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5 第445章 八部天龍

我不成仙·時鏡·8,913·2026/3/23

445 第445章 八部天龍  雪浪禪師有些意外,只是也沒等他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來, 曲正風的身影便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既沒有對剛來的明日星海散修說一句話, 也沒有向背後這一群昔日的崖山同門看上一眼。 織金黑袍裹著昂藏身軀,凜然地往聖山上去遠。 聖山聖殿上突如其來的變化, 顯然在整個聖殿的意料之外,各處都變得有些混亂起來, 就是下面壇城中的信眾, 在那亮如白晝的金光照耀之下,也有一些開始漸漸甦醒。 於是那吟誦之聲, 便不很純粹。 有哭聲,有笑聲,有喜極而泣的呼喊聲,都夾雜在那虔誠的吟誦中, 混成這雪域上最鮮活也最宏大的聲音。 見愁與寶瓶法王的激鬥還在繼續。 寶瓶法王當然已經看見背後發生了什麼, 更知道事情已經朝著自己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而去, 一時是心急如焚,可眼下又不得不騰出手來對付見愁,心思變得焦躁, 手底下催持的種種術法也越見急促狠辣。 又一道法訣打出, 寶瓶猛地一鼓! 這一瞬間,看上去像極了活物! 腹部鼓鼓, 猶如喝多的醉漢, 瓶口一張, 無盡暗金色的霧氣噴薄出來, 竟是從瓶中吐出了十三具通體暗金的骷髏! 每一具骷髏,都長手長腳,看起來比尋常人的形體骨骼要大上很多,空洞的眼眶裡亮著金紅色的梵文印記,行動間卻沒有半點骷髏應該有的僵硬。 它們靈活而迅疾,兇狠而冰冷! 若看得更仔細一些便會發現,它們的骨骼也並非天生就是這般顏色,而是因為上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無數的暗金色咒印! 此刻甫一現身,那些暗金色的咒印便在疾風之中閃爍起來,隱隱然透出一種駭人的戾氣,向著早已經被那無數怨毒陰靈淹沒的見愁撲去! 寶瓶法王是想速戰速決! 他已然看出了見愁在應對這些陰靈時候的不支,畢竟十九洲在這十一甲子以來並無輪迴,便是妖魔道那邊最邪門的修士也研究不來這“魂魄陰鬼”之存在,自然也就缺少應對之法,所以即便是強如見愁,一時也不可能不受此掣肘。 而就這麼一點掣肘,就能讓他徹底壓住見愁本該有的戰力,也藉機彌補自己先前為她所偷襲受傷造成的劣勢。 勝機就在眼前了! 寶瓶法王的雙目已經赤紅一片,若非他還有血肉之軀,若非他還披著一身紅色的僧袍,只怕此刻看上去的模樣,已經與那十三具戾氣深重的骷髏,沒有任何兩樣! 重圍中的見愁,壓力陡增。 眼前的無盡女子的陰靈,像是沒有窮盡一般,如連天湧來的海水,撕裂了眼前這一片,身後又來了;毀滅了左側奔襲的攻擊,右側的撕扯又來了;甚至連頭頂,連腳下,都是她們猙獰的面目。 新出現的骷髏,卻一反這些女子陰靈的柔媚冰冷,給人以一種硬朗暴戾之感。它們在穿過這些女子陰靈的時候,彷彿國君穿過自己的疆域,疆域內的所有陰靈全都瑟瑟發抖,像是為它們的威勢所震懾。 更有幾個離得近的陰靈,竟被它們骨骼上暗金色的咒印吸收了進去。 虛空裡幾聲慘叫。 眨眼,這些暗金色咒印所覆蓋著的骨骼,隱隱變得粗壯了些許,散發出的兇戾之氣也就更重。 見愁在應付這些陰靈的空隙裡目睹此幕,簡直是頭皮一麻。一則是震驚於以這些佛母明妃陰靈養骷髏的陰邪手段,二則是心驚於這雪域高僧的淨天寶瓶內藏汙納垢的程度! 她修煉人器,有黑風雷電護體,陰靈近不了她身,一時倒是無所謂。只是被這許多舊日可憐、今日可恨的女子陰靈糾纏,施展不開手腳來對付穩坐後方的寶瓶法王,著實有些憋屈。 此刻十三具骷髏撲來,動作是出奇地整齊。 奇長的臂骨連著奇長而粗大的指骨,一道從高處落下! 見愁背後風雷翼一振,體內渾厚的靈力瞬間向肩胛處道印灌注,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抵達一種她目前修為內的極限! 於是原本虛幻的羽翼,竟好像化作了實質! 紫色的雷電之類瞬間蔓延開去,龐大的羽翼也高高舉起,向著那十三條骷髏臂骨一擋! “當!!!” 金聲玉振般的一聲響!是十三聲連成了一聲,是十三條堅硬的臂骨,砸到了見愁猶如實質一般的帝江風雷翼上! 臂骨上無數的暗金色咒印,盡數閃過強光! 這一個瞬間,見愁竟覺得周身靈力好像都為之一阻,停頓了片刻,更有洪鐘似的聲音在她腦海裡敲打,讓她面色為之一白! 威勢赫赫的帝江風雷翼,在這十三具骷髏的邪力之下,隱隱然竟有一種被剋制的感覺。 她整個人都被這一種悍然的力量往下砸去! 若非她反應夠快,在墜落的瞬間乘風逆起,從旁側躲開,只怕要如先前寶瓶法王被她砸下一般,被寶瓶法王砸到冰面上,撞出巨大的深坑來。 若說兩人先前的情況還能算是見愁佔上風,那麼在這陰靈一出之後,便算是勢均力敵。而等到這十三具明顯大有來頭的詭異骷髏出現之後,情勢便漸漸分出優劣來了。 寶瓶法王是完全地以己之長,攻對方之短! 見愁的洞察力從不輸給旁人,寶瓶法王知道的,她當然也知道。只是出乎了寶瓶法王的意料,即便是陷入這樣的劣勢之中,她竟然也不緊不慢,既沒有惶恐,更沒有慌張! 先前如何對敵,此刻便如何對敵! 不正常! 這樣的反應一點也不正常! 寶瓶法王何等老辣的一隻狐狸?片刻間腦海裡已經閃過了無數的想法,只是還沒等他想出點什麼來,聖山腳下,已然生亂! “什麼人!” “敵襲,敵襲——” “結陣,速速結陣!!!” 一連串的聲音,猛地從下方爆發,驚恐的聲音從每一個角落炸起,聖山之側那一座陰暗的枯林中,一瞬間竟有無數耀眼的華光拔起! 像是隕落的星辰! 像是燃燒的煙火! 像是這已經為金光照亮的天幕下,無數形態的光線匯聚成的一片虹! 