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0 第540章 罪魁

我不成仙·時鏡·7,022·2026/3/23

540 第540章 罪魁  殺的便是昆吾無辜之輩…… 王卻不過是四百餘年前入門, 那時曲正風已是名滿十九洲的人物了, 他與此人的接觸雖然不多, 卻曾與旁人一般見識過他非凡有禮的談吐, 無論從什麼方面看,都稱得上是崖山當之無愧的“大師兄”。 可如今這樣的一句話,也從對方口中出。 在這一個剎那, 王卻心中是生出了殺意的, 畢竟這昆吾上上下下那麼多昔日朝夕相處的人,都殞命於他不問青紅皂白的劍下! 可憤怒之後, 卻是悲哀。 今日果,昨日因, 該還的總是要還。 漫山遍野都是濃郁的血腥味兒,令人聞之作嘔。 自極域一路趕回的昆吾精銳修士, 乍見得這人間地獄一般的慘狀, 無一不胸膛起伏,心生悲惶, 更不用說聽曲正風這囂張的一句話了。 真真是一股怒火壓不住, 紛紛拔劍而起! 唯獨橫虛真人,落在大殿前面後, 轉身換顧周遭, 但見周遭十座峰巒上再無半個活人,殿閣樓臺盡被摧毀一空, 參天古木橫倒於地, 連山間瀑流裡都淌著血水, 一具具屍首陳在水中,為水沖刷,動也不動一下。 誰能相信,這是昔日昆吾?! 他只看了這麼一圈,都還未張口說些什麼,在先前八方城一戰中損耗的身體,便沒壓住那一股攻心的急火,“噗”地一聲,又是一口鮮血吐出! “師尊!” “師尊——” “真人……” …… 眾長老弟子都知橫虛真人情況不好,可回來的一路上已服了許多靈丹妙藥壓制,怎料回了昆吾竟見這般情狀? 修行之人,最忌的便是心緒浮動。 何況還是這樣令人難以平靜的大仇大恨? 縱使先前傷勢壓下,為此刻翻湧的情緒一激,只怕是會十倍百倍地反噬! 橫虛真人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五雷轟頂一般,眼前更為一片血色浸染,連那一張又一張關切而擔心的面容都看不清楚了。 不該如此…… 不該如此! 他分明已借周天星辰大陣算得昆吾百年內將逢大劫,又收了謝不臣這化劫之人為徒,更得九頭鳥指明瞭“至妖至邪”之所在,冒天下之大不韙拔劍除之! 可為什麼,大劫依舊如期而至? 只是長劍染血,立在他昆吾峰頭的,既不是極域的鬼修,也不是那來歷神秘的傅朝生,而是昔日出身崖山的曲正風! 而他,終究沒能阻止! 滿目的慘象,令他心頭震顫,嘴唇顫抖,一雙積澱著滄桑的目內怒火與悲哀交替閃過。 末了竟成一種巨大的茫然。 鬥得過人,卻終究鬥不過這天嗎? 這一刻,橫虛竟陡然大笑了起來,身旁的人都想要伸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卻都被他一掌揮開! 在這極度虛弱的情況下,他硬生生站住了。 一雙赤紅的眼,轉來注視曲正風。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是從八十年前叛出崖山,就已經開始了謀算! 盜取崖山劍,屠戮剪燭派; 執掌明日星海,位臨星海劍皇。 如此,便控住了這十九洲上最龐雜之地。在後來的陰陽界戰中,誰也不會懷疑他明日星海一方派出的修士數量有異或者過少,畢竟明日星海里多是亡命之徒,從來都是活了今日不奢求明日的,對這事關輪迴的陰陽界戰不關注實是常事。 所以到了此刻,他才能乘虛摧毀昆吾! 對面那數百修士,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好手,是明日星海的亡命之徒,自然也少不了與昆吾有舊仇的妖魔道修士。 昆吾與妖魔道也是宿仇了。 早在八極道尊還未飛昇時,雙方便因《九曲河圖》有過幾次往來,只是彼時道尊強橫,打得妖魔道龜縮不敢出罷了。 如今雙方勾結,捲土重來,門中僅剩下的這些孱弱修士,如何能擋? 可那些都是昆吾真正的中堅啊! 他們的修為或許還不算頂尖,但卻是一個宗門中最常見的修為,假以時日,這些天資聰穎的弟子都將成長起來,代替不斷老去、衰弱的高階修士,撐起整個昆吾! 但曲正風殺的恰恰就是這一部分人! 縱然參與極域一戰的昆吾精銳還留存下六七成,可如今不是精疲力竭,就是身負有傷,要恢復尚且不知多久,更何談在被人屠了老巢、滅盡下一代的情況下撐住昆吾? 只這一殺,昆吾門內,青黃不接! 完全是以最小的代價,換得了最大的成效! 對昆吾而言,眼下是一場浩劫,未必能安然度過;但即便是僥倖度過了,接下來的幾百年,才是昆吾真正需要面對的難關…… 偌大的宗門,空虛的實力。 