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4,938·2026/3/26

15第15章 第十五章 任臻說不忙,便當真是不忙,足足把楊定在馬廄裡關了三天,滴米不給,開始時候楊定還在破口大罵,等著預期中的人來招降,可被丟在臭氣沖天的馬廄裡數日無人問津,到後面幾乎話都說不出口了,喉嚨裡著了火一般,只覺這般零碎折磨還不如戰場是死個痛快。昏沉中忽然聽見外面腳步聲響,才勉強嚥下一口口水,睜開乾澀的雙眼,望向來人。 任臻著紫衣戴高冠,難得穿戴齊整地帶著幾個人跨步進來,楊定五花大綁,灰頭土臉,見他便呸地一聲轉過頭去。 任臻的揉了揉自己的臉頰,捂著嘴擺出副震驚表情拔尖著聲音道:“楊將軍!?你腫麼了!天啊!怎麼能對楊將軍如此無禮!來人哪,快來人哪~~鬆綁,看座!”慕容永扶額,姚嵩搖頭,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又演過頭了。 楊定氣地陣陣發暈――不是你一聲令下,有人敢這般折辱於我?! “家下之奴!本公不要你假情假意!” “楊將軍又何嘗不是苻堅的家下之奴?”任臻在剛搬過來的一張胡床上坐了,“你我立場一致,如今正是自立門戶逐鹿天下之時,何必在苻堅這艘破船上坐到死?” 楊定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但因為餓脫了形,一個踉蹌又摔了下去:“誰與你一致!?天王過去待你等如何?!禮之以收燕望,親之以盡燕情,寵之以傾燕眾,信之以結燕心,對你又格外恩寵不同,你又是怎麼回報他的?!” 任臻心中冷笑,你妹的這時候還不忘記臺詞,若是真的慕容衝,單憑你說的這話,死十次怕都不夠。面上卻和顏悅色道:“楊將軍怕是渴了餓了,要不要用些酒飯先?”早有內侍捧上一副託盤,上有肉食美酒。楊定別的尤可,見到那瓊漿玉液卻不免狠狠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喉結――他已是渴的要冒煙自燃了。任臻親自執起玉杯,俯身送到他唇邊:“葡萄美酒夜光杯,當襯楊將軍不世英雄。” 楊定艱難地轉開視線:“自上戰場本公就不曾貪過杯――你想以此賄賂本公麼!” 裝你妹啊裝!任臻的笑容更加真誠了:“貪杯又有何不可不聞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徵戰幾人回麼?” 楊定愣了一怔,反覆咀嚼,竟憑空生出幾分知己之意,忙在心裡狠狠鄙視了自己一把――這可是出了名反覆無常心狠手辣的慕容衝,就算拽幾句莫名其妙的酸文也還是個奸邪小人! “苻堅恩養五胡,依舊眾叛親離,困守長安,為何?天命也。”任臻聲音越發柔和地如同哄勸,右手微傾,那嫣紅的美酒便順著楊定的唇縫緩緩淌入,“如今天命屬朕,楊將軍何不良禽擇木而棲。” 楊定不由自主地吞嚥了一口――他自幼長於隴西仇池,涼州美酒從小如水般牛飲,今番甫一下肚,便覺得異常濃烈,醇香凜冽兼而有之。慕容衝依舊與他四目相對,薄唇微挑,有一種蕩人心魄的俊邪。 玉杯見底,倒映出他有些茫然的雙眸,任臻收杯起身,兗龍衣襬在楊定面前晃盪不止:“朕得關中,楊公必可永鎮隴西,屆時涼州酒飲之不盡,不為人生一大樂事?”他止了腳步,衣紋陡靜,“。。。不知楊公意下如何?” 楊定似乎還有些恍神,也不知是餓暈了還是上頭了,半晌才無可奈何地一低頭,長嘆一聲:“事已至此,也罷!末將願為皇上驅使,死無怨尤!” 任臻笑容可掬地出來,背對著楊定,咬牙悄聲道:“你妹的應該再多餓他幾天!”