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第一百四十四章
147第一百四十四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就地紮營稍事休整之時,沮渠蒙遜狼狽地側過身子,以避開眾人視線,低頭將自己臂上又滲出血的繃帶紮緊了些,一雙狼一般的利眼卻暗中向四方打量:精疲力竭的魏軍士兵們三三兩兩地散落開去,有的埋頭處理剛受的刀傷,有的剛從懷裡掏出一個藏到發硬的乾糧便立即被身旁的人劈手奪過,狼吞虎嚥了個乾淨,那人憤怒地揮拳就打,頓時引發一場小小的騷亂。
副將連忙前去彈壓,沮渠蒙遜心底明白,北魏軍隊本以軍容嚴整著稱,士氣渙散至此,還能堅持幾天不至潰敗?皆因逃亡多日,慕容衝忽然不要命了一般死追不放,渾然不顧自己孤軍深入的處境——真個瘋子!
偶爾被咬上了,難免一場惡戰,雖然次次緊要關頭都僥倖得脫,但跟著的人馬愈加銳減,山路崎嶇難行,後有虎狼追兵,如今身邊只剩的這三五千人又有幾個真與他齊心的?他畢竟是個匈奴人,軍心再渙散下去,難保這些鮮卑士兵會不會忽然倒戈相向,獻首投誠。
若是不管旁人,暗中聯絡那些從隴山便一路跟隨的故舊親隨就此逃亡,倒是能免殺身之禍,只是這麼些年來的苦心經營東山再起便全白費了,北魏西燕涼州都沒了他的立足之地,便是苟活也無甚意思——他還是捨不得!
他需得儘早到達獨龍山,與援軍會師,方能免這覆巢之禍。正在此刻,忽有一魏軍跳下馬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來複命:“將軍,我們大人已經領援軍出城,在獨龍山隘口等候將軍!”
蒙遜心中一喜,拓跋儀已經出兵,想來拓跋珪還捨不得對他鳥盡弓藏,此處離獨龍山只有三十餘里路,自己奪路而行日夜兼程,未必沒有生機。他剛欲開口,忽而又有一騎飛至,卻是紮營前派出去的斥候,惶急地叫道:“將軍,燕軍又追來了,離此不過五里之遙!”
沮渠蒙遜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霍然起身:“都上馬!準備退敵!”
“報——!”
“啟稟皇上,東南百里發現燕王軍隊!”所謂燕王者,乃是據廣固自立的慕容德,任臻既與他止戈修好,那西燕上下便籠統稱其為“燕王”。
任臻噌地一聲收回鳴鳳槍,在馬上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方才一場血戰,他差一點就要了蒙遜的命!然而千鈞一髮之際,卻還是被這狡猾成性之人逃脫,只遺屍百具,這讓再次功虧一簣的他很是惱怒,遂不耐地道:“此間戰事不勞費心,讓他們退回青州去!” 何況他本能地不想南燕軍隊插手——沮渠蒙遜是他的獵物!
驕騎軍中一員將領便勸了一句:“皇上為了追擊敵軍,只帶了三千人馬,又身處魏境,多個友軍支援也好。何況鎮守北魏與南燕邊境的乃是燕王的侄兒慕容超,他肯定是想手刃沮渠蒙遜,好向燕王請功示好。”話未說完便覺得脖間寒芒一閃,幾絲鬢髮飄搖落地,登時嚇出了一身冷汗。
任臻俯身將扎進土中的長槍拔出,冷冷地瞥他一眼:“怎麼,你也想去慕容超軍中也請功示好?”那將噤若寒蟬,慌忙叩頭認錯。任臻卻不理他,他翻身下馬,命人將赭白牽去喂飼,自顧自地進了帥帳。
在無人之處,他手勁一鬆,鳴鳳槍啷噹落地,任臻頹然跌坐,臉色灰敗,一派疲倦——自他以下,全軍追敵已是三天三夜沒能閤眼,可沮渠蒙遜狡猾成性,擅布疑兵,行蹤飄忽,自己居然死活也抓不住他!任臻懊惱憤懣地捶了捶自己的腦袋。差一點兒,只差一點兒,沮渠蒙遜就死定了!若是他的馬能再快一點兒,他的槍能再狠一點兒,他的人馬能再多一點兒,他就能為子峻報仇了!死了這麼多人,熬了這麼久的苦,還是功虧一簣!任臻將那襲血衣狠狠地攥在手裡,埋首其中,忍不住渾身劇顫,間或發出一聲兩氣的壓抑的嗚咽——他必須冷靜,必須堅持,沮渠蒙遜送來姚嵩戰死之時所著的披氅來就是為了攻心為上,叫他自亂陣腳!
