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第一百四十二章
145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謝玄沒有食言,立即開倉清庫,為西燕軍隊提供了萬石糧草與數千戰船——這對屢遭兵災的東晉而言,已堪稱傾其所有,任臻面上一派坦然地命人悉數接收,心裡卻苦澀地道:這只怕是謝玄竭力償還舊恩,撇清關係的表現了。
在江南得到補給休整之後,虎賁軍渡過長江,離開晉土,進入河南,首要目標便是北魏剛從南燕慕容德手中奪取的滑臺,魏軍乃是敕勒川諸部族聯軍構成,不慣中原戰事,數日即向魏都平城倉皇敗退。世人皆以為燕帝急於報函谷之仇,必挾威北上,痛追不捨,誰知任臻然而一勝之後並不急於挺進,而是做了兩件震驚天下的大事:一是於滑臺誓師三軍,頒佈檄文,加傳國璽,昭告天下,痛斥拓跋珪不臣作亂,屠殺戰俘諸罪,並表明“大燕子民,上下一心,皆與此逆死戰到底”的決心;同時下令長安方面出關增援。二是遣使與割據山東建立南燕的慕容德議和,慕容德雖出自後燕,與西燕曾經年交戰,但見慕容垂死後,後燕餘脈已退至遼西還內鬥不止,反觀慕容衝一脈如今已佔據大半個中原,且又持有傳國玉璽,已具天子之相,而自己更欲向拓跋珪報當年參合陂殺降之血海深仇,便也就坡下驢,自去帝號與慕容衝結成軍事同盟,以共圖北魏。
傳國玉璽重見天日,卻落入個鮮卑皇帝手中,有如一石激起千層浪,一夜之間,傳遍天下——自詡天朝正朔的東晉王朝,在剛剛對西燕軍隊傾國相援歡送而去之後,便被西燕此舉當眾掃了個沒臉,朝野上下,議論紛紛,憂心沖沖。
曾經豪侈一時美輪美奐的東海王府如今成了一座戒備森嚴的華麗牢籠,一身墨色大氅的謝玄在眾衛簇擁下邁步入內,一路掠風而行,有如照影驚鴻。
在緊閉的房門前他駐了足,緩緩抬起左手,侍衛們低下頭,整齊劃一地向後退了十步。青驄則踮起腳尖,為謝玄解開頸前的繫帶,脫下厚重的大氅。
謝玄瞥向他,沉聲道:“你不必入內,也在外候著。”
青驄感激地答應了一聲,抱著披風乖乖地退至廊下,站地筆直,有如風雪摧壓下的一株小松。
將他留在身邊不僅因為他對他有恩,更是因為他知道太多□秘辛——青驄本性不差,又與朝野內外的勢力無瓜無葛,本不應忌他多嘴,但謝玄如今剛被晉封為建武公,操國之重柄,容不得一點紕漏醜聞。而對王國寶張法順等原來司馬元顯的爪牙自然可以一殺了之,但是他此生自詡恩怨分明,青驄對他有恩,沒有對恩人下手的道理。可為永保秘密,還是將人就近留用監視為好。
謝玄輕輕推開房門,外邊剛下了一日小雪,天陰色暗,室內卻並未掌燈,昏昏暗暗濛濛昧昧帶出一室慘淡。謝玄燃起一支蠟燭,堪堪轉過身,便見到一臉陰沉的司馬元顯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身後。
謝玄一扯嘴角:“王爺氣色不錯。”
司馬元顯一把攥住謝玄的手腕,用力極大,謝玄左手乏力,掌中燭臺啪地落地,室內重歸黑暗,相隔咫尺的兩人只能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
“本王當然氣色不錯,被謝公囚禁於府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也沒給本王下藥落毒——”司馬元顯咬牙切齒地道,“你現在大權在握說一不二,怎麼不乾脆殺了我?!”
“下藥落毒乃下三濫手段,謝某自然不屑為之。”謝玄抽回手,躬身行禮道,“而大王乃天潢貴胄,縱容受人矇蔽而犯錯,也不能由臣下斷您生死。”
司馬元顯冷笑道:“謝公果然大度。那任臻害你斷臂身殘在先,又不顧你的顏面處境昭告天下傳國玉璽在他的手中——你被棄若敝屣,倒也一樣處之泰然!”
