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9 第499章 心計

我不成仙·時鏡·4,652·2026/3/23

499 第499章 心計  是有? 有過?!!! 豈止是玄月仙姬, 就是剩下的其餘所有大能都驚得瞪圓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玄月仙姬問的是什麼? 問的是這兩人有沒有“前緣”啊! 前緣!!! 這倆竟幾乎異口同聲、平平淡淡地回答了“有”?! 明明…… 總之這發展不是很對勁啊! 包括原本發問的玄月仙姬在內,沒有人覺得昆吾崖山會有人出來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畢竟橫虛真人想要殺人,見愁更出面制止了似乎就要說出什麼的陳廷硯。也正是基於這樣的判斷,玄月仙姬才故意用方才那種戲謔的笑問, 只因為若問不出什麼來, 也不至於開罪了昆吾崖山, 可以以“玩笑”二字敷衍過去。 可誰能想到! 這兩個人竟然就這麼清楚明瞭地回答了, 而且還不是否認, 而是承認!完全沒有半點遮掩的意思!坦坦蕩蕩! 這意味著什麼? 有前緣! 那前頭陳廷硯說的“伉儷情深”“白頭偕老”應該也不是空穴來風?且這人本就是人間孤島的,知道得應當比他們這些十九洲的修士更多啊! 夫、夫妻? 崖山昆吾這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兩個人, 竟然在凡人時就有過“前緣”,且極有可能是“伉儷”?!! 那從青峰庵隱界到雪域密宗…… 怎麼又恨不能置對方於死地? 而且見愁這“有過”二字, 實在耐人尋味。 這樣驚才絕豔的人,出現一個已足夠令整個十九洲上的宗門及修飾豔羨了,眼下出了兩個也就罷了,還告訴他們這兩人有過“前緣”??? 這你姥姥的是在做夢嗎! 有幾位大能心裡頭一顫,不由暗罵。 若非已修煉多年, 這一刻, 玄月仙姬也能驚得咬下自己半條舌頭! 她的目光落在見愁的面上,說不出話來;目光落在謝不臣的面上,還是說不出話來;直到看向了橫虛真人, 才算找回了些許理智。 “真人, 這……” 但根本都沒有等她再問完, 見愁已經笑著溫和地打斷了她:“過去的事情,畢竟是晚輩同謝道友的私事了,仙姬再問,我等亦無可奉告。如今鬼門關方才攻克兩日,接下來還要商議如何進一步拿下極域,時間緊迫,不如我等還是儘快去往駐地議事,不要在這道中耽擱?” “……” 這擺明了是不想說啊。 玄月仙姬看著是見愁這波瀾不驚的一張臉,一時竟從這一位傳奇的晚輩身上,覺出了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更隱隱然有她同輩中人甚至一些大能前別都絕難企及的大氣與從容。 氣氛一時變得更為微妙。 這時還是扶道山人看了自家徒兒一眼,面上沒什麼笑意,只淡淡道:“我徒兒說得很對,既然已經拜訪過了不語,接下來還是回駐地,先商議接下來的事情吧。” 一句話直接封住了所有人的嘴。 陳廷硯已經被帶走,見愁與謝不臣又三緘其口,眼見著是真的什麼也不會說了,又有個扶道山人發了話,諸位大能就是有心想要拋開這一身大能的尊貴架子、厚著臉皮多打探上兩句,都不能夠。 這一路,還真只好去了枉死城駐地。 但中途到底商議了什麼,大能們心底其實都沒什麼數,一定要調用自己靈識記錄下來的記憶,才能回想出來。 就他們自己能記得什麼? 滿腦子都在想之前巷口發生的事情啊。 越想越覺疑雲重重。 震駭於見愁與謝不臣“有過”一段前緣只是其一,可離開巷口,坐下來後再細想,便覺這件事裡透著幾分讓人不安的恐怖—— 陳廷硯固然是道出了謝不臣與見愁曾經可能有過的關係,可那沒說出來的後半句,尤其是一個明顯的“殺”字開頭,實在讓人不得不多想。 因為這話是對謝不臣說的啊。 極域的鬼修們都傳謝不臣殺,殺誰? 再一聯想見愁與謝不臣之間幾乎很少掩飾的針鋒相對,渾然不似以往昆吾崖山兩派修士一般友善…… 大能們可都不是傻子啊。 個頂個兒的人精! 越往深了想,越覺得背後冒寒氣兒。 眾人面上沒表示,可再看頂頭主持議事的橫虛真人與泰然自若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見愁、謝不臣時,都覺出了一種不可揣摩的高深莫測。 