他不能放棄,為了子峻為了自己為了死撐至此的一口氣,他都不能放棄!
許久過後,任臻抬起頭來,除了通紅的雙眼已是面色如常。他一躍而起,大踏步掀帳而出,先將方才被自己震嚇住了的將領叫來稍加撫慰,而後下令紮營休整,同時佈置人手,廣派偵騎,再去四下查探沮渠蒙遜所部的退逃路線。
那將誠惶誠恐地領命而去,任臻望著他的背影,暗中思忖道:方才他並非純粹遷怒。驕騎軍是以慕容永為首的慕容氏一手建立,軍中將領皆上下有親,全是鮮卑貴族,就連他都未必完全指揮的動,所以當初才排除萬難也定要建立天子近衛的虎賁軍,凡是御駕親徵他必要帶上死忠於他一人的虎賁軍,方才度過了這大大小小的難關,可如今因為擅殺慕容鍾,任臻恐鎮守邊疆的驕騎軍發生譁變,會導致後方不穩,這才命兀烈帶虎賁軍回函谷關穩定局勢,自己改率驕騎精銳與沮渠蒙遜作戰——這支軍隊是慕容永親自操練出來的,任臻倒不怕他們上陣不忠,只是,慕容德乃慕容垂之弟,名義上也算是他的“叔叔”,慕容氏轟轟烈烈一大家子人,便是兩國交惡開戰也未必沒有暗地聯絡,他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忌憚在心,自然不願慕容超此時此刻來插一腳。
可天剛入夜,慕容超居然親自來了。任臻不好將“盟國”的親王掃地出門,只得接見迎了自己的“堂弟”,見慕容超是慕容家一貫的上好面貌,年紀雖輕,卻氣度軒敞,倒比當年那個養尊處優的後燕太子慕容寶像樣些。任臻的目光不自覺地凝視到他腰間所配的那隻嵌寶金刀之上,不冷不淡地略一頷首道:“金刀太子,久聞大名。”(注1)
慕容超這是頭一回見到他那傳奇堂兄——他年不到弱冠,前半生顛沛流離吃盡苦頭,到如今進位南燕的北海王兼驃騎將軍,人生也可堪稱的上跌宕起伏,然而比起那個從孌童王子到一國帝王的慕容衝來,似還是遜色不少。他定了定神,將視線從面容英俊卻面色陰沉的慕容衝身上移開,直入主題:“皇上可知駐守河東的魏軍忽有異動,拓跋儀連夜點兵出城去了——正是因為我探聽了此一訊息,才帶兵前來相助,皇上萬勿起疑。”
慕容超自掌兵權,便奉慕容德致命駐守南燕與北魏在晉冀一帶的邊境地區,會探知河東太守拓跋儀的異動也屬正常。任臻心中一動,頓時皺眉道:“他。。。這是要去接應沮渠蒙遜?”看來拓跋珪果然還捨不得沮渠蒙遜這員虎將——他日夜行軍,死追緊趕,也正因怕沮渠蒙遜逃到魏境後等來援軍,再放虎歸山。
慕容超一點頭,誠懇地嘆了口氣:“皇上自是知道沮渠蒙遜與後燕有參合陂殺俘的血海深仇,我叔父親歷此難,至今耿耿於懷,每每扼腕憤恨,恨不得手刃此賊以報此不共戴天之仇,為人子侄者怎不銘記於心?皇上您要沮渠蒙遜的項上人頭,我等自也不敢相爭,只想幫著略盡綿力——我率軍跟住拓跋儀,可阻擋沮渠蒙遜殘部與他會合,皇上自可率軍將其部剿滅全殲。”他舔了舔唇,又道:“我們只是想報仇,與後燕的慕容寶可不一樣。皇上有傳國玉璽,已是天下共主,叔父雖稱王卻也知道自己沒有與皇上您相抗衡的本事,慕容氏肯定以您為首——皇上若還是不信在下,那便扣我留軍,做為人質,便不怕南燕軍隊不服調遣了。”
