善的笑意,都覺得心中發毛,並不覺得她真會如自己所言與謝不臣“冰釋前嫌”,只怕還是趁機弄死的概率更大。 謝不臣沒接話。 橫虛真人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還是一塵和尚看得透些,也不願在這當口上再起什麼爭端,便眯著眼睛出來笑道:“不過奇襲雪域,何用勞動昆吾崖山兩大巨擘一道動手?明日星海這邊也該有人坐鎮的。我西海禪宗也在北域,又與雪域新密有些淵源,自是責無旁貸,該參與此事。所以,還是從我禪宗調派一些僧人,與央金道友、見愁小友一起,前往雪域,便該穩妥了。” 這無疑也是覺得謝不臣與見愁同去不合適。 只是眾人聽了這話,心裡也覺得不很妥當:西海禪宗與空行母央金對雪域新密固然是很瞭解,可佛門在十一甲子之前做的事情可不怎麼光彩啊。雖然禪宗、舊密與新密如今是界線分明,但要有個萬一怎麼辦? 所以這一時間,誰也沒表態。 只有高坐上首,從頭到尾都沒說兩句話的曲正風,看了看這廳中神色各異的眾人,笑了一聲,竟輕飄飄道:“許久沒同佛門打交道了,這一趟,不如再加曲某一個好了。諸位應該都沒什麼意見吧?” 在他話音落地的瞬間,所有人毛骨悚然! 簡直比剛才傅朝生扯斷自己手臂更嚇人! 一個已經叛出崖山的明日星海劍皇,主動提出要與崖山大師姐見愁並佛門一干人等同行,這他娘到底是安的什麼心,又到底想要幹什麼?!

433 第433章 劍皇自薦

 真的,見愁想說自己穩不住。

可穩不住又能怎樣?

難不成事情都出了還能把傅朝生給拎回來, 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該面對的還是得要面對。

這一刻她腦子裡別的念頭都沒有, 只是想起了自己天明時與傅朝生說的那些繞來繞去的“道”與“術”。

若早知這就是他的“術”……

她可能連提都不想提這一個字!

傅朝生雖有人形, 卻畢竟不是人, 曾在人間孤島待過, 但時間也不長,且大多數時候都是他說什麼皇帝就要聽什麼的國師, 既沒有心思, 也沒有必要去思考人的“術”到底是什麼樣。

他只知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扯了人一條胳膊,就還一條胳膊好了,根本沒有什麼複雜的。

所以他這麼想,也這麼做了。

然後,事情的發展好像跟他想的不一樣。

眼前本應該消氣不再追究的陸松原本一張通紅的臉變成了更嚇人的豬肝色, 衝上來就要打他;周遭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十分呆滯,好像看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般;就是妖魔道上的人都跟著愣住了;只有曲正風,怔了一下之後, 忽然就笑出了聲來。

場面一度變得十分混亂。

陸松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氣得要與傅朝生再一較高下, 可其他人又不能真的看著他們打起來,便連忙都上來拉住, 一時間七嘴八舌說個不停。

“陸閣主息怒啊!”

“這一位傅道友也算是有認錯之心了。”

“攬月廳內, 還議事呢, 可動不得手!”

“陸兄三思啊!”

……

想動手的陸松便是有十隻手也禁不住旁邊旁邊二十個人一起按,真是想罵不知罵什麼,要動手也動不了,一時間憋了個半死,恨不得把臉一翻,跟這群王八蛋拼了!

可到底都認識啊!

這臉是無論如何也翻不下來,只好掛著了,硬生生被眾人按回了座中。

這時候,見愁便是再想在旁邊裝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出來,看一眼擺在桌案上那血淋淋的手臂,強行做出一副很冷靜很鎮定很從容一點也不為傅朝生方才的舉動而震驚無言的神情,上前向陸松一拱手,道了個禮。

“陸閣主……”

“你想說什麼,啊,你站出來還想說什麼!”

陸松看了就來氣,眼見著又要站起來,但又被後面幾隻手給按了回去。

只是饒是如此,也嚇了眾人一跳。

傅朝生原本沒什麼反應,見了他站起來的動作,都不由向著見愁的方向上前了一步。

倒是見愁沒什麼外的反應,好像早料到如此一般。她連動都沒動一下,臉上的笑容也依舊掛著,只平和地對陸松道:“陸閣主誤會了,見愁並無他意,只是為前夜之事道個歉。想必您也看得出來,晚輩這一位朋友想法與眾人不同,方才所行之事雖然魯莽,讓您受了驚嚇,但已經是知道前夜行為的不妥。望您看在他非我族類的份兒上……”

“驚嚇,什麼驚嚇?!你說誰受了驚嚇?!你——”