謝玄平淡地抬眼道:“大王慎言。當今世上,本無‘任臻’此人。謝某種種遭遇也與旁人無礙——謝某此來,乃是為頒聖旨——皇上口諭,建康冬寒,請東海王移駕交州,以養天年。”
司馬元顯勃然大怒:“你敢流放親王!”
“我位列三公,有何不敢!”謝玄忽然凝下臉,低聲喝道,“並且不像你,還給對手留下一線生機——你去交州,你父王軟禁在建康,你的幾個沖齡孩兒遷往京口,所有忠於你的親信幕僚都已被劉牢之清洗乾淨——司馬元顯,你完了!”
骨肉離散、牆倒人推,他為自己設想了無數的未來,獨獨沒有料到這一遭,若非因眼前此人,他還是高高在上的相王,何至落到如斯田地!見謝玄毫不留戀地撣衣而去,司馬元顯在後猙獰地狂笑道:“謝玄!我今日雖然一敗塗地,但我想要的至少不惜一切地到手過——而你呢?說白了留一個白痴皇帝,對你們世家大族而言更有好處罷了,分明是一場權謀博弈卻非要自詡忠心,可笑!虛偽、懦弱,還不如我敢作敢為,到頭來還不是為人所棄——你就抱著你可笑的尊嚴孤獨終老吧!”
謝玄腳下不停,邁步而出,身後的門再一次緊緊關閉,隔絕了其後的咆哮。
真是太礙眼了。只要司馬元顯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便永遠是錐心刺骨的暗痛。
謝玄心下翻江倒海,面上卻毫無波瀾地且行且吩咐:“將王府守衛全部撤換,我不想再發現任何人為東海王傳遞訊息。”
謝玄星夜方才回府,楊平立即擺上席面,伺候他用飯,誰知還沒吃幾口,門房來報劉裕來拜。謝玄命人請進,又多添了一份碗筷酒盞,邀他同席。劉裕本是滿腹心思而來,但晉人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又是上峰賜飯,他只得不聲不吭憋悶著又用了一次飯。直到酒過三巡,謝玄又隨口拉扯了幾句朝中概況,方悠悠地問道:“如今劉牢之不在京畿,德輿應當軍務纏身,百忙無暇才是——特地入城,所為何事?”
不知從何時起,謝玄已不再如當年一般喚他小名寄奴,而是正兒八經地開始稱他的表字。劉裕心下不免五味雜陳,他將盞中殘酒飲盡,還是開口道:“近來朝內軍中,流言四起,人心不定,末將想討都督一個示下。”
謝玄以指腹摩梭著杯沿,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你如今已進位冠軍將軍,若遇流言蜚語搗亂民心,當以何手段儘快平息,想必早有定論。”
劉裕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不忿地道:“末將只是覺得……燕帝也太過分了。這傳國璽乃天朝正朔所有,他剛得我國軍援離開江南,就丟擲傳國玉璽,還與後燕重修舊好——咱們當初可是為了救援他而和慕容德的軍隊拼地你死我活!”他吞了吞口水,又抬頭望了謝玄一眼:“他明知對我朝而言,傳國玉璽是何意義,這不就等於在天下人前往咱們臉上摔了一巴掌麼?就算為了都督,他也不能這般翻臉無情——”
謝玄出了一會神,方平靜一笑:“那他該如何?將傳國玉璽拱手相讓?他當年欠我的,此次引軍而來救我脫險已是還清了,還指望什麼?我和他之間,如同這國與國,本就不該有永遠的情誼可言。”他緩緩地放下酒盞,垂首淡道:“當初我為了傳國玉璽與他交手數次,到頭來總是我棋差一籌,與人……無尤。”
劉裕望向謝玄,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是親眼見證了二人間的聚散離合,怎猜不出其中的轉折隱情?觀謝玄神色言談,心灰意冷之中卻又隱帶著一抹無可奈何的滄桑與酸楚——他少年市井浪蕩,青年從軍騰達,從未識得情之滋味,卻不承想如此英雄豪傑亦會為它困坐愁城。
他尚在暗中思忖,忽而又聽謝玄道:“比起外患,倒是內憂更叫人煩心。”
劉裕回過神來:孫恩之亂雖正鬧地厲害,但劉牢之已經領軍前往,平叛只是早晚問題,可見謝玄所言的內憂,並非孫恩。他揣著明白裝糊塗,向謝玄敬了一杯酒:“都督是擔心孫恩盧循之亂遲遲未平影響國政?”
