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5 第545章 白駒過隙

我不成仙·時鏡·3,987·2026/3/23

545 第545章 白駒過隙  劍是回去了, 可有些人永遠也回不去了。 陰陽界戰贏了,秦廣王滅了; 昆吾遭逢大劫,橫虛真人引劍自戕,謝罪天下,一生聲名斐然, 身後卻落得個譭譽參半; 崖山長老扶道山人一朝飛昇,絕跡十九洲; 星海劍皇曲正風亦拔劍自決, 死後被大師姐見愁帶回了崖山, 歸葬於千修冢畔,天下修士無人敢有非議。 史筆載:陰陽界戰重啟, 集十九洲之全力以攻, 歷二十六日,戰敵於八方城,斬滅秦廣, 重奪極域, 見愁大尊執掌生死簿,位封平等王。同日, 明日星海劍皇曲正風血洗昆吾,殺二千餘昆吾弟子,會大尊一言逼殺時昆吾首座橫虛真人,又自決於天下。昆吾大劫乃止。後世名之曰“明日劫”。 史家之言簡短, 但只記敘於其上的幾個名號, 便足以令無數後來修士望之神往, 去猜測這跌宕的一日裡, 到底上演過幾多沉浮。 誠謂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更何況當日諸天大殿上那麼多修士親眼目睹。 縱然有許多人在離開昆吾時,再也不願對人提起當日那慘烈的一幕一幕,可終究會有一些好事之輩,以當日事為談資,向旁人提起。 於是種種的傳言,便不脛而走。 有人說,曲正風棄道入魔,是真的瘋了; 有人說,橫虛真人道貌岸然,心機深沉,死也是便宜了; 有人說,還是扶道山人厲害,一朝看開,直接飛昇; 也有人說,崖山大師姐見愁才是真正的狠角色,一句話一道誓,便逼殺了昆吾首座,正道第一人…… 當然,也免不了有人對某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更好奇。 比如殺妻證道那一樁。 這傳言的兩個人,皆是十九洲風雲之輩,箇中又涉及恩怨情仇種種,實在是街頭巷尾、茶餘飯後最適合談論的奇聞。 而且,就在此事結束後不久,崖山大師姐便持皇天鑑,於扶道山人飛昇後,正式接任執法長老之位,成為了崖山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執法長老。 昆吾一頭卻截然不同。 橫虛真人自戕後,接掌昆吾的既不是沉穩敦厚的大師兄趙卓,也不是淡泊睿智的四弟子王卻,而是聲名最顯但同時也是爭議最大的謝不臣! 沒有任何外人知道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唯一能知道的是繼任大典十分平淡,並不張揚,倒也符合昆吾劫後休養生息、低調行事的處境。 可外界的非議就很大了。 畢竟是謝不臣啊。 他雖的確是十九洲難得一見的絕世天才,且在陰陽界戰中彰顯出令人欽佩的才華與運籌帷幄的智謀,但“殺妻”這麼一樁事在,還得他自己親口承認,即便是“橫虛真人唆使”,也總讓人覺得他未必是善類。 尤其是諸多女修,對其頗有詬病。 倒是昆吾弟子自己絕口不提此事,大約也是覺得面上不光彩吧? 除“殺妻證道”外,當日見愁長老在諸天大殿前所立之誓,也十分值得人玩味。因為先前青峰庵隱界與雪域密宗,他二人就已經鬥得難分難解,完全看得出是不死不休之仇,且曲正風已經隕落,見愁只要尋個由頭,就能脫離誓言的束縛,重新向謝不臣尋仇。 比如,叛出崖山。 但這種猜測,甚至是隱隱的期待,不過永遠只存在於一種隱秘的構想之中罷了。 