攻擊道術,傾覆如雨! 伴隨而起的,是那忽然騰躍而起的一道又一道身影,他們身著這不同宗門但完全迥異於雪域的服制,或年輕或蒼老的面容都在行進的疾風之中模糊,只有那一往無前的姿態,如同某一種不可磨滅的印記,深深地熔鑄在每一個人的身影裡! 沒有人言語。 他們所有要說的話,都放進了手中持握的武器與發出的攻擊中,讓這一片天地在他們的靜默裡喧囂! 越是無聲,越顯殺機! 寶瓶法王是曾經歷過陰陽界戰的,哪裡認不出這無數從天而降者的來歷? 分明是禪宗! 分明是星海! 分明是崖山! 於是先前被忽略的一切端倪都冒了上來,而眼前見愁的一切臨危不亂的舉動,也好像有了最完美的解釋—— 那就是,她根本就沒有身陷重圍! 甚至算不上孤軍深入! 打從動手的一開始,身陷重圍的便是他自己,孤軍奮戰的還是他自己! 這是一場針對雪域的奇襲,光從來的這些修士的身份便能推測出來,十九洲其餘的所有宗門,都已經聯合了起來! 他們不僅是要對雪域動手! 他們這分明是要重啟陰陽界戰,要重啟陰陽界戰,就一定要拔除雪域密宗這一枚在背的芒刺! 對十九洲而言,這是雪恨的必殺之戰! 對雪域而言,這是一場危在旦夕的存亡之戰! 三方修士個個都是精銳,更懷著激越的殺心,下手根本毫不留情!傾落如雨的攻擊,在突然墜落的第一時間,就帶走了聖山之下不少密宗僧人的性命。 “轟隆隆……” 覆蓋著冰雪的凍土在狂暴的歷練之下開裂,藏著冰渣的泥土四濺開來,也化作殺人的利器…… 雪浪禪師在前,中間是禪宗,左側是星海,右側是崖山,近千名元嬰左右的修士,放到十九洲任何一個地方都稱得上是老怪的高手們,此刻便陣列在聖山之前! 人沒有雪域多,可壓抑的感覺卻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極致的強大,單個元嬰修士便可開山裂土,近千名元嬰聚集在一起,該是何等讓人生不出反抗之心的恐怖? 戰役,在這一刻爆發! 它只發生在雪域這一座聖城聖山之中,佔據的只是浩浩十九洲上一塊小小的角落,濺起的也不過只是小小的一枚火星。 然而就是這樣一枚火星,徹底點燃了在這十九洲上埋藏了十一甲子的血腥戰火! 雪域的風很冷。 星海的風很涼。 寬闊的瀾河穿過明日星海最廣闊平坦的盆地,流經早已變得空蕩蕩的碎仙城,一路向東,注入狹窄的、連接著人間孤島的東海,讓清澈的河水與此刻泛著妖異深紫的海水交融成一體。 海域中心那一座孤獨的海島,依舊是原來模樣。只是在其最高處生長的那一株張開樹冠來幾乎能覆蓋整座海島的大桃樹,卻換了一種陰森顏色。 原本燦如雲霞的花瓣,已盡數凋零。 重新在那枝頭綻開的竟然是一張又一張詭異的鬼面,密密麻麻的覆蓋著所有人的視線,力量在湧動,讓這一方空間也變得極其不穩定。 幽暗的海水之中,隱約布著一道又一道暗藍的光線,以一種極其玄奧的順序連接,分明是一座古老而龐大的陣法! 橫虛真人與扶道山人,此刻便站在附近一塊礁石上望著。 他們的身後,是黑壓壓無數的人影! 來自昆吾,來自崖山,來自星海,來自禪宗,來自妖魔道,來自望江樓、望海樓,來自這十九洲上無數為人知或不為人知的地方,各自有著或高或低的修為…… 根本數不清有多少! 站在一頭向另一頭望去,只覺得小半片海域都被人影蓋滿,在這陰沉而詭異的夜裡,擁有著一種沉凝而激昂的威勢! 面容冷肅,熱血賁張! 便是強大如玄月仙姬、一塵和尚之流,在這樣的人群中也變得不大起眼,便是出眾如傅朝生、謝不臣之類,在這樣的人群中也變得少人關注。 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人群的最前方! 那裡是縱橫中域最強大的巨擘,那裡是撐起十九洲最堅硬的脊樑,烈風吹起的道袍風各不相同,相同的只是這兩人眼底某一種東西。 扶道山人手持九節竹,沒有說話。 橫虛真人只是注視著眼前那覆蓋了整座海島的鬼面桃樹,在空間波動震盪起來的那一剎那,在正北雪域方向的夜空忽然被聖子寂耶的力量照亮的那一剎那,平平淡淡地抬起了手來,輕輕一揮…… 那是萬丈驚雷在天幕下滾動的聲音! 那是成千上萬華光在黑暗中炸響的聲音! 也是這十一甲子以來在十九洲壓抑了已久的仇恨,悄然甦醒的聲音…… “轟隆隆!” 成千上萬修士,成千上萬力量,構築成毀天滅地的磅礴力量,一半注入了那浮在海水中的古拙陣法,一半砸向了海島上那一樹猙獰的鬼面! 恐怖的力量,轟然爆發! 整個天地,不管是海水,還是巋然於海水之上的十九洲大地,全都為之震盪起來! 星海的天空亮起來,與遙遠雪域的蒼穹,交相輝映! 這一刻,整個十九洲大地都為之靜默! 不管是參與的,還是沒參與的,不管是修為高者,還是修為低者,不管是就在星海,還是位於這一片大地上其他任何地方…… 所有人都仰起頭來,向戰起的方向凝望! 甚至,是遙遠的雪域…… 這裡是整個十九洲地勢最高的地方,也是整個十九洲最接近蒼穹的地方,可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面上的一切,也能在第一時間清楚地察覺到低處發生著的鉅變。 了空與央金已趁亂,悄然潛入聖殿。 聖殿後面發生的鉅變他們當然感覺到了,便是此刻東極鬼門海域上出現的震盪,他們也感覺了個一清二楚。 是橫虛真人他們那邊同時動手,向極域開戰了! 打的就是一個先發制人! 從一開始,十九洲這方的計劃便是雙管齊下,同時動手,行的是險招,也是奇招! 一面要牽制住與極域聯繫密切的雪域新密,最好還能拔除其威脅,一面則動用整個十九洲近八成修士的力量,直接從東極鬼門正面攻入,打極域一個措手不及! 聖子現身,是見愁通知他們動手的訊號。 而他們在雪域開戰,則是大主力向極域開戰的訊號! 了空修煉的時日還不很長,經歷過的最大場面也不過就是二十年前從一名返虛中期的法王手底下冒險救了見愁與謝不臣兩人,所以在東南星海方向傳來異動之後,他難免變得有幾分緊張。 一顆心在胸腔裡狂跳,還不得不使勁兒按住。 