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8 第508章 黃泉

我不成仙·時鏡·3,677·2026/3/23

508 第508章 黃泉  妖本是妖性,若要擁有人情, 便需經歷人所經歷的一切, 觀人之所觀,感人之所感, 甚至痛人之所痛。 這幾者,缺一不可。 於傅朝生而言,凡俗世間乃至於修界的一切, 他看了很多, 卻從不曾真正經歷過。且本聞道而生,意識裡全無情愛念欲, 便如南人不知有北枳,是以即使見之也不能識, 更不會知。 但其本鍾蜉蝣一族願力而成, 託天地靈秀之氣而生,既為妖邪, 便對這世間所有之一切擁有天然超絕的天賦。 領悟,不過一個契機。 而當日誤吞的那半顆赤子之心,便是這個契機,能在天然的淡漠裡帶出幾許凡人才有煙火氣。 只是…… 於生本無情無慾的妖邪而言,這未必是什麼好事。 一夜過去了。 依照昨日對眾鬼修的通知, 今日一大早, 三位鬼族長老並大判官“厲寒”, 已經將眾人聚集在了彀中樓樓前, 準備出發, 趕赴黃泉。 見愁便平靜地立在其中。 寬鬆的黑袍裹著纖穠合度的身軀,腰肢的曲線外柔軟,如畫而眉眼,豔麗的唇色,讓她即便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也像是一幅靜止而誘人的畫。 徵召入選的鬼修,男多女少。 所以見愁便顯得外扎眼。 站在高處的傅朝生一眼就看見了她。 昨日議事廳中發生的那些,好像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就彷彿沒有發生過一般。 這讓他更加茫然了。 他本以為是自己吃了仵官王半顆心,吃壞了。 可鯤在聽完了他的話之後卻告訴他,並不算是吃壞了,但總歸即便現在要剜出來也已經遲了,不若順其自然。 然後又嘀咕一句,看不懂。 傅朝生便想,鯤說的“看不懂”,到底是看不懂他如今面臨的古怪情況,還是…… 看不懂他的故友呢? 但他並沒有再追問下去,因為好像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要問,不要想,有的事情就可以不發生。 “出發吧。” 旁邊的三位長老已經清點好了人數,確認過了所有人的身份,來向他稟報。 傅朝生這才回神,點了點頭。 於是,彀中樓前百餘名精銳鬼修,皆整肅了精神,跟隨著幾位長老,與“厲寒”一道出了城。 酆都城乃是極域的重城。 除了深在極域內圍,又毗鄰八方城外,更重要的一點,是它修築在黃泉河畔,乃是黃泉流域內規模最大的一座城。 黃泉之於極域,猶九頭江之於十九洲。 其自鬼門關附近發源,自極域的一方流淌至另一方,斜斜貫穿著整座極域。 黃泉水渾濁,連片羽毛都會沉下去。 能浮在水中者,唯有大塊吞風石所打造的渡魂船。材質上雖有許許多多的空隙,卻能通風通水,借風水之力前行。 在他們抵達城外黃泉河畔的時候,一艘巨大的渡魂船,在渡口等候已久。 黑色船身,漂浮在暗紅的河水上。 寬闊的白色船帆,在極域陰霾的天空下,顯得突兀。 傅朝生先上了船,隨後是三位長老,接下來才是徵召來一百零三名精銳鬼修。 人從船頭站到了船尾。 根本不需要誰去駕船,河面上一陣腥風吹來,船帆鼓盪,船身便破開了漣漪盪漾的水面,向著下游駛去。 兩岸大多是平坦的河灘。 酆都城巍峨的影子在身後漸漸遠去。 船上一片壓抑的安靜。 並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一艘大船會在什麼時候停下,又會停在何處。會是黃泉的盡頭嗎? 站在行船之上,望著兩岸或陰慘或奇麗的景緻從眼前劃過,見愁的目光,變得幽深了一些。 分明不該分心的時候,她卻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人間孤島,與謝不臣寄身江河時平凡的點滴; 想起了浩瀚西海,仙路十三島所見的廣闊與壯麗; 想起了崔巍崖山,九頭江奔騰的江水穿過沉默的千修冢……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過去總會過去,時光永不回首。 只是舊日的傷痛,若不能雖遠去的時光漸漸癒合,便會永久地刻在人心頭,時光每流逝一分,便如一柄刻刀,又在這傷痕上刻得深上一分。 日久天長,終至透骨。 船行越久,天便越黑。 好似在向長夜駛去。 黑暗裡,有一些微弱的螢光閃爍,黃泉水也變得血紅一片。平坦的河灘上,開始出現了零星的白骨,然後隨著船行越深,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它們似乎已經存在很久了,經過了黃泉之水經年累月的沖刷,都堆積到下游的河灘上。 有的距離很遠,有的陷在汙泥之中…… 曠野荒原,淤泥血河,白骨森森! 那是何等一種撲面而來的悲愴? 陳骨戰場,不得返鄉! 垂在身側的手指,在看見河岸上那一片片白骨的瞬間,便攥在了一起。見愁嘴唇微微顫抖,抿緊了,想要閉上眼,驅散心頭那忽然上湧的的一片荒涼與沉痛,可眼前的畫面卻像是鋒利的刀劍一般,戳進她眼底! 