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 第510章 再論善惡

我不成仙·時鏡·4,448·2026/3/23

510 第510章 再論善惡  有時候, 尤其是像這種時候, 傅朝生便會想,他所不能切身感受的人的“痛苦”, 與他能清晰感受到的“痛”,是完全一樣,還是有所差別?又到底, 是“痛”更強烈、更難熬,還是“痛苦”更強烈, 更難熬? 往日只想, 卻不在意。 但此時此刻, 他竟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奇來:想要知道, “痛苦”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會像是他身為一隻蜉蝣卻想要得長生、逆輪迴一樣嗎? 他這一位故友, 便站在他的身旁。 明明他能清晰地看見對方,感知對方, 甚至自己的手上還沾著她指尖的餘溫,可卻覺得二人之間好像有一層隔膜。這隔膜既不來自於立場的變裂, 也不來自於關係的疏遠, 只源自於無法體會。 無法體會,她的痛苦。 尤其是, 方才透露出的危險和殺意, 如此強烈, 可一轉瞬便徹徹底底地壓了下去, 平靜得濺不起波瀾。 這種狀態, 透著一種更讓人不安的壓抑。 彷彿沸騰到極致, 便陡然靜止了一般。 在昨日議事廳後,他對自己陌生的狀態充滿了好奇,也對見愁忽然試探他的舉動充滿了疑惑。 但他得不到答案。 鯤告訴他,“好奇”,尤其是對感受好奇,對身為妖邪的他而言,是一種很危險的狀態。 可,這種狀態,為什麼意味著危險呢? 傅朝生總是不很能理解鯤說過的很多話,即便他彙集著蜉蝣一族整個族群的記憶,但裡面總歸是多天地萬物的見聞和道理,獨獨很缺少與人有關的許多東西。 他望著她,也慢慢地撤回了自己的手掌。 前面那枯屍似的鬼王族長老,還沒注意到發生在後方的細節,更半點意識不到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依舊向眾人敘述著與這一座義莊有關的淵源,以及接下來需要他們所做的事情。 宋帝王想出的這煉製魂傀的法子,在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同時,更是前所未有的狠辣陰毒,又因為這千修生前修為極高,其魂魄的力量也不弱,所以需要的煉製手段也極為繁瑣。 魂傀拼湊好之後,還要使“他們”聽從使喚。 這便要依賴於強力的馴化和控制了。 此次從酆都城徵召精銳鬼修,為的就是最後的“馴化”和“控制”,所以提前以鑑魂盞檢驗過了他們魂魄的資質,再命他們修煉控魂術,合之後才帶來此地。 只需七日,便可徹底煉化魂傀。 屆時這一位鬼王族的長老與負責此次煉化的“厲寒”,都會功成圓滿,回閻殿覆命。 在講解完煉化的要領之後,那長老便直接抬手,拍開了一口血棺。棺中躺著的赫然是一具人形的魂傀! 看上去,像是名男修。 可除了那一張臉看上去較為完整以外,脖頸以下的身體,卻是破碎不堪!完全與見愁當年在極域鼎爭時所見的鐘蘭陵,別無二致! 一片一片…… 這一具魂傀,面貌看上去雖與修士無異,可身體完全是由不同人的魂魄碎片拼接而成! 碎片與碎片間的縫隙,蜿蜒曲折,像是一道又一道醜陋的疤痕! 見愁站在遠處,以心眼觀之,悲愴已極,噁心猶甚,只覺像是吞了萬千穢物一般,直欲嘔吐! 然而憤怒的盡頭,偏是平靜。 她都疑惑,自己怎麼還能裝出這樣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沒事兒人般站在此地,然後看著那長老在她眼前展示如何馴化魂傀,看著那由無數崖山門下殘魂碎魄拼湊起來的魂傀在其控魂術下如活人一般動作…… 示範完畢,那長老便隨意將魂傀扔回了棺中,又用手一指這義莊內的範圍,道:“需要你們馴化的,便是這義莊之內的一百魂傀。