陸松前面聽著都還覺得這話能聽,可“驚嚇”兩個字一出,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再聽了半句才回過味兒來,按下去的火氣“噌”一下冒出來,燒得他立刻又要蹦起來。

扶道山人在一旁看得雞腿都要笑掉了,整個人跟篩糠似的抖個不聽,肩膀一聳一聳的,只指著桌案上那一條手臂,上氣不接下氣道:“對,驚嚇,可真是嚇了山人一大跳!修道這麼多年,我就沒見過這麼愣的!還賠人一條手臂,笑、笑死山人了……”

眾人全都轉過頭來看著他,還在搜腸刮肚思考著如何措辭把陸松安撫下來的見愁,見此情狀更有一種以頭搶地的衝動。

她停下來也看了過去:“師父……”

“哈哈哈哈……”

扶道山人還笑個不停,一邊笑一邊抹眼淚,又調轉手指來指著傅朝生,語不驚人死不休。

“哎,山人想起來了,你來這兒的時候,是不是還說要跟姓曲的借那什麼來著。哦對,借《九曲河圖》!”

“……”

“……”

“……”

全場都默了,若說先前他們看著傅朝生的目光還帶著幾分難以測定此人性情的悚然,那麼此刻全變成了一種“這人是來搞笑嗎”的崩潰。

姓曲的,無疑是劍皇曲正風;

《九曲河圖》是什麼存在,根本不用說了。

此言一出,見愁簡直想給這一位瞎添亂的師父跪下去,崖山這邊更是笑倒了一片,先前還滿臉怒意的陸松更是一怔,看傅朝生的眼神都不很對勁了。

怎麼說呢,像看傻子。

跟他這個通靈閣閣主作對,還情有可原,可以說是挑軟柿子捏,可要跟曲正風借《九曲河圖》?哈,以為河圖是大白菜嗎!

不知怎的,怒意忽然就沒了,陸松心底甚至生出了幾分憐憫,收回目光來,對見愁道:“我現在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了,也不想追究了,反正人在你們崖山這邊,他日出了事自該有你們崖山來擔待。但這條胳膊,見愁小友還是收回去吧,本閣主對這些血淋淋的東西實在是有些犯怵。”

見愁無言半晌,萬萬沒料到是這個發展。

她自然能看出陸松變化的神情,甚至都能猜出陸松心底是怎麼想的,一時想要為傅朝生辯解幾分,可想想又能辯解什麼?這難道不都是這一位蜉蝣大妖做出來的嗎?

一時只好苦笑,道過謝,撿回那條手臂,遞給了自己身後的傅朝生。

傅朝生還有點不理解:“他不要?”

見愁閉目扶額,想了想才回他道:“對,沒事了,你自己收著就好。”

“……”

看這些人的反應,似乎是自己又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傅朝生微微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見愁的神情,到底還是沒說話,只伸手拿回了自己的手臂,隨手又按回了肩膀上,眨眼間半點斷過的痕跡都看不出了。

先前還笑著的眾人,見了這一手,倒不由有些心驚:修士們經由修煉,擁有了毀天滅地的力量,出竅境界以後,元嬰不死,即便是失去了身體也可為自己重塑肉身。但總歸還是人,若缺條胳膊斷條腿兒的,要再長出來也得受一番苦,可他扯斷自己胳膊的時候沒表情,現在接上也沒什麼表情,當真是……

深不可測,深不可測啊!

曲正風也看得出來,不管是直接扯掉自己手臂,還是剛才隨手接上,傅朝生都沒有半分作假,也是真的不大感覺得到疼痛。

到底,是妖邪嗎?

他想起方才扶道山人的話,便笑了一聲:“這位傅道友,想要借河圖?”

世人都傳《九曲河圖》在他手中,是他當年屠戮剪燭派之後搶走的,只是誰也沒見過真的。

如今忽然聽他這麼問,眾人耳朵都豎了起來。

傅朝生聞言,半點沒察覺到這話有什麼問題,剛想要回答,一旁的見愁就已經直接把他拽了下來,搶在他前面回答道:“劍皇陛下見笑了,傅道友不過是玩笑話,《九曲河圖》在誰那兒都不知道,又怎敢隨意言借?還望您不要誤會。”

又是一聲“劍皇陛下”。

曲正風聽得冷笑了一聲。

旁人看不出端倪,只當他是因為被人當面提起《九曲河圖》之事不快,一時都暗道見愁機警,及時把話頭打住,不然今日議事是別想了,便是為著這《九曲河圖》也要讓許多人生出幾分別的心思,搞出點事端來。

唯有傅朝生不知道見愁為什麼這樣說,只是見愁的手掌便穩穩壓在他的胳膊上,顯然是在暗示他剋制自己,不要說話,所以心裡雖然還有些疑惑,可他到底是忍住了,只看了曲正風一眼,卻不再說話了。

氣氛終於又穩定了回來。

眾人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橫虛真人的目光在方才發生爭端的這幾個人身上轉了一圈,尤其是多看了見愁兩眼,才笑著道:“既然陸閣主已經不再追究,那正好,還是轉回頭來說眼下的事情吧。傅道友之事,我等早先也有聽聞,只是不知,對於極域之事,這位朋友知道多少?”

