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284·2026/3/26

140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慕容永回到王府後也才召見完幾個將領商議擴軍之事,剛剛合衣歇下沒多久,便聽見外面好一陣動靜,隱約傳來李赧兒的嬌叱之聲:“王爺才躺下沒多久,除非你有聖旨,否則誰也不能打擾!” 慕容永不由地揉了揉眉頭——這李赧兒將至雙十年華,莫說在官宦顯貴家,就算是放諸天下,如此年紀還遲遲未嫁也算出的奇了。不是不明白這姑娘家的心事,只是這些年給她尋了許多婚事都是個不成,十八歲那年,李赧兒乾脆自梳明志,以示不嫁外府的決心,揚言再逼她就落髮為尼去。慕容永平日的性子亦是殺伐決斷,只是此女他從小養大,又因當年其母之死而始終愧疚在心,不忍苛責,一頭兩個大之餘,他果斷地藉著南征譙縱之事溜之大吉,隨她在河西王府裡折騰去。 “赧兒退下。”慕容永翻身而起,“可是宮裡來人了?” 門外果然傳來一個小黃門要哭不哭的急切聲音:“王爺快進宮看看去吧——皇上龍顏大怒,還與尚書令動起手來了!整個金華殿的人都嚇地不敢勸!” 下一瞬間,他只覺得疾風撲面,房門猛地開啟,慕容永已穿戴齊整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即刻進宮!”闔宮上下誰不知道皇上對姚大人呵護備至,凡有開口無所不允,因此這回的大陣仗才叫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慕容永心裡卻有幾分底,卻也因此而更知事態之嚴重。他趕到金華殿時,所有的內監宮女全嚇地圍在殿外不敢吭聲,殿內任臻站著,姚嵩依舊坐在地上,周遭如狂風過境,一片狼藉,無一倖免。 慕容永撥眾而入,反手闔上大門,便見姚嵩面頰高腫,唇邊還有一道蜿蜒未涸的血漬,登時深吸了一口氣,他轉向任臻:“你這是在做什麼?!” 任臻雙眼赤紅,面色青白,是個氣到發狂的狀態,他顫著手指了指姚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慕容永猜出任臻在怒極攻心的情況下對姚嵩動了手,但隨後他再氣再怒都沒碰姚嵩一根手指頭,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姚嵩的身子——心疼是真的,生氣、失望卻也是真的。 慕容永緩緩地提袍跪下:“皇上,您發落姚嵩可是因為昔日的東晉大都督謝玄?那事發之時末將未能護謝都督周全,是否同樣有罪?” 慕容永平日並不長於言辭,然而此時字字句句都在刺他身為燕國皇帝,居然為了別國將軍而要治本國宰輔的罪!任臻深吸一口氣,理智回籠,又見姚嵩那副光景,心中難免又生起幾分悔疚之意——可他已已經決定與謝玄相忘於江湖,此生不再相見,為什麼姚嵩就那樣毒,非要他的命不可?而謝玄斷臂猶如鳳凰折翅,更因此而淪落囹圄,其辱更甚於死網遊之我是野怪! 他想到此處,便又硬起心腸,轉過臉去不欲再看,只對慕容永道:“攻打拓跋珪之事暫時壓下,司馬元顯剛平定王恭,正在得意之時,斷然想不到我會出兵——” “不!”久未吭聲的姚嵩忽然揚聲道,“拓跋珪反跡已彰,一旦此時抽調兵力南下便會給他可乘之機!” 慕容永也不贊成任臻再次離京親徵,只為了救謝玄一人,但他知道此出頭與他硬擰下去只會適得其反,誰知姚嵩竟不管不顧地又道:“臣當年曾諫拓跋珪必反,請皇上斬草除根,皇上放虎歸山已是錯過一次,難道今日還要再一意孤行,視江山帝國如同兒戲麼!” 任臻霍然轉頭,瞪向姚嵩——他依舊病容蒼白,形容狼狽,可眼眸之中有如火焰在勃勃燃燒,照耀著他的畢生執著與野望——他知道姚嵩也曾志在天下,如今屈於人下,卻百折不饒,不曾有一刻放棄過他的追求。只是,你愛的是我這個人,還是愛我一統天下的未來與理想? 他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來:“如若朕就要一意孤行呢?” 姚嵩昂然不懼:“那臣愧為宰輔,自請離京,出鎮外藩,以謝其罪!” 任臻稍壓下去的怒火再次熊熊燃起,他知道姚嵩一貫氣量狹小,他也一貫隱忍包容,與謝玄分開他遺憾卻從未後悔,柴壁之敗謝玄的捨命相救也只是讓他更覺得對他不住,如今更因此受累受辱,但凡是血性男兒都不能坐視不理恩將仇報——然而他們西燕是怎麼回報這救命之恩的?斷人臂膀甚至奪人性命,姚嵩至今也沒有一點兒後悔之意,還敢要挾他!他不就仗著他愛他捨不得他! “好!”任臻咬牙切齒,一氣之下道,“擬旨,廢姚嵩尚書令之位,即日出京,前往函谷關!” 慕容永一驚——姚嵩這些年來威權並重,大刀闊斧地改革燕**政,上上下下地怎會不得罪人?只是忌憚皇帝無以復加的寵信而奈他不得罷了。如今貶官數級,調離京畿,遠赴函關——函谷關在潼關以東,拓跋珪若有異動,那便是烽火燃天的最前線!而他既得罪了不少權貴,虎落平陽之下會有多少人明裡暗裡地藉機使絆子來報復出氣?這些事任臻豈能不知,看來是動了真火,氣頭之下不想復見此人,既罪不得又咽不下,便只能遠遠地貶了罷。 “至於親徵以救謝玄之事,朕意已決,無可轉圜!”任臻掃了慕容永一眼,語氣加重,隱含威懾之意。 勸阻的話在舌尖轉了一轉,又咽了下去。慕容永伏地叩拜:“臣。。。遵旨。”任臻未必會真怪罪姚嵩,只是這當口誰開口求情都如同挑釁帝王尊嚴與權威,如若他也與皇帝公然對抗,事態只會更難收場,唯今之計他只能退而獨善其身。