若將其放上臺面,在些許識高見遠的修士面前說出來,恐怕只會換來一句:你懂個屁。 還是數十年後,智林叟一語道破。 誓立則不破,崖山自有風骨。仇固然大,諾卻更勝。且劍皇彌留之際,一聲“師姐”,以崖山託之,言實重耳。凡有情之人,誰能相負? 明日劫後數百年,十九洲風氣為之一肅,天下不仁不義之行日少之。又經陰陽界戰一場損耗,諸多修士乃覺修行之路雖然漫長,生死不過一念間事,感天機之不可測,來世之不可寄。 見愁大尊獨開“我道”,修此一生,修此現在,問心問我問世界,與天道為友,從者甚眾,漸成勢也。 其本身修為,亦成十九洲最令人神往之謎。 劫後三十二年,第八重天碑,有界第一; 劫後一百三十年,第九重天碑,通天第一; 劫後二百六十年,北域禪宗雪浪禪師問境通天,飛昇上墟,天碑第一“見愁”二字,紋絲未動; 劫後三百七十年,崖山掌門鄭邀通天圓滿,道成飛昇,天碑第一“見愁”二字,巋然屹立。 按說修士一到通天之境,便離飛昇不遠。 但不管天下修士的修為如何變動,不管中間有幾名修士登臨此境,見愁的名字永遠像是一座翻不過的山嶽,立在所有修士的頭頂上,難以望其項背。 前面幾年,尚有人談論一番,想她修為到底多高,戰力幾何,又為什麼還不飛昇,是不是有心魔。 到了後面,便都漸漸習慣了。 人們已經見怪不怪,將這九重天碑第一上的名字,視作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好像見愁的名字天生應該在那裡一樣。 大大小小的修士,一次又一次從西海廣場之上路過,已經極少會在第九重天碑下面停下來。 唯有謝不臣不同。 近四百年的時光,似白駒過隙,彈指即逝,他的境界也從出竅飛漲到了有界巔峰,只差一步便可邁入通天。可每每從那九重天碑路過,他都會停留,抬首望著那最高天碑之上的“見愁”二字,默立良久。 越是大能修士,修為越是往上,才越能感覺到這簡單的兩個字,帶給人何等強烈的壓迫。 絕不會有人懷疑見愁的實力。 早在昆吾遭逢明日劫的時候,她就已經是十九洲實質上的最強武力。在之後的近四百年裡,她已經極少出手。只有二百多年前,妖魔道上三大老魔作亂,昆吾崖山修士出海追擊,久攻不下,她自極域十八層地獄返回,恰從海底出來,不過淡淡看了其中一老魔一眼,便令其灰飛煙滅。 其戰力之恐怖,可見一斑。 眨眼又是一年小會,正好於崖山舉行。 天下修士雲集,倒是難得熱鬧。 鄭邀飛昇後,便由方小邪接任了掌門,算是頭一次親自操持諸般繁雜事宜,且又正碰上見愁師伯這幾年不在十九洲,只好憑感覺拿捏,偶爾同昆吾商量商量,好歹沒出什麼差錯。 往日脾氣不好且還十分好鬥的小子,身量已經拔高,修為也已經是駭人的入世後期,差一步便能邁入返虛大能的行列。但容貌上卻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既有少年那一種天真的執著與熱血,亦有青年較為成熟的沉穩與持重。 不輕浮,亦不世故。 不說話的時候有威嚴,笑起來唇角彎彎,但眼睛底下還透著點特有的混不吝的小邪氣。 謝不臣帶著昆吾一眾修士來攬月殿辭行的時候,只瞧見他穿了一身火燒雲似的赤紅色道袍,背對著眾人,面朝著前山的雲霧,盤坐在殿前的窗前上,正埋頭出神地看著什麼東西。 他們都進了殿了,他才察覺到。 於是將手中正在看的東西一合,長腿一放,便從窗沿上站了起來,抬首一看,也不驚訝,只挑眉一笑:“聖君也要走了?” 原本陰陽界戰後,謝不臣便因運籌帷幄被眾修稱為“紫微道子”,後來接掌昆吾,算得上是臨危受命。