如何閉得上? 如何能視而不見?! 濃重得有如實質的黑暗,將船上的每個人包裹,也將見愁包裹,讓眼底忽然壓不住的淚意,隱沒在光無法到達的地方。 除了自己,沒人看見。 包括,那忽然抵達心底深處的黑暗…… * 極域第二層防禦線卯城,已在連日來的戰事下毀去大半,除了半段高佇的城牆,再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磚瓦。 黃雲千里,天色陰霾。 十九洲修士聚在一起的影子,投在了地面上,天上地下,一片慘烈的混亂! 他們就快要贏了。 只要攻下眼前這一座重要的城門,便能拿下卯城,打破極域的第二層防線,更進一步。 可方小邪,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他沒有受傷。 年紀輕輕就已經擁有元嬰境的修為,且秉承著崖山一貫的傳統,拔劍無悔,倔強好戰。 在這戰場上衝鋒,他就像是一把刀。 刁鑽而強悍,機警而驍勇,一腔少年滾沸的熱血,戰鬥起來彷彿不知疲倦為何物,不知後退為何物…… 然而在這一刻,在看見城牆上又一次出現了那些身影的瞬間,方小邪誒終於還是退了一步。 踉蹌…… 他再也忍不住了,提著那染血的劍,雙眼發紅,哭了出來。 在他身旁,是其他的崖山修士。 沒有人責斥這慣來好戰的少年於此刻表現出的懦弱,因為那種痛苦,他們無不感同身受,甚至更為強烈! 這世間,又有什麼折磨,能比得過讓他們親手斬殺昔日同門的亡魂呢? 站在城牆上那幾道身影,都透著親切的熟悉。 “他們”看起來,實在與活人無異,與修士無異,甚至與站在他們身邊的同門無異! 甚至還帶著平淡的笑容…… 不少人都跟著紅了眼眶,手中的劍,沉得快要抬不起來。 誰能知曉他們的痛苦? 在攻打卯城這連日來的戰役中,同樣的情況,他們已經面臨過數次! 崖山事,崖山了。 崖山的舊魂,自有崖山門下來斬殺。 然而縱使在堅硬、在冰冷的鐵石心腸,在這一次又一次的舉劍相向後,又如何能避免千瘡百孔? 他們有血有肉,都是凡人而已。 連方小邪這樣入門極晚的,都在又一次看見城牆上這些魂傀時崩潰,他們又能好到哪裡去? 戰場上,是燒灼的烈風。 魂力伴隨鮮血拋灑。 殘酷的戰鬥中,並沒有幾個人能有閒暇注意到這座城門前的痛苦與掙扎,磅礴的靈力在城池的上空匯聚,即將發動最後的進攻…… 方小邪不想哭。 他抬起衣袖,用力地擦著臉上的淚水,想要重新攥緊劍,如往日一般仗劍戰鬥。 可又如何能忍住? 到底還是個小孩子罷了。 曲正風站在後面看著,終於還是將自己的手掌伸了出去,因常年練劍而長有薄繭的掌心,輕輕地搭在了方小邪的肩膀上。 然後微一用力,便將人提了回來。 方小邪紅著眼,轉頭看他。 可他卻沒看方小邪一眼,只是目視著前方,從他身旁走了過去,淡淡道:“你這樣,可當不了崖山的大師兄……” 玄黑織金的長袍,厚重極了,也壓抑極了。 曲正風越眾而出,只留給眾人一道沉穩的背影,寬闊的兩肩彷彿還是往昔一般可靠。 為身後的人…… 擋住風,擋住雨,擋住那些所有本不該有卻偏偏出現的傷痛。 恍惚間,好像又是昔日崖山的大師兄…… 可只有曲正風自己知道—— 他也不過一介懦夫。 沒有選擇與見愁一道重新潛入極域,而選擇與所有人一道正面作戰,不過因為“不敢”二字罷了。 此時此地,是他站在了方小邪的面前,代替了他來面對。 可這一點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此時彼地,真正直面最血腥、最殘酷之人,並不是他…… 他曾頗不滿意的那名“小師妹”,終於還是肩負起了本不該屬於她的責任,像一位真正的“大師姐”一樣,站到整個崖山所有人的前面,為他們擋去風雨…… 殺。 一個字。 戰。 一個字。 可無論“殺”還是“戰”,聽起來簡短,卻好像永無止境,連天幕都被染成暗紅。 黃泉水一如九頭江水,在極域的荒原上奔流不息,淌向黑暗的深處。 船,終於停下。 所有的鬼修都走了下來,站在岸邊的棧道上,只有見愁還立在船尾。 傅朝生向她走了過去,本想要提醒她該下船了,可注視著她此刻的神情,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見愁卻察覺到了。 她慢慢從那一片深重的黑暗中撤回目光,看向他,道:“知道了。” 然後她從船上走了下來。 傅朝生於是又想起鯤那一句“看不懂”,他跟在她後面,走在她身畔,明知不合時宜,卻還是問出了口。 “是吃了那顆心,便會生出情嗎?” “……” 見愁腳步頓住,慢慢轉過眼眸來看他。 許是這一路行船之所見,讓她眉間多了幾分壓抑的沉凝,更添上一點心不在焉的恍惚,所以連聲音都有點飄忽。 但答案卻是否定。 “不是情。” 傅朝生看她。 她卻已淡漠地垂眸,重新邁開了腳步:“是欲。” 不是情,是欲。 只是有時候,這二者往往難分。 誰也不知道,在有了“欲”後,跟著生出來的,會是什麼。 帶著血腥味的風吹拂著傅朝生藏藍的衣袍而過。 河灣裡,已經沒有半根枯骨。 河岸上卻立了一座白骨砌成的義莊,一片恐怖的黑色瘴氣將其籠罩在內,也遮掩了莊內那一口又一口的暗紅血棺,陰森邪寒,數之不盡!