慕容永不無悲涼地暗道:他們已經不再年輕,感情也不再單純,很多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能不顧全大局。 直到任臻拂袖離去,殿外的內侍們也嚇地作鳥獸散,慕容永才緩緩起身,在姚嵩身邊矮□子,道:“你這是何苦。” 姚嵩突兀地笑了一聲,卻是慘淡至極:“叔明,從此之後,他身邊便只有你一人了。” 慕容永微乎其微地一擰濃眉:“。。。你這是何意?” 姚嵩直愣愣地看向他,目光如炬:“那箭是特意仿製的。我再昏了頭也不會用這麼明顯破綻的這箭去行刺,乃是有人洞悉內情之後欲借刀殺人,這才尋機送到他的面前。” 慕容永騰地起身,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來:“姚子峻,我慕容永不至如此!” “是嗎?”姚嵩忽然哈哈大笑,聲動雲霄,而那一行苦忍已久的淚水終於從眼中滾落,“我們都愛慘了他——有何不可?有何不可皇陵寶藏!” 慕容永無語地望著他,他們糾纏了十餘年,謀算過、陷害過,恨不得你死我活過,到了這份田地,前塵往事是不能想的,一想便是痛上加痛。心中的那一點怒氣不知何時蕩然無存,他痛心疾首道:“姚嵩,你既能看穿,為何還要承認!為何還要離開!就為了和他鬥這一時之氣?!” 姚嵩無暇,自顧自地笑著,哭著,半晌之後他收淚起身,冷冷地道:“我說過的,只要是他,雷霆雨露我自承擔,姚子峻縱使詭計多端、千夫所指,也還不屑諉過於人!” 他做的出,便不怕認,於公於私,他的確想謝玄死!他機關算盡他心思煞費,卻也終究不過是一介凡人,有七情六慾,會生老病死。任臻質問之時他平日裡所有的遷想妙得都悉數忘了乾淨,他著魔地,執拗地,只想賭一下他在他心中是不是重逾一切—— 然而他輸了。 司馬元顯出神地盯著沉睡的謝玄,他已經一動不動地在此靜坐了大半個時辰,張法順腳不沾地地闔府找他,他卻置若罔聞——張法順找他只會因為西燕公然撕毀和約,徵討司馬元顯——是的,不為攻打東晉王朝而是徵討竊國弄權的司馬元顯!燕帝意圖無比明顯,要迫他立即交出權柄,釋放謝玄。 張法順說的清楚明白:他們靠著劉牢之的陣前倒戈才能火速平定王恭之亂,京畿內外卻未必人人鹹服,已有不少北府舊部同情懷念謝玄與王恭,暗中聯絡西燕軍隊,結成一派,而若西燕軍隊真地攻到建康城下,人心思變,只怕國都都要易手於人,後果將不堪設想!從王恭起義開始他便勸過司馬元顯壯士斷腕當舍則舍,可他也不明白這位金尊玉貴的小王爺平日裡果毅剛強,謀劃有度,怎麼一碰到謝玄就如同瘋似癲一般,死也不肯撒手。 司馬元顯被他說地煩了,又不能像對付王國寶一樣把這最得力的幫手給砍了,只好躲到這戒備森嚴的小院落裡,求個耳根清淨。 然而,又如何能清淨地下來?王恭之亂剛定,敵國戰禍又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簡直煩透了!司馬元顯皺緊了眉頭,忽然伸手撫向謝玄的面頰,觸手過處,一水兒的光滑細緻——謝玄雖生活不能自理,然而照顧有加之下,依舊眉目如畫、鬢若刀裁,下頷處也收拾地乾乾淨淨,一點鬍渣都沒殘留,周身散發著紫羅幽香。 “其實你這樣也挺好,就如大部分的世家子弟一樣,養尊高臥塗脂抹粉,清清靜靜簡簡單單,多好?我樂意一輩子這麼養著你。” 榻上之人面如沉水,毫無波瀾。 司馬元顯笑了一笑,似也想到謝玄若然如此,自己怕也不會魂牽夢縈這麼些年,“先生,你可知道,慕容衝為你出兵了?呵,你的靠山還真多,先是王神愛、再是王孝伯,最後是慕容衝——我護了你一次又一次,可前敵剛退,後敵又至,都要與我爭搶!他不僅自己親自帶兵南下,還命慕容永的驕騎軍西出劍閣,威脅益州——你留在那裡鎮守成都的朱齡石沒有雄關天險,只怕擋不住如狼似虎的西燕鐵騎——他居然為了你,寧可關中空虛,連盤踞東北虎視眈眈的拓跋珪造反都置之不理!” 掌下的呼吸還是微微紊亂了,司馬元顯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謝玄,咬牙切齒地道:“你們還真是情深意重,一個拼死援救連手臂都折在了戰場之上,另一個乾脆悍然出兵要挾我立即放人——先生,這就是你對司馬氏的忠誠信義?!” 他舔了舔嘴唇,忽然一把掐住謝玄的脖子,惡狠狠地道:“你當年分明知道那任臻的真實身份,卻還要欺我瞞我;你在我的眼皮之下和他勾搭上了,我竟還懵懂無知!你看著吧,誰也不能從我手中搶走你!尤其是他!他即便傾國而出,我打不過,大可以退!退到揚州退到會稽,就把建康留給劉牢之和西燕軍死磕硬拼好了!我手裡的兵力足以自保,樂的看他們鷸蚌相爭!你就是別想活著逃離我的手掌心!咱倆就算是爛也要爛在一塊!” 謝玄的臉開始漲地紫紅咳喘不止,司馬元顯才猛地撒手,粗喘著俯視他半晌,冷哼一聲,方才拂袖而去。 謝玄沒有睜眼,但他知道司馬元顯已動了殺心,自己只怕裝不了多久了——他不想死,卻也並不畏死生不對,死不起。只是,任臻。。。任臻為何要在此時出兵?他雖被軟禁卻並非完全與世隔絕,也聽說了拓跋珪自立北魏,反了西燕,已是情勢危急了,若司馬元顯為了退敵而主動與拓跋珪結盟,他不就將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任臻不是傻子不會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卻這般反常急切。。。難道是為了報答?還當年援助長子的那份恩情?還是。。。