在昆吾當時損失半數中堅修士的情況下,力排眾議,急劇收縮了宗門原本的勢力覆蓋範圍,韜光養晦,又親力親為培養門下修士。雖未收一人為弟子,卻編纂了諸多的修煉典籍,涉及修煉、陣法、煉丹、煉器等各個方面,由淺入深,實在是少見地鞭辟入裡。不僅昆吾修士受益,天下修士亦多有將之封為圭臬者。 如此二百年,竟真讓昆吾緩過氣來。 到如今雖依舊難與當初全盛時期相比,但也算恢復了大半的元氣,且一門之風氣清正許多。尤其是才入門不久的年輕一輩,已隱約有了幾分顯赫仙門弟子應有的純粹。 世人雖因殺妻之事對他加以非議,可實在無法否認他絕頂的智謀與極強的實力,久而久之,自然覺得這“道子”二字的稱號實不合適。 所以不知從何時起,便稱作“聖君”了。 只是這兩字旁人稱來自然,從已經是崖山掌門的方小邪口中說出來,就顯得生疏怪異。 但謝不臣並未在意。 經過當年諸天大殿上那樁樁件件,昆吾崖山這數百年來的關係自然算不得很好,且方小邪修的也是“我道”,早在還是個不通世事的小子時便同見愁親近,不待見他才是尋常。 “近日來昆吾修士皆宿在崖山,實在多有叨擾,如今小會已經結束,自當前來辭行。” 謝不臣一身蒼青道袍,清雋的眉目又比往日更多幾分疏淡。 看上去真似個仙人,沒沾幾分凡氣。 人立在殿中,一手負在身後,看了一眼方小邪手中捏著的摺子,便自然地問道:“見愁長老依舊未歸嗎?” 方小邪心裡不大舒服起來。 他長得一雙漂亮的丹鳳眼,但兩道長眉如劍卻很凌厲,好戰且不服輸的性情更讓他神情裡添上一股天生的桀驁不馴。 這時看謝不臣,自然地透出幾分不喜與敵意。 他行事也慣來霸道,只將手中摺子往身後一背,便不客氣道:“沒回。不過見愁師伯已將諸事全權託與了我,聖君若有什麼公事,同我說也是一樣。” 當中“公事”兩字咬得稍重了些。 謝不臣洞察人心的本事是一流,豈能聽不出來? 可到他這境界,實也不將這些許挑釁放在眼中了,既然見愁沒回,那他自也不會多言,便微微一笑,道:“倒非公事,只是數年前她託我查的一樁私事有了眉目。若她回來,還勞方掌門轉告一聲,謝某多謝。這便告辭了。” 話說完,略略頷首,已攜昆吾眾修去了。 攬月殿裡便只留下方小邪。 那種近乎野獸一般的直覺,讓他從對方臨走時這一番話裡,輕易地捕捉到了那近乎於他針鋒相對的“私事”二字,一下就皺緊了眉頭。 費解極了。 這四百年裡大多數時間,見愁師伯都在閉關,或者來往極域與十九洲之間,甚少搭理俗事,即便是左三千小會,也總不露面。在外人看來,她是已得了道,強大且神秘,已經到了根本不需露面,光憑個名號便能震懾妖魔的地步。與昆吾這位聖君,可算得上是“王不見王”。 她有什麼事要查? 而且還是數年前託了謝不臣? 方小邪想了想,越想越不高興,抬手便把那摺子扔在了窗沿上,打得“啪”一聲響。 是智林叟十多年前寫的一冊行記。 翻開的那頁,正好是崖山。 記的是:崖山三劍,崖山劍為聖劍,一線天為魔劍,無名劍為真劍。崖山劍為曲正風所得,乃是聖劍魔心;一線天為見愁所得,實是魔劍聖心;無名劍為方小邪所得,則是真劍真心。 方小邪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在他取得無名鐵劍之後的兩個月,智林叟這本行記已傳遍十九洲,他亦尋來一看,又說與見愁師伯。 可師伯看了一眼,便笑。 笑過後,又沉默了很久。 他便問她:“智林叟寫得不對?” 她低低嘆了一聲,將摺子合上,只慢慢道:“真劍既有真心,聖劍自當聖心,魔劍亦必魔心。” 聖心,魔心…… 方小邪默唸了兩聲,仍覺困惑。 說曲師伯是聖心,還算講得通。可見愁師伯,怎說自己是魔心呢?