在這三日之內,凡馴化魂傀者,若無特令,不得踏出義莊半步,更不得觸碰義莊外任何一口血棺。違令者,魂飛魄散!都記住了嗎?” “謹記長老訓!” 眾人聽得這嚴厲的話語,皆心頭一凜,紛紛應答。 隨後那長老才將皺巴巴的眼皮搭上,向站在靠後方的傅朝生一拱手,便從義莊之中走了出去。 厲巖等幾位長老於是安排眾人各選魂傀來煉製。 只是輪到見愁的時候,傅朝生擺了擺手,道:“她修為不夠,便不必了。” 厲巖等三位長老頓時瞭然,知道當日蓮照是沒經過鑑魂盞測驗的,乃是厲寒想讓她進,她才來到此處,要來行這煉魂之事當然不合適。只是他們也未免犯嘀咕:這他娘正事不幹,還帶蓮照過來,是來打情罵俏,在這枯燥之地解解悶兒的嗎? 當然這話也就是在心底。 大家都是人精,不敢說出來。 於是眾人陸續開始煉魂,見愁卻只是站一旁看著。 看一口又一口血棺被打開,露出裡面各種各樣、形貌不同的魂傀,然後看“他們”在鬼修們的操縱下做出千奇百怪的舉動,卻偏沒有半點知覺,泥塑木偶一般…… 死了。 在宋帝王下令打碎分割他們魂魄、用業火磨去他們意志的時候,這些殘魂碎魄的主人,便徹底死去了。 即便將來輪迴恢復,世間也不會再有他們的身影。 意識到這最殘酷的一點之後,見愁莫名便笑了一聲。她終是不想再自我折磨一般看下去了,從義莊之中走了出來。 瘴氣之外,空無一人。 血紅的黃泉水淌過河畔,聲音潺潺。 她停步,慢慢在這見證過無數爭鬥與死亡、洗刷過無數白骨與魂魄的河岸邊坐了下來。 傅朝生無聲跟了出來,駐足於她身畔。 一時無言。 過了很久,他才想出自己要說的話來:“待此間事畢,便能名正言順入探八方閻殿,看看秦廣王到底有何圖謀,再看看少棘蹤跡何在。屆時,故友也可報崖山昔日舊仇,不必如此刻一般苦苦壓抑了。” 聽起來像是安慰。 見愁當然知道他們潛入極域還有更多的目的,比如至今也感應不到的鬼斧,比如神秘消失在雪域後蹤跡全無的神祇少棘,比如八方城中是否會有其他未知的隱秘…… 所以方才,她還能剋制住殺戮的衝動。 見愁的目光飄蕩在河面上,眨了眨眼,好似沒什麼情緒波動:“我知道輕重。不過以你過往同那少棘交手的情況來看,對方的修為亦極為恐怖。當初你在雪域時,便能感應到祂去了極域,如今對方是否也能得知,你就在極域,或者就是‘厲寒’?” “若祂本事強於我,自然能感應。”傅朝生搖了搖頭,“自來是強者能感知弱者。我既能感應祂,便是我強於祂。且你們人有言,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逆天地之規則而生,自有例外於天地之能。凡妖血所覆,便是在此言覆滅天道,天道也不能察。更何況,此界有其極限,祂與我之力,皆遠超此界修士,但所能用者,不過三四。” “不過三四?” 見愁向來不問傅朝生到底擁有何等的實力,只覺他雖受限於蜉蝣一族朝生暮死的規則,能力在一天之中有幾重變化,可依舊遠超大部分修士,便是在昆吾橫虛真人面前亦無有所懼。 眼下,卻是第一次聽他提起自己的本事。 於是生出幾分好奇:“你言此界極限,何解?” “故友應知,十九洲、極域、人間孤島、東西二海,皆在星辰之中,謂之‘此界’,名曰‘元始’。此界為凡人之界,修士之界,乃是‘俗界’。舉凡修士之力與道,達到某一程度,便會超越此界所能承受力量之極限,為天地規則接引,飛昇上界,又謂‘上墟仙界’。” “世間存在,若在此界,力量皆不能越過極限。” “所以下界修士飛昇上界後,往往不能回返。而這元始之星,便更為特殊……” 說到這裡的時候,傅朝生頓了頓,似乎是在回想思索什麼,只道:“鯤說,此界設有元始天罰,謂之‘元始劫罰’,乃是人祖盤古大尊所特設之罰。凡有越此界極限之力出現,‘元始劫罰’便會降與持有越界之力者,摧毀其身。” 元始劫罰…… 一界有一界力量的極限,理解起來十分容易,稍加推測也能猜出,但這所謂的“元始劫罰”,卻有些令人費解。 他界無,此界有。 那此界,到底是有什麼特殊之處,才能有這特殊的庇佑? 