可憐他斷臂身殘在先,又為人幽閉在後? 他想到此處,頓時心思起伏氣血翻湧,再也躺不住——他從被軟禁開始便沒有一刻甘心認命,然而他寧可自己費勁心機施遍手段自救,如暗中策劃王恭起事,也就是不要那個人為了報恩甚至為了憐憫而拋卻一切地來救他! 青驄聞聲而入,見謝玄歪在榻上,渾身熱汗面色赤紅,便吃了一驚,趕忙上前攙住他,急道:“這是又發作了?大人莫要再忍了,小的曾見過許多貴人吃這五石散,都為□地求個樂子,沒有人能強撐過這熱焰爆體的痛苦。我這便準備寒食溫酒為您行散——”原來王國寶先前送來的丹藥藥性較五石散還要猛烈,服用雖可鎮痛寧息,發作起來也一樣渾身燥熱,需要寒食溫酒以“行散”。謝玄雖不願服用這如同毒品的“道門仙丹”,但司馬眼線豢養了無數醫士,若體內毫無毒性卻也絕瞞不過去,只得斷斷續續吃了些許,卻生恐自己上了癮頭,一次也不肯依古法寒食溫行散,就怕加重藥性。 因此謝玄雙眼通紅,卻還是執拗地搖一搖頭:“不必了,寒食溫酒與‘銀環’藥性相沖相剋,我行武出身,身體壯健,熬的過去。” 青驄聞言一愣,隨即低眉順目地點了點頭,又拿過帕子替他拭去額上迸出的汗珠——身體壯健?或許曾經是,然而這些天來那麼多毒性剛猛的虎狼之藥下肚,鐵打的身子都早已不復從前了。 當時明月下,任臻亦是輾轉難眠。他如何不知道當今形式不宜分兵,但他做不到對謝玄袖手旁觀,更何況謝玄之傷乃因他而起。在他心中,本就已覺得虧欠了謝玄,而姚嵩乃是自家人,他下毒手傷了謝玄便猶如他自己造孽害人、恩將仇報,得知真相之後怎能不更加心焦? 想起姚嵩,也不知他貶官離京之後過的如何?他太過放肆擅權,是該小懲大誡一番,只是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一時氣急對他動了手。姚嵩那身子骨,呵護保重尚且不及,哪裡經的起一點摧殘?任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舉目望向中天圓月——剛過了八月十五,月是分外明。此時此地的人們還不興過中秋,慶團圍,卻擋不住他潮水一般的思懷與愧念。然而這份思懷與愧念過後,卻必然湧起深深的失望,乃至他根本不想也無法面對心狠手辣卻是他此生鍾愛的姚嵩,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況下,他只能暫時對他眼不見為淨。 至於拓跋珪,他則並非為了救謝玄就真地視而不見了。拓跋珪先前的冀州會戰打地已是辛苦,而如今中山雖下,但後燕殘餘的反抗一直沒有停止,短期之內,拓跋珪應無暇東顧。至於他麾下令人望而生畏的十萬鐵騎,只要黃河一日不曾封凍,就一日就無用武之地;而要是倉促地大量造船渡河,北魏剛立,也根本沒這份國力。 所以任臻如今孤注一擲地出兵南下,就是想盡快了結江左戰事,好趕在黃河冰封之前回軍關中坐鎮——他甚至命慕容永再赴漢中,命驕騎軍在劍門關集結,做出進攻益州的姿態也是為了達到向東晉朝廷施壓也是為了達到速戰速決的目的。 然而司馬元顯這樣年輕氣盛的浮華之輩居然沉得住氣,避戰不出之餘,只命劉牢之率北府軍在京口至石頭城一帶佈防抵抗,一味地拖延時日。 任臻為救謝玄而來,知道北府軍乃謝玄畢生心血,並不欲對其大開殺戮;而劉牢之當日為了權位投靠司馬元顯而出賣王恭,北府軍上下將領多是對其暗生不滿,對為救謝玄而來的西燕軍也不怎麼死命抵抗,燕軍行軍順利,不日便已推進到了京口,然而再要進軍便難免要與駐守京口的北府精銳打場硬戰了。 正在思量如何應戰,便見兀烈匆匆而來——柴壁之戰中他左眼已盲,任臻後來命人打造了一副紫金鏤嵌的眼罩親自為他戴上,語帶心酸地玩笑道:“從此以後,你便是我的夏侯惇了。” 兀烈身似鐵塔,面如明王,再加上那單眼眼罩,威風凜凜地倒還怎有幾分“盲夏侯”的英姿,然而對任臻卻一如以往忠順,低聲稟道:“京口軍營來人了,欲面見陛下,口授機宜[櫻蘭]惡魔雙生花。” 任臻看了兀烈一眼,心念電轉間已猜出了來人是誰,也不說破,只命請來。不一會兒一個矯健的身影龍行虎步而來,果然是參軍劉裕。 任臻淡淡地看著這個有過數目之緣,在北府軍中一直不算出類拔萃卻又總得謝玄另眼相看的青年將軍,劉裕頓了一頓,立時雙膝跪地,向任臻行了一個正式陛見的大禮。 任臻這才發話道:“兩國交兵,劉將軍偷偷摸摸地夤夜而來,就不懼瓜田李下之名?” “在下前來並非通敵,何懼之有。”劉裕不卑不亢地答道,“只是陛下兵臨長江,我北府將士卻不想與陛下為敵,故而在下自告奮勇甘為信使,共圖大計。” 任臻命他平身,賜茶,柔聲道:“所謂大計,乃為援救謝玄?” 劉裕察言觀色,便開門見山道:“北府軍乃謝帥親創,他被人設計,身陷囹圄,每一位北府將士甚為不平,陛下既為救都督而來,我等願為前驅!” “好一個念舊的忠勇之將。”任臻把玩著手中杯盞,忽而不陰不陽地一笑,“可惜朕並不相信你千方百計把那斷箭送到朕面前,沒有故意挑撥離間君臣的意思!”話音剛落,軍帳後便齊刷刷湧出披甲武士,刀劍出鞘,將劉裕團團圍住。 “朕的確想救謝玄,可更討厭居心叵測的野心家!”任臻負手而立,“你那番作為幾分為救人幾分為自己,心知肚明——殺你不冤吧?!” 劉裕在刀光劍影之下並無懼色,只是緩緩地再次跪下:“我的確知道送箭一舉會使陛下宮闈不寧,今夜前來也的確有在為自己打算——我不甘心奉劉牢之為主帥!謝帥被囚,北府軍確然三軍激憤,這才有數月之前的京口起事,欲逼東海王還政放人,誰知劉牢之陣前倒戈,陷害王恭,背棄舊主——他做都督,許多人心裡都不服!