徒有前輩修士支撐,而後輩弟子還未長成,在這弱肉強食的十九洲,便如同嬰孩兒與老人,在殘酷的夾縫中求生! “真是好一番算計,好一場毒計!” 橫虛真人千算萬算未曾算到,最終這昆吾大劫竟是應在了曲正風的身上,咬牙說出這句話時,喉嚨裡都似在冒血! 曲正風卻只是平平地鬆開了自己的手掌,好像方才后土一印殺滅數名昆吾門下的並非是他一般,目光只落在橫虛真人和他身後終於趕了回來的昆吾眾多修士身上,平和地笑了起來:“真人謬讚了,我這一番算計,不過是從真人身上學來了些許皮毛罷了,班門弄斧,實不敢當。更毒的,還在後頭呢……” 話音落下那瞬間,他身後妖魔道中已有修士出手! 是妖魔道中傀派修士! 善於煉製的唯有一物,名曰魂傀,只以人軀殼為傀儡,卻能讓其聽從號令,發揮出其生前半數的實力! 但聽得山野間咒語吟誦之聲起,那許許多多已然倒伏在地、沒了生氣的昆吾修士,竟然都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 這十九洲的人傀,與極域的魂傀,實在沒什麼區別。 乍一見之下,只讓人毛骨悚然,又憤怒無比! 曲正風這邊竟然是利用這些已死之人的軀殼,再次向昆吾發動了進攻,大部分的攻擊都落在了這一群趕回來的援兵身上。 昆吾眾修才從極域回來,對上明日星海與妖魔道這一幫人,著實艱難。他們是有所損耗,而曲正風這邊先前一場屠戮卻沒耗費多少心力,幾乎是以完全的實力與他們對抗。 才停歇下片刻的鮮血,頓時又開始飛灑。 比起昆吾眾修趕回來之前的單方面屠殺,眼下自然也算得上是勢均力敵,雙方你來我往,刀劍相向,互有傷亡。但不管是明日星海的修士,還是妖魔道的修士,皆是悍不畏死,動起手來,沒有絲毫顧忌。大半都是手段狠辣的亡命之徒,縱昆吾一頭修為比他們更高,可在這兇狠猛烈的攻勢下,竟也是節節敗退! 一鶴殿周遭地面,頓時鋪滿鮮血。 半空中不斷有御劍的修士失去了生機,從高處墜下,更有飄灑的血雨掉下來,落在殿後那數百修為不足的弟子身上,有年紀小不更事的,已在這一刻哭了出來。 橫虛真人的面色,變了幾變,只令幾名真傳弟子先拖住同時掌握后土印與崖山劍的曲正風,自己卻是雙手結印,同時舌尖一咬,向手印上噴出口血來,竟是強行使出了挪移之法! 所有一鶴殿前修士,瞬間消失! 曲正風同時被好幾人圍攻,幾乎同時察覺到了那一股強大的空間波動,但已脫不開身前去阻止,一劍逼退趙卓之後,再抬首一看,一鶴殿上已空蕩蕩一片,大部分昆吾修士,已被橫虛真人強行轉移到了諸天大殿前那一片龐大的雲海之上! 原本含笑的面容,瞬間就陰沉了下來。 曲正風輕而易舉就明白了橫虛的算計,諸天大殿去天三百尺,建在雲海之上,以白雲為廣場,能俯瞰整片大地,是他后土印所操控不到的地方,若在此處開戰,則他手中后土印,有也近乎於無。 不愧是橫虛,到了這境地上,頭腦也還如此清醒。 只是這二輪屠戮結束,昆吾一方趕回來的修士,已再次折損近半,只剩下那麼可憐巴巴的四五百人罷了。 一個個面露惶然與仇恨,卻又不能奈何得了他。 便是連昔日叱吒風雲的橫虛真人,都是一副搖搖欲墜的虛弱模樣,想來在八方城決戰之際,沒少吃苦頭。 曲正風並指如刀,在嶽河江流劍意向自己穿刺而來的瞬間,閃身一避,同時竟生生夾住了他本該虛無的劍意,冷冷笑了一聲:“憑你也有資,在我面前拔劍嗎?” 嶽河聽見這聲音之時,已覺不妙。 但素日來隨心而動的江流劍意竟如實劍一般被曲正風壓在指間,抽也抽不回,還未等他對此做出任何反應,一股隱隱透出幾分涼意的溫潤,便已從他腦後透來,貫穿了他整個頭顱! 一截暗藍的劍尖染血,從他眉心刺出。 澄藍的光芒猶如湧動的潮水,一層一層滌盪開去,只一剎便已驅散了他的魂魄,讓他所有的神情都凝聚在那駭然與不解的一剎。 江流劍意,轟然消解! 曲正風只輕輕一推,嶽河整個人便從高高的山峰上墜落下去,周遭響起無數沉痛的慘呼—— “嶽河師弟!” “嶽師兄!!!” 但又能如何呢?也不過只是眼睜睜看著他墜進那雲層中,又看那一柄暗藍的長劍飛入曲正風手中,是那柄伴隨他最久的海光劍。 諸天大殿前那一片雲海,實在寬闊極了。 昔日昆吾修士站在上面,是滿滿當當的一片,如今卻是稀稀拉拉聚成一團,顯出一種窮途末路的衰落。 曲正風根本不需往上攻,只以後土印操縱著這一座昆吾主峰,直直從地面往上拔高! “轟隆隆!” 山峰搖晃,山石墜落,站在上面的人,卻是巋然不動。 拔起的山風,瞬間穿破了雲海,與天齊高! 明日星海與妖魔道眾修士立刻就要抓住機會動手,但就在這時候,遠處浩浩蕩蕩無數法器毫光呼嘯而來! 竟將一整片天幕都映成華彩之色! 望江樓,望海樓,白月谷,西南世家,五夷宗,龍門,封魔劍派,通靈閣,甚至是西海禪宗,北域陰陽二宗,盡數趕到! 