臨到議事結束,眾人離開。 扶道山人看了見愁一眼,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走上來,拍了拍她肩膀,便持著那破竹竿慢慢走了出去。 極域昏暗的天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有一種蕭瑟的模糊。 見愁只覺得搭在她肩頭的那手掌沉重又老邁,瞧著他背影時,竟莫名地心底一酸。 看起來沒變罷了。 可自打在鬼門關一役中屠滅那十七魂傀,師尊便再也不曾有過任何玩笑的神情,身上也總籠著一層難言的壓抑。 她知道,接下來扶道山人與橫虛真人,還要同幾位大能一道,打開下方的十八層地獄,按她當年記憶中所描述的位置,去尋找九頭鳥殘魂。 但這一次,就不必去很多人了。 她不用去,謝不臣也不用去。 出議事廳的時候,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見愁同謝不臣擦肩而過,腳步便略略地頓了一頓,微微把頭側過去,低低道:“謝道友,你這一位師尊,看上去倒是很維護你呢。” “……” 謝不臣一身青袍,淡漠而清貴,側過眸來看她。 但見愁說過這一句話,便笑了一笑,負著手走開。彷彿只是想起來極其隨意地提起這麼一句,像是嘲諷,又好像藏著點什麼深意。 她人走了,謝不臣還站在原地。 那平靜的眸光微微地垂著,不知在想什麼。 “故友——” 出議事廳後,見愁便打算先回崖山暫駐之處,找幾位信得過的師弟安排點事情,但才走出去沒多遠,身後便傳來一聲喚。 她轉頭看去。 傅朝生已從後面走了過來,與他並行。 方才議事的時候,傅朝生都認真聽了。 待佈置好枉死城及其後百里範圍內的聚靈陣,讓天地靈氣都覆蓋滿之後,十九洲便會再一次進攻極域,劍鋒直指八方城! 但奇怪的是,見愁竟然不想參與正面的作戰。 傅朝生便來問她:“方才你們十九洲的修士都說,鬼門關已經攻下,接下來就該勢如破竹,一路往前打去。就連那個曲正風都回到修士陣中,故友為何反而拒絕了?” 見愁垂眸看著腳下的地面,一步步向前走去,面上的神情顯得沉默,過了一會兒才回道:“不過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罷了。” “我控制不住?” 傅朝生不解。 見愁便慢慢嘆了口氣,道:“你雖非我族類,但也曾為查輪迴之事,在極域蟄伏多年,更為秦廣王效命。鬼王族與魂傀之事,你知道多少?秦廣王在鬼門關破時,扔出十七魂傀,又到底是何用意?有一便又二,沒有那麼簡單的。” 不管曾是什麼存在,如今的秦廣王掌管著整個極域,又豈會甘心鬼門關就這樣白白送人? 看似無傷大雅的魂傀,觸動的卻是十九洲最深的傷痕。 這樣的用心,不可謂不毒。 即便是見愁這樣理智的修士,這樣不曾經歷過當年陰陽界戰的修士,都在那一瞬間生出一種難以自控的恨意與瘋狂來。那親身經歷過的那些人,又該負有怎樣的深重的痛苦? 魂傀不會只有十七個,更不會只出現一次。 她雖已足夠強大,可瞭解得越深,其實越怵於去面對。然而事實是,她必須去面對,而且還要面對得更多、更深。 因為,她是崖山的大師姐。 面上雖帶著點淺淡的笑意,但在傅朝生面前,她並沒有掩飾自己的憂慮與沉重,只道:“我隱匿於無常族,以蓮照的身份作為偽裝,目今還未敗露,極域十大鬼族也不知見愁便是‘蓮照’。所以我打算,再隱入無常族,一探事情究竟。” 若有可能,先斷其根源,也好過戰場遭逢。 “哦……” 這樣嗎? 其是傅朝生只是這麼問一問罷了,得到見愁這般的回答之後,他應了一聲,張了張嘴,但又閉上了。 見愁便好奇,頭一次覺得這一位至邪大妖竟好像有些猶豫:“朝生道友,似乎欲言又止?” 傅朝生沒說話。 他拇指上戴著的那雕篆著魚的扳指說話了:“想問就問嘛,你這吞吞吐吐的,不知道的還當你一妖怪還忸怩呢。” 毫不留情的嘲諷。 這一瞬間傅朝生是真想煮了它! 雖然甚少見鯤鵬的真身,但這種遠古神獸級別的存在同傅朝生拌嘴,尤其是單方面譏諷的時候,見愁已經算是見得不少了。 她想笑,但咳嗽了一聲掩飾。 接下來卻贊同了那鹹魚鯤的話,道:“故友因我參與進本不必參與的陰陽界戰中,已經算是交情甚厚,若心中有什麼疑慮,但說無妨。” “也算不上什麼……” 抬手慢慢扣住了拇指上那一枚魚扳指,似乎是防止鯤再瞎說出什麼話來,然後傅朝生才看向了見愁,慢慢開口。 “只是奇怪,故友與那姓謝的當年之事,為何不坦言?” 即便對修士們的事情知道得並不算多,尤其不能切身體會,可僅以他所知來論,這種事情講出去,只怕也要引起相當大的非議與轟動。尤其是在見愁也來自崖山的情況下,昆吾那姓謝的,怕不能討了什麼好果子吃。 方才陳廷硯就差一句,便能說出真相。 可偏偏就是在這個時候,見愁出來,一手攔住了橫虛真人的攻擊,一手封住了陳廷硯的言語,竟是三言兩語就把這件事蓋過去了…… 嗯,承認了同謝不臣的“前緣”。 在傅朝生看來,這件事他完全無法理解。 不過見愁自有見愁的道理。 聽得傅朝生這疑惑,她倒是難得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道:“原來朝生道友是想問此事。” 但這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我與謝不臣之間的事,再大也是私怨;報仇殺戮,亦是私事。本不必鬧得人盡皆知。我只是要殺他,既不用旁人來譴責他所為,更不需來自世間的憐憫。” 換言之,她做她的,旁人她不在乎。 “如今局勢,不該再添上許多變數了。更何況,這件事,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沒有那麼簡單?” 傅朝生微微皺眉。 見愁點了點頭:“陳廷硯話雖沒說完,但卻提到他的消息也是從來自人間孤島的鬼修那裡聽來的。當年謝不臣殺我之事極其隱秘,更不用說還是橫虛真人親自來人間孤島收下的真傳弟子,一位有界大能,本不該留下任何首尾。當年之事,又豈能傳得人盡皆知?” 傅朝生終於也聽出了幾分不對勁,若有所思。 見愁便笑了一笑:“仇要報,人要殺。但我總厭惡為有心人利用,在這純粹的仇怨裡,摻和出點別的東西。所以,說不如不說,天知地知公道知,而不必人盡皆知。” 她看起來,實在太平和了。 簡直冷靜理智得不像與謝不臣有半分的仇怨。 然而傅朝生竟想起了在人間孤島聽過的一句話,並在這一刻奇異地領悟到了:靜水深流。越不需世人知我苦楚、持我公道,則其心越堅、越定。殺心不為俗所動,更不因人而改。 他眨了眨眼,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突兀地道:“可這個人,我實在不喜歡。” 不喜歡? 這樣的言辭,可難得從傅朝生口中聽到。 見愁頓時微怔,隱約覺得這裡面必定有什麼根由,直接問道:“為什麼?” “前陣子故友不在,我同此人一道在鬼門關附近查探,他同我說了一番話,我聽著不舒服。” 傅朝生絲毫沒意識到這在人族,算是“告狀”。 接著便將謝不臣當日之言,原封不動地複述。 什麼“外人”啊,“人妖殊途”啊,“門戶之見”“族類大別”啊,以及“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他負手走在見愁身邊,說完了。 然後便看向前方,道:“這個人的意思是,我是妖邪,不該在這裡嗎?” “……” 見愁的腳步,突然就停了下來。 “是謝不臣親口對你提及?” 傅朝生也停下來:“不錯,可有不妥?” 在聽見他給了肯定答案的瞬間,她的面色便沉了下來,眸底有隱約的陰霾劃過。 同時浮上心頭的,還有舊日的顧慮。 陰陽界戰重啟前,在明日星海的爭端,已經讓她有所警惕。而謝不臣身為昆吾弟子,竟然這般“提醒”傅朝生,到底是因為他本人對傅朝生有所不喜,還是因為他人在昆吾、在橫虛真人的身邊,得知了什麼呢? 修士,妖邪…… 誠如謝不臣所言,門戶之見尚不能完全摒除,雖大局當前,這“族類之別”當真能徹底從心頭消去嗎? 十九洲其餘修士,又如何看傅朝生? 千般思緒,一時盡從心頭劃過。 見愁顧慮原本就有,這時更難免生出了一分剋制不住、合乎常情的猜疑。 她開口便想要回答傅朝生的提問。 只是在開口這一個剎那,腦海裡卻似電閃一般,突然掠過了她方才離開議事廳時對謝不臣那一句別有用心的提醒。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啊。 她在做的,謝不臣也在做,且比她還要迂迴、隱蔽! 見愁忍不住笑了一聲,但笑完了,神情中又多一分複雜,自嘲地嘆道:“中計了……”