要知道他此刻可就跟其餘十幾名新密僧人一起站在聖殿之中啊,而另一側邪佛佛像的陰影裡就藏著同來的央金,一旦被發現後果,自己身滅都是小事,就怕一著不慎,毀了陰陽界戰重啟的大計! 他所混入的這一隊僧人,是為寶印法王護法來的。 所以站在他的這個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見聖者殿之中的情況,包括周遭其他護法的上師的方位,地面上勾勒的陣法的形狀,還有那一身深紅色法袍、盤坐在陣法中心的寶印法王的側臉…… 聖祭陣法駭人的力量穿破聖者殿的殿頂注入他眉心,非但沒有給他一種沐浴在佛光之中的莊嚴之感,反而讓他周身騰出無盡詭譎的黑氣,像是要將周圍的一切光線都吸納進去一般,透出一種極致的危險。 山下壇城之中,大隊修士已經趕到開戰; 山頂聖湖之上,聖子寂耶已經顯靈,見愁則以一擊之力拖住了修為本要高她一個小境界的寶瓶法王,激戰正酣; 而山上聖殿之中,他卻只是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 了空心底裡,一種奇異的焦躁著急之感升了起來;辛苦藏在暗處的央金也倍感煎熬。 她與了空的情況又不一樣。 陰陽界戰她經歷過,但並不是很關心,如今讓她最焦慮的並非在殿後不遠處正與寶瓶法王鏖戰的見愁,而是這殿中的寶印法王! 三寶法王之中,寶瓶法王最強。 央金昔日與此人的接觸不多,卻深知此人的恐怖,更知道他的修為已經跨入了更高的有界之境! 在這種情況下,什麼樣的力量能讓他如此痛苦? 殿中陣法裡那一股古老得讓人心悸的力量,讓她額頭見汗,也讓她捏在手中的偷襲之道術遲遲不敢扔出。 好像一旦扔出,擊中的不會是對方,而會是自己! 好像這陣法中盤踞的不是她痛恨了多年的獨斷裁者,罪惡之源,而是真正該主宰這一界的神祇! 神祇…… 這兩個字從她心中冒出來的瞬間,便帶給了她一種喘不過氣來的壓抑! 這時,她與了空,出於不同的原因,誰也沒動。 了空知道自己此刻應該研究一下眼前的陣法,再判斷一下眼前的寶印法王到底有什麼異常,可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半空之中那一場已經持續了有一陣的激戰之中! 見愁師姐的情況,看起來不是很好。 寶瓶法王的手段實在是太多且也太過陰毒了,一重接著一重,且重重瞄準她薄弱中露出的破綻,將“老奸巨猾”這四個字詮釋得淋漓盡致;而她應對的手段,一開始還足夠,也能憑藉強悍的威力破解對方的攻擊,但時間一長,弊端便顯露了出來。 見愁進階大能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或者說,她修煉的時間相比較起同等級的修士而言,少了太多。天賦不低,抓住機遇的能力更強,讓她力量與境界得到了極快的拔升,在大多數時候看來,的確是所有修士都要嫉妒的。 可有得必定有失。 修煉的時日太短,所掌握的道術與手段也就相對有限。平日速戰速決還無妨,並不會暴露太多的缺陷,可一旦戰鬥的時間拉長,擁有手段偏少的那一方,會慢慢被對手看透。 一旦對手有了剋制之法,勝負便能漸漸定下。 此刻的見愁,面臨的最大的問題,無疑在此! 原本是見愁佔優的局面,已經在雙方你來我往的一道又一道猛烈的攻擊中,朝著寶瓶法王那方傾斜。 寶瓶法王明顯打出了火氣和殺氣。 眼見著背後聖湖廢墟上那並蒂蓮一般的寂耶與伽藍都要合為一身了,他竟是半點也不理會,赤紅著雙目,兩手呈抱月之態猛地向天高舉! “刷拉拉——” 原本一直對準見愁的淨天寶瓶竟猛地再次膨脹起來!越變越大,越變越虛,龐然的虛影幾乎瞬間擴大到了這一座聖山的邊界! 要囊括世間萬物! 彷彿任你有千萬般的本事,在這能替代天地的寶瓶之下,也不過被人放在手掌戲弄的一介玩物! 這是二十年前用過的手段! 當年直面過這一擊的了空幾乎瞬間就辨認出來,留存在心底猶如陰影一般的痛苦記憶瞬間浮了上來,讓他整個人一炸! 這一刻差點沒忍住直接從地上跳起來! 須彌芥子已經不在他手中了,可他下意識就想要捨棄聖者殿這邊前去支援見愁! 然而就在即將動念起身那個瞬間—— 前幾日禪院中他師父一塵說過的話,一下就從他腦海中浮現了出來,讓他莫名打了個寒噤。 那是方丈師伯與師父站在山上看海。 他傷才好不久,只站在他們後面。 方丈師伯便問:“須彌芥子中的時間流速固然很快,人在裡面修煉,時間相較外面便慢上許多,可老衲並不記得芥子中有什麼連我佛門都不知道的失傳功法。你說,那一位見愁小友過問心道劫時那天龍八部眾的圖騰,是怎麼來的……” 他師父一塵和尚,就平平立在方丈師伯身旁,聞言看了看西海與天相接的那一線,也思考了很久。 只是最後他只頗帶玄機地笑了起來。 沒正面回答方丈師伯的問題,反而慢吞吞道:“比起她從何處學來,貧僧更想知道,一名僅用六十年便突破了元嬰期的崖山門下,在芥子中度過了近四百年的光陰,在手段術法都似乎沒學多少的情況下,這一門功法,到底修煉到何種境界……” 六十年突破元嬰的崖山門下! 須彌芥子中近四百年光陰流逝! 她身上一切的手段與道術都沒有明顯的增加,那麼,這四百年都修了什麼,又修到了什麼境界?! 了空先前所有想要去支援的衝動,都在這一瞬間被封凍,取而代之的是心底裡一股忽然湧動滾燙! 不,眼下的情況是不對的。 即便其實與這一位崖山大師姐沒有太深的交集,可八十年前的殺紅小界與二十年前的雪域激戰,已經足夠讓他瞭解到,這絕不是一名會一味被人壓著打的強者! 不僅有強者的實力,更有強者的謀略! 了空雙目之中,一下就迸濺出了驚人的光彩! 淨天寶瓶旋轉暴漲的嗡鳴聲,依舊在不斷地擴大,不斷地侵佔著所有人的聽覺,讓人心神為之搖晃,為之震顫! 寶瓶法王幾乎相信自己已經獲勝了。 在這拖長的交戰之中,他已經徹底熟悉了見愁每一道術法,每一種攻擊,能從各個方面找出剋制她的手段;相反,他的手段沒有窮盡,見愁應付不急;更不用說,暗無盡的陰靈與十三具不斷吞噬陰靈而壯大的暗金色骷髏依舊掣肘著她,讓她始終無法從戰中脫身,也就無法得到任何喘息。 