545 第545章 白駒過隙

 劍是回去了, 可有些人永遠也回不去了。

陰陽界戰贏了,秦廣王滅了;

昆吾遭逢大劫,橫虛真人引劍自戕,謝罪天下,一生聲名斐然, 身後卻落得個譭譽參半;

崖山長老扶道山人一朝飛昇,絕跡十九洲;

星海劍皇曲正風亦拔劍自決, 死後被大師姐見愁帶回了崖山, 歸葬於千修冢畔,天下修士無人敢有非議。

史筆載:陰陽界戰重啟, 集十九洲之全力以攻, 歷二十六日,戰敵於八方城,斬滅秦廣, 重奪極域, 見愁大尊執掌生死簿,位封平等王。同日, 明日星海劍皇曲正風血洗昆吾,殺二千餘昆吾弟子,會大尊一言逼殺時昆吾首座橫虛真人,又自決於天下。昆吾大劫乃止。後世名之曰“明日劫”。

史家之言簡短, 但只記敘於其上的幾個名號, 便足以令無數後來修士望之神往, 去猜測這跌宕的一日裡, 到底上演過幾多沉浮。

誠謂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更何況當日諸天大殿上那麼多修士親眼目睹。

縱然有許多人在離開昆吾時,再也不願對人提起當日那慘烈的一幕一幕,可終究會有一些好事之輩,以當日事為談資,向旁人提起。

於是種種的傳言,便不脛而走。

有人說,曲正風棄道入魔,是真的瘋了;

有人說,橫虛真人道貌岸然,心機深沉,死也是便宜了;

有人說,還是扶道山人厲害,一朝看開,直接飛昇;

也有人說,崖山大師姐見愁才是真正的狠角色,一句話一道誓,便逼殺了昆吾首座,正道第一人……

當然,也免不了有人對某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更好奇。

比如殺妻證道那一樁。

這傳言的兩個人,皆是十九洲風雲之輩,箇中又涉及恩怨情仇種種,實在是街頭巷尾、茶餘飯後最適合談論的奇聞。

而且,就在此事結束後不久,崖山大師姐便持皇天鑑,於扶道山人飛昇後,正式接任執法長老之位,成為了崖山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執法長老。

昆吾一頭卻截然不同。

橫虛真人自戕後,接掌昆吾的既不是沉穩敦厚的大師兄趙卓,也不是淡泊睿智的四弟子王卻,而是聲名最顯但同時也是爭議最大的謝不臣!

沒有任何外人知道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唯一能知道的是繼任大典十分平淡,並不張揚,倒也符合昆吾劫後休養生息、低調行事的處境。

可外界的非議就很大了。

畢竟是謝不臣啊。

他雖的確是十九洲難得一見的絕世天才,且在陰陽界戰中彰顯出令人欽佩的才華與運籌帷幄的智謀,但“殺妻”這麼一樁事在,還得他自己親口承認,即便是“橫虛真人唆使”,也總讓人覺得他未必是善類。

尤其是諸多女修,對其頗有詬病。

倒是昆吾弟子自己絕口不提此事,大約也是覺得面上不光彩吧?

除“殺妻證道”外,當日見愁長老在諸天大殿前所立之誓,也十分值得人玩味。因為先前青峰庵隱界與雪域密宗,他二人就已經鬥得難分難解,完全看得出是不死不休之仇,且曲正風已經隕落,見愁只要尋個由頭,就能脫離誓言的束縛,重新向謝不臣尋仇。

比如,叛出崖山。

但這種猜測,甚至是隱隱的期待,不過永遠只存在於一種隱秘的構想之中罷了。

若將其放上臺面,在些許識高見遠的修士面前說出來,恐怕只會換來一句:你懂個屁。

還是數十年後,智林叟一語道破。

誓立則不破,崖山自有風骨。仇固然大,諾卻更勝。且劍皇彌留之際,一聲“師姐”,以崖山託之,言實重耳。凡有情之人,誰能相負?