昆吾那頭事出突然,一開始只聽橫虛真人問了一句曲正風,接著便見昆吾所有修士不知為何皆迅速撤離。各大門派一開始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直到東極鬼門那邊傳送陣被毀又修復後,才有確切的消息傳了進來。 他們出發比昆吾要晚,到得當然比昆吾更遲。 一路回來的路上便覺膽戰心驚,到了昆吾放眼一看時,簡直被這慘絕人寰的場面與屠戮之人冷酷狠辣的手段震得頭皮發麻,落在雲海上之時,全都說不出話來。 脾氣火爆的封魔劍派掌門章遠岱只與眾人一道站在了橫虛真人旁側,一見曲正風這看似正常的模樣,便已清晰地判斷出他怕已是徹底入魔! 劍為殺戮生。 修劍之人入魔,便稱之為“劍魔”,其殺戮狠厲之性,只會十倍百倍地增長! 他手指緊扣住自己腰間劍,只向周遭所有修士道:“大家當心,此人以劍入魔,已成劍魔,其修為絕不僅是看上去那麼簡單。如今昆吾危急,是我正道之危急,若容這豎子於昆吾逞兇,他日我眾多宗門必也遭其毒手!今日先畢了極域一戰,如今當再齊心協力,斬去邪魔外道!我封魔劍派,絕不饒過這世間妖魔!” 其餘修士焉能不知唇亡齒寒之理? 曲正風當年入魔,就為奪取《九曲河圖》屠戮半個剪燭派,如今更向昆吾舉劍,分明是陷入魔道不能自拔了! 眾修的神情,都是沉冷而凝重,紛紛壓住了手中法器。 場中局勢,頓時變化。 先前是援兵未至,曲正風一方與昆吾勢均力敵,互相殺去了對方半數修士。 如今卻是整個十九洲數千修士都在! 曲正風不過區區數百人,在這數千修士的包圍中,已陷入完全的劣勢。 可他面上神情,未見半分慌亂。 嘲諷的目光,從章遠岱身上劃過,曲正風玩味著那“妖魔”兩字,只垂了手中崖山劍,笑了一聲:“你封魔劍派不饒這世間妖魔?若真如此,怎麼竟還與昆吾為伍?那麼大一妖魔,就在你姓章的身旁,卻視而不見,章掌門,你瞎了多久了?” 身旁? 章遠岱一番義正辭嚴,卻忽遭他這般反駁,一時微怔,下意識向自己身旁看了一眼。 站在他身旁的不是旁人,正是橫虛真人! 這一瞬間,章遠岱只覺一股火氣湧上來,當自己是被曲正風給耍了,冷著一張臉道:“原以為你叛出崖山,可好歹曾是崖山門下,該有幾分崖山的氣節。未料今日入魔,信口雌黃至此!非但對昆吾造下這般深重的殺孽,卻還要如此顛倒黑白,含混正邪,該殺該死!” “哈哈哈哈……” 曲正風這一次大笑,但眼底已無半分笑意,那凌厲的目光穿透了中間這一片虛空,毫無阻礙地落在了橫虛真人的身上。 “真人可仔細聽聽,顛倒黑白,含混正邪,該殺該死!你昆吾,不冤哪!” 什、什麼意思? 章遠岱只聽得一片茫然。 他明明字字句句都是對曲正風說的,怎麼曲正風不回答他,反倒字字句句都對著橫虛真人說? 眾多修士之中,一時也起了不少的竊竊私語。 北域陰宗的玄月仙姬已皺起了眉頭。 平心而論,她當年也甚是欣賞曲正風,但這一次的事情,著實做得過了:“劍皇陛下本已執掌明日星海,雖然入魔,卻也該與昆吾、與我正道秋毫無犯。如今昆吾這眾多修士,與你既無仇怨,亦無過節,更不曾得於你,你殺之,便也是為自己造下了殺孽。如今我各方修士皆至,不可能再容你在此放肆。一身修為,得來不易,劍皇陛下,若不及時收手……” “收手?要曲某收手,實在簡單。” 曲正風眉梢一挑,只看了玄月仙姬一眼,那隱隱藏著幾分兇邪的目光,便已落回了橫虛真人的身上。 聲音已在這一刻冰寒! “只要昆吾能交出申九寒,與曲某對質,曲某非但罷手,還願聽憑你昆吾處置!” “譁……” 雲海之上,眾人皆驚,種種議論聲再也壓不住,向四周蔓延開去。 所有人都覺得曲正風怕是瘋了! 一番算計,大費周章,竟然只是為了向昆吾逼要一個人,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只怕有詐!” “這申九寒是誰啊?” “是同他有什麼過節嗎?” “聽說是橫虛真人的師弟……” …… 橫虛真人的面色原本也不好看,這議論聲聲聲入耳,但誰也無法看出他面上的神情,究竟是變得好了,還是變得壞了。 章遠岱一琢磨,只覺得曲正風胡說八道:“真是狗屁不通!若只要這麼個人,昆吾從來通情達理,縱是有什麼仇怨,擺上來說也就是了。給個人多大的事兒?如今你都殺上昆吾了,再來說你竟只是為了一個人而來,當我正道眾修好騙不成?!諸位聽我一言,豎子滿口胡言,我等不必與他廢話,直接動手!” “誰敢動手?!” “且慢!” 誰也沒料到,在那“動手”二字剛落地之時,兩聲喝止竟同時從修士陣中響起! 眾人轉頭一看,一個是崖山扶道山人,一個陰宗玄月仙姬! 扶道山人手持九節竹,一張臉上半點見不著舊日總能讓人輕鬆的神情,看上去竟比橫虛真人還要陰沉幾分。 