淨天寶瓶,有“淨天”之號,這一個“淨”字,指的便是“滌淨”,甚而是消除。 二十年前,他便發動了這一擊。 只是那時候多了個禪宗的小和尚插手,救走了見愁,如今二十年過去,他終於又使出了這一道殺手鐧! “去,去,去!” 指訣瘋狂打出,心裡面戾氣也瘋狂滋長! 寶瓶法王催動著那一團密密麻麻得好像一團陰雲似的陰靈,再一次向見愁攜裹而去,更催動著那十三具金色的骷髏從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向見愁進攻! 他要徹底禁錮見愁的行動! 二十年前讓她僥倖逃脫,今時今日他就要將這曾在雪域上耀武揚威的女修收入瓶中,讓她飽受萬般陰氣侵蝕,將她練成最強大的人傀,讓整個十九洲、所有人都知道—— 什麼高高在上的崖山,都是狗屁! “小女娃不知天高地厚!憑你這點手段,也敢與本座硬鬥!” 在那幾乎膨脹到幾乎要將整個天地都囊括進去的寶瓶之中,寶印法王終於獰笑了一聲,眉目間的邪氣與狂氣一同席捲上來,聲音尖銳而陰森! “下輩子,記得多學一點,再出來猖狂!” 話音傳出的同時,最後一道手訣也已經打出! 他手指已經因為長時間與見愁鬥法,變得紅腫一片,指縫間更淌出了鮮血,可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轟隆隆……” 在手訣打出的瞬間,淨天寶瓶便已經感覺到了他的催動,散開的、雪白如玉的虛影,在這一瞬間瘋狂地朝著中心處回縮! 每朝內縮進一分,虛影便凝實一分。 像是從原本虛無的存在,變成一堵輕輕撞上便能拍得人血肉模糊的高牆! 而見愁,就在它不斷壓進的區域之內! 本就是上天入地無門,無處可逃,更何況此刻還被這無數的陰靈骷髏纏鬥,脫不開身! 新一輪的攻擊,將見愁淹沒。 她月白的衣袍已經撒上了不少的鮮血,怎麼看都處於一種狼狽的劣勢,纖細挺拔的身影,一剎那被陰靈與骷髏的影子覆蓋。 所以此刻的寶瓶法王,並沒能看見她悄然變化的眼神。 從苦戰的壓抑,到輕蔑的嘲諷…… 不見慌亂,只有平靜。 就連皺起的眉頭都舒展開了,一張面臨著眼前無數猙獰存在的面容,彷彿凝著一層不動的冰雪,卻偏偏顯得動人。 在那潮水一般湧來的無盡陰靈裡,在這誰也看不見她神情的陰影中,見愁原本緊握著燃燈劍的五指,竟悄然地鬆開了。 燃燈劍離開了她的手掌,消失不見。 她任由那猙獰著無數本來秀美面目的陰靈撲了上來,也任由那十三具強悍骷髏暗金的手臂落到她的身上,什麼都沒有做,既不反抗,也不攻擊,只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的雙臂,悄然合攏! 掌心相對! 五指相接! 雙手合十! 分明是佛門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動作,由她做來,卻無端端生出一種比佛門高僧還要凝重莊嚴的肅穆之感! 萬千禪意,伴萬千通明的佛光湧現! 天地間一股全新的奇異梵唄,由細小而宏大,如同涓涓細流匯聚成汪洋江河,浩蕩奔流! 見愁低垂著眉眼,這一時消解了眸底無盡的殺戮之意,竟透出一種難言的平和與慈悲。 曾在她問心時出現的巨大圖騰,旋轉而出! 金色的線條,凝實而沉厚,如同被最古老的畫筆勾勒,在她身後的虛空中構建出八枚古拙古樸的圖案,呈圓形排布在八個方位。 聖殿之上所有人,此刻無法看清見愁的身形,卻能清楚地看見她背後逐漸成型的圖騰! 一時沸騰! 因為那是所有佛門修士最熟悉的圖案,最熟悉的存在! 以孔雀為坐騎的四面佛“大梵天”,三眼四臂、手託日月、身越須彌的“阿修羅”,形為巨鰲、能撐山海的“龍眾之首”,面目兇惡如鬼、高舉頭顱的夜叉,振翅遮天、化形為金翅大鵬鳥的迦樓羅,人首蛇身、凶氣四溢的摩侯羅伽,懷抱琉璃琴、頭生一角、形容俊美的緊那羅,還有身披綵帶、吹笛而舞的乾闥婆…… 八部眾! 這分明是佛門典故中聞佛祖講經的天龍八部眾! 此刻祂們便都熔鑄在這龐大的圖騰中,呈現出或兇惡或慈悲的模樣,在旋轉之中,如眾星拱月一般,將那為陰靈淹沒的女修圍在正中。 彷彿她本就是這圖騰的一部分! 只是圖騰旋轉著,而她始終靜止不動! 在這圖騰剛出現的剎那,寶瓶法王便渾身一冷,整個人頭皮都炸了起來,一種失算的、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驟然襲上心頭! 然而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轟然旋轉的圖騰,在他目光抵達的瞬間靜止,四面佛形象的大梵天正好高高的落在見愁頭頂正上方! 這一刻,所有暗潮一般淹沒著她的陰靈與禁錮著她的骷髏,都被一種凜然而慈悲的力量洗刷,連半點哀嚎與慘叫的聲音都沒能發出,便如水汽一般,蒸發一空! 消散的,只有暗色的煙塵! 見愁的身影,終於重新展露在虛空中、展露在眾人的視線中,天龍八部眾圖騰虛懸於後,拱衛著她,讓此刻低垂著眼眸的她,像是一尊低眉的菩薩。 什麼樣的存在,才配讓天龍八部眾拱衛? 佛而已。 見愁絕非佛修,這“八部天龍法身”也絕不是佛門弟子才能修煉,在須彌芥子中那近四百年的光陰裡,天命道子、奇才如昆吾謝不臣,或許修習了《青峰庵四十八記》中種種千奇百怪的術法,可她卻只修了這一門功法! 佛門? 密宗? 她低垂的眸光輕抬,只在這雪域的蒼穹下、在這一口不斷逼近的寶瓶裡,隔著遙遙虛空,望向了面目難辨的寶瓶法王,輕笑道:“見愁不才,略學了幾年佛法,班門弄斧,還望法王不吝賜教!” 不吝賜教…… 看似輕柔的話語,實則暗含著滔天的殺機! 聖者殿中的了空聽見這一句,只想起了他師尊偶然開過的玩笑:禪宗以外的修士,但凡跟人打架的時候,假假地說什麼“班門弄斧”“不吝賜教”,言下之意,其實都只有最囂張的那一種—— 有一個算一個! 統統跪好! 接下來,打到你十八代祖宗都認不出你!