508 第508章 黃泉

 妖本是妖性,若要擁有人情, 便需經歷人所經歷的一切, 觀人之所觀,感人之所感, 甚至痛人之所痛。

這幾者,缺一不可。

於傅朝生而言,凡俗世間乃至於修界的一切, 他看了很多, 卻從不曾真正經歷過。且本聞道而生,意識裡全無情愛念欲, 便如南人不知有北枳,是以即使見之也不能識, 更不會知。

但其本鍾蜉蝣一族願力而成, 託天地靈秀之氣而生,既為妖邪, 便對這世間所有之一切擁有天然超絕的天賦。

領悟,不過一個契機。

而當日誤吞的那半顆赤子之心,便是這個契機,能在天然的淡漠裡帶出幾許凡人才有煙火氣。

只是……

於生本無情無慾的妖邪而言,這未必是什麼好事。

一夜過去了。

依照昨日對眾鬼修的通知, 今日一大早, 三位鬼族長老並大判官“厲寒”, 已經將眾人聚集在了彀中樓樓前, 準備出發, 趕赴黃泉。

見愁便平靜地立在其中。

寬鬆的黑袍裹著纖穠合度的身軀,腰肢的曲線外柔軟,如畫而眉眼,豔麗的唇色,讓她即便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也像是一幅靜止而誘人的畫。

徵召入選的鬼修,男多女少。

所以見愁便顯得外扎眼。

站在高處的傅朝生一眼就看見了她。

昨日議事廳中發生的那些,好像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就彷彿沒有發生過一般。

這讓他更加茫然了。

他本以為是自己吃了仵官王半顆心,吃壞了。

可鯤在聽完了他的話之後卻告訴他,並不算是吃壞了,但總歸即便現在要剜出來也已經遲了,不若順其自然。

然後又嘀咕一句,看不懂。

傅朝生便想,鯤說的“看不懂”,到底是看不懂他如今面臨的古怪情況,還是……

看不懂他的故友呢?