而東海王權勢更盛,表面上不計較上次追隨王恭起義之罪,實則磨刀霍霍,已準備將我等北府宿將一網打盡,他好更加隻手遮天。我萬般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請陛下出兵!” “這麼說,你——們,是想向朕借兵,分化北府,以抗衡司馬元顯?”任臻看向他的眼神更添深意,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道久遠卻沉重的人影,“劉裕,你這是要造反了。” “末將赤膽忠心,追隨都督,焉有反意!”劉裕慨然道,“陛下既與謝帥為刎頸之交,難道不知末將為人?!北府軍乃謝帥心血,陛下難道真想硬碰硬地打個兩敗俱傷,惹謝帥傷心?末將出身寒微,只願繼續效命謝帥,從未有過擅權妄想,一旦成功救出都督,自當交還軍權,豈能與劉牢之一樣不忠不義?” 劉裕字字慷慨激昂,又句句正中心懷,任臻聽地一陣默然,不得不承認既然此次南下並非為了攻城略地,那借力打力,以晉制晉是最省時省力的救人之道。 也罷,只要謝玄能重新掌權,諒這劉裕也翻不出多大的浪來。 唯今之計,便是儘快了結南線戰事,回師長安——此時關中空虛,拓跋珪卻是按兵不動,可他越是平靜,任臻就越是放心不下,而將姚嵩調往函谷關,雖是一氣之下的小懲大戒,卻也是存了一個倚仗姚嵩鎮守函谷的念頭——拓跋珪久忌姚嵩,短時之內當不至異動。 姚嵩又掩嘴猛咳數聲,再抬頭時便覺得眼前一花,連案頭書牘都模模糊糊地晃動不清了,他忙低聲吩咐道:“再加一盞燈!”親兵領命,又給端過一個燭臺,道:“已過亥時了,大人已連續數夜挑燈不眠,哪裡還能熬的住?”姚嵩擺了擺手,繼續筆走龍蛇,一面寫一面還咳個不停。親兵聽著那傷心動肺的聲響,益發不祥,便忍不住又勸道:“天氣轉涼,大人近日越發咳的厲害,必也正因勞神。函谷關沒有正經郎中,還是命未央宮將往常吃的藥快馬送來。。。” 姚嵩好不容易止了咳,擱下筆望向親兵,雖是面紅耳赤,目光卻寒如玄冰:“不必了與蒼老師同居的日子。函關苦寒,卻也要不了我的命,我還沒那麼金貴。” 這一席話出口,哪個還敢吭聲,都知道這萬人之上的姚大人不知怎的得罪了皇帝,一朝跌落雲端,給遠遠地發配到了西燕邊疆,朝野內外冷眼旁觀的,落井下石的,那是多了去的,姚嵩氣性發作,越發不肯露一絲怯暴一點段。 函谷關乃是去年從後燕手中剛剛奪取的一座雄關,東起崤山,西至潼津,乃是河北河南進入關中的唯一門坎,也是拱衛潼關的第一道屏障,故而姚嵩自到了此處便加強佈防,日夜巡視,雖分隔燕魏的黃河依舊濁浪滾滾,但姚嵩絲毫不敢怠慢,偵騎四處,時刻警惕著黃河對岸的北魏軍隊。 然而,毫無異動。 北魏軍隊真如大傷了元氣一般,在姚嵩面前不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姚嵩從派出的斥候處得知,對岸有一小股軍隊繞過函谷,從遙津渡強行渡河,人數不過三千之眾。三千人馬入關中,能頂什麼用?拓跋珪是傻了?姚嵩忙命人再探,卻原來那帶病兵之人乃是沮渠蒙遜——他自然不敢圖謀關中,只是借道潼關,到涼州去——西涼叛軍依舊忠於沮渠氏,他此次西行的目的可想而知。 沮渠蒙遜便如一條毒蛇,冀州會戰中,所有人都見識到了他的狠辣,若當真竄回了西涼卻是麻煩的緊,萬一死灰復燃,則西涼必亂,即便最後苻堅能夠平定叛亂,也會使西燕後方不穩,若又在此時恰逢與北魏開戰,便難免捉襟見肘應付不暇——想來這也是拓跋珪之計,先派沮渠蒙遜擾亂涼州,待數月之後黃河冰封,他便可揮軍踏馬渡河作戰,將西燕拉入兩線作戰的深淵!想到此處,他當即給潼關守將慕容鍾寫了一封密函,命他務必截住沮渠蒙遜,以優勢兵力圍而殲之。 然而這信有如石沉大海一般,毫無迴響。姚嵩略略一想,便冷笑著明白過來:皇叔慕容恆前年歿了,長子慕容鍾襲位王爵,自以為與慕容永都快要一字並肩了,又早就看姚嵩這異族之人不順眼,如今姚嵩獲罪,貶官數級,更是已今非昔比,他哪會聽他的命令?何況沮渠蒙遜三千人借道而過罷了,並不敢乍膽叩關,他慕容鍾坐擁麾下數萬精兵,還不屑主動出擊,跟著這麼一撥散兵遊勇死追——堪稱勝之不武,贏也無謂。 姚嵩卻與沮渠蒙遜是多少年的老對手了,彼此熟知對方一切的陰險狡詐,豈可坐視他從眼皮底下溜過?思前想後,他一咬牙,不再耽誤遲延,當即點齊一萬精兵,連夜出關西去——慕容鐘不肯阻截,那便由他來追擊,人銜枚馬裹蹄,一夜之內便能趕上,十面圍城,定要全殲沮渠蒙遜! 一夜廝殺。 沮渠蒙遜似沒想到會遭迎頭痛擊,那三千人馬在如狼似虎氣勢如虹的一萬燕軍面前潰不成軍,四散而逃,姚嵩既然出關哪裡肯再放過沮渠蒙遜,當下緊追不捨,一路戰至崤山餘脈。姚嵩一面咳嗽,一面勒馬止步,在黑黝黝的夜色中極目望去——崤山綿延,峻嶺崢嶸。函谷關自古稱雄,便是因在谷中,深險如函而揚名,□之中“車不方軌,馬不併轡”——如此險要的地勢顯然已不適合再夜戰追擊了。 姚嵩在寒涼夜風中狠狠擰眉,又是一陣心煩意亂,氣血翻湧——忙活一夜,卻只是趕跑了北魏軍隊,還是教沮渠蒙遜給逃了!若是慕容鍾肯與他配合前後夾擊,又怎會功虧一簣! 他強壓下喉間一抹腥甜,揚手下令道:“全軍轉向,退回函谷關!” 然而就在三軍調頭準備撤退的瞬間,一道道鼙鼓號角之聲忽然刺破了黎明前的寧靜,驚天動地而來!姚嵩驀然一驚,攬轡極目而望,便見天盡頭突然出現了一支黑壓壓的軍隊,攜著摧枯拉朽之勢,排山倒海地襲向奔戰一夜的西燕軍隊! 最先映入眼簾的,北魏國君的鎏金王旗,遮天蔽日一般獵獵飛展——竟是拓跋珪親徵! 作者有話要說:遲了點不過分量很多~~><