499 第499章 心計

 是有?

有過?!!!

豈止是玄月仙姬, 就是剩下的其餘所有大能都驚得瞪圓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玄月仙姬問的是什麼?

問的是這兩人有沒有“前緣”啊!

前緣!!!

這倆竟幾乎異口同聲、平平淡淡地回答了“有”?!

明明……

總之這發展不是很對勁啊!

包括原本發問的玄月仙姬在內,沒有人覺得昆吾崖山會有人出來正面回答這個問題。畢竟橫虛真人想要殺人,見愁更出面制止了似乎就要說出什麼的陳廷硯。也正是基於這樣的判斷,玄月仙姬才故意用方才那種戲謔的笑問, 只因為若問不出什麼來, 也不至於開罪了昆吾崖山, 可以以“玩笑”二字敷衍過去。

可誰能想到!

這兩個人竟然就這麼清楚明瞭地回答了, 而且還不是否認, 而是承認!完全沒有半點遮掩的意思!坦坦蕩蕩!

這意味著什麼?

有前緣!

那前頭陳廷硯說的“伉儷情深”“白頭偕老”應該也不是空穴來風?且這人本就是人間孤島的,知道得應當比他們這些十九洲的修士更多啊!

夫、夫妻?

崖山昆吾這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兩個人, 竟然在凡人時就有過“前緣”,且極有可能是“伉儷”?!!

那從青峰庵隱界到雪域密宗……

怎麼又恨不能置對方於死地?

而且見愁這“有過”二字, 實在耐人尋味。

這樣驚才絕豔的人,出現一個已足夠令整個十九洲上的宗門及修飾豔羨了,眼下出了兩個也就罷了,還告訴他們這兩人有過“前緣”???

這你姥姥的是在做夢嗎!

有幾位大能心裡頭一顫,不由暗罵。

若非已修煉多年, 這一刻, 玄月仙姬也能驚得咬下自己半條舌頭!