但他並沒有再追問下去,因為好像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要問,不要想,有的事情就可以不發生。

“出發吧。”

旁邊的三位長老已經清點好了人數,確認過了所有人的身份,來向他稟報。

傅朝生這才回神,點了點頭。

於是,彀中樓前百餘名精銳鬼修,皆整肅了精神,跟隨著幾位長老,與“厲寒”一道出了城。

酆都城乃是極域的重城。

除了深在極域內圍,又毗鄰八方城外,更重要的一點,是它修築在黃泉河畔,乃是黃泉流域內規模最大的一座城。

黃泉之於極域,猶九頭江之於十九洲。

其自鬼門關附近發源,自極域的一方流淌至另一方,斜斜貫穿著整座極域。

黃泉水渾濁,連片羽毛都會沉下去。

能浮在水中者,唯有大塊吞風石所打造的渡魂船。材質上雖有許許多多的空隙,卻能通風通水,借風水之力前行。

在他們抵達城外黃泉河畔的時候,一艘巨大的渡魂船,在渡口等候已久。

黑色船身,漂浮在暗紅的河水上。

寬闊的白色船帆,在極域陰霾的天空下,顯得突兀。

傅朝生先上了船,隨後是三位長老,接下來才是徵召來一百零三名精銳鬼修。

人從船頭站到了船尾。

根本不需要誰去駕船,河面上一陣腥風吹來,船帆鼓盪,船身便破開了漣漪盪漾的水面,向著下游駛去。

兩岸大多是平坦的河灘。

酆都城巍峨的影子在身後漸漸遠去。

船上一片壓抑的安靜。

並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一艘大船會在什麼時候停下,又會停在何處。會是黃泉的盡頭嗎?

站在行船之上,望著兩岸或陰慘或奇麗的景緻從眼前劃過,見愁的目光,變得幽深了一些。

分明不該分心的時候,她卻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人間孤島,與謝不臣寄身江河時平凡的點滴;

想起了浩瀚西海,仙路十三島所見的廣闊與壯麗;

想起了崔巍崖山,九頭江奔騰的江水穿過沉默的千修冢……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過去總會過去,時光永不回首。

只是舊日的傷痛,若不能雖遠去的時光漸漸癒合,便會永久地刻在人心頭,時光每流逝一分,便如一柄刻刀,又在這傷痕上刻得深上一分。

日久天長,終至透骨。

船行越久,天便越黑。

好似在向長夜駛去。

黑暗裡,有一些微弱的螢光閃爍,黃泉水也變得血紅一片。平坦的河灘上,開始出現了零星的白骨,然後隨著船行越深,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它們似乎已經存在很久了,經過了黃泉之水經年累月的沖刷,都堆積到下游的河灘上。

有的距離很遠,有的陷在汙泥之中……

曠野荒原,淤泥血河,白骨森森!

那是何等一種撲面而來的悲愴?

陳骨戰場,不得返鄉!

垂在身側的手指,在看見河岸上那一片片白骨的瞬間,便攥在了一起。見愁嘴唇微微顫抖,抿緊了,想要閉上眼,驅散心頭那忽然上湧的的一片荒涼與沉痛,可眼前的畫面卻像是鋒利的刀劍一般,戳進她眼底!

如何閉得上?

如何能視而不見?!

濃重得有如實質的黑暗,將船上的每個人包裹,也將見愁包裹,讓眼底忽然壓不住的淚意,隱沒在光無法到達的地方。

除了自己,沒人看見。

包括,那忽然抵達心底深處的黑暗……

*

極域第二層防禦線卯城,已在連日來的戰事下毀去大半,除了半段高佇的城牆,再找不出一塊完整的磚瓦。

黃雲千里,天色陰霾。

十九洲修士聚在一起的影子,投在了地面上,天上地下,一片慘烈的混亂!

他們就快要贏了。

只要攻下眼前這一座重要的城門,便能拿下卯城,打破極域的第二層防線,更進一步。

可方小邪,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他沒有受傷。

年紀輕輕就已經擁有元嬰境的修為,且秉承著崖山一貫的傳統,拔劍無悔,倔強好戰。

在這戰場上衝鋒,他就像是一把刀。

刁鑽而強悍,機警而驍勇,一腔少年滾沸的熱血,戰鬥起來彷彿不知疲倦為何物,不知後退為何物……

然而在這一刻,在看見城牆上又一次出現了那些身影的瞬間,方小邪誒終於還是退了一步。

踉蹌……

他再也忍不住了,提著那染血的劍,雙眼發紅,哭了出來。

在他身旁,是其他的崖山修士。

沒有人責斥這慣來好戰的少年於此刻表現出的懦弱,因為那種痛苦,他們無不感同身受,甚至更為強烈!