140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慕容永回到王府後也才召見完幾個將領商議擴軍之事,剛剛合衣歇下沒多久,便聽見外面好一陣動靜,隱約傳來李赧兒的嬌叱之聲:“王爺才躺下沒多久,除非你有聖旨,否則誰也不能打擾!”

慕容永不由地揉了揉眉頭——這李赧兒將至雙十年華,莫說在官宦顯貴家,就算是放諸天下,如此年紀還遲遲未嫁也算出的奇了。不是不明白這姑娘家的心事,只是這些年給她尋了許多婚事都是個不成,十八歲那年,李赧兒乾脆自梳明志,以示不嫁外府的決心,揚言再逼她就落髮為尼去。慕容永平日的性子亦是殺伐決斷,只是此女他從小養大,又因當年其母之死而始終愧疚在心,不忍苛責,一頭兩個大之餘,他果斷地藉著南征譙縱之事溜之大吉,隨她在河西王府裡折騰去。

“赧兒退下。”慕容永翻身而起,“可是宮裡來人了?”

門外果然傳來一個小黃門要哭不哭的急切聲音:“王爺快進宮看看去吧——皇上龍顏大怒,還與尚書令動起手來了!整個金華殿的人都嚇地不敢勸!”

下一瞬間,他只覺得疾風撲面,房門猛地開啟,慕容永已穿戴齊整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即刻進宮!”闔宮上下誰不知道皇上對姚大人呵護備至,凡有開口無所不允,因此這回的大陣仗才叫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慕容永心裡卻有幾分底,卻也因此而更知事態之嚴重。他趕到金華殿時,所有的內監宮女全嚇地圍在殿外不敢吭聲,殿內任臻站著,姚嵩依舊坐在地上,周遭如狂風過境,一片狼藉,無一倖免。

慕容永撥眾而入,反手闔上大門,便見姚嵩面頰高腫,唇邊還有一道蜿蜒未涸的血漬,登時深吸了一口氣,他轉向任臻:“你這是在做什麼?!”

任臻雙眼赤紅,面色青白,是個氣到發狂的狀態,他顫著手指了指姚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慕容永猜出任臻在怒極攻心的情況下對姚嵩動了手,但隨後他再氣再怒都沒碰姚嵩一根手指頭,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姚嵩的身子——心疼是真的,生氣、失望卻也是真的。

慕容永緩緩地提袍跪下:“皇上,您發落姚嵩可是因為昔日的東晉大都督謝玄?那事發之時末將未能護謝都督周全,是否同樣有罪?”

慕容永平日並不長於言辭,然而此時字字句句都在刺他身為燕國皇帝,居然為了別國將軍而要治本國宰輔的罪!任臻深吸一口氣,理智回籠,又見姚嵩那副光景,心中難免又生起幾分悔疚之意——可他已已經決定與謝玄相忘於江湖,此生不再相見,為什麼姚嵩就那樣毒,非要他的命不可?而謝玄斷臂猶如鳳凰折翅,更因此而淪落囹圄,其辱更甚於死網遊之我是野怪!

他想到此處,便又硬起心腸,轉過臉去不欲再看,只對慕容永道:“攻打拓跋珪之事暫時壓下,司馬元顯剛平定王恭,正在得意之時,斷然想不到我會出兵——”

“不!”久未吭聲的姚嵩忽然揚聲道,“拓跋珪反跡已彰,一旦此時抽調兵力南下便會給他可乘之機!”

慕容永也不贊成任臻再次離京親徵,只為了救謝玄一人,但他知道此出頭與他硬擰下去只會適得其反,誰知姚嵩竟不管不顧地又道:“臣當年曾諫拓跋珪必反,請皇上斬草除根,皇上放虎歸山已是錯過一次,難道今日還要再一意孤行,視江山帝國如同兒戲麼!”

任臻霍然轉頭,瞪向姚嵩——他依舊病容蒼白,形容狼狽,可眼眸之中有如火焰在勃勃燃燒,照耀著他的畢生執著與野望——他知道姚嵩也曾志在天下,如今屈於人下,卻百折不饒,不曾有一刻放棄過他的追求。只是,你愛的是我這個人,還是愛我一統天下的未來與理想?

他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來:“如若朕就要一意孤行呢?”

姚嵩昂然不懼:“那臣愧為宰輔,自請離京,出鎮外藩,以謝其罪!”

任臻稍壓下去的怒火再次熊熊燃起,他知道姚嵩一貫氣量狹小,他也一貫隱忍包容,與謝玄分開他遺憾卻從未後悔,柴壁之敗謝玄的捨命相救也只是讓他更覺得對他不住,如今更因此受累受辱,但凡是血性男兒都不能坐視不理恩將仇報——然而他們西燕是怎麼回報這救命之恩的?斷人臂膀甚至奪人性命,姚嵩至今也沒有一點兒後悔之意,還敢要挾他!他不就仗著他愛他捨不得他!

“好!”任臻咬牙切齒,一氣之下道,“擬旨,廢姚嵩尚書令之位,即日出京,前往函谷關!”

慕容永一驚——姚嵩這些年來威權並重,大刀闊斧地改革燕**政,上上下下地怎會不得罪人?只是忌憚皇帝無以復加的寵信而奈他不得罷了。如今貶官數級,調離京畿,遠赴函關——函谷關在潼關以東,拓跋珪若有異動,那便是烽火燃天的最前線!而他既得罪了不少權貴,虎落平陽之下會有多少人明裡暗裡地藉機使絆子來報復出氣?這些事任臻豈能不知,看來是動了真火,氣頭之下不想復見此人,既罪不得又咽不下,便只能遠遠地貶了罷。

“至於親徵以救謝玄之事,朕意已決,無可轉圜!”任臻掃了慕容永一眼,語氣加重,隱含威懾之意。

勸阻的話在舌尖轉了一轉,又咽了下去。慕容永伏地叩拜:“臣。。。遵旨。”任臻未必會真怪罪姚嵩,只是這當口誰開口求情都如同挑釁帝王尊嚴與權威,如若他也與皇帝公然對抗,事態只會更難收場,唯今之計他只能退而獨善其身。慕容永不無悲涼地暗道:他們已經不再年輕,感情也不再單純,很多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他不能不顧全大局。

直到任臻拂袖離去,殿外的內侍們也嚇地作鳥獸散,慕容永才緩緩起身,在姚嵩身邊矮□子,道:“你這是何苦。”

姚嵩突兀地笑了一聲,卻是慘淡至極:“叔明,從此之後,他身邊便只有你一人了。”

慕容永微乎其微地一擰濃眉:“。。。你這是何意?”