明日劫後數百年,十九洲風氣為之一肅,天下不仁不義之行日少之。又經陰陽界戰一場損耗,諸多修士乃覺修行之路雖然漫長,生死不過一念間事,感天機之不可測,來世之不可寄。

見愁大尊獨開“我道”,修此一生,修此現在,問心問我問世界,與天道為友,從者甚眾,漸成勢也。

其本身修為,亦成十九洲最令人神往之謎。

劫後三十二年,第八重天碑,有界第一;

劫後一百三十年,第九重天碑,通天第一;

劫後二百六十年,北域禪宗雪浪禪師問境通天,飛昇上墟,天碑第一“見愁”二字,紋絲未動;

劫後三百七十年,崖山掌門鄭邀通天圓滿,道成飛昇,天碑第一“見愁”二字,巋然屹立。

按說修士一到通天之境,便離飛昇不遠。

但不管天下修士的修為如何變動,不管中間有幾名修士登臨此境,見愁的名字永遠像是一座翻不過的山嶽,立在所有修士的頭頂上,難以望其項背。

前面幾年,尚有人談論一番,想她修為到底多高,戰力幾何,又為什麼還不飛昇,是不是有心魔。

到了後面,便都漸漸習慣了。

人們已經見怪不怪,將這九重天碑第一上的名字,視作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好像見愁的名字天生應該在那裡一樣。

大大小小的修士,一次又一次從西海廣場之上路過,已經極少會在第九重天碑下面停下來。

唯有謝不臣不同。

近四百年的時光,似白駒過隙,彈指即逝,他的境界也從出竅飛漲到了有界巔峰,只差一步便可邁入通天。可每每從那九重天碑路過,他都會停留,抬首望著那最高天碑之上的“見愁”二字,默立良久。

越是大能修士,修為越是往上,才越能感覺到這簡單的兩個字,帶給人何等強烈的壓迫。

絕不會有人懷疑見愁的實力。

早在昆吾遭逢明日劫的時候,她就已經是十九洲實質上的最強武力。在之後的近四百年裡,她已經極少出手。只有二百多年前,妖魔道上三大老魔作亂,昆吾崖山修士出海追擊,久攻不下,她自極域十八層地獄返回,恰從海底出來,不過淡淡看了其中一老魔一眼,便令其灰飛煙滅。

其戰力之恐怖,可見一斑。

眨眼又是一年小會,正好於崖山舉行。

天下修士雲集,倒是難得熱鬧。

鄭邀飛昇後,便由方小邪接任了掌門,算是頭一次親自操持諸般繁雜事宜,且又正碰上見愁師伯這幾年不在十九洲,只好憑感覺拿捏,偶爾同昆吾商量商量,好歹沒出什麼差錯。

往日脾氣不好且還十分好鬥的小子,身量已經拔高,修為也已經是駭人的入世後期,差一步便能邁入返虛大能的行列。但容貌上卻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既有少年那一種天真的執著與熱血,亦有青年較為成熟的沉穩與持重。

不輕浮,亦不世故。

不說話的時候有威嚴,笑起來唇角彎彎,但眼睛底下還透著點特有的混不吝的小邪氣。

謝不臣帶著昆吾一眾修士來攬月殿辭行的時候,只瞧見他穿了一身火燒雲似的赤紅色道袍,背對著眾人,面朝著前山的雲霧,盤坐在殿前的窗前上,正埋頭出神地看著什麼東西。

他們都進了殿了,他才察覺到。

於是將手中正在看的東西一合,長腿一放,便從窗沿上站了起來,抬首一看,也不驚訝,只挑眉一笑:“聖君也要走了?”