“朕記得參合陂之戰的時候,你尚流落民間,只怕未必會生起什麼同仇敵愾的憤恨之情,此舉一為立功二為討你叔父的歡心,畢竟慕容德年歲已高,又後繼無人,舉國上下已皆以你為‘金刀太子’,是也不是?”任臻冷笑一聲,負手道,“至於扣為人質那也不必,朕還不屑以此要挾,信爾等便是。”換言之,他根本不覺得偏安青州勉強立國的南燕膽敢與他搗鬼。
慕容超無聲地吐出一口氣,還是堅持將自己帶來的五百軍士分了一半,留下來相助任臻,自己則匆匆離開燕營,按照約定趕往堵截拓跋儀,以求將沮渠蒙遜前後包夾,全殲於途。
這邊廂調兵遣將十面埋伏,那邊廂沮渠蒙遜卻已近窮途末路——軍中已經沒有一點餘糧了。他們也不敢在途中停留尋找吃食,只要一停下只怕西燕追兵就會接踵而至。如此飢腸轆轆地在崇山峻嶺中趕了一天一夜的路,魏軍開始出現逃兵,為了震懾軍心,蒙遜一口氣將人全部活活梟首,但他也知道魏軍士兵看他的眼神也因此更加惡意。在這片波橘雲詭的壓抑氣氛即將到達頂點之際,他終於接到了拓跋儀的迴音。
蒙遜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躍而起,揚手道:“兄弟們,都上馬!有救了!拓跋儀的援軍在獨龍山口等著接應我們!”求生的慾望使得所有人都為之一振,原本奄奄一息的人也開始迴光返照似地生龍活虎起來——戰打到這步田地了,沒有人想埋骨荒山。蒙遜也立即上馬不敢拖延,這是他最後一線生機了,如若這次還不能脫險,那麼失望至極的魏兵一定會齊齊將他撕成碎片。
奪路急行,沮渠蒙遜終於在入夜時分趕到了山隘口,在一片星月無光的慘淡夜色中,四周都是幽幽暗暗模模糊糊的黑影,除了山林間的夜梟偶爾淒厲的嘶叫,竟是半點聲響不聞,寂靜地有幾分不祥。蒙遜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吩咐手下燃起枯枝,狼煙報訊。不遠處的山頭不一會兒也燃起一道烽煙,林間也隨即響起了悉悉索索的人馬響動之聲,緩緩地愈來愈近。蒙遜大喜,正欲打馬上前,忽然一聲慘叫,最前頭探路的一名魏軍忽然向後摔倒,胸前深深地插著三簇箭羽。
眾人大譁,刷刷後退,下一瞬間,樹影深處嗖嗖地飛出整圈箭矢朝他們直射而來。
這是進了埋伏圈了!蒙遜大驚失色,立即撥轉馬頭,下令部隊後撤,原本就精疲力竭的魏軍們還沒來得及松下口氣,便暈頭轉向地開始撤退,在流矢的威脅下前踏後擠,登時一片人仰馬翻。
“堅持住!不許亂!援軍馬上就來!”沮渠蒙遜順手砍翻慌不擇路劈頭蓋臉撞過來的一個士兵,一邊怒吼一邊指揮,心裡卻是猛地一寒——他一路躲躲藏藏小心至極,行軍路線只與拓跋儀知會過,那麼又是誰在此十面埋伏?!
他不敢再想下去,不料斜前方又是一陣騷動,副將撥開人群,在莽莽黑夜中哭喪著臉:“大將軍,退路被西燕的追兵給堵截死了!”