姚嵩直愣愣地看向他,目光如炬:“那箭是特意仿製的。我再昏了頭也不會用這麼明顯破綻的這箭去行刺,乃是有人洞悉內情之後欲借刀殺人,這才尋機送到他的面前。”

慕容永騰地起身,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來:“姚子峻,我慕容永不至如此!”

“是嗎?”姚嵩忽然哈哈大笑,聲動雲霄,而那一行苦忍已久的淚水終於從眼中滾落,“我們都愛慘了他——有何不可?有何不可皇陵寶藏!”

慕容永無語地望著他,他們糾纏了十餘年,謀算過、陷害過,恨不得你死我活過,到了這份田地,前塵往事是不能想的,一想便是痛上加痛。心中的那一點怒氣不知何時蕩然無存,他痛心疾首道:“姚嵩,你既能看穿,為何還要承認!為何還要離開!就為了和他鬥這一時之氣?!”

姚嵩無暇,自顧自地笑著,哭著,半晌之後他收淚起身,冷冷地道:“我說過的,只要是他,雷霆雨露我自承擔,姚子峻縱使詭計多端、千夫所指,也還不屑諉過於人!”

他做的出,便不怕認,於公於私,他的確想謝玄死!他機關算盡他心思煞費,卻也終究不過是一介凡人,有七情六慾,會生老病死。任臻質問之時他平日裡所有的遷想妙得都悉數忘了乾淨,他著魔地,執拗地,只想賭一下他在他心中是不是重逾一切——

然而他輸了。

司馬元顯出神地盯著沉睡的謝玄,他已經一動不動地在此靜坐了大半個時辰,張法順腳不沾地地闔府找他,他卻置若罔聞——張法順找他只會因為西燕公然撕毀和約,徵討司馬元顯——是的,不為攻打東晉王朝而是徵討竊國弄權的司馬元顯!燕帝意圖無比明顯,要迫他立即交出權柄,釋放謝玄。

張法順說的清楚明白:他們靠著劉牢之的陣前倒戈才能火速平定王恭之亂,京畿內外卻未必人人鹹服,已有不少北府舊部同情懷念謝玄與王恭,暗中聯絡西燕軍隊,結成一派,而若西燕軍隊真地攻到建康城下,人心思變,只怕國都都要易手於人,後果將不堪設想!從王恭起義開始他便勸過司馬元顯壯士斷腕當舍則舍,可他也不明白這位金尊玉貴的小王爺平日裡果毅剛強,謀劃有度,怎麼一碰到謝玄就如同瘋似癲一般,死也不肯撒手。

司馬元顯被他說地煩了,又不能像對付王國寶一樣把這最得力的幫手給砍了,只好躲到這戒備森嚴的小院落裡,求個耳根清淨。

然而,又如何能清淨地下來?王恭之亂剛定,敵國戰禍又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簡直煩透了!司馬元顯皺緊了眉頭,忽然伸手撫向謝玄的面頰,觸手過處,一水兒的光滑細緻——謝玄雖生活不能自理,然而照顧有加之下,依舊眉目如畫、鬢若刀裁,下頷處也收拾地乾乾淨淨,一點鬍渣都沒殘留,周身散發著紫羅幽香。

“其實你這樣也挺好,就如大部分的世家子弟一樣,養尊高臥塗脂抹粉,清清靜靜簡簡單單,多好?我樂意一輩子這麼養著你。”

榻上之人面如沉水,毫無波瀾。

司馬元顯笑了一笑,似也想到謝玄若然如此,自己怕也不會魂牽夢縈這麼些年,“先生,你可知道,慕容衝為你出兵了?呵,你的靠山還真多,先是王神愛、再是王孝伯,最後是慕容衝——我護了你一次又一次,可前敵剛退,後敵又至,都要與我爭搶!他不僅自己親自帶兵南下,還命慕容永的驕騎軍西出劍閣,威脅益州——你留在那裡鎮守成都的朱齡石沒有雄關天險,只怕擋不住如狼似虎的西燕鐵騎——他居然為了你,寧可關中空虛,連盤踞東北虎視眈眈的拓跋珪造反都置之不理!”

掌下的呼吸還是微微紊亂了,司馬元顯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謝玄,咬牙切齒地道:“你們還真是情深意重,一個拼死援救連手臂都折在了戰場之上,另一個乾脆悍然出兵要挾我立即放人——先生,這就是你對司馬氏的忠誠信義?!”

他舔了舔嘴唇,忽然一把掐住謝玄的脖子,惡狠狠地道:“你當年分明知道那任臻的真實身份,卻還要欺我瞞我;你在我的眼皮之下和他勾搭上了,我竟還懵懂無知!你看著吧,誰也不能從我手中搶走你!尤其是他!他即便傾國而出,我打不過,大可以退!退到揚州退到會稽,就把建康留給劉牢之和西燕軍死磕硬拼好了!我手裡的兵力足以自保,樂的看他們鷸蚌相爭!你就是別想活著逃離我的手掌心!咱倆就算是爛也要爛在一塊!”

謝玄的臉開始漲地紫紅咳喘不止,司馬元顯才猛地撒手,粗喘著俯視他半晌,冷哼一聲,方才拂袖而去。

謝玄沒有睜眼,但他知道司馬元顯已動了殺心,自己只怕裝不了多久了——他不想死,卻也並不畏死生不對,死不起。只是,任臻。。。任臻為何要在此時出兵?他雖被軟禁卻並非完全與世隔絕,也聽說了拓跋珪自立北魏,反了西燕,已是情勢危急了,若司馬元顯為了退敵而主動與拓跋珪結盟,他不就將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任臻不是傻子不會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卻這般反常急切。。。難道是為了報答?還當年援助長子的那份恩情?還是。。。可憐他斷臂身殘在先,又為人幽閉在後?

他想到此處,頓時心思起伏氣血翻湧,再也躺不住——他從被軟禁開始便沒有一刻甘心認命,然而他寧可自己費勁心機施遍手段自救,如暗中策劃王恭起事,也就是不要那個人為了報恩甚至為了憐憫而拋卻一切地來救他!