耍人呢,演的這麼不敬業! 楊定“投降”以來,一舉一動皆引人注目――畢竟當日一場血戰,他幾乎折盡了燕軍精銳騎兵,與韓延段隨高蓋等人皆無法和平共處。幸而他本也志不在此,四下走動時果見阿房戒備森嚴,西面主城牆更是以糯米汁、白粉土和熟石灰夯築而成,與帝都長安相比竟不遑多讓。其內更有翁城,四面皆有暗堡駐軍,若是敵軍僥倖突破了城門,進到甕城也會陷入箭陣埋伏叫人甕中捉鱉。他駐足於一片正在修築的堞牆之下,充作勞役的俘虜與工兵絡繹勞作,楊定避開眾人,以隨身小匕□牆縫之中,拔出土末伸手一搓――連水分都事先蒸乾,為的是防生蟲蟻草籽,便問身邊正在砌牆的幾個中年男子:“這城是何人主持修建?”, 楊眷一臉塵土地蹲在遠處,木然地繼續手上的動作,並不搭腔,反倒是其餘工人因是俘虜,便不像燕軍那樣敵視楊定,紛紛答道:“姚嵩――那是姚萇的小兒子!” “因為材料緊張,所以姚大人說了,需要大修的城牆就只西城,南面荒著的地用以墾荒屯糧,待到入秋,便可一熟。” “皇上還說了,屆時九成歸於軍糧,餘者歸我等,更可以自散還家了。”楊眷順手丟掉手中的土磚,跨著張縱橫交錯的臉皮起身:“鮮卑人需要你們為他歌功頌德?還不快些幹活――那位姚大人可也說了,日落時分完不成份兒,領十鞭,抹晚飯,都記吃不記打的貨!”說罷連看也不看楊定,自己便繞到磚牆後去了。 楊定一挑眉,卻是想起來了:姚嵩――那個娘娘腔?沒想到如此心細如髮,倒是個軍政能手。只是他若是被姚萇送過來當質子的,未免也太為那慕容衝用心了罷。, “楊將軍。” 楊定不期然聽到身後叫聲,忙順手將匕首藏入腕下,回過身來一抱拳,不卑不亢地道:“慕容將軍。” 慕容永是個披掛整齊的模樣正在巡營,此刻便不鹹不淡地一扯嘴角:“楊將軍是來熟悉地形的?”楊定驚了一下,剛欲辯駁,慕容永自顧自地又道:“也好。皇上準備讓你守城,很該多熟悉熟悉。” 燕軍之中屬這慕容永與他仇恨最深,楊定不欲惹他,當下拱手欲走,不料慕容永卻不肯善罷甘休:“楊將軍留步。都說楊定之勇冠於三軍,乃是你們氐人第一武士,末將不才,願一教高下。” 周圍守城兵士皆聽出了慕容永挑釁之意,頓時歡聲雷動,起鬨不已。楊定有些尷尬地一擺手:“老兄還忘不了上次一戰之仇,那時各為其主麼。” 慕容永脫下頭盔,推給一旁的親兵:“末將想請楊將軍賜教罷了。楊將軍不賞臉,可是覺得氐人之武勇遠勝鮮卑?”這話一砸出來,燕軍眾人看向楊定的目光更是不懷好意,楊定暗自叫苦,他天生有一說一,從不拐彎抹角地說話,哪及的上慕容永從卑微至極的馬童一步一步向上爬,慣會察言觀色謀算人心,又何況只是激怒旁人。 慕容永已經開始除去肩鎧,護腕,僅餘一身任臻親制的貼身皮甲,勾勒出健壯肌肉:“放心,楊將軍不披甲,我自當相隨,這樣楊將軍總該賞臉了罷?” 楊定眉頭一擰,當下道:“如此,楊某自當奉陪!” 姚嵩正領著姚嵩巡視城防,見牆下一大群人圍而不散,時有起鬨之聲,便駐足去看,見鮮卑與氐族兩大武將站在圈中,拉開架勢,一副準備開掐的模樣,周圍燕軍一陣歡聲雷動的鼓譟,都在為慕容永吶喊助威。 “慕容永近來怎麼了?特別好勇鬥狠,四處滋事。”任臻一皺眉,“看楊定不爽就要衝過去挑戰,鬥雞還是鬥牛啊!?”姚嵩不答,跟著的幾個將軍都是慕容永的屬下,更加不能搭腔。任臻氣沖沖地捲起袖子,蹬蹬蹬地跑開,一會兒回來,刷地在城樓堞牆上展開一卷白布,抓過毛筆開始筆走遊蛇,“來來來,大家下注,買楊定還是慕容永贏!朕坐莊,慕容永主場就一賠三,楊定麼――一賠十好了!” 姚嵩:“。。。。。。” 眾將:“。。。。。。” 樓下校場裡的二人尚且不知,親兵奉上他慣用的那把鳴鳳槍,慕容永卻一擺手,示意