沮渠蒙遜這才恍然大悟,是他方才下令點燃的狼煙為神出鬼沒的燕軍指明瞭方向!他這是自己鑽進了一個口袋陣中!
赭白踏著四蹄咴兒地一聲打了記響鼻,任臻順手撫了撫他的鬃毛,讓它稍安勿躁。他知道越是這緊要關頭,自己就越是急不得:“不要擅動陣勢!中軍不變,側翼張開,只准步兵出陣擾敵,騎兵嚴陣以待聽我號令——等那邊慕容超的箭陣將沮渠蒙遜完全逼進我軍的包圍圈中,再行圍殲!”
前方不遠處的山間密林裡已經此第燃起了一處又一處的狼煙,如一條蜿蜒的大蛇在黑夜裡漸漸朝西燕軍遊來——這是慕容超的報訊。任臻眼也不眨地盯著越來越逼近的紛飛戰火與刀光劍影,緩緩地將韁繩一圈一圈地緊緊纏上自己的手腕:穩住,再穩住!時機未到!如無意外,今夜將是他與沮渠蒙遜的最後一戰,不死不休!終於,當沮渠蒙遜的前軍昏頭昏腦地被撲入陣中,任臻猛地抬手揮下,燕軍蓄勢待發的騎兵頓時洶湧衝出!
不遠處的山頭上,暗夜樹影中傳來細微的婆娑聲響,隨即是一道壓低了的聲音:“皇上。。。?”
拓跋珪緩緩抬手一搖,拓跋儀會意,跟來的魏軍士兵人銜枚馬裹蹄,已經在這制高點上埋伏了不聲不吭地足足埋伏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將這前後兩支隊伍全給等到了殻中,本就性子堅忍的拓跋珪自然更是耐心十足,在最佳時機到來之前絕不輕舉妄動。
拓跋珪趴在灌木叢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拓跋珪被慕容超的軍隊逼地節節後退卻又被西燕軍截斷退路,暗無天日的情況下,雙方迅速地絞殺在一起,人仰馬翻殺聲震天,原本靜謐的山林間登時亂嘈地有如沸粥一般。
正當戰況一邊倒地偏向燕軍之際,軍陣之中忽然燃起一道火光,在幽暗夜空中顯得尤為熾熱,再下一瞬,燕軍之中騷動頓起,慘叫聲中陣腳大亂!
這是慕容超留在西燕軍中“幫忙”的三百武士已經下手的暗號!拓跋珪一躍而起,撣淨一身的草屑泥灰,斷然命道:“拓跋儀帶五百人馬與慕容超合捕沮渠蒙遜!其餘兒郎,隨朕親徵!”
任臻正待取沮渠蒙遜首級的最後關頭,後方失火自亂陣腳,猝不及防下又驚又怒地吼道:“誰敢亂陣!”他扭頭吼向身邊離地最近的副將:“騎兵陣是你親自操練,大敵當前,怎會如此不堪一擊!”
該將也是不明所以,惶恐道:“末將。。。末將這就前往後方檢視!”
任臻急怒交織,抬起馬鞭便抽向他的右臂,責罵道:“若是不能在片刻內平息騷亂,慕容鍾便是你的下場!”
那將慌忙領命而去,任臻孤軍衝在前線之際,忽然喊殺震天,自四面八方的山坡上衝下無數黑影騎士,猛地楔入混亂一片的戰團之中狼奔冢突,迅捷無比地將西燕軍分割開來,團團圍住,任臻暗道不妙,一顆心劇顫著幾乎要跳出喉頭——這是北魏軍隊!
任臻再也無暇多想,扭頭衝還如墜雲霧中的剩餘士兵聲嘶力竭地吼道:“迎戰魏軍!”
拓跋珪此役並未衝在頭裡,他徵戰十年,早就知道百將易得,一帥難求——特別是那些不容有失的戰鬥,一個運籌帷幄坐鎮中樞的指揮官遠比一個披堅執銳萬夫莫敵的先鋒將重要。
他隱身於親兵的簇擁圍護之下,一道道地發下軍令,一寸寸地縮緊包圍——無論外圍遭受何等阻擊衝刺,他不計犧牲不顧後果,用優勢兵力將任臻死死困住!