在他話出口時,崖山諸修盡拔劍而出! 一時劍意沖天,令人心驚! 眾人只覺意外,又十分不解扶道山人這是什麼意思,只紛紛質問:“扶道長老這是什麼意思?這曲正風雖曾出崖山門下,可今日畢竟已經入魔!難道我等今日誅魔,長老竟要偏袒維護於他?!” 雲海之上,一時劍拔弩張,群情激憤。 然而玄月仙姬注視了曲正風良久,耳聞眾人爭論,眉心再一次擰緊,卻是冷靜地勸道:“還請眾位稍安勿躁。” 她乃是北域首屈一指的大能,聲音一出,便傳遍雲海。 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曲正風也看向了她。 玄月仙姬便道:“我十九洲雖是弱肉強食,可殺戮之事,終究有傷各家和氣,能免則免,況陰陽界戰方止,誰也不願再見戰端再起。劍皇陛下既然說要與昆吾申九寒道友對質,我等雖不知真假,也不知原委,但何妨請申道友出面一見?他閉關六百餘年了,逢此大劫,合該為昆吾出一份力才是,想來他也不會推拒。若劍皇陛下言而有信,今日之事便該有個終了;若劍皇陛下言而無信,我等再行誅滅,才是名正言順,無愧道心。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這……” 幾位大能修士相互望了一眼,除章遠岱這直腦袋,實則都是個頂個的人精,哪裡想不通玄月仙姬說的這道理? 誰也不想再殺戮了,陰陽界戰已讓各大宗門元氣大傷。 只是他們不似玄月仙姬,來自北域,想說什麼便說什麼,他們都是有所顧忌的。 沒有誰先行表態。 曲正風見狀便嗤笑了一聲。 場中便起一聲悠長的嘆息:“阿彌陀佛!十一甲子前那一場界戰,我禪宗也有不察之過,而崖山千修隕落,亦令人有頗多不解之處。當年佛門分裂北遷,無暇過問,如今諸事已了,念及當年,愧疚萬分,終不能釋懷。只問崖山昆吾因此生出齟齬,這一位申九寒申道友更是自此閉關不見影蹤。劍皇陛下雖殺昆吾千修,但一塵斗膽,敢請橫虛真人,請申道友出來,還當年之事一個公道……” 眾人轉頭看去,無不震驚。 說話的不是旁人,竟然是鮮少插手俗事的西海禪宗! 一塵和尚、無垢方丈、雪浪禪師三位列在佛門諸修前方,面上皆有幾分沉重之色,言語中已是清晰地表達出禪宗的立場了。 這一下,場中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誰也不懂這到底什麼情況。 明明曲正風已經叛出崖山,扶道山人與崖山卻還要出言相互,這般不辨黑白;玄月仙姬一口一個“劍皇陛下”,話說得也是實在客氣;西海禪宗就更離奇了,這一回的事情怎麼就跟你們一群禿驢扯上了關係? 只是再細細議論一番,又都覺出幾分離奇。 光從場上這些個大能修士的態度上,似乎都能窺見些許難以言說的幽微隱秘。 頓時有些細碎的懷疑內中有隱情的言語,便在各處響起。 昆吾諸修聽後面色都難看起來。 更有長老抬手指著曲正風的鼻子,厲聲喝問:“誰不知道申師弟閉的是死關,已六百多年不曾出關,豈是你一介邪魔外道想見就見?!” “是嗎?” 曲正風真沒將這長老放在眼中,反正昆吾上上下下都被他屠得差不多了,這一刻只彎起了自己的唇角,望著橫虛真人,一字一句地質問。 “六百多年的死關,真人,當真是如此嗎?” 橫虛真人修為損耗嚴重,但身為這昆吾首座的敏銳與智謀卻還在,只需看曲正風這沉靜震驚的神情,再聽這隱隱藏著幾分深意的話,心底便已是一沉,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了。 他雙目冷然,沒有答話。 曲正風卻冷笑,聲音陡然拔高:“昆吾生死存亡之際,不見他出,真人往日通情達理,如今卻不肯交出!到底是因為不肯交,還是根本交不出來呢?” “砰!” 話音落時,他抬手向虛空裡一伸,竟然抓出了一物擲在雲海之上! 雲氣被打得飛開。 那物滾了一圈停下。 眾人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具乾屍! 早不知死了多少年了,內里肌肉已然幹朽,也不大能看出面貌,只能見是名男修,身上一件昆吾道袍,一柄落滿灰塵的深紫長劍插在其胸膛之上! 大多數人都不識得,但昆吾有幾位長老卻是立時驚呼出聲:“軒轅劍!” 橫虛慢慢地閉上了眼。 曲正風俯視著他,負手而立,只帶著幾分嘲諷地嘆惋:“可憐申九寒天賦卓絕、修為雖高,也得師尊喜愛,可智不如人,到底是個蠢貨,被真人玩弄股掌之間,不僅沒得著這昆吾首座之位,連小命都丟了!真人這十一甲子來,高坐諸天大殿之上,尊為昆吾領袖、正道巨擘,竟未感到有半分的心虛害怕嗎?”