謝玄席間多飲了幾杯,此刻面色微醺,藉著酒意挑明道:“東海王不日將離京就藩,可那交州雖地處偏遠,若是有人仿效今日之事,再拿他做幌子存心作亂,只怕後患無窮。”
劉裕不是劉牢之,絕沒傻到現階段就把屠戮帝室的禍事惹上身,替人去受那天下罵名——哪怕那個人是謝玄,便故意猶豫著道:“那便將他改徙京口吧——那是咱北府軍的大本營,諒沒人敢興風作浪。”
謝玄瞥了他一眼,聲色不動地讚道:“往日見你殺伐決斷雷厲風行,倒不知德輿這般仁慈,果有大將之風,我心……甚慰啊。”
劉裕眉眼一跳,知道自己是惹了主帥猜忌,這麼些年的苦心經營萬不能功虧一簣,連忙撲通一聲跪在謝玄膝前:“末將只知忠於都督,忠於朝廷!”
將他置於國家之前,這便算是正式表了態。若是從前,謝玄未必會對司馬氏下此毒手,然而現在,他忍不住,也不想忍了!謝玄闔目點了點頭,決定一記鞭子一勺糖:“德輿,我如今雖還兼著北府都督之位,但是古往今來,戰場上何曾有過斷臂將軍?我遲早得退居幕後,這北府督軍之位始終得後繼有人,你明白麼?”
劉裕渾身一個激靈,俯身拜謝——謝玄近來雖對他頗為倚重,但卻是頭一回把繼承之事擺上檯面來說,還將劉牢之朱齡石等宿將繞開,屬意由他接任!他一路都將寶壓在謝玄身上,總算有了一線曙光!如若殺掉一個已經失勢的司馬元顯可以換來這萬裡鵬程,那這筆賭注,下得值!
謝玄俯身想要攙起他來,左手微一使力——他是酒後乏力,而劉裕則激動狠了一時不察,竟是紋絲不動。謝玄收回手來,跌坐回去,漫聲道:“起來罷。”他雖然面帶微笑,眼中卻是難掩落寞:長江後浪推前浪,他果真是難及這後起之秀了。這一年來他起起落落,連遭劇變,也唯有劉裕始終忠誠,不曾貳心,比起劉牢之一人□更適合當三軍統帥,他本該信他用他,可他現在不敢了,他須得攥住這如日中天的銳將一個把柄,讓他背上謀害皇室的汙點,才敢真地提拔他頂替自己成為下一任的北府都督。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空蕩蕩的衣袖,苦笑暗道:難道手臂斷了,心也跟著殘了,已不能策馬彎弓,徵戰沙場,便只配躲在背後謀算人心,玩弄權術?
二人各懷心思,卻還都面色如常地同飲對酌,末了還是謝玄扣杯擺手道:“真要醉了。”劉裕是千杯不醉的量,卻也垂手起身道:“末將也要回軍營去了。”謝玄點了點頭,親自送他出門,可階上新雪初化,謝玄腳下發軟,一個趔趄,劉裕眼明手快,連忙在旁不著痕跡地擋扶了一把,口中低聲道:“雪後路滑,都督小心。”
謝玄臉上血色更顯,掩飾似地一笑:“今夜果喝多了。”歷劫歸來,他的身體還是大不如前了,只是此時此刻,他萬不能在人前顯露分毫頹勢。
劉裕面帶微笑,心裡卻湧上一絲怪異的騷動:從前他對謝玄一直是高山仰止,卻不知道原來堅忍不拔的謝家寶樹也會有如此柔軟的時候。只可恨他會為了一個絕情的異族之人百轉千回,道是無情最是深情;卻對他著意戒備,甚至趁著醉酒之機威逼利誘他去謀害司馬元顯,為他除一心腹大患而不髒了他芝蘭玉樹一般的清華名聲——兩種機心,若是能換上一換,該有多好?