青驄聞聲而入,見謝玄歪在榻上,渾身熱汗面色赤紅,便吃了一驚,趕忙上前攙住他,急道:“這是又發作了?大人莫要再忍了,小的曾見過許多貴人吃這五石散,都為□地求個樂子,沒有人能強撐過這熱焰爆體的痛苦。我這便準備寒食溫酒為您行散——”原來王國寶先前送來的丹藥藥性較五石散還要猛烈,服用雖可鎮痛寧息,發作起來也一樣渾身燥熱,需要寒食溫酒以“行散”。謝玄雖不願服用這如同毒品的“道門仙丹”,但司馬眼線豢養了無數醫士,若體內毫無毒性卻也絕瞞不過去,只得斷斷續續吃了些許,卻生恐自己上了癮頭,一次也不肯依古法寒食溫行散,就怕加重藥性。

因此謝玄雙眼通紅,卻還是執拗地搖一搖頭:“不必了,寒食溫酒與‘銀環’藥性相沖相剋,我行武出身,身體壯健,熬的過去。”

青驄聞言一愣,隨即低眉順目地點了點頭,又拿過帕子替他拭去額上迸出的汗珠——身體壯健?或許曾經是,然而這些天來那麼多毒性剛猛的虎狼之藥下肚,鐵打的身子都早已不復從前了。

當時明月下,任臻亦是輾轉難眠。他如何不知道當今形式不宜分兵,但他做不到對謝玄袖手旁觀,更何況謝玄之傷乃因他而起。在他心中,本就已覺得虧欠了謝玄,而姚嵩乃是自家人,他下毒手傷了謝玄便猶如他自己造孽害人、恩將仇報,得知真相之後怎能不更加心焦?

想起姚嵩,也不知他貶官離京之後過的如何?他太過放肆擅權,是該小懲大誡一番,只是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一時氣急對他動了手。姚嵩那身子骨,呵護保重尚且不及,哪裡經的起一點摧殘?任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舉目望向中天圓月——剛過了八月十五,月是分外明。此時此地的人們還不興過中秋,慶團圍,卻擋不住他潮水一般的思懷與愧念。然而這份思懷與愧念過後,卻必然湧起深深的失望,乃至他根本不想也無法面對心狠手辣卻是他此生鍾愛的姚嵩,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況下,他只能暫時對他眼不見為淨。

至於拓跋珪,他則並非為了救謝玄就真地視而不見了。拓跋珪先前的冀州會戰打地已是辛苦,而如今中山雖下,但後燕殘餘的反抗一直沒有停止,短期之內,拓跋珪應無暇東顧。至於他麾下令人望而生畏的十萬鐵騎,只要黃河一日不曾封凍,就一日就無用武之地;而要是倉促地大量造船渡河,北魏剛立,也根本沒這份國力。

所以任臻如今孤注一擲地出兵南下,就是想盡快了結江左戰事,好趕在黃河冰封之前回軍關中坐鎮——他甚至命慕容永再赴漢中,命驕騎軍在劍門關集結,做出進攻益州的姿態也是為了達到向東晉朝廷施壓也是為了達到速戰速決的目的。

然而司馬元顯這樣年輕氣盛的浮華之輩居然沉得住氣,避戰不出之餘,只命劉牢之率北府軍在京口至石頭城一帶佈防抵抗,一味地拖延時日。

任臻為救謝玄而來,知道北府軍乃謝玄畢生心血,並不欲對其大開殺戮;而劉牢之當日為了權位投靠司馬元顯而出賣王恭,北府軍上下將領多是對其暗生不滿,對為救謝玄而來的西燕軍也不怎麼死命抵抗,燕軍行軍順利,不日便已推進到了京口,然而再要進軍便難免要與駐守京口的北府精銳打場硬戰了。

正在思量如何應戰,便見兀烈匆匆而來——柴壁之戰中他左眼已盲,任臻後來命人打造了一副紫金鏤嵌的眼罩親自為他戴上,語帶心酸地玩笑道:“從此以後,你便是我的夏侯惇了。”

兀烈身似鐵塔,面如明王,再加上那單眼眼罩,威風凜凜地倒還怎有幾分“盲夏侯”的英姿,然而對任臻卻一如以往忠順,低聲稟道:“京口軍營來人了,欲面見陛下,口授機宜[櫻蘭]惡魔雙生花。”

任臻看了兀烈一眼,心念電轉間已猜出了來人是誰,也不說破,只命請來。不一會兒一個矯健的身影龍行虎步而來,果然是參軍劉裕。

任臻淡淡地看著這個有過數目之緣,在北府軍中一直不算出類拔萃卻又總得謝玄另眼相看的青年將軍,劉裕頓了一頓,立時雙膝跪地,向任臻行了一個正式陛見的大禮。

任臻這才發話道:“兩國交兵,劉將軍偷偷摸摸地夤夜而來,就不懼瓜田李下之名?”

“在下前來並非通敵,何懼之有。”劉裕不卑不亢地答道,“只是陛下兵臨長江,我北府將士卻不想與陛下為敵,故而在下自告奮勇甘為信使,共圖大計。”

任臻命他平身,賜茶,柔聲道:“所謂大計,乃為援救謝玄?”

劉裕察言觀色,便開門見山道:“北府軍乃謝帥親創,他被人設計,身陷囹圄,每一位北府將士甚為不平,陛下既為救都督而來,我等願為前驅!”

“好一個念舊的忠勇之將。”任臻把玩著手中杯盞,忽而不陰不陽地一笑,“可惜朕並不相信你千方百計把那斷箭送到朕面前,沒有故意挑撥離間君臣的意思!”話音剛落,軍帳後便齊刷刷湧出披甲武士,刀劍出鞘,將劉裕團團圍住。

“朕的確想救謝玄,可更討厭居心叵測的野心家!”任臻負手而立,“你那番作為幾分為救人幾分為自己,心知肚明——殺你不冤吧?!”

劉裕在刀光劍影之下並無懼色,只是緩緩地再次跪下:“我的確知道送箭一舉會使陛下宮闈不寧,今夜前來也的確有在為自己打算——我不甘心奉劉牢之為主帥!謝帥被囚,北府軍確然三軍激憤,這才有數月之前的京口起事,欲逼東海王還政放人,誰知劉牢之陣前倒戈,陷害王恭,背棄舊主——他做都督,許多人心裡都不服!而東海王權勢更盛,表面上不計較上次追隨王恭起義之罪,實則磨刀霍霍,已準備將我等北府宿將一網打盡,他好更加隻手遮天。我萬般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請陛下出兵!”

“這麼說,你——們,是想向朕借兵,分化北府,以抗衡司馬元顯?”任臻看向他的眼神更添深意,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道久遠卻沉重的人影,“劉裕,你這是要造反了。”

“末將赤膽忠心,追隨都督,焉有反意!”劉裕慨然道,“陛下既與謝帥為刎頸之交,難道不知末將為人?!北府軍乃謝帥心血,陛下難道真想硬碰硬地打個兩敗俱傷,惹謝帥傷心?末將出身寒微,只願繼續效命謝帥,從未有過擅權妄想,一旦成功救出都督,自當交還軍權,豈能與劉牢之一樣不忠不義?”