橫虛真人一開口,自然再無人造次。

誰都知道剛才那不過是個小插曲罷了,該談的事情依舊要談,甭管什麼大妖不大妖,河圖不河圖,在很快就要爆發的陰陽界戰面前,都是可以忽略的小事。

眾人的目光重新移向了傅朝生,但都變得鄭重了起來。

在八十年前極域的一次鼎爭之中,傅朝生假扮成了鬼王族的厲寒,進了一趟十八層地獄,見愁與秦廣王一戰之後,將鬼斧遺落在極域,他卻並未離開,而是依舊偽裝身份,留了下來,甚至與那個不知怎麼看破了他身份的張湯一道在秦廣王手底下做事,當了個判官。

但奇怪的是,張湯並未道破他的身份。

傅朝生後來想,十八層地獄中便見張湯似乎與見愁認識,沒對秦廣王道破他的身份,一是可能察覺到他並不簡單,二是可能因為他們與見愁之間的關係。

有關於今日議事會在眾人面前詳述自己在極域見聞之事,見愁先前已經與他提到過,所以傅朝生也不覺得有什麼,只將自己對極域,尤其是對八方閻殿與十大鬼族的瞭解和盤托出。

從每一位閻君的實力,到手下的諸位判官……

他畢竟是大妖,對人的彎彎繞不瞭解,可在邪魔外道的世界裡卻混得很開,更不用說擁有尋常人難以望其項背的修為,瞭解可算十分透徹了。

眾人一開始只當傅朝生只與禪宗那些去輪迴歷練的和尚一般,知道一點極域的事情罷了,誰能想到他竟然是混進去當過閻君手底下的大判官?

一時聽著,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唯獨傅朝生自己還沒什麼感覺,說到最後才皺了眉,道:“在我離開極域時,秦廣王已在同雪域密宗聯繫,但具體是想要做什麼卻不知道了。”

雪域密宗!

這四個字一出,眾人的神情都凝重了起來。極域的實力,這些年藉助六道輪迴的力量,此消彼長之下,已經追上了十九洲許多。

再來個雪域密宗,無疑是雪上加霜。

“若情況真如這位傅道友所言,這一回極域打的必定是兩面夾攻的打算,想要與極域裡應外合,使我十九洲腹背受敵!”橫虛真人長嘆了一口氣,只道,“二十年前雪域就已經徹底對外閉鎖,如今是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一旦真讓他們達成計劃,後果不堪設想!這一回,我十九洲該早做準備,先發制人,才是上上之策!”

極域那邊他們是鞭長莫及,但雪域密宗位於十九洲大地上的北域,往西是陰陽二宗、往南是明日星海。想也知道,一旦開戰,距離極域入口處最近的明日星海,勢必成為十九洲修士主要聚集之地。若前方正與極域交戰,後方卻雪域密宗偷襲,比將遭受致命的打擊。

屆時別說是奪回六道輪迴,便是存亡都很難說!

開戰之前,雪域密宗這心腹之患若不能除,誰也無法安心!

在座之人都清楚利害,聞言都沉思起來,只有扶道山人抬眼一看橫虛真人,直言不諱道:“先發制人,你的意思是,這一次還是我們十九洲先動手?”

橫虛真人並不否認:“不僅是要先發制人,還要在開戰之前,先除密宗!”

開戰之前,先除密宗!

這八個字說得篤定無比,斬釘截鐵,甚至流溢出幾分少見的殺機。

一塵和尚聽了之後,想了想,接道:“可是雪域密宗與極域關係緊密,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會傳出去。我等若是先除新密,一旦事有不順,為極域所知,對方自東極鬼門入口攻來,只怕我等依舊腹背受敵,更會被打個措手不及。”

“兵分兩路即可。”橫虛真人眼底透出幾分通達的笑意,倒是不慌不亂,“一路先往雪域,隔斷其與極域的聯繫;一路則駐留星海,待雪域那邊事成後立即發動進攻,便是事不成,形跡敗露,也不必慌張,退一步,東極鬼門與雪域兩路一道進攻,一樣是上策。”

“妙啊!”