謝玄強打精神主持東晉朝政之時,慕容永回守關中卻更是焦頭爛額。他已經收到了任臻第三道要求增兵出關的聖旨了——一再增兵並非因為戰事膠著,燕魏宣戰以來,進展出乎意料地順利。
首先自然是因為那加蓋傳國玉璽的討逆檄文,它固然令江南衣冠士族震驚不已哀嘆不絕,北地中原的子民卻是久苦戰火,巴不得出現一個能號召五胡統一天下的“聖天子”,因此一令之下,民心齊聚,投軍者眾,皆願燕勝魏敗。其次北魏騎兵推進迅速戰無不克,卻往往沒能留下足夠的守城軍隊以抵抗燕軍,所以旬月之內,西燕已攻佔河南境內北魏所有的軍事據點,兵鋒直指函谷關。
如果此時關中出兵,內外夾擊,想奪回函谷關絕非難事,然則他有預感,奪回函關只是第一步,任臻絕不肯就此善罷甘休,他是想一鼓作氣,滅了拓跋珪!然而失去執政宰輔的西燕有沒有能力去承擔一場曠日持久的對魏戰爭?想到此節,慕容永心底抽痛,他至今也難以相信姚嵩真地戰死沙場,何況任臻?所以此時此刻,任臻為了復仇要做什麼他都只能支援到底,不管多難。
正當此時,門外盔甲鏗鏘,一員悍將邁步而入,二話不說對著慕容永單膝跪下先行軍禮,又衝他行了個自家兄弟相見的鮮卑古禮。
慕容永冷冷一哼,上前一腳踹在來人肩上,罵道:“你還有臉回來見我!”
慕容鍾已經襲了王爵,名義上並不比慕容永差,卻跪在地上一聲不吭地承受了慕容永雷霆暴雨一般的打罵,末了才鼻青眼腫哭喪著臉道:“大哥,我知錯了,我是真沒想到拓跋珪那麼狠,下了死令要姚嵩的命,但是我沒有出關增援也是為了保住潼關萬無一失——您想想,那麼混亂的時局,這要是拓跋珪趁勢攻入潼關,那長安可就躍馬可至無險可守了啊!皇上與您那時候也都不在關中坐鎮,魏軍一旦破關,後果不堪設想——我承擔不了喪國失土的重責啊!”
慕容永又是一腳踹去,怒吼道:“所以你就眼睜睜地看姚嵩被活活困死?!你這一大篇道理倒是跟皇上解釋去啊!”慕容鐘的話當然屬實,但坐視姚軍被困卻絕對有其私心,他懂,任臻又豈會不懂?又怎肯輕易放過慕容鍾!?
慕容鍾狼狽地爬起來,抱住慕容永的腿道:“大哥,我對大燕一片忠誠,天地可鑑啊!那姚嵩中了拓跋珪之計倉促出關迎敵,以至中伏,如今他死都死了,也並非是我所害,皇上難道還要我償命麼?!”
慕容永喘著粗氣,也是一頭兩個大——他當然不希望慕容鍾陪葬。事已至此,慕容鍾驍勇善戰,將來對魏作戰絕少不了他,更何況十餘年來,以他為首的慕容氏掌管了西燕除虎賁軍以外的全國兵馬,即便是姚嵩最位高權重之時,也一直沒能插手軍務。一旦任臻要了慕容鐘的命,必定造成軍心不穩,人心不附,他不想任臻因為一時之怒而造成難以彌補的過失。
“你給皇上上了謝罪折了麼?”