她的目光落在見愁的面上,說不出話來;目光落在謝不臣的面上,還是說不出話來;直到看向了橫虛真人, 才算找回了些許理智。

“真人, 這……”

但根本都沒有等她再問完, 見愁已經笑著溫和地打斷了她:“過去的事情,畢竟是晚輩同謝道友的私事了,仙姬再問,我等亦無可奉告。如今鬼門關方才攻克兩日,接下來還要商議如何進一步拿下極域,時間緊迫,不如我等還是儘快去往駐地議事,不要在這道中耽擱?”

“……”

這擺明了是不想說啊。

玄月仙姬看著是見愁這波瀾不驚的一張臉,一時竟從這一位傳奇的晚輩身上,覺出了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更隱隱然有她同輩中人甚至一些大能前別都絕難企及的大氣與從容。

氣氛一時變得更為微妙。

這時還是扶道山人看了自家徒兒一眼,面上沒什麼笑意,只淡淡道:“我徒兒說得很對,既然已經拜訪過了不語,接下來還是回駐地,先商議接下來的事情吧。”

一句話直接封住了所有人的嘴。

陳廷硯已經被帶走,見愁與謝不臣又三緘其口,眼見著是真的什麼也不會說了,又有個扶道山人發了話,諸位大能就是有心想要拋開這一身大能的尊貴架子、厚著臉皮多打探上兩句,都不能夠。

這一路,還真只好去了枉死城駐地。

但中途到底商議了什麼,大能們心底其實都沒什麼數,一定要調用自己靈識記錄下來的記憶,才能回想出來。

就他們自己能記得什麼?

滿腦子都在想之前巷口發生的事情啊。

越想越覺疑雲重重。

震駭於見愁與謝不臣“有過”一段前緣只是其一,可離開巷口,坐下來後再細想,便覺這件事裡透著幾分讓人不安的恐怖——

陳廷硯固然是道出了謝不臣與見愁曾經可能有過的關係,可那沒說出來的後半句,尤其是一個明顯的“殺”字開頭,實在讓人不得不多想。

因為這話是對謝不臣說的啊。

極域的鬼修們都傳謝不臣殺,殺誰?

再一聯想見愁與謝不臣之間幾乎很少掩飾的針鋒相對,渾然不似以往昆吾崖山兩派修士一般友善……

大能們可都不是傻子啊。

個頂個兒的人精!

越往深了想,越覺得背後冒寒氣兒。

眾人面上沒表示,可再看頂頭主持議事的橫虛真人與泰然自若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見愁、謝不臣時,都覺出了一種不可揣摩的高深莫測。

臨到議事結束,眾人離開。

扶道山人看了見愁一眼,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走上來,拍了拍她肩膀,便持著那破竹竿慢慢走了出去。

極域昏暗的天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有一種蕭瑟的模糊。

見愁只覺得搭在她肩頭的那手掌沉重又老邁,瞧著他背影時,竟莫名地心底一酸。

看起來沒變罷了。

可自打在鬼門關一役中屠滅那十七魂傀,師尊便再也不曾有過任何玩笑的神情,身上也總籠著一層難言的壓抑。

她知道,接下來扶道山人與橫虛真人,還要同幾位大能一道,打開下方的十八層地獄,按她當年記憶中所描述的位置,去尋找九頭鳥殘魂。

但這一次,就不必去很多人了。

她不用去,謝不臣也不用去。

出議事廳的時候,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見愁同謝不臣擦肩而過,腳步便略略地頓了一頓,微微把頭側過去,低低道:“謝道友,你這一位師尊,看上去倒是很維護你呢。”

“……”

謝不臣一身青袍,淡漠而清貴,側過眸來看她。

但見愁說過這一句話,便笑了一笑,負著手走開。彷彿只是想起來極其隨意地提起這麼一句,像是嘲諷,又好像藏著點什麼深意。

她人走了,謝不臣還站在原地。

那平靜的眸光微微地垂著,不知在想什麼。

“故友——”

出議事廳後,見愁便打算先回崖山暫駐之處,找幾位信得過的師弟安排點事情,但才走出去沒多遠,身後便傳來一聲喚。

她轉頭看去。

傅朝生已從後面走了過來,與他並行。

方才議事的時候,傅朝生都認真聽了。

待佈置好枉死城及其後百里範圍內的聚靈陣,讓天地靈氣都覆蓋滿之後,十九洲便會再一次進攻極域,劍鋒直指八方城!