這場懸殊生死的戰鬥直打到天將破曉,任臻身邊最後一名將領身中數箭,抽搐著摔下馬去,任臻殺地全身浴血,粗重地喘息不已,有如一頭孤傲瀕死的狼——而先前身在包圍之外的燕軍如今已再無聲息。
援兵不會來了——驕騎軍畢竟不是他的虎賁軍,沒有為他赴難捐軀的決心,是他理所當然地想岔了。
赭白亦傷痕累累,它顫著腿兒連退數步,任臻抬手,血垢盈目的鳴鳳槍猛地拄地,發出一聲龍吟:“拓跋珪!我知道是你親自來了!出來與我一戰!”
“拓跋珪!你不敢麼?!縮頭烏龜,無膽鼠輩!只敢躲在人後使這些鬼蜮伎倆!”
上一次聽他的聲音,是在三年之前。原以為此時此刻自己應當是感慨喟嘆,然而真到了這一刻,他還是心如止水。拓跋珪端坐陣中,毫不動怒地任他破口大罵——他的確不敢。他知道此生此世只怕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天賜良機,他輸不起!
他穩穩地揚手一揮,傳令兵接令,揮旗擂鼓,地動山搖的震撼之中,北魏的鐵甲重騎出陣!
拓跋珪緩緩闔目,聽著耳邊的金戈鐵馬刀劍如夢,腦海中閃現著他十四歲跟隨任臻起的每一天每一幕。
最後隨著一道馬嘶慘鳴之聲,悲號過後,重物墜地。拓跋珪沒有睜眼,只是勾唇一笑,握手成拳。
這一場發生在獨龍山隘口的三國混戰,僅僅持續了一夜,卻大大地改變了中原格局,西燕軍幾乎全滅,慕容超改投北魏,拓跋珪在俘虜了燕帝慕容衝之後毫不戀戰,連打下的地盤都顧不得收拾,潮水般地撤回魏境。
河東城內,拓跋珪只肯草草收拾了一下,便立即吩咐大軍在補給之後便火速退往魏都平城。拓跋儀鎧甲未卸,大踏步地走了進來,抱拳稟道:“皇上,沮渠蒙遜已被活捉,縛在帳前。”
沮渠蒙遜早被他借刀殺人連消帶打到無反手之力了,勝之固然應當,拓跋珪只是沒想到慕容超居然沒能手刃此人,還是落到自己手中。他擦了擦未曾沾血的雙手,一挑眉道:“帶進來。”
拓跋儀一手一個,將兩個血人猛地搡進了帥帳後便躬身告退。
拓跋珪默不作聲地打量著二人——沮渠蒙遜咋此次出征前是何等的志得意滿,甚至敢在他面前拍著桌子要與他共創霸業,到如今,除了個親信副將,連一兵一卒都沒剩下。他上前幾步,忽而俯□去,在他耳邊柔聲道:“沮渠蒙遜,你我相識十多年,你怎麼還不是不瞭解我的脾氣?我性子太獨,天下也好,愛人也罷,擋我路的都該死——你還敢與虎謀皮!?”
沮渠蒙遜艱難地喘息了半晌,忽然軟下雙膝,跪地叩首道:“皇上,蒙遜再也不敢提裂土封王的胡話!今皇上欲取天下,蒙遜甘為驅使,則天下不難定也!”
“你的作用,在參合陂已經夠了。”拓跋珪亦蹲□子,溫和地抬起他的下巴:“昔年白門樓下,呂奉先也曾如此向曹孟德乞活,你道他是何下場?”
沮渠蒙遜心涼了半截,拓跋珪的眼裡一片闐黑,不見凜然殺意,他卻更加發自肺腑地感到了恐懼——他從參合陂之戰開始就已經謀算著要他的命了!
正當此時,帳外忽然傳來拓跋儀的聲音:“皇上,慕容超已到軍營外。”沮渠蒙遜猛一哆嗦,立即猜到這是與魏勾結的慕容超來向拓跋珪索要自己的首級獻予慕容德以報坑殺五萬降卒的血海深仇了,立即撲上前抱住拓跋珪的小腿:“皇上,蒙遜願為您效命卻不想死在慕容德借刀殺人之下!蒙遜罪不至死!皇上!”