445 第445章 八部天龍

 雪浪禪師有些意外,只是也沒等他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來, 曲正風的身影便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既沒有對剛來的明日星海散修說一句話, 也沒有向背後這一群昔日的崖山同門看上一眼。

織金黑袍裹著昂藏身軀,凜然地往聖山上去遠。

聖山聖殿上突如其來的變化, 顯然在整個聖殿的意料之外,各處都變得有些混亂起來, 就是下面壇城中的信眾, 在那亮如白晝的金光照耀之下,也有一些開始漸漸甦醒。

於是那吟誦之聲, 便不很純粹。

有哭聲,有笑聲,有喜極而泣的呼喊聲,都夾雜在那虔誠的吟誦中, 混成這雪域上最鮮活也最宏大的聲音。

見愁與寶瓶法王的激鬥還在繼續。

寶瓶法王當然已經看見背後發生了什麼, 更知道事情已經朝著自己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而去, 一時是心急如焚,可眼下又不得不騰出手來對付見愁,心思變得焦躁, 手底下催持的種種術法也越見急促狠辣。

又一道法訣打出, 寶瓶猛地一鼓!

這一瞬間,看上去像極了活物!

腹部鼓鼓, 猶如喝多的醉漢, 瓶口一張, 無盡暗金色的霧氣噴薄出來, 竟是從瓶中吐出了十三具通體暗金的骷髏!

每一具骷髏,都長手長腳,看起來比尋常人的形體骨骼要大上很多,空洞的眼眶裡亮著金紅色的梵文印記,行動間卻沒有半點骷髏應該有的僵硬。

它們靈活而迅疾,兇狠而冰冷!

若看得更仔細一些便會發現,它們的骨骼也並非天生就是這般顏色,而是因為上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無數的暗金色咒印!

此刻甫一現身,那些暗金色的咒印便在疾風之中閃爍起來,隱隱然透出一種駭人的戾氣,向著早已經被那無數怨毒陰靈淹沒的見愁撲去!

寶瓶法王是想速戰速決!

他已然看出了見愁在應對這些陰靈時候的不支,畢竟十九洲在這十一甲子以來並無輪迴,便是妖魔道那邊最邪門的修士也研究不來這“魂魄陰鬼”之存在,自然也就缺少應對之法,所以即便是強如見愁,一時也不可能不受此掣肘。

而就這麼一點掣肘,就能讓他徹底壓住見愁本該有的戰力,也藉機彌補自己先前為她所偷襲受傷造成的劣勢。

勝機就在眼前了!

寶瓶法王的雙目已經赤紅一片,若非他還有血肉之軀,若非他還披著一身紅色的僧袍,只怕此刻看上去的模樣,已經與那十三具戾氣深重的骷髏,沒有任何兩樣!

重圍中的見愁,壓力陡增。

眼前的無盡女子的陰靈,像是沒有窮盡一般,如連天湧來的海水,撕裂了眼前這一片,身後又來了;毀滅了左側奔襲的攻擊,右側的撕扯又來了;甚至連頭頂,連腳下,都是她們猙獰的面目。

新出現的骷髏,卻一反這些女子陰靈的柔媚冰冷,給人以一種硬朗暴戾之感。它們在穿過這些女子陰靈的時候,彷彿國君穿過自己的疆域,疆域內的所有陰靈全都瑟瑟發抖,像是為它們的威勢所震懾。

更有幾個離得近的陰靈,竟被它們骨骼上暗金色的咒印吸收了進去。

虛空裡幾聲慘叫。

眨眼,這些暗金色咒印所覆蓋著的骨骼,隱隱變得粗壯了些許,散發出的兇戾之氣也就更重。

見愁在應付這些陰靈的空隙裡目睹此幕,簡直是頭皮一麻。一則是震驚於以這些佛母明妃陰靈養骷髏的陰邪手段,二則是心驚於這雪域高僧的淨天寶瓶內藏汙納垢的程度!

她修煉人器,有黑風雷電護體,陰靈近不了她身,一時倒是無所謂。只是被這許多舊日可憐、今日可恨的女子陰靈糾纏,施展不開手腳來對付穩坐後方的寶瓶法王,著實有些憋屈。

此刻十三具骷髏撲來,動作是出奇地整齊。

奇長的臂骨連著奇長而粗大的指骨,一道從高處落下!

見愁背後風雷翼一振,體內渾厚的靈力瞬間向肩胛處道印灌注,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抵達一種她目前修為內的極限!

於是原本虛幻的羽翼,竟好像化作了實質!

紫色的雷電之類瞬間蔓延開去,龐大的羽翼也高高舉起,向著那十三條骷髏臂骨一擋!

“當!!!”

金聲玉振般的一聲響!是十三聲連成了一聲,是十三條堅硬的臂骨,砸到了見愁猶如實質一般的帝江風雷翼上!

臂骨上無數的暗金色咒印,盡數閃過強光!

這一個瞬間,見愁竟覺得周身靈力好像都為之一阻,停頓了片刻,更有洪鐘似的聲音在她腦海裡敲打,讓她面色為之一白!

威勢赫赫的帝江風雷翼,在這十三具骷髏的邪力之下,隱隱然竟有一種被剋制的感覺。

她整個人都被這一種悍然的力量往下砸去!

若非她反應夠快,在墜落的瞬間乘風逆起,從旁側躲開,只怕要如先前寶瓶法王被她砸下一般,被寶瓶法王砸到冰面上,撞出巨大的深坑來。

若說兩人先前的情況還能算是見愁佔上風,那麼在這陰靈一出之後,便算是勢均力敵。而等到這十三具明顯大有來頭的詭異骷髏出現之後,情勢便漸漸分出優劣來了。

寶瓶法王是完全地以己之長,攻對方之短!

見愁的洞察力從不輸給旁人,寶瓶法王知道的,她當然也知道。只是出乎了寶瓶法王的意料,即便是陷入這樣的劣勢之中,她竟然也不緊不慢,既沒有惶恐,更沒有慌張!

先前如何對敵,此刻便如何對敵!

不正常!

這樣的反應一點也不正常!

寶瓶法王何等老辣的一隻狐狸?片刻間腦海裡已經閃過了無數的想法,只是還沒等他想出點什麼來,聖山腳下,已然生亂!

“什麼人!”

“敵襲,敵襲——”

“結陣,速速結陣!!!”

一連串的聲音,猛地從下方爆發,驚恐的聲音從每一個角落炸起,聖山之側那一座陰暗的枯林中,一瞬間竟有無數耀眼的華光拔起!

像是隕落的星辰!

像是燃燒的煙火!

像是這已經為金光照亮的天幕下,無數形態的光線匯聚成的一片虹!

攻擊道術,傾覆如雨!