540 第540章 罪魁

 殺的便是昆吾無辜之輩……

王卻不過是四百餘年前入門, 那時曲正風已是名滿十九洲的人物了, 他與此人的接觸雖然不多, 卻曾與旁人一般見識過他非凡有禮的談吐, 無論從什麼方面看,都稱得上是崖山當之無愧的“大師兄”。

可如今這樣的一句話,也從對方口中出。

在這一個剎那, 王卻心中是生出了殺意的, 畢竟這昆吾上上下下那麼多昔日朝夕相處的人,都殞命於他不問青紅皂白的劍下!

可憤怒之後, 卻是悲哀。

今日果,昨日因, 該還的總是要還。

漫山遍野都是濃郁的血腥味兒,令人聞之作嘔。

自極域一路趕回的昆吾精銳修士, 乍見得這人間地獄一般的慘狀, 無一不胸膛起伏,心生悲惶, 更不用說聽曲正風這囂張的一句話了。

真真是一股怒火壓不住, 紛紛拔劍而起!

唯獨橫虛真人,落在大殿前面後, 轉身換顧周遭, 但見周遭十座峰巒上再無半個活人,殿閣樓臺盡被摧毀一空, 參天古木橫倒於地, 連山間瀑流裡都淌著血水, 一具具屍首陳在水中,為水沖刷,動也不動一下。

誰能相信,這是昔日昆吾?!

他只看了這麼一圈,都還未張口說些什麼,在先前八方城一戰中損耗的身體,便沒壓住那一股攻心的急火,“噗”地一聲,又是一口鮮血吐出!

“師尊!”

“師尊——”

“真人……”

……

眾長老弟子都知橫虛真人情況不好,可回來的一路上已服了許多靈丹妙藥壓制,怎料回了昆吾竟見這般情狀?

修行之人,最忌的便是心緒浮動。

何況還是這樣令人難以平靜的大仇大恨?

縱使先前傷勢壓下,為此刻翻湧的情緒一激,只怕是會十倍百倍地反噬!

橫虛真人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五雷轟頂一般,眼前更為一片血色浸染,連那一張又一張關切而擔心的面容都看不清楚了。

不該如此……

不該如此!

他分明已借周天星辰大陣算得昆吾百年內將逢大劫,又收了謝不臣這化劫之人為徒,更得九頭鳥指明瞭“至妖至邪”之所在,冒天下之大不韙拔劍除之!

可為什麼,大劫依舊如期而至?

只是長劍染血,立在他昆吾峰頭的,既不是極域的鬼修,也不是那來歷神秘的傅朝生,而是昔日出身崖山的曲正風!

而他,終究沒能阻止!

滿目的慘象,令他心頭震顫,嘴唇顫抖,一雙積澱著滄桑的目內怒火與悲哀交替閃過。

末了竟成一種巨大的茫然。

鬥得過人,卻終究鬥不過這天嗎?

這一刻,橫虛竟陡然大笑了起來,身旁的人都想要伸手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卻都被他一掌揮開!

在這極度虛弱的情況下,他硬生生站住了。

一雙赤紅的眼,轉來注視曲正風。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是從八十年前叛出崖山,就已經開始了謀算!

盜取崖山劍,屠戮剪燭派;

執掌明日星海,位臨星海劍皇。

如此,便控住了這十九洲上最龐雜之地。在後來的陰陽界戰中,誰也不會懷疑他明日星海一方派出的修士數量有異或者過少,畢竟明日星海里多是亡命之徒,從來都是活了今日不奢求明日的,對這事關輪迴的陰陽界戰不關注實是常事。

所以到了此刻,他才能乘虛摧毀昆吾!

對面那數百修士,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好手,是明日星海的亡命之徒,自然也少不了與昆吾有舊仇的妖魔道修士。

昆吾與妖魔道也是宿仇了。

早在八極道尊還未飛昇時,雙方便因《九曲河圖》有過幾次往來,只是彼時道尊強橫,打得妖魔道龜縮不敢出罷了。

如今雙方勾結,捲土重來,門中僅剩下的這些孱弱修士,如何能擋?

可那些都是昆吾真正的中堅啊!

他們的修為或許還不算頂尖,但卻是一個宗門中最常見的修為,假以時日,這些天資聰穎的弟子都將成長起來,代替不斷老去、衰弱的高階修士,撐起整個昆吾!

但曲正風殺的恰恰就是這一部分人!

縱然參與極域一戰的昆吾精銳還留存下六七成,可如今不是精疲力竭,就是身負有傷,要恢復尚且不知多久,更何談在被人屠了老巢、滅盡下一代的情況下撐住昆吾?

只這一殺,昆吾門內,青黃不接!

完全是以最小的代價,換得了最大的成效!

對昆吾而言,眼下是一場浩劫,未必能安然度過;但即便是僥倖度過了,接下來的幾百年,才是昆吾真正需要面對的難關……

偌大的宗門,空虛的實力。

徒有前輩修士支撐,而後輩弟子還未長成,在這弱肉強食的十九洲,便如同嬰孩兒與老人,在殘酷的夾縫中求生!

“真是好一番算計,好一場毒計!”

橫虛真人千算萬算未曾算到,最終這昆吾大劫竟是應在了曲正風的身上,咬牙說出這句話時,喉嚨裡都似在冒血!