“這法子可行。”

“是要先發制人才好,便是在極域打起來,也不能在十九洲上打起來,損傷牽扯太大了……”

……

眾人都認同這個辦法,只是很快問題又來了:“只是兵分兩路,派誰去奇襲雪域為好?”

那潼關驛大司馬沈腰一笑,唯恐天下不亂道:“這個好辦,昆吾謝道友與崖山見愁道友早年不是探過雪域嗎?應該是對那個地方很有些瞭解的。聽聞雪域三寶法王已廢了一個寶鏡法王,只剩下一位寶瓶法王、一位寶印法王。另一則我們這裡可有對密宗十分了解的人,諸位前輩是都忘了嗎?”

她雍容的目光一轉,便落在了對面。

雪域舊密,空行母央金!

媚骨天成,身如帶露薔薇,目光流轉間是顧盼生輝,一身豔麗的法袍,偏偏眉目間沒有半點輕浮,反而顯得有些冷淡。

央金聞言,自然知道說的是她。

她抬起頭來,看了雍容馥郁的沈腰一眼,卻沒接她話,只是轉眸向橫虛真人道:“對新密,自是央金更為了解,不管屆時派誰前往雪域,央金都該同行。”

“央金道友深明大義,實在是令人敬佩。”

眾人都知道央金原本是寶鏡法王的佛母,後來聰慧且不甘於被擺弄的命運,苦修成了空行母,擁有返虛的實力,更知她帶領舊密出走投奔禪宗之事,倒是真的由衷欽佩她。

只是她這人選毋庸置疑,別的人選就要斟酌幾分了。

都說是崖山昆吾這兩位天之驕子一般的厲害人物已經去過了雪域,按理來說自然這一次再派他們前去比較合適,只要帶上足夠的人手,問題該不很大。

可偏偏,這兩人太特殊了。

早數十年青峰庵隱界的時候,就傳見愁、謝不臣這二人鬥了個不死不休,一個重傷,一個跌入極域;前兩年雪域之行更是公然開鬥,打了個天翻地覆。

若派他們前去,誰敢保證不出什麼亂子?

退一萬步講,見愁現在已經是返虛大能,謝不臣前兩天雖然過了問心道劫,也有入世中期的修為,可與見愁相比還差了老大一截兒呢!

這一回要再打起來,怕就沒命回來了。

就是眾人心裡覺得,謝不臣該是一個合適的人選,那也得看人昆吾願意不願意。怎麼說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說不準將來是要接掌昆吾的大人物,橫虛真人未必願意放他去涉險,尤其是在同行之人可能是見愁的情況下。

場中的情況,變得有些微妙。

見愁心思何等靈敏之人,哪裡能不知道這微妙從何而起?

只是她從容得很,還故意抬眸看了對面靜靜立在橫虛真人身後的謝不臣一眼,和善地一笑:“見愁昔日與謝道友同探過雪域,今日之事又事關我十九洲存亡,自是義不容辭,願與謝道友冰釋前嫌,再襲雪域!”

冰釋前嫌?

屁!

你敢說,我們也不敢信啊!

眾人聽了她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看著她那和善的笑意,都覺得心中發毛,並不覺得她真會如自己所言與謝不臣“冰釋前嫌”,只怕還是趁機弄死的概率更大。

謝不臣沒接話。

橫虛真人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還是一塵和尚看得透些,也不願在這當口上再起什麼爭端,便眯著眼睛出來笑道:“不過奇襲雪域,何用勞動昆吾崖山兩大巨擘一道動手?明日星海這邊也該有人坐鎮的。我西海禪宗也在北域,又與雪域新密有些淵源,自是責無旁貸,該參與此事。所以,還是從我禪宗調派一些僧人,與央金道友、見愁小友一起,前往雪域,便該穩妥了。”

這無疑也是覺得謝不臣與見愁同去不合適。

只是眾人聽了這話,心裡也覺得不很妥當:西海禪宗與空行母央金對雪域新密固然是很瞭解,可佛門在十一甲子之前做的事情可不怎麼光彩啊。雖然禪宗、舊密與新密如今是界線分明,但要有個萬一怎麼辦?

所以這一時間,誰也沒表態。

只有高坐上首,從頭到尾都沒說兩句話的曲正風,看了看這廳中神色各異的眾人,笑了一聲,竟輕飄飄道:“許久沒同佛門打交道了,這一趟,不如再加曲某一個好了。諸位應該都沒什麼意見吧?”

在他話音落地的瞬間,所有人毛骨悚然!

簡直比剛才傅朝生扯斷自己手臂更嚇人!

一個已經叛出崖山的明日星海劍皇,主動提出要與崖山大師姐見愁並佛門一干人等同行,這他娘到底是安的什麼心,又到底想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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