劉裕字字慷慨激昂,又句句正中心懷,任臻聽地一陣默然,不得不承認既然此次南下並非為了攻城略地,那借力打力,以晉制晉是最省時省力的救人之道。

也罷,只要謝玄能重新掌權,諒這劉裕也翻不出多大的浪來。

唯今之計,便是儘快了結南線戰事,回師長安——此時關中空虛,拓跋珪卻是按兵不動,可他越是平靜,任臻就越是放心不下,而將姚嵩調往函谷關,雖是一氣之下的小懲大戒,卻也是存了一個倚仗姚嵩鎮守函谷的念頭——拓跋珪久忌姚嵩,短時之內當不至異動。

姚嵩又掩嘴猛咳數聲,再抬頭時便覺得眼前一花,連案頭書牘都模模糊糊地晃動不清了,他忙低聲吩咐道:“再加一盞燈!”親兵領命,又給端過一個燭臺,道:“已過亥時了,大人已連續數夜挑燈不眠,哪裡還能熬的住?”姚嵩擺了擺手,繼續筆走龍蛇,一面寫一面還咳個不停。親兵聽著那傷心動肺的聲響,益發不祥,便忍不住又勸道:“天氣轉涼,大人近日越發咳的厲害,必也正因勞神。函谷關沒有正經郎中,還是命未央宮將往常吃的藥快馬送來。。。”

姚嵩好不容易止了咳,擱下筆望向親兵,雖是面紅耳赤,目光卻寒如玄冰:“不必了與蒼老師同居的日子。函關苦寒,卻也要不了我的命,我還沒那麼金貴。”

這一席話出口,哪個還敢吭聲,都知道這萬人之上的姚大人不知怎的得罪了皇帝,一朝跌落雲端,給遠遠地發配到了西燕邊疆,朝野內外冷眼旁觀的,落井下石的,那是多了去的,姚嵩氣性發作,越發不肯露一絲怯暴一點段。

函谷關乃是去年從後燕手中剛剛奪取的一座雄關,東起崤山,西至潼津,乃是河北河南進入關中的唯一門坎,也是拱衛潼關的第一道屏障,故而姚嵩自到了此處便加強佈防,日夜巡視,雖分隔燕魏的黃河依舊濁浪滾滾,但姚嵩絲毫不敢怠慢,偵騎四處,時刻警惕著黃河對岸的北魏軍隊。

然而,毫無異動。

北魏軍隊真如大傷了元氣一般,在姚嵩面前不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姚嵩從派出的斥候處得知,對岸有一小股軍隊繞過函谷,從遙津渡強行渡河,人數不過三千之眾。三千人馬入關中,能頂什麼用?拓跋珪是傻了?姚嵩忙命人再探,卻原來那帶病兵之人乃是沮渠蒙遜——他自然不敢圖謀關中,只是借道潼關,到涼州去——西涼叛軍依舊忠於沮渠氏,他此次西行的目的可想而知。

沮渠蒙遜便如一條毒蛇,冀州會戰中,所有人都見識到了他的狠辣,若當真竄回了西涼卻是麻煩的緊,萬一死灰復燃,則西涼必亂,即便最後苻堅能夠平定叛亂,也會使西燕後方不穩,若又在此時恰逢與北魏開戰,便難免捉襟見肘應付不暇——想來這也是拓跋珪之計,先派沮渠蒙遜擾亂涼州,待數月之後黃河冰封,他便可揮軍踏馬渡河作戰,將西燕拉入兩線作戰的深淵!想到此處,他當即給潼關守將慕容鍾寫了一封密函,命他務必截住沮渠蒙遜,以優勢兵力圍而殲之。

然而這信有如石沉大海一般,毫無迴響。姚嵩略略一想,便冷笑著明白過來:皇叔慕容恆前年歿了,長子慕容鍾襲位王爵,自以為與慕容永都快要一字並肩了,又早就看姚嵩這異族之人不順眼,如今姚嵩獲罪,貶官數級,更是已今非昔比,他哪會聽他的命令?何況沮渠蒙遜三千人借道而過罷了,並不敢乍膽叩關,他慕容鍾坐擁麾下數萬精兵,還不屑主動出擊,跟著這麼一撥散兵遊勇死追——堪稱勝之不武,贏也無謂。

姚嵩卻與沮渠蒙遜是多少年的老對手了,彼此熟知對方一切的陰險狡詐,豈可坐視他從眼皮底下溜過?思前想後,他一咬牙,不再耽誤遲延,當即點齊一萬精兵,連夜出關西去——慕容鐘不肯阻截,那便由他來追擊,人銜枚馬裹蹄,一夜之內便能趕上,十面圍城,定要全殲沮渠蒙遜!

一夜廝殺。

沮渠蒙遜似沒想到會遭迎頭痛擊,那三千人馬在如狼似虎氣勢如虹的一萬燕軍面前潰不成軍,四散而逃,姚嵩既然出關哪裡肯再放過沮渠蒙遜,當下緊追不捨,一路戰至崤山餘脈。姚嵩一面咳嗽,一面勒馬止步,在黑黝黝的夜色中極目望去——崤山綿延,峻嶺崢嶸。函谷關自古稱雄,便是因在谷中,深險如函而揚名,□之中“車不方軌,馬不併轡”——如此險要的地勢顯然已不適合再夜戰追擊了。

姚嵩在寒涼夜風中狠狠擰眉,又是一陣心煩意亂,氣血翻湧——忙活一夜,卻只是趕跑了北魏軍隊,還是教沮渠蒙遜給逃了!若是慕容鍾肯與他配合前後夾擊,又怎會功虧一簣!

他強壓下喉間一抹腥甜,揚手下令道:“全軍轉向,退回函谷關!”

然而就在三軍調頭準備撤退的瞬間,一道道鼙鼓號角之聲忽然刺破了黎明前的寧靜,驚天動地而來!姚嵩驀然一驚,攬轡極目而望,便見天盡頭突然出現了一支黑壓壓的軍隊,攜著摧枯拉朽之勢,排山倒海地襲向奔戰一夜的西燕軍隊!

最先映入眼簾的,北魏國君的鎏金王旗,遮天蔽日一般獵獵飛展——竟是拓跋珪親徵!

作者有話要說:遲了點不過分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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