見愁看了他腰間所懸那魚形玉佩一眼,慢慢地皺了眉,顯然覺得有幾分蹊蹺。 魚形玉佩靜止不動,鯤顯然沒有開口的意思。 傅朝生便道:“傳是如此傳,但似乎至今未曾發生。我與少棘交手時,正值其虛弱之際,所以力量並未逾越此界極限,亦不能證此言真假了。” 說到底,就是古老的傳說罷了。 對尋常人而言,其實並不需要忌憚;只是傅朝生到底不同,修為太高,所以反而需要顧忌。 表面上看起來,這絕非好事。 但眼下這極域之中,也許潛藏著他們此戰最大的對手,傅朝生需要忌憚的,對方必然也該忌憚,則實力大致便有所限制。 於修士而言,十分有利。 見愁想通了這其中的關竅,便道一聲“也算好事”,接著又沉默下來。 此時此地,實在沒有什麼談話的心情。 但傅朝生卻覺得不自在。 明明往日去找見愁借宙目,泛舟江上,相對不言,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此刻站在她身邊,卻覺得總要說點什麼話才合適。 也不知是不是察覺了他此刻的感覺,在良久的沉默後,見愁終還是嘆了一聲,慢慢道:“我並無大礙,只是有時候,確覺人不如妖。” 傅朝生看她。 她卻面色平靜,續道:“若無情無感無所覺,則無煩無惱無所痛。我明知昔日並今日之見非我崖山門下,不過八方閻殿以險惡之用心所拼湊之泥塑幻影,本該心不驚、情不瀾。可肉體凡胎,不能免於庸人之俗。心為之驚,情為之瀾,甚至生出諸般仇恨殺戮之意。如此,倒是讓朝生道友,為我擔心了。” 擔心? 傅朝生將這兩字默唸了一遍,只覺費解,想起自己先前的好奇與困惑來,便問:“方才,故友所感,是痛苦嗎?” 痛苦。 這樣一句話,還真是隻有傅朝生能問出來的。 見愁收回了自己飄忽的目光,閉上了眼,道:“算是吧。凡人在世,有七情六慾。求諸七情六慾,便有千痛百苦。有情,則痛苦不能免。所以每每困厄時思之,謝不臣所修之道,未必沒有道理。無情,便無痛苦。” “情,我先前問故友,我吞了那心,是否有了‘情’,故友卻說不是。我無情,有的只是‘欲’。”傅朝生困惑,“這二者間如何區別?故友說我有‘欲’,該當何解?” 睜開眼來,天空是濃稠的黑暗。 見愁凝視了半晌,頓了片刻,才回道:“情與欲向來難分,設若強分,則情為人心之牽掛,欲為人身之羈絆。一者深種念中,一者浮在軀殼。凡有所感皆是情,凡有所求皆是欲。你想逆轉輪迴,改蜉蝣一族朝生暮死之命,是欲;當日你感我親近,身有變化而難由己,亦是欲。” 那這麼說,他當真無情,只有所欲。 故友自是有情的。 只是…… 傅朝生也坐到了她身旁來,這一刻竟像極了當年登天島上初見時,不過迷茫的那個成了他而已:“故友也有‘欲’嗎?” “……” 見愁轉過眼眸來,凝視了他半晌,之後才奇怪地笑了一聲,坦然回答。 “自然也有。” 傅朝生便皺了眉:“那故友為什麼不高興?” 他雖是妖,可也能察覺一些東西。 自那一日見愁試探過後,看他的眼神便很奇怪,隱約讓他覺得,這“欲”似乎並不算是什麼好的東西。 但這東西,見愁不也有嗎? 他雖然只問了一句,且問的是她為什麼不高興,可見愁卻輕易聽出了這話背後藏著的一連串疑惑,便搖了搖頭,道:“‘情’‘欲’往往相伴而生,如今雖只有‘欲’,可你本為天地慧種,難保他日不觸類旁通,因‘欲’生‘情’。而自古修士皆謂‘情’‘欲’為末道,使人痛,使人苦,使人狂。是以人三魂七魄,魂善魄惡,這‘情’‘欲’二字,皆要分在‘七魄’之中,算是‘惡情’‘惡欲’,而天道向善,所以……” 話至此處,聲音忽然停住。 腦海中,是剎那閃過的靈光! 傅朝生聽到一半沒了話,有些奇怪:“所以怎樣?” 可見愁卻什麼都聽不到了,滿腦子都是那忽然炸開的念頭,甚至回想起了自己當年收服帝江骨玉、斬滅帝江惡魄後,從扶道山人處聽來的那個故事…… 那個“魂善魄惡”的故事! 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一顫,見愁夢囈似地唸了一聲:“魂善魄惡,天道向善。道子,魄,七分魄……”