但奇怪的是,見愁竟然不想參與正面的作戰。

傅朝生便來問她:“方才你們十九洲的修士都說,鬼門關已經攻下,接下來就該勢如破竹,一路往前打去。就連那個曲正風都回到修士陣中,故友為何反而拒絕了?”

見愁垂眸看著腳下的地面,一步步向前走去,面上的神情顯得沉默,過了一會兒才回道:“不過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罷了。”

“我控制不住?”

傅朝生不解。

見愁便慢慢嘆了口氣,道:“你雖非我族類,但也曾為查輪迴之事,在極域蟄伏多年,更為秦廣王效命。鬼王族與魂傀之事,你知道多少?秦廣王在鬼門關破時,扔出十七魂傀,又到底是何用意?有一便又二,沒有那麼簡單的。”

不管曾是什麼存在,如今的秦廣王掌管著整個極域,又豈會甘心鬼門關就這樣白白送人?

看似無傷大雅的魂傀,觸動的卻是十九洲最深的傷痕。

這樣的用心,不可謂不毒。

即便是見愁這樣理智的修士,這樣不曾經歷過當年陰陽界戰的修士,都在那一瞬間生出一種難以自控的恨意與瘋狂來。那親身經歷過的那些人,又該負有怎樣的深重的痛苦?

魂傀不會只有十七個,更不會只出現一次。

她雖已足夠強大,可瞭解得越深,其實越怵於去面對。然而事實是,她必須去面對,而且還要面對得更多、更深。

因為,她是崖山的大師姐。

面上雖帶著點淺淡的笑意,但在傅朝生面前,她並沒有掩飾自己的憂慮與沉重,只道:“我隱匿於無常族,以蓮照的身份作為偽裝,目今還未敗露,極域十大鬼族也不知見愁便是‘蓮照’。所以我打算,再隱入無常族,一探事情究竟。”

若有可能,先斷其根源,也好過戰場遭逢。

“哦……”

這樣嗎?

其是傅朝生只是這麼問一問罷了,得到見愁這般的回答之後,他應了一聲,張了張嘴,但又閉上了。

見愁便好奇,頭一次覺得這一位至邪大妖竟好像有些猶豫:“朝生道友,似乎欲言又止?”

傅朝生沒說話。

他拇指上戴著的那雕篆著魚的扳指說話了:“想問就問嘛,你這吞吞吐吐的,不知道的還當你一妖怪還忸怩呢。”

毫不留情的嘲諷。

這一瞬間傅朝生是真想煮了它!

雖然甚少見鯤鵬的真身,但這種遠古神獸級別的存在同傅朝生拌嘴,尤其是單方面譏諷的時候,見愁已經算是見得不少了。

她想笑,但咳嗽了一聲掩飾。

接下來卻贊同了那鹹魚鯤的話,道:“故友因我參與進本不必參與的陰陽界戰中,已經算是交情甚厚,若心中有什麼疑慮,但說無妨。”

“也算不上什麼……”

抬手慢慢扣住了拇指上那一枚魚扳指,似乎是防止鯤再瞎說出什麼話來,然後傅朝生才看向了見愁,慢慢開口。

“只是奇怪,故友與那姓謝的當年之事,為何不坦言?”