曲正風卻只是平平地鬆開了自己的手掌,好像方才后土一印殺滅數名昆吾門下的並非是他一般,目光只落在橫虛真人和他身後終於趕了回來的昆吾眾多修士身上,平和地笑了起來:“真人謬讚了,我這一番算計,不過是從真人身上學來了些許皮毛罷了,班門弄斧,實不敢當。更毒的,還在後頭呢……”

話音落下那瞬間,他身後妖魔道中已有修士出手!

是妖魔道中傀派修士!

善於煉製的唯有一物,名曰魂傀,只以人軀殼為傀儡,卻能讓其聽從號令,發揮出其生前半數的實力!

但聽得山野間咒語吟誦之聲起,那許許多多已然倒伏在地、沒了生氣的昆吾修士,竟然都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

這十九洲的人傀,與極域的魂傀,實在沒什麼區別。

乍一見之下,只讓人毛骨悚然,又憤怒無比!

曲正風這邊竟然是利用這些已死之人的軀殼,再次向昆吾發動了進攻,大部分的攻擊都落在了這一群趕回來的援兵身上。

昆吾眾修才從極域回來,對上明日星海與妖魔道這一幫人,著實艱難。他們是有所損耗,而曲正風這邊先前一場屠戮卻沒耗費多少心力,幾乎是以完全的實力與他們對抗。

才停歇下片刻的鮮血,頓時又開始飛灑。

比起昆吾眾修趕回來之前的單方面屠殺,眼下自然也算得上是勢均力敵,雙方你來我往,刀劍相向,互有傷亡。但不管是明日星海的修士,還是妖魔道的修士,皆是悍不畏死,動起手來,沒有絲毫顧忌。大半都是手段狠辣的亡命之徒,縱昆吾一頭修為比他們更高,可在這兇狠猛烈的攻勢下,竟也是節節敗退!

一鶴殿周遭地面,頓時鋪滿鮮血。

半空中不斷有御劍的修士失去了生機,從高處墜下,更有飄灑的血雨掉下來,落在殿後那數百修為不足的弟子身上,有年紀小不更事的,已在這一刻哭了出來。

橫虛真人的面色,變了幾變,只令幾名真傳弟子先拖住同時掌握后土印與崖山劍的曲正風,自己卻是雙手結印,同時舌尖一咬,向手印上噴出口血來,竟是強行使出了挪移之法!

所有一鶴殿前修士,瞬間消失!

曲正風同時被好幾人圍攻,幾乎同時察覺到了那一股強大的空間波動,但已脫不開身前去阻止,一劍逼退趙卓之後,再抬首一看,一鶴殿上已空蕩蕩一片,大部分昆吾修士,已被橫虛真人強行轉移到了諸天大殿前那一片龐大的雲海之上!

原本含笑的面容,瞬間就陰沉了下來。

曲正風輕而易舉就明白了橫虛的算計,諸天大殿去天三百尺,建在雲海之上,以白雲為廣場,能俯瞰整片大地,是他后土印所操控不到的地方,若在此處開戰,則他手中后土印,有也近乎於無。

不愧是橫虛,到了這境地上,頭腦也還如此清醒。

只是這二輪屠戮結束,昆吾一方趕回來的修士,已再次折損近半,只剩下那麼可憐巴巴的四五百人罷了。

一個個面露惶然與仇恨,卻又不能奈何得了他。

便是連昔日叱吒風雲的橫虛真人,都是一副搖搖欲墜的虛弱模樣,想來在八方城決戰之際,沒少吃苦頭。

曲正風並指如刀,在嶽河江流劍意向自己穿刺而來的瞬間,閃身一避,同時竟生生夾住了他本該虛無的劍意,冷冷笑了一聲:“憑你也有資,在我面前拔劍嗎?”

嶽河聽見這聲音之時,已覺不妙。

但素日來隨心而動的江流劍意竟如實劍一般被曲正風壓在指間,抽也抽不回,還未等他對此做出任何反應,一股隱隱透出幾分涼意的溫潤,便已從他腦後透來,貫穿了他整個頭顱!

一截暗藍的劍尖染血,從他眉心刺出。

澄藍的光芒猶如湧動的潮水,一層一層滌盪開去,只一剎便已驅散了他的魂魄,讓他所有的神情都凝聚在那駭然與不解的一剎。

江流劍意,轟然消解!

曲正風只輕輕一推,嶽河整個人便從高高的山峰上墜落下去,周遭響起無數沉痛的慘呼——

“嶽河師弟!”

“嶽師兄!!!”

但又能如何呢?也不過只是眼睜睜看著他墜進那雲層中,又看那一柄暗藍的長劍飛入曲正風手中,是那柄伴隨他最久的海光劍。

諸天大殿前那一片雲海,實在寬闊極了。

昔日昆吾修士站在上面,是滿滿當當的一片,如今卻是稀稀拉拉聚成一團,顯出一種窮途末路的衰落。

曲正風根本不需往上攻,只以後土印操縱著這一座昆吾主峰,直直從地面往上拔高!

“轟隆隆!”

山峰搖晃,山石墜落,站在上面的人,卻是巋然不動。

拔起的山風,瞬間穿破了雲海,與天齊高!

明日星海與妖魔道眾修士立刻就要抓住機會動手,但就在這時候,遠處浩浩蕩蕩無數法器毫光呼嘯而來!

竟將一整片天幕都映成華彩之色!

望江樓,望海樓,白月谷,西南世家,五夷宗,龍門,封魔劍派,通靈閣,甚至是西海禪宗,北域陰陽二宗,盡數趕到!