510 第510章 再論善惡

 有時候, 尤其是像這種時候, 傅朝生便會想,他所不能切身感受的人的“痛苦”, 與他能清晰感受到的“痛”,是完全一樣,還是有所差別?又到底, 是“痛”更強烈、更難熬,還是“痛苦”更強烈, 更難熬?

往日只想, 卻不在意。

但此時此刻, 他竟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奇來:想要知道, “痛苦”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會像是他身為一隻蜉蝣卻想要得長生、逆輪迴一樣嗎?

他這一位故友, 便站在他的身旁。

明明他能清晰地看見對方,感知對方, 甚至自己的手上還沾著她指尖的餘溫,可卻覺得二人之間好像有一層隔膜。這隔膜既不來自於立場的變裂, 也不來自於關係的疏遠, 只源自於無法體會。

無法體會,她的痛苦。

尤其是, 方才透露出的危險和殺意, 如此強烈, 可一轉瞬便徹徹底底地壓了下去, 平靜得濺不起波瀾。

這種狀態, 透著一種更讓人不安的壓抑。

彷彿沸騰到極致, 便陡然靜止了一般。

在昨日議事廳後,他對自己陌生的狀態充滿了好奇,也對見愁忽然試探他的舉動充滿了疑惑。

但他得不到答案。

鯤告訴他,“好奇”,尤其是對感受好奇,對身為妖邪的他而言,是一種很危險的狀態。

可,這種狀態,為什麼意味著危險呢?

傅朝生總是不很能理解鯤說過的很多話,即便他彙集著蜉蝣一族整個族群的記憶,但裡面總歸是多天地萬物的見聞和道理,獨獨很缺少與人有關的許多東西。

他望著她,也慢慢地撤回了自己的手掌。

前面那枯屍似的鬼王族長老,還沒注意到發生在後方的細節,更半點意識不到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依舊向眾人敘述著與這一座義莊有關的淵源,以及接下來需要他們所做的事情。

宋帝王想出的這煉製魂傀的法子,在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同時,更是前所未有的狠辣陰毒,又因為這千修生前修為極高,其魂魄的力量也不弱,所以需要的煉製手段也極為繁瑣。

魂傀拼湊好之後,還要使“他們”聽從使喚。

這便要依賴於強力的馴化和控制了。

此次從酆都城徵召精銳鬼修,為的就是最後的“馴化”和“控制”,所以提前以鑑魂盞檢驗過了他們魂魄的資質,再命他們修煉控魂術,合之後才帶來此地。

只需七日,便可徹底煉化魂傀。

屆時這一位鬼王族的長老與負責此次煉化的“厲寒”,都會功成圓滿,回閻殿覆命。

在講解完煉化的要領之後,那長老便直接抬手,拍開了一口血棺。棺中躺著的赫然是一具人形的魂傀!

看上去,像是名男修。

可除了那一張臉看上去較為完整以外,脖頸以下的身體,卻是破碎不堪!完全與見愁當年在極域鼎爭時所見的鐘蘭陵,別無二致!

一片一片……

這一具魂傀,面貌看上去雖與修士無異,可身體完全是由不同人的魂魄碎片拼接而成!

碎片與碎片間的縫隙,蜿蜒曲折,像是一道又一道醜陋的疤痕!

見愁站在遠處,以心眼觀之,悲愴已極,噁心猶甚,只覺像是吞了萬千穢物一般,直欲嘔吐!

然而憤怒的盡頭,偏是平靜。

她都疑惑,自己怎麼還能裝出這樣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沒事兒人般站在此地,然後看著那長老在她眼前展示如何馴化魂傀,看著那由無數崖山門下殘魂碎魄拼湊起來的魂傀在其控魂術下如活人一般動作……

示範完畢,那長老便隨意將魂傀扔回了棺中,又用手一指這義莊內的範圍,道:“需要你們馴化的,便是這義莊之內的一百魂傀。在這三日之內,凡馴化魂傀者,若無特令,不得踏出義莊半步,更不得觸碰義莊外任何一口血棺。違令者,魂飛魄散!都記住了嗎?”

“謹記長老訓!”