伴隨而起的,是那忽然騰躍而起的一道又一道身影,他們身著這不同宗門但完全迥異於雪域的服制,或年輕或蒼老的面容都在行進的疾風之中模糊,只有那一往無前的姿態,如同某一種不可磨滅的印記,深深地熔鑄在每一個人的身影裡!

沒有人言語。

他們所有要說的話,都放進了手中持握的武器與發出的攻擊中,讓這一片天地在他們的靜默裡喧囂!

越是無聲,越顯殺機!

寶瓶法王是曾經歷過陰陽界戰的,哪裡認不出這無數從天而降者的來歷?

分明是禪宗!

分明是星海!

分明是崖山!

於是先前被忽略的一切端倪都冒了上來,而眼前見愁的一切臨危不亂的舉動,也好像有了最完美的解釋——

那就是,她根本就沒有身陷重圍!

甚至算不上孤軍深入!

打從動手的一開始,身陷重圍的便是他自己,孤軍奮戰的還是他自己!

這是一場針對雪域的奇襲,光從來的這些修士的身份便能推測出來,十九洲其餘的所有宗門,都已經聯合了起來!

他們不僅是要對雪域動手!

他們這分明是要重啟陰陽界戰,要重啟陰陽界戰,就一定要拔除雪域密宗這一枚在背的芒刺!

對十九洲而言,這是雪恨的必殺之戰!

對雪域而言,這是一場危在旦夕的存亡之戰!

三方修士個個都是精銳,更懷著激越的殺心,下手根本毫不留情!傾落如雨的攻擊,在突然墜落的第一時間,就帶走了聖山之下不少密宗僧人的性命。

“轟隆隆……”

覆蓋著冰雪的凍土在狂暴的歷練之下開裂,藏著冰渣的泥土四濺開來,也化作殺人的利器……

雪浪禪師在前,中間是禪宗,左側是星海,右側是崖山,近千名元嬰左右的修士,放到十九洲任何一個地方都稱得上是老怪的高手們,此刻便陣列在聖山之前!

人沒有雪域多,可壓抑的感覺卻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極致的強大,單個元嬰修士便可開山裂土,近千名元嬰聚集在一起,該是何等讓人生不出反抗之心的恐怖?

戰役,在這一刻爆發!

它只發生在雪域這一座聖城聖山之中,佔據的只是浩浩十九洲上一塊小小的角落,濺起的也不過只是小小的一枚火星。

然而就是這樣一枚火星,徹底點燃了在這十九洲上埋藏了十一甲子的血腥戰火!

雪域的風很冷。

星海的風很涼。

寬闊的瀾河穿過明日星海最廣闊平坦的盆地,流經早已變得空蕩蕩的碎仙城,一路向東,注入狹窄的、連接著人間孤島的東海,讓清澈的河水與此刻泛著妖異深紫的海水交融成一體。

海域中心那一座孤獨的海島,依舊是原來模樣。只是在其最高處生長的那一株張開樹冠來幾乎能覆蓋整座海島的大桃樹,卻換了一種陰森顏色。

原本燦如雲霞的花瓣,已盡數凋零。

重新在那枝頭綻開的竟然是一張又一張詭異的鬼面,密密麻麻的覆蓋著所有人的視線,力量在湧動,讓這一方空間也變得極其不穩定。

幽暗的海水之中,隱約布著一道又一道暗藍的光線,以一種極其玄奧的順序連接,分明是一座古老而龐大的陣法!

橫虛真人與扶道山人,此刻便站在附近一塊礁石上望著。

他們的身後,是黑壓壓無數的人影!

來自昆吾,來自崖山,來自星海,來自禪宗,來自妖魔道,來自望江樓、望海樓,來自這十九洲上無數為人知或不為人知的地方,各自有著或高或低的修為……

根本數不清有多少!

站在一頭向另一頭望去,只覺得小半片海域都被人影蓋滿,在這陰沉而詭異的夜裡,擁有著一種沉凝而激昂的威勢!

面容冷肅,熱血賁張!

便是強大如玄月仙姬、一塵和尚之流,在這樣的人群中也變得不大起眼,便是出眾如傅朝生、謝不臣之類,在這樣的人群中也變得少人關注。

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人群的最前方!

那裡是縱橫中域最強大的巨擘,那裡是撐起十九洲最堅硬的脊樑,烈風吹起的道袍風各不相同,相同的只是這兩人眼底某一種東西。

扶道山人手持九節竹,沒有說話。

橫虛真人只是注視著眼前那覆蓋了整座海島的鬼面桃樹,在空間波動震盪起來的那一剎那,在正北雪域方向的夜空忽然被聖子寂耶的力量照亮的那一剎那,平平淡淡地抬起了手來,輕輕一揮……

那是萬丈驚雷在天幕下滾動的聲音!

那是成千上萬華光在黑暗中炸響的聲音!

也是這十一甲子以來在十九洲壓抑了已久的仇恨,悄然甦醒的聲音……

“轟隆隆!”

成千上萬修士,成千上萬力量,構築成毀天滅地的磅礴力量,一半注入了那浮在海水中的古拙陣法,一半砸向了海島上那一樹猙獰的鬼面!

恐怖的力量,轟然爆發!

整個天地,不管是海水,還是巋然於海水之上的十九洲大地,全都為之震盪起來!

星海的天空亮起來,與遙遠雪域的蒼穹,交相輝映!

這一刻,整個十九洲大地都為之靜默!

不管是參與的,還是沒參與的,不管是修為高者,還是修為低者,不管是就在星海,還是位於這一片大地上其他任何地方……

所有人都仰起頭來,向戰起的方向凝望!

甚至,是遙遠的雪域……

這裡是整個十九洲地勢最高的地方,也是整個十九洲最接近蒼穹的地方,可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面上的一切,也能在第一時間清楚地察覺到低處發生著的鉅變。

了空與央金已趁亂,悄然潛入聖殿。

聖殿後面發生的鉅變他們當然感覺到了,便是此刻東極鬼門海域上出現的震盪,他們也感覺了個一清二楚。

是橫虛真人他們那邊同時動手,向極域開戰了!

打的就是一個先發制人!

從一開始,十九洲這方的計劃便是雙管齊下,同時動手,行的是險招,也是奇招!

一面要牽制住與極域聯繫密切的雪域新密,最好還能拔除其威脅,一面則動用整個十九洲近八成修士的力量,直接從東極鬼門正面攻入,打極域一個措手不及!

聖子現身,是見愁通知他們動手的訊號。

而他們在雪域開戰,則是大主力向極域開戰的訊號!

了空修煉的時日還不很長,經歷過的最大場面也不過就是二十年前從一名返虛中期的法王手底下冒險救了見愁與謝不臣兩人,所以在東南星海方向傳來異動之後,他難免變得有幾分緊張。

一顆心在胸腔裡狂跳,還不得不使勁兒按住。

要知道他此刻可就跟其餘十幾名新密僧人一起站在聖殿之中啊,而另一側邪佛佛像的陰影裡就藏著同來的央金,一旦被發現後果,自己身滅都是小事,就怕一著不慎,毀了陰陽界戰重啟的大計!