慕容鍾忙點頭道:“皇上訓斥了我一頓,嚴令我將功贖罪,旁的也沒說什麼。”
“那這次出關增援就由你來領軍,你須得盡心拼命——再出差池,誰也救不了你!”慕容永還是放心不下,“我也再給皇上上一道摺子替你求情。”現在非常時刻,只希望任臻能理智到底,從長計議,忍這一時之氣,不要陣前殺將、自毀長城。
慕容鍾趕緊俯身叩謝,心裡卻也不由地淡去了幾分憂懼——姚嵩一去,西燕軍政大權已悉歸慕容氏,如今既有慕容永做保,皇帝又正要仰仗他為他出生入死徵戰沙場,便是心裡再恨,還能為個死人要他堂堂親王陪葬不成?
慕容永為支援任臻,將驕騎軍最精銳的一萬嫡系人馬交予慕容鍾,命他帶兵出關,聽候任臻調遣。
西燕軍共陳兵五萬,氣勢洶洶地自東西兩個方向將函谷關包夾而圍,鎮守函谷關的北魏軍隊不到萬人,越騎校尉奚斤慌忙向拓跋珪求援。
函谷關乃是拓跋魏國的南大門,也是漠北鐵騎欲踏足中原的橋頭堡,又兼奚斤乃代國貴族,其家族在剛剛立國還保留部落軍事聯盟殘餘的北魏舉足輕重,拓跋珪無論如何是不能坐視不理的,便立即命剛剛上任的北豫州刺史賀蘭雋從晉中發兵,星夜馳援函谷。
任臻圍城打援,於邙山伏擊賀蘭雋,一戰大捷,殺敵數千,迫使賀蘭雋倉皇北撤,而與此同時,與西燕有約在先的南燕慕容德亦趁勢出兵,從後掩殺,截斷魏軍退路。
兩燕合兵,前後包抄,卻又圍城缺一,迫使賀蘭雋拼死突圍,一路接應無數皆為燕軍所敗,任臻勢如破竹,攻破聞喜,兵鋒直指河東、晉陽——若晉陽有失,則北魏國都平城亦躍馬可至危在旦夕了。
如此一來,西燕對於北魏是先聯山東,撤其遮蔽;旋師晉南,斷其羽翼;固佔甘陝,據其戶檻——以最快時間完成了對北魏的戰略大包圍。新立建國的北魏雖軍容強盛,國土廣袤,在中原一帶卻逐漸了陷入了勢孤援絕的境地。
北魏至此才醒悟過來,燕軍所圖絕非僅是奪回函谷,報仇雪恨,而是要對剛剛肇始的拓跋魏國鯨吞蠶食。不日,北魏暫停出兵,收縮軍力,集中於冀州、幷州還在己手的幾大軍事據點之中固守不出,而西燕軍則在黃河沿岸的丘陵起伏間連營七百里,旌旗蔽日,鐵甲震天,聲勢蔚為壯觀。
拓跋珪遣使到營,聲稱願意交還函谷,廢除帝號,永奉燕國正朔,以換求賀蘭雋與奚斤等人全身而退。任臻匆匆看畢,冷冷一笑,當即撕毀國書,將魏使推出轅門,當眾梟首——戰打到這份兒上,函谷關已孤懸在外,徹底與北魏中軍大本營割裂開來,西燕攻之有如探囊取物,還須他拓跋珪做如此“讓步”?!
果不其然,魏使血尤未冷,慕容鍾捷報傳至——燕軍收復函谷關,幾乎全殲魏軍,唯守將奚斤領親兵百騎敗逃。
“漢武帝將此地賜名聞喜,果然名不虛傳。”任臻勾起一抹冰冷的諷笑:“慕容鐘不愧是我大燕虎將!”下令慕容鍾北上聞喜,封賞其功。待真見了慕容鍾,任臻則一反常態,笑微微地親自攙起慕容鍾:“河陽王勞苦功高。”
慕容鍾心裡因前事還有些暗自惴惴,見任臻殊無異色,才訕訕賠笑道:“末將為皇上鞠躬盡瘁,縱使馬革裹屍又有何妨?!”
“果然智勇雙全。”任臻點了點頭,“所以交戰之時既能做到全殲敵軍,又能剛好一不小心放敵將一條生路……”
慕容鍾聞言大駭,慌忙再次跪地:“是末將疏忽,望皇上恕罪!”