即便對修士們的事情知道得並不算多,尤其不能切身體會,可僅以他所知來論,這種事情講出去,只怕也要引起相當大的非議與轟動。尤其是在見愁也來自崖山的情況下,昆吾那姓謝的,怕不能討了什麼好果子吃。

方才陳廷硯就差一句,便能說出真相。

可偏偏就是在這個時候,見愁出來,一手攔住了橫虛真人的攻擊,一手封住了陳廷硯的言語,竟是三言兩語就把這件事蓋過去了……

嗯,承認了同謝不臣的“前緣”。

在傅朝生看來,這件事他完全無法理解。

不過見愁自有見愁的道理。

聽得傅朝生這疑惑,她倒是難得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道:“原來朝生道友是想問此事。”

但這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我與謝不臣之間的事,再大也是私怨;報仇殺戮,亦是私事。本不必鬧得人盡皆知。我只是要殺他,既不用旁人來譴責他所為,更不需來自世間的憐憫。”

換言之,她做她的,旁人她不在乎。

“如今局勢,不該再添上許多變數了。更何況,這件事,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沒有那麼簡單?”

傅朝生微微皺眉。

見愁點了點頭:“陳廷硯話雖沒說完,但卻提到他的消息也是從來自人間孤島的鬼修那裡聽來的。當年謝不臣殺我之事極其隱秘,更不用說還是橫虛真人親自來人間孤島收下的真傳弟子,一位有界大能,本不該留下任何首尾。當年之事,又豈能傳得人盡皆知?”

傅朝生終於也聽出了幾分不對勁,若有所思。

見愁便笑了一笑:“仇要報,人要殺。但我總厭惡為有心人利用,在這純粹的仇怨裡,摻和出點別的東西。所以,說不如不說,天知地知公道知,而不必人盡皆知。”

她看起來,實在太平和了。

簡直冷靜理智得不像與謝不臣有半分的仇怨。

然而傅朝生竟想起了在人間孤島聽過的一句話,並在這一刻奇異地領悟到了:靜水深流。越不需世人知我苦楚、持我公道,則其心越堅、越定。殺心不為俗所動,更不因人而改。

他眨了眨眼,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突兀地道:“可這個人,我實在不喜歡。”

不喜歡?

這樣的言辭,可難得從傅朝生口中聽到。

見愁頓時微怔,隱約覺得這裡面必定有什麼根由,直接問道:“為什麼?”

“前陣子故友不在,我同此人一道在鬼門關附近查探,他同我說了一番話,我聽著不舒服。”

傅朝生絲毫沒意識到這在人族,算是“告狀”。

接著便將謝不臣當日之言,原封不動地複述。

什麼“外人”啊,“人妖殊途”啊,“門戶之見”“族類大別”啊,以及“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他負手走在見愁身邊,說完了。

然後便看向前方,道:“這個人的意思是,我是妖邪,不該在這裡嗎?”

“……”

見愁的腳步,突然就停了下來。

“是謝不臣親口對你提及?”

傅朝生也停下來:“不錯,可有不妥?”

在聽見他給了肯定答案的瞬間,她的面色便沉了下來,眸底有隱約的陰霾劃過。

同時浮上心頭的,還有舊日的顧慮。

陰陽界戰重啟前,在明日星海的爭端,已經讓她有所警惕。而謝不臣身為昆吾弟子,竟然這般“提醒”傅朝生,到底是因為他本人對傅朝生有所不喜,還是因為他人在昆吾、在橫虛真人的身邊,得知了什麼呢?

修士,妖邪……

誠如謝不臣所言,門戶之見尚不能完全摒除,雖大局當前,這“族類之別”當真能徹底從心頭消去嗎?

十九洲其餘修士,又如何看傅朝生?

千般思緒,一時盡從心頭劃過。

見愁顧慮原本就有,這時更難免生出了一分剋制不住、合乎常情的猜疑。

她開口便想要回答傅朝生的提問。

只是在開口這一個剎那,腦海裡卻似電閃一般,突然掠過了她方才離開議事廳時對謝不臣那一句別有用心的提醒。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啊。

她在做的,謝不臣也在做,且比她還要迂迴、隱蔽!

見愁忍不住笑了一聲,但笑完了,神情中又多一分複雜,自嘲地嘆道:“中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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