他所混入的這一隊僧人,是為寶印法王護法來的。

所以站在他的這個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見聖者殿之中的情況,包括周遭其他護法的上師的方位,地面上勾勒的陣法的形狀,還有那一身深紅色法袍、盤坐在陣法中心的寶印法王的側臉……

聖祭陣法駭人的力量穿破聖者殿的殿頂注入他眉心,非但沒有給他一種沐浴在佛光之中的莊嚴之感,反而讓他周身騰出無盡詭譎的黑氣,像是要將周圍的一切光線都吸納進去一般,透出一種極致的危險。

山下壇城之中,大隊修士已經趕到開戰;

山頂聖湖之上,聖子寂耶已經顯靈,見愁則以一擊之力拖住了修為本要高她一個小境界的寶瓶法王,激戰正酣;

而山上聖殿之中,他卻只是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

了空心底裡,一種奇異的焦躁著急之感升了起來;辛苦藏在暗處的央金也倍感煎熬。

她與了空的情況又不一樣。

陰陽界戰她經歷過,但並不是很關心,如今讓她最焦慮的並非在殿後不遠處正與寶瓶法王鏖戰的見愁,而是這殿中的寶印法王!

三寶法王之中,寶瓶法王最強。

央金昔日與此人的接觸不多,卻深知此人的恐怖,更知道他的修為已經跨入了更高的有界之境!

在這種情況下,什麼樣的力量能讓他如此痛苦?

殿中陣法裡那一股古老得讓人心悸的力量,讓她額頭見汗,也讓她捏在手中的偷襲之道術遲遲不敢扔出。

好像一旦扔出,擊中的不會是對方,而會是自己!

好像這陣法中盤踞的不是她痛恨了多年的獨斷裁者,罪惡之源,而是真正該主宰這一界的神祇!

神祇……

這兩個字從她心中冒出來的瞬間,便帶給了她一種喘不過氣來的壓抑!

這時,她與了空,出於不同的原因,誰也沒動。

了空知道自己此刻應該研究一下眼前的陣法,再判斷一下眼前的寶印法王到底有什麼異常,可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半空之中那一場已經持續了有一陣的激戰之中!

見愁師姐的情況,看起來不是很好。

寶瓶法王的手段實在是太多且也太過陰毒了,一重接著一重,且重重瞄準她薄弱中露出的破綻,將“老奸巨猾”這四個字詮釋得淋漓盡致;而她應對的手段,一開始還足夠,也能憑藉強悍的威力破解對方的攻擊,但時間一長,弊端便顯露了出來。

見愁進階大能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或者說,她修煉的時間相比較起同等級的修士而言,少了太多。天賦不低,抓住機遇的能力更強,讓她力量與境界得到了極快的拔升,在大多數時候看來,的確是所有修士都要嫉妒的。

可有得必定有失。

修煉的時日太短,所掌握的道術與手段也就相對有限。平日速戰速決還無妨,並不會暴露太多的缺陷,可一旦戰鬥的時間拉長,擁有手段偏少的那一方,會慢慢被對手看透。

一旦對手有了剋制之法,勝負便能漸漸定下。

此刻的見愁,面臨的最大的問題,無疑在此!

原本是見愁佔優的局面,已經在雙方你來我往的一道又一道猛烈的攻擊中,朝著寶瓶法王那方傾斜。

寶瓶法王明顯打出了火氣和殺氣。

眼見著背後聖湖廢墟上那並蒂蓮一般的寂耶與伽藍都要合為一身了,他竟是半點也不理會,赤紅著雙目,兩手呈抱月之態猛地向天高舉!

“刷拉拉——”

原本一直對準見愁的淨天寶瓶竟猛地再次膨脹起來!越變越大,越變越虛,龐然的虛影幾乎瞬間擴大到了這一座聖山的邊界!

要囊括世間萬物!

彷彿任你有千萬般的本事,在這能替代天地的寶瓶之下,也不過被人放在手掌戲弄的一介玩物!

這是二十年前用過的手段!

當年直面過這一擊的了空幾乎瞬間就辨認出來,留存在心底猶如陰影一般的痛苦記憶瞬間浮了上來,讓他整個人一炸!

這一刻差點沒忍住直接從地上跳起來!

須彌芥子已經不在他手中了,可他下意識就想要捨棄聖者殿這邊前去支援見愁!

然而就在即將動念起身那個瞬間——

前幾日禪院中他師父一塵說過的話,一下就從他腦海中浮現了出來,讓他莫名打了個寒噤。

那是方丈師伯與師父站在山上看海。

他傷才好不久,只站在他們後面。

方丈師伯便問:“須彌芥子中的時間流速固然很快,人在裡面修煉,時間相較外面便慢上許多,可老衲並不記得芥子中有什麼連我佛門都不知道的失傳功法。你說,那一位見愁小友過問心道劫時那天龍八部眾的圖騰,是怎麼來的……”

他師父一塵和尚,就平平立在方丈師伯身旁,聞言看了看西海與天相接的那一線,也思考了很久。

只是最後他只頗帶玄機地笑了起來。

沒正面回答方丈師伯的問題,反而慢吞吞道:“比起她從何處學來,貧僧更想知道,一名僅用六十年便突破了元嬰期的崖山門下,在芥子中度過了近四百年的光陰,在手段術法都似乎沒學多少的情況下,這一門功法,到底修煉到何種境界……”

六十年突破元嬰的崖山門下!

須彌芥子中近四百年光陰流逝!

她身上一切的手段與道術都沒有明顯的增加,那麼,這四百年都修了什麼,又修到了什麼境界?!

了空先前所有想要去支援的衝動,都在這一瞬間被封凍,取而代之的是心底裡一股忽然湧動滾燙!

不,眼下的情況是不對的。

即便其實與這一位崖山大師姐沒有太深的交集,可八十年前的殺紅小界與二十年前的雪域激戰,已經足夠讓他瞭解到,這絕不是一名會一味被人壓著打的強者!

不僅有強者的實力,更有強者的謀略!

了空雙目之中,一下就迸濺出了驚人的光彩!

淨天寶瓶旋轉暴漲的嗡鳴聲,依舊在不斷地擴大,不斷地侵佔著所有人的聽覺,讓人心神為之搖晃,為之震顫!

寶瓶法王幾乎相信自己已經獲勝了。

在這拖長的交戰之中,他已經徹底熟悉了見愁每一道術法,每一種攻擊,能從各個方面找出剋制她的手段;相反,他的手段沒有窮盡,見愁應付不急;更不用說,暗無盡的陰靈與十三具不斷吞噬陰靈而壯大的暗金色骷髏依舊掣肘著她,讓她始終無法從戰中脫身,也就無法得到任何喘息。

淨天寶瓶,有“淨天”之號,這一個“淨”字,指的便是“滌淨”,甚而是消除。

二十年前,他便發動了這一擊。

只是那時候多了個禪宗的小和尚插手,救走了見愁,如今二十年過去,他終於又使出了這一道殺手鐧!