任臻俯身拍了拍慕容鐘的肩膀,強行將人撐起:“不必如此。自古為將者,皆擁兵養寇以為計,朕明白的。”
慕容鍾勉強與任臻對視了一眼,立時被那眸中的寒意激地渾身一凜——攻城之際,他確然是存了這麼個心眼——皇帝對姚嵩之心幾乎是昭然於世,又怎會不記恨於他?留他不過是為了用他領軍打戰,他也不過是給自己留條後路!想到這裡,他料想慕容衝此時不會真對他下手,便又鼓足了勇氣囁嚅著道:“皇上……皇上,末將立即引兵去追!”
“你方才說,你願為朕——馬革裹屍,是麼?”任臻的瞳仁對映出對方驚惶的臉孔,帶出一芒怨毒的光,“那朕就準你所請,如你所願!”
話音未落,慕容鍾便渾身一僵,胸腹間一陣劇痛,他不敢置信地低頭看去,胸前已被開了一個血洞,龍鱗匕盡刃而入,只餘刀柄:“皇,皇上——你殺我,是,是為了姚嵩?陣前殺將,就,就不怕驕騎軍……兵變?”
“朕倒要看看——誰敢!”任臻冷冷地看著他,手間使力,猛地拔出龍鱗匕,鮮血如注,噴濺上身,慕容鍾高大的身子轟然倒地,手腳抽搐了數下,便再無聲息。
軍帳掀開,兀烈快步而入,看也不看地上的慕容鍾,低聲稟道:“皇上,長安八百里加急快報。”
這是慕容永聽聞任臻要召慕容鍾親自“封賞”,便心知不妙,趕緊修書相勸,卻已是晚了一步。任臻看也不看,將兀烈捧信的手一把揮開,踱到帳外,昂首揚聲道:“河陽王慕容鍾督戰不力,抗旨縱敵,已被正法!將其屍首以馬革裹之,沿途昭示,送至長安!”
諸兵將皆沒想到在大敵當前之際,皇帝對個手握重兵的親王居然說殺就殺,還“馬革裹屍”,一路昭告到長安城,這對整個慕容家族來說都堪稱奇恥大辱!
宣告已畢,任臻負手轉身,沉聲對兀烈吩咐道:“今天開始長安來的信件一律就地退回——你帶著虎賁營人馬回去接手函谷關軍務,慕容鍾帶兵已久,朕只怕事有萬一,後院失火。”
兀烈領命,又道:“那驕騎軍中與慕容鐘相睦的一干將領——?”
任臻頭也不回,抬起手來,輕飄飄地做了個向下斬落的動作。
兀烈渾身一凜,明白這是要對昔日同僚大開殺戒了,他不願,卻也不能抗旨——打從皇帝對慕容鍾起了殺心的那一刻起,隨後的這番血腥清洗就已勢不可免。
任臻一步一步地踱回帥帳,昔日不可一世的慕容鐘被兩個親兵提著腿腳拖曳而出,經過身邊之時,留下了一道揮之不去的濃重血痕。
他置若罔聞地緩緩落座,知道慕容永必會連連來信要他收回成命,所以他乾脆來個視而不見。隨即他苦笑著自語道:“子峻,你若還在,必也責我此時此舉太過莽撞了吧。”他不自覺地往腰間輕輕一按,裡面藏著一枚小小的舊舊的梅花金扣,他與姚嵩,各執一枚。
然而現在他根本不敢拿出相看,連略想一想都呼吸難繼、痛楚難當。
戰場無情,血流漂杵,子峻求救無門,踐踏蹂躪之下竟是屍骨不存,無可收拾,他一想就痛,一想就恨——這只是第一步,還有沮渠蒙遜,還有拓跋珪!
可他自己呢?又當受何天罰?!想他今生對姚嵩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廢他權位,逐他出京,甚至言及“未清其罪,不復相見”——誰承想事到如今,當真是見不到了。
任臻緩緩地仰起頭,未嘗有一滴熱淚流出,喉間卻湧上一陣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