昆吾那頭事出突然,一開始只聽橫虛真人問了一句曲正風,接著便見昆吾所有修士不知為何皆迅速撤離。各大門派一開始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直到東極鬼門那邊傳送陣被毀又修復後,才有確切的消息傳了進來。

他們出發比昆吾要晚,到得當然比昆吾更遲。

一路回來的路上便覺膽戰心驚,到了昆吾放眼一看時,簡直被這慘絕人寰的場面與屠戮之人冷酷狠辣的手段震得頭皮發麻,落在雲海上之時,全都說不出話來。

脾氣火爆的封魔劍派掌門章遠岱只與眾人一道站在了橫虛真人旁側,一見曲正風這看似正常的模樣,便已清晰地判斷出他怕已是徹底入魔!

劍為殺戮生。

修劍之人入魔,便稱之為“劍魔”,其殺戮狠厲之性,只會十倍百倍地增長!

他手指緊扣住自己腰間劍,只向周遭所有修士道:“大家當心,此人以劍入魔,已成劍魔,其修為絕不僅是看上去那麼簡單。如今昆吾危急,是我正道之危急,若容這豎子於昆吾逞兇,他日我眾多宗門必也遭其毒手!今日先畢了極域一戰,如今當再齊心協力,斬去邪魔外道!我封魔劍派,絕不饒過這世間妖魔!”

其餘修士焉能不知唇亡齒寒之理?

曲正風當年入魔,就為奪取《九曲河圖》屠戮半個剪燭派,如今更向昆吾舉劍,分明是陷入魔道不能自拔了!

眾修的神情,都是沉冷而凝重,紛紛壓住了手中法器。

場中局勢,頓時變化。

先前是援兵未至,曲正風一方與昆吾勢均力敵,互相殺去了對方半數修士。

如今卻是整個十九洲數千修士都在!

曲正風不過區區數百人,在這數千修士的包圍中,已陷入完全的劣勢。

可他面上神情,未見半分慌亂。

嘲諷的目光,從章遠岱身上劃過,曲正風玩味著那“妖魔”兩字,只垂了手中崖山劍,笑了一聲:“你封魔劍派不饒這世間妖魔?若真如此,怎麼竟還與昆吾為伍?那麼大一妖魔,就在你姓章的身旁,卻視而不見,章掌門,你瞎了多久了?”

身旁?

章遠岱一番義正辭嚴,卻忽遭他這般反駁,一時微怔,下意識向自己身旁看了一眼。

站在他身旁的不是旁人,正是橫虛真人!

這一瞬間,章遠岱只覺一股火氣湧上來,當自己是被曲正風給耍了,冷著一張臉道:“原以為你叛出崖山,可好歹曾是崖山門下,該有幾分崖山的氣節。未料今日入魔,信口雌黃至此!非但對昆吾造下這般深重的殺孽,卻還要如此顛倒黑白,含混正邪,該殺該死!”

“哈哈哈哈……”

曲正風這一次大笑,但眼底已無半分笑意,那凌厲的目光穿透了中間這一片虛空,毫無阻礙地落在了橫虛真人的身上。

“真人可仔細聽聽,顛倒黑白,含混正邪,該殺該死!你昆吾,不冤哪!”

什、什麼意思?

章遠岱只聽得一片茫然。

他明明字字句句都是對曲正風說的,怎麼曲正風不回答他,反倒字字句句都對著橫虛真人說?

眾多修士之中,一時也起了不少的竊竊私語。

北域陰宗的玄月仙姬已皺起了眉頭。

平心而論,她當年也甚是欣賞曲正風,但這一次的事情,著實做得過了:“劍皇陛下本已執掌明日星海,雖然入魔,卻也該與昆吾、與我正道秋毫無犯。如今昆吾這眾多修士,與你既無仇怨,亦無過節,更不曾得於你,你殺之,便也是為自己造下了殺孽。如今我各方修士皆至,不可能再容你在此放肆。一身修為,得來不易,劍皇陛下,若不及時收手……”

“收手?要曲某收手,實在簡單。”

曲正風眉梢一挑,只看了玄月仙姬一眼,那隱隱藏著幾分兇邪的目光,便已落回了橫虛真人的身上。

聲音已在這一刻冰寒!

“只要昆吾能交出申九寒,與曲某對質,曲某非但罷手,還願聽憑你昆吾處置!”

“譁……”

雲海之上,眾人皆驚,種種議論聲再也壓不住,向四周蔓延開去。

所有人都覺得曲正風怕是瘋了!

一番算計,大費周章,竟然只是為了向昆吾逼要一個人,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只怕有詐!”

“這申九寒是誰啊?”

“是同他有什麼過節嗎?”

“聽說是橫虛真人的師弟……”

……

橫虛真人的面色原本也不好看,這議論聲聲聲入耳,但誰也無法看出他面上的神情,究竟是變得好了,還是變得壞了。

章遠岱一琢磨,只覺得曲正風胡說八道:“真是狗屁不通!若只要這麼個人,昆吾從來通情達理,縱是有什麼仇怨,擺上來說也就是了。給個人多大的事兒?如今你都殺上昆吾了,再來說你竟只是為了一個人而來,當我正道眾修好騙不成?!諸位聽我一言,豎子滿口胡言,我等不必與他廢話,直接動手!”

“誰敢動手?!”

“且慢!”