眾人聽得這嚴厲的話語,皆心頭一凜,紛紛應答。

隨後那長老才將皺巴巴的眼皮搭上,向站在靠後方的傅朝生一拱手,便從義莊之中走了出去。

厲巖等幾位長老於是安排眾人各選魂傀來煉製。

只是輪到見愁的時候,傅朝生擺了擺手,道:“她修為不夠,便不必了。”

厲巖等三位長老頓時瞭然,知道當日蓮照是沒經過鑑魂盞測驗的,乃是厲寒想讓她進,她才來到此處,要來行這煉魂之事當然不合適。只是他們也未免犯嘀咕:這他娘正事不幹,還帶蓮照過來,是來打情罵俏,在這枯燥之地解解悶兒的嗎?

當然這話也就是在心底。

大家都是人精,不敢說出來。

於是眾人陸續開始煉魂,見愁卻只是站一旁看著。

看一口又一口血棺被打開,露出裡面各種各樣、形貌不同的魂傀,然後看“他們”在鬼修們的操縱下做出千奇百怪的舉動,卻偏沒有半點知覺,泥塑木偶一般……

死了。

在宋帝王下令打碎分割他們魂魄、用業火磨去他們意志的時候,這些殘魂碎魄的主人,便徹底死去了。

即便將來輪迴恢復,世間也不會再有他們的身影。

意識到這最殘酷的一點之後,見愁莫名便笑了一聲。她終是不想再自我折磨一般看下去了,從義莊之中走了出來。

瘴氣之外,空無一人。

血紅的黃泉水淌過河畔,聲音潺潺。

她停步,慢慢在這見證過無數爭鬥與死亡、洗刷過無數白骨與魂魄的河岸邊坐了下來。

傅朝生無聲跟了出來,駐足於她身畔。

一時無言。

過了很久,他才想出自己要說的話來:“待此間事畢,便能名正言順入探八方閻殿,看看秦廣王到底有何圖謀,再看看少棘蹤跡何在。屆時,故友也可報崖山昔日舊仇,不必如此刻一般苦苦壓抑了。”

聽起來像是安慰。

見愁當然知道他們潛入極域還有更多的目的,比如至今也感應不到的鬼斧,比如神秘消失在雪域後蹤跡全無的神祇少棘,比如八方城中是否會有其他未知的隱秘……

所以方才,她還能剋制住殺戮的衝動。

見愁的目光飄蕩在河面上,眨了眨眼,好似沒什麼情緒波動:“我知道輕重。不過以你過往同那少棘交手的情況來看,對方的修為亦極為恐怖。當初你在雪域時,便能感應到祂去了極域,如今對方是否也能得知,你就在極域,或者就是‘厲寒’?”

“若祂本事強於我,自然能感應。”傅朝生搖了搖頭,“自來是強者能感知弱者。我既能感應祂,便是我強於祂。且你們人有言,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逆天地之規則而生,自有例外於天地之能。凡妖血所覆,便是在此言覆滅天道,天道也不能察。更何況,此界有其極限,祂與我之力,皆遠超此界修士,但所能用者,不過三四。”

“不過三四?”

見愁向來不問傅朝生到底擁有何等的實力,只覺他雖受限於蜉蝣一族朝生暮死的規則,能力在一天之中有幾重變化,可依舊遠超大部分修士,便是在昆吾橫虛真人面前亦無有所懼。

眼下,卻是第一次聽他提起自己的本事。

於是生出幾分好奇:“你言此界極限,何解?”

“故友應知,十九洲、極域、人間孤島、東西二海,皆在星辰之中,謂之‘此界’,名曰‘元始’。此界為凡人之界,修士之界,乃是‘俗界’。舉凡修士之力與道,達到某一程度,便會超越此界所能承受力量之極限,為天地規則接引,飛昇上界,又謂‘上墟仙界’。”

“世間存在,若在此界,力量皆不能越過極限。”

“所以下界修士飛昇上界後,往往不能回返。而這元始之星,便更為特殊……”

說到這裡的時候,傅朝生頓了頓,似乎是在回想思索什麼,只道:“鯤說,此界設有元始天罰,謂之‘元始劫罰’,乃是人祖盤古大尊所特設之罰。凡有越此界極限之力出現,‘元始劫罰’便會降與持有越界之力者,摧毀其身。”

元始劫罰……

一界有一界力量的極限,理解起來十分容易,稍加推測也能猜出,但這所謂的“元始劫罰”,卻有些令人費解。

他界無,此界有。

那此界,到底是有什麼特殊之處,才能有這特殊的庇佑?