他聲嘶力竭地哀求表忠,連同他一起被俘的親信副將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沮渠蒙遜平日徵戰沙場亦是威風八面堪萬人敵,殺人不過頭點地,大丈夫便是死到臨頭也不該懼至如此。
拓跋珪聲色不動,任沮渠蒙遜為了活命出盡了洋相,忽然低頭抬手,隨身的天子劍猛地出鞘,深深捅進了沮渠蒙遜的胸腹之間。
蒙遜震驚地看著胸前不住晃動的劍柄,低頭咳出一大片血來,踉蹌著摔倒在地,在血泊中不住地抽搐。“將軍!”副將實在不忍見他死前還要受百般折辱,蹭過來欲扶起他來,蒙遜卻不知哪裡來的氣力,一把推開來人,又掙扎著爬向拓跋珪,在地上拖出一道濃重的血色。“皇上,留蒙遜為您效力!留蒙遜為您效力!”
拓跋珪冷笑一聲,看不出啊,先前那般囂張跋扈,為了活命肯這般低三下四。他順手握住劍柄,猛然用力拔出,頓時血雨如注,從傷口洶湧噴出,蒙遜毫無所覺一般,伸出手死死攥住拓跋珪的褲腿,竭力叫道:“皇上饒蒙遜一命!”
拓跋珪低頭打量著身上觸目驚心的血手印,忽然沉默下來,須臾過後,他眸光一閃:“。。。留你一命,為朕效力?”蒙遜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惶急點頭,涕淚縱橫,手足劇顫,連話都說不全乎了。拓跋珪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他鬆手,將天子劍擲在蒙遜面前,森然道:“可朕一言九鼎,總該給慕容德一個交代。”
蒙遜在難忍的劇痛中望向拓跋珪,許久之後,他摸索著握住天子劍,搖搖晃晃地爬起身來,卻是一語不發地轉過頭狠狠劈向身邊那個從涼州一路跟隨他起兵、逃亡、徵戰,整整十五年的心腹愛將!
那人猝不及防,瞪著眼,吐著舌,轟然倒地之時尤死不瞑目地看向自己的主子。沮渠蒙遜抹了把臉,二話不說地手執利刃,割下副將的首級,回頭見著拓跋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一咬牙,橫過劍鋒,在自己的臉上縱橫交錯地連劃了一十八道口子,而後依樣畫葫蘆,把那首級也給劃花了臉,最後將自己的頭盔脫下扣在這顆鮮血淋漓的頭顱上,他雙手高舉,將其奉予拓跋珪,顫聲道:“叛將沮渠蒙遜業已伏誅,從此世上——再無此人!”
拓跋珪一挑長眉,忽然哼笑一聲,隨手扯下自己的披風,兜頭兜面地蓋住蒙遜血肉模糊的臉,他抬腳邁步地向外走去,隨口道:“下去吧。”
他本是真想要了沮渠蒙遜的命,但方才卻忽然改變了注意,覺得留這麼一個對己對人都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人在身邊,用而戒之,也未必是件壞事——何況,他必須承認,他現在歸心似箭,一點兒也不想多費周折。
拓跋珪踏出軍帳,一劍斬斷拴繩:“全軍開拔,連夜撤軍!”
夜長夢多,一時半瞬都不能再多耽擱。
注1:歷史上真正的“趙氏孤兒”慕容超,為慕容德同母兄長之遺腹子,慕容德跟隨慕容垂起兵反苻堅之前,將一家子人棄於長安,只留一金刀為憑。前秦搜捕慕容氏餘黨之時,少年慕容超為慕容德的老部下呼延慶用自己的兒子相替而救,幸得不死,逃出長安,一路行乞,東逃投奔已經自立燕王的親叔慕容德,慕容德老年無子,有感兄長一家因他死難,於公元405年立慕容超為嗣,繼承南燕,世人稱之為金刀太子,本文將時間略推前五年,時為公元399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