誰也沒料到,在那“動手”二字剛落地之時,兩聲喝止竟同時從修士陣中響起!

眾人轉頭一看,一個是崖山扶道山人,一個陰宗玄月仙姬!

扶道山人手持九節竹,一張臉上半點見不著舊日總能讓人輕鬆的神情,看上去竟比橫虛真人還要陰沉幾分。

在他話出口時,崖山諸修盡拔劍而出!

一時劍意沖天,令人心驚!

眾人只覺意外,又十分不解扶道山人這是什麼意思,只紛紛質問:“扶道長老這是什麼意思?這曲正風雖曾出崖山門下,可今日畢竟已經入魔!難道我等今日誅魔,長老竟要偏袒維護於他?!”

雲海之上,一時劍拔弩張,群情激憤。

然而玄月仙姬注視了曲正風良久,耳聞眾人爭論,眉心再一次擰緊,卻是冷靜地勸道:“還請眾位稍安勿躁。”

她乃是北域首屈一指的大能,聲音一出,便傳遍雲海。

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曲正風也看向了她。

玄月仙姬便道:“我十九洲雖是弱肉強食,可殺戮之事,終究有傷各家和氣,能免則免,況陰陽界戰方止,誰也不願再見戰端再起。劍皇陛下既然說要與昆吾申九寒道友對質,我等雖不知真假,也不知原委,但何妨請申道友出面一見?他閉關六百餘年了,逢此大劫,合該為昆吾出一份力才是,想來他也不會推拒。若劍皇陛下言而有信,今日之事便該有個終了;若劍皇陛下言而無信,我等再行誅滅,才是名正言順,無愧道心。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這……”

幾位大能修士相互望了一眼,除章遠岱這直腦袋,實則都是個頂個的人精,哪裡想不通玄月仙姬說的這道理?

誰也不想再殺戮了,陰陽界戰已讓各大宗門元氣大傷。

只是他們不似玄月仙姬,來自北域,想說什麼便說什麼,他們都是有所顧忌的。

沒有誰先行表態。

曲正風見狀便嗤笑了一聲。

場中便起一聲悠長的嘆息:“阿彌陀佛!十一甲子前那一場界戰,我禪宗也有不察之過,而崖山千修隕落,亦令人有頗多不解之處。當年佛門分裂北遷,無暇過問,如今諸事已了,念及當年,愧疚萬分,終不能釋懷。只問崖山昆吾因此生出齟齬,這一位申九寒申道友更是自此閉關不見影蹤。劍皇陛下雖殺昆吾千修,但一塵斗膽,敢請橫虛真人,請申道友出來,還當年之事一個公道……”

眾人轉頭看去,無不震驚。

說話的不是旁人,竟然是鮮少插手俗事的西海禪宗!

一塵和尚、無垢方丈、雪浪禪師三位列在佛門諸修前方,面上皆有幾分沉重之色,言語中已是清晰地表達出禪宗的立場了。

這一下,場中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誰也不懂這到底什麼情況。

明明曲正風已經叛出崖山,扶道山人與崖山卻還要出言相互,這般不辨黑白;玄月仙姬一口一個“劍皇陛下”,話說得也是實在客氣;西海禪宗就更離奇了,這一回的事情怎麼就跟你們一群禿驢扯上了關係?

只是再細細議論一番,又都覺出幾分離奇。

光從場上這些個大能修士的態度上,似乎都能窺見些許難以言說的幽微隱秘。

頓時有些細碎的懷疑內中有隱情的言語,便在各處響起。

昆吾諸修聽後面色都難看起來。

更有長老抬手指著曲正風的鼻子,厲聲喝問:“誰不知道申師弟閉的是死關,已六百多年不曾出關,豈是你一介邪魔外道想見就見?!”

“是嗎?”

曲正風真沒將這長老放在眼中,反正昆吾上上下下都被他屠得差不多了,這一刻只彎起了自己的唇角,望著橫虛真人,一字一句地質問。

“六百多年的死關,真人,當真是如此嗎?”

橫虛真人修為損耗嚴重,但身為這昆吾首座的敏銳與智謀卻還在,只需看曲正風這沉靜震驚的神情,再聽這隱隱藏著幾分深意的話,心底便已是一沉,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了。

他雙目冷然,沒有答話。

曲正風卻冷笑,聲音陡然拔高:“昆吾生死存亡之際,不見他出,真人往日通情達理,如今卻不肯交出!到底是因為不肯交,還是根本交不出來呢?”

“砰!”

話音落時,他抬手向虛空裡一伸,竟然抓出了一物擲在雲海之上!

雲氣被打得飛開。

那物滾了一圈停下。

眾人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具乾屍!

早不知死了多少年了,內里肌肉已然幹朽,也不大能看出面貌,只能見是名男修,身上一件昆吾道袍,一柄落滿灰塵的深紫長劍插在其胸膛之上!

大多數人都不識得,但昆吾有幾位長老卻是立時驚呼出聲:“軒轅劍!”

橫虛慢慢地閉上了眼。

曲正風俯視著他,負手而立,只帶著幾分嘲諷地嘆惋:“可憐申九寒天賦卓絕、修為雖高,也得師尊喜愛,可智不如人,到底是個蠢貨,被真人玩弄股掌之間,不僅沒得著這昆吾首座之位,連小命都丟了!真人這十一甲子來,高坐諸天大殿之上,尊為昆吾領袖、正道巨擘,竟未感到有半分的心虛害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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