這世間,又有什麼折磨,能比得過讓他們親手斬殺昔日同門的亡魂呢?

站在城牆上那幾道身影,都透著親切的熟悉。

“他們”看起來,實在與活人無異,與修士無異,甚至與站在他們身邊的同門無異!

甚至還帶著平淡的笑容……

不少人都跟著紅了眼眶,手中的劍,沉得快要抬不起來。

誰能知曉他們的痛苦?

在攻打卯城這連日來的戰役中,同樣的情況,他們已經面臨過數次!

崖山事,崖山了。

崖山的舊魂,自有崖山門下來斬殺。

然而縱使在堅硬、在冰冷的鐵石心腸,在這一次又一次的舉劍相向後,又如何能避免千瘡百孔?

他們有血有肉,都是凡人而已。

連方小邪這樣入門極晚的,都在又一次看見城牆上這些魂傀時崩潰,他們又能好到哪裡去?

戰場上,是燒灼的烈風。

魂力伴隨鮮血拋灑。

殘酷的戰鬥中,並沒有幾個人能有閒暇注意到這座城門前的痛苦與掙扎,磅礴的靈力在城池的上空匯聚,即將發動最後的進攻……

方小邪不想哭。

他抬起衣袖,用力地擦著臉上的淚水,想要重新攥緊劍,如往日一般仗劍戰鬥。

可又如何能忍住?

到底還是個小孩子罷了。

曲正風站在後面看著,終於還是將自己的手掌伸了出去,因常年練劍而長有薄繭的掌心,輕輕地搭在了方小邪的肩膀上。

然後微一用力,便將人提了回來。

方小邪紅著眼,轉頭看他。

可他卻沒看方小邪一眼,只是目視著前方,從他身旁走了過去,淡淡道:“你這樣,可當不了崖山的大師兄……”

玄黑織金的長袍,厚重極了,也壓抑極了。

曲正風越眾而出,只留給眾人一道沉穩的背影,寬闊的兩肩彷彿還是往昔一般可靠。

為身後的人……

擋住風,擋住雨,擋住那些所有本不該有卻偏偏出現的傷痛。

恍惚間,好像又是昔日崖山的大師兄……

可只有曲正風自己知道——

他也不過一介懦夫。

沒有選擇與見愁一道重新潛入極域,而選擇與所有人一道正面作戰,不過因為“不敢”二字罷了。

此時此地,是他站在了方小邪的面前,代替了他來面對。

可這一點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此時彼地,真正直面最血腥、最殘酷之人,並不是他……

他曾頗不滿意的那名“小師妹”,終於還是肩負起了本不該屬於她的責任,像一位真正的“大師姐”一樣,站到整個崖山所有人的前面,為他們擋去風雨……

殺。

一個字。

戰。

一個字。

可無論“殺”還是“戰”,聽起來簡短,卻好像永無止境,連天幕都被染成暗紅。

黃泉水一如九頭江水,在極域的荒原上奔流不息,淌向黑暗的深處。

船,終於停下。

所有的鬼修都走了下來,站在岸邊的棧道上,只有見愁還立在船尾。

傅朝生向她走了過去,本想要提醒她該下船了,可注視著她此刻的神情,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見愁卻察覺到了。

她慢慢從那一片深重的黑暗中撤回目光,看向他,道:“知道了。”

然後她從船上走了下來。

傅朝生於是又想起鯤那一句“看不懂”,他跟在她後面,走在她身畔,明知不合時宜,卻還是問出了口。

“是吃了那顆心,便會生出情嗎?”

“……”

見愁腳步頓住,慢慢轉過眼眸來看他。

許是這一路行船之所見,讓她眉間多了幾分壓抑的沉凝,更添上一點心不在焉的恍惚,所以連聲音都有點飄忽。

但答案卻是否定。

“不是情。”

傅朝生看她。

她卻已淡漠地垂眸,重新邁開了腳步:“是欲。”

不是情,是欲。

只是有時候,這二者往往難分。

誰也不知道,在有了“欲”後,跟著生出來的,會是什麼。

帶著血腥味的風吹拂著傅朝生藏藍的衣袍而過。

河灣裡,已經沒有半根枯骨。

河岸上卻立了一座白骨砌成的義莊,一片恐怖的黑色瘴氣將其籠罩在內,也遮掩了莊內那一口又一口的暗紅血棺,陰森邪寒,數之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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