“去,去,去!”

指訣瘋狂打出,心裡面戾氣也瘋狂滋長!

寶瓶法王催動著那一團密密麻麻得好像一團陰雲似的陰靈,再一次向見愁攜裹而去,更催動著那十三具金色的骷髏從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向見愁進攻!

他要徹底禁錮見愁的行動!

二十年前讓她僥倖逃脫,今時今日他就要將這曾在雪域上耀武揚威的女修收入瓶中,讓她飽受萬般陰氣侵蝕,將她練成最強大的人傀,讓整個十九洲、所有人都知道——

什麼高高在上的崖山,都是狗屁!

“小女娃不知天高地厚!憑你這點手段,也敢與本座硬鬥!”

在那幾乎膨脹到幾乎要將整個天地都囊括進去的寶瓶之中,寶印法王終於獰笑了一聲,眉目間的邪氣與狂氣一同席捲上來,聲音尖銳而陰森!

“下輩子,記得多學一點,再出來猖狂!”

話音傳出的同時,最後一道手訣也已經打出!

他手指已經因為長時間與見愁鬥法,變得紅腫一片,指縫間更淌出了鮮血,可他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疼痛。

“轟隆隆……”

在手訣打出的瞬間,淨天寶瓶便已經感覺到了他的催動,散開的、雪白如玉的虛影,在這一瞬間瘋狂地朝著中心處回縮!

每朝內縮進一分,虛影便凝實一分。

像是從原本虛無的存在,變成一堵輕輕撞上便能拍得人血肉模糊的高牆!

而見愁,就在它不斷壓進的區域之內!

本就是上天入地無門,無處可逃,更何況此刻還被這無數的陰靈骷髏纏鬥,脫不開身!

新一輪的攻擊,將見愁淹沒。

她月白的衣袍已經撒上了不少的鮮血,怎麼看都處於一種狼狽的劣勢,纖細挺拔的身影,一剎那被陰靈與骷髏的影子覆蓋。

所以此刻的寶瓶法王,並沒能看見她悄然變化的眼神。

從苦戰的壓抑,到輕蔑的嘲諷……

不見慌亂,只有平靜。

就連皺起的眉頭都舒展開了,一張面臨著眼前無數猙獰存在的面容,彷彿凝著一層不動的冰雪,卻偏偏顯得動人。

在那潮水一般湧來的無盡陰靈裡,在這誰也看不見她神情的陰影中,見愁原本緊握著燃燈劍的五指,竟悄然地鬆開了。

燃燈劍離開了她的手掌,消失不見。

她任由那猙獰著無數本來秀美面目的陰靈撲了上來,也任由那十三具強悍骷髏暗金的手臂落到她的身上,什麼都沒有做,既不反抗,也不攻擊,只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的雙臂,悄然合攏!

掌心相對!

五指相接!

雙手合十!

分明是佛門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動作,由她做來,卻無端端生出一種比佛門高僧還要凝重莊嚴的肅穆之感!

萬千禪意,伴萬千通明的佛光湧現!

天地間一股全新的奇異梵唄,由細小而宏大,如同涓涓細流匯聚成汪洋江河,浩蕩奔流!

見愁低垂著眉眼,這一時消解了眸底無盡的殺戮之意,竟透出一種難言的平和與慈悲。

曾在她問心時出現的巨大圖騰,旋轉而出!

金色的線條,凝實而沉厚,如同被最古老的畫筆勾勒,在她身後的虛空中構建出八枚古拙古樸的圖案,呈圓形排布在八個方位。

聖殿之上所有人,此刻無法看清見愁的身形,卻能清楚地看見她背後逐漸成型的圖騰!

一時沸騰!

因為那是所有佛門修士最熟悉的圖案,最熟悉的存在!

以孔雀為坐騎的四面佛“大梵天”,三眼四臂、手託日月、身越須彌的“阿修羅”,形為巨鰲、能撐山海的“龍眾之首”,面目兇惡如鬼、高舉頭顱的夜叉,振翅遮天、化形為金翅大鵬鳥的迦樓羅,人首蛇身、凶氣四溢的摩侯羅伽,懷抱琉璃琴、頭生一角、形容俊美的緊那羅,還有身披綵帶、吹笛而舞的乾闥婆……

八部眾!

這分明是佛門典故中聞佛祖講經的天龍八部眾!

此刻祂們便都熔鑄在這龐大的圖騰中,呈現出或兇惡或慈悲的模樣,在旋轉之中,如眾星拱月一般,將那為陰靈淹沒的女修圍在正中。

彷彿她本就是這圖騰的一部分!

只是圖騰旋轉著,而她始終靜止不動!

在這圖騰剛出現的剎那,寶瓶法王便渾身一冷,整個人頭皮都炸了起來,一種失算的、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驟然襲上心頭!

然而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轟然旋轉的圖騰,在他目光抵達的瞬間靜止,四面佛形象的大梵天正好高高的落在見愁頭頂正上方!

這一刻,所有暗潮一般淹沒著她的陰靈與禁錮著她的骷髏,都被一種凜然而慈悲的力量洗刷,連半點哀嚎與慘叫的聲音都沒能發出,便如水汽一般,蒸發一空!

消散的,只有暗色的煙塵!

見愁的身影,終於重新展露在虛空中、展露在眾人的視線中,天龍八部眾圖騰虛懸於後,拱衛著她,讓此刻低垂著眼眸的她,像是一尊低眉的菩薩。

什麼樣的存在,才配讓天龍八部眾拱衛?

佛而已。

見愁絕非佛修,這“八部天龍法身”也絕不是佛門弟子才能修煉,在須彌芥子中那近四百年的光陰裡,天命道子、奇才如昆吾謝不臣,或許修習了《青峰庵四十八記》中種種千奇百怪的術法,可她卻只修了這一門功法!

佛門?

密宗?

她低垂的眸光輕抬,只在這雪域的蒼穹下、在這一口不斷逼近的寶瓶裡,隔著遙遙虛空,望向了面目難辨的寶瓶法王,輕笑道:“見愁不才,略學了幾年佛法,班門弄斧,還望法王不吝賜教!”

不吝賜教……

看似輕柔的話語,實則暗含著滔天的殺機!

聖者殿中的了空聽見這一句,只想起了他師尊偶然開過的玩笑:禪宗以外的修士,但凡跟人打架的時候,假假地說什麼“班門弄斧”“不吝賜教”,言下之意,其實都只有最囂張的那一種——

有一個算一個!

統統跪好!

接下來,打到你十八代祖宗都認不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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