原本陰陽界戰後,謝不臣便因運籌帷幄被眾修稱為“紫微道子”,後來接掌昆吾,算得上是臨危受命。在昆吾當時損失半數中堅修士的情況下,力排眾議,急劇收縮了宗門原本的勢力覆蓋範圍,韜光養晦,又親力親為培養門下修士。雖未收一人為弟子,卻編纂了諸多的修煉典籍,涉及修煉、陣法、煉丹、煉器等各個方面,由淺入深,實在是少見地鞭辟入裡。不僅昆吾修士受益,天下修士亦多有將之封為圭臬者。

如此二百年,竟真讓昆吾緩過氣來。

到如今雖依舊難與當初全盛時期相比,但也算恢復了大半的元氣,且一門之風氣清正許多。尤其是才入門不久的年輕一輩,已隱約有了幾分顯赫仙門弟子應有的純粹。

世人雖因殺妻之事對他加以非議,可實在無法否認他絕頂的智謀與極強的實力,久而久之,自然覺得這“道子”二字的稱號實不合適。

所以不知從何時起,便稱作“聖君”了。

只是這兩字旁人稱來自然,從已經是崖山掌門的方小邪口中說出來,就顯得生疏怪異。

但謝不臣並未在意。

經過當年諸天大殿上那樁樁件件,昆吾崖山這數百年來的關係自然算不得很好,且方小邪修的也是“我道”,早在還是個不通世事的小子時便同見愁親近,不待見他才是尋常。

“近日來昆吾修士皆宿在崖山,實在多有叨擾,如今小會已經結束,自當前來辭行。”

謝不臣一身蒼青道袍,清雋的眉目又比往日更多幾分疏淡。

看上去真似個仙人,沒沾幾分凡氣。

人立在殿中,一手負在身後,看了一眼方小邪手中捏著的摺子,便自然地問道:“見愁長老依舊未歸嗎?”

方小邪心裡不大舒服起來。

他長得一雙漂亮的丹鳳眼,但兩道長眉如劍卻很凌厲,好戰且不服輸的性情更讓他神情裡添上一股天生的桀驁不馴。

這時看謝不臣,自然地透出幾分不喜與敵意。

他行事也慣來霸道,只將手中摺子往身後一背,便不客氣道:“沒回。不過見愁師伯已將諸事全權託與了我,聖君若有什麼公事,同我說也是一樣。”

當中“公事”兩字咬得稍重了些。

謝不臣洞察人心的本事是一流,豈能聽不出來?

可到他這境界,實也不將這些許挑釁放在眼中了,既然見愁沒回,那他自也不會多言,便微微一笑,道:“倒非公事,只是數年前她託我查的一樁私事有了眉目。若她回來,還勞方掌門轉告一聲,謝某多謝。這便告辭了。”

話說完,略略頷首,已攜昆吾眾修去了。

攬月殿裡便只留下方小邪。

那種近乎野獸一般的直覺,讓他從對方臨走時這一番話裡,輕易地捕捉到了那近乎於他針鋒相對的“私事”二字,一下就皺緊了眉頭。

費解極了。

這四百年裡大多數時間,見愁師伯都在閉關,或者來往極域與十九洲之間,甚少搭理俗事,即便是左三千小會,也總不露面。在外人看來,她是已得了道,強大且神秘,已經到了根本不需露面,光憑個名號便能震懾妖魔的地步。與昆吾這位聖君,可算得上是“王不見王”。

她有什麼事要查?

而且還是數年前託了謝不臣?

方小邪想了想,越想越不高興,抬手便把那摺子扔在了窗沿上,打得“啪”一聲響。

是智林叟十多年前寫的一冊行記。

翻開的那頁,正好是崖山。

記的是:崖山三劍,崖山劍為聖劍,一線天為魔劍,無名劍為真劍。崖山劍為曲正風所得,乃是聖劍魔心;一線天為見愁所得,實是魔劍聖心;無名劍為方小邪所得,則是真劍真心。

方小邪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在他取得無名鐵劍之後的兩個月,智林叟這本行記已傳遍十九洲,他亦尋來一看,又說與見愁師伯。

可師伯看了一眼,便笑。

笑過後,又沉默了很久。

他便問她:“智林叟寫得不對?”

她低低嘆了一聲,將摺子合上,只慢慢道:“真劍既有真心,聖劍自當聖心,魔劍亦必魔心。”

聖心,魔心……

方小邪默唸了兩聲,仍覺困惑。

說曲師伯是聖心,還算講得通。可見愁師伯,怎說自己是魔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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