見愁看了他腰間所懸那魚形玉佩一眼,慢慢地皺了眉,顯然覺得有幾分蹊蹺。

魚形玉佩靜止不動,鯤顯然沒有開口的意思。

傅朝生便道:“傳是如此傳,但似乎至今未曾發生。我與少棘交手時,正值其虛弱之際,所以力量並未逾越此界極限,亦不能證此言真假了。”

說到底,就是古老的傳說罷了。

對尋常人而言,其實並不需要忌憚;只是傅朝生到底不同,修為太高,所以反而需要顧忌。

表面上看起來,這絕非好事。

但眼下這極域之中,也許潛藏著他們此戰最大的對手,傅朝生需要忌憚的,對方必然也該忌憚,則實力大致便有所限制。

於修士而言,十分有利。

見愁想通了這其中的關竅,便道一聲“也算好事”,接著又沉默下來。

此時此地,實在沒有什麼談話的心情。

但傅朝生卻覺得不自在。

明明往日去找見愁借宙目,泛舟江上,相對不言,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此刻站在她身邊,卻覺得總要說點什麼話才合適。

也不知是不是察覺了他此刻的感覺,在良久的沉默後,見愁終還是嘆了一聲,慢慢道:“我並無大礙,只是有時候,確覺人不如妖。”

傅朝生看她。

她卻面色平靜,續道:“若無情無感無所覺,則無煩無惱無所痛。我明知昔日並今日之見非我崖山門下,不過八方閻殿以險惡之用心所拼湊之泥塑幻影,本該心不驚、情不瀾。可肉體凡胎,不能免於庸人之俗。心為之驚,情為之瀾,甚至生出諸般仇恨殺戮之意。如此,倒是讓朝生道友,為我擔心了。”

擔心?

傅朝生將這兩字默唸了一遍,只覺費解,想起自己先前的好奇與困惑來,便問:“方才,故友所感,是痛苦嗎?”

痛苦。

這樣一句話,還真是隻有傅朝生能問出來的。

見愁收回了自己飄忽的目光,閉上了眼,道:“算是吧。凡人在世,有七情六慾。求諸七情六慾,便有千痛百苦。有情,則痛苦不能免。所以每每困厄時思之,謝不臣所修之道,未必沒有道理。無情,便無痛苦。”

“情,我先前問故友,我吞了那心,是否有了‘情’,故友卻說不是。我無情,有的只是‘欲’。”傅朝生困惑,“這二者間如何區別?故友說我有‘欲’,該當何解?”

睜開眼來,天空是濃稠的黑暗。

見愁凝視了半晌,頓了片刻,才回道:“情與欲向來難分,設若強分,則情為人心之牽掛,欲為人身之羈絆。一者深種念中,一者浮在軀殼。凡有所感皆是情,凡有所求皆是欲。你想逆轉輪迴,改蜉蝣一族朝生暮死之命,是欲;當日你感我親近,身有變化而難由己,亦是欲。”

那這麼說,他當真無情,只有所欲。

故友自是有情的。

只是……

傅朝生也坐到了她身旁來,這一刻竟像極了當年登天島上初見時,不過迷茫的那個成了他而已:“故友也有‘欲’嗎?”

“……”

見愁轉過眼眸來,凝視了他半晌,之後才奇怪地笑了一聲,坦然回答。

“自然也有。”

傅朝生便皺了眉:“那故友為什麼不高興?”

他雖是妖,可也能察覺一些東西。

自那一日見愁試探過後,看他的眼神便很奇怪,隱約讓他覺得,這“欲”似乎並不算是什麼好的東西。

但這東西,見愁不也有嗎?

他雖然只問了一句,且問的是她為什麼不高興,可見愁卻輕易聽出了這話背後藏著的一連串疑惑,便搖了搖頭,道:“‘情’‘欲’往往相伴而生,如今雖只有‘欲’,可你本為天地慧種,難保他日不觸類旁通,因‘欲’生‘情’。而自古修士皆謂‘情’‘欲’為末道,使人痛,使人苦,使人狂。是以人三魂七魄,魂善魄惡,這‘情’‘欲’二字,皆要分在‘七魄’之中,算是‘惡情’‘惡欲’,而天道向善,所以……”

話至此處,聲音忽然停住。

腦海中,是剎那閃過的靈光!

傅朝生聽到一半沒了話,有些奇怪:“所以怎樣?”

可見愁卻什麼都聽不到了,滿腦子都是那忽然炸開的念頭,甚至回想起了自己當年收服帝江骨玉、斬滅帝江惡魄後,從扶道山人處聽來的那個故事……

那個“魂善魄惡”的故事!

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一顫,見愁夢囈似地唸了一聲:“魂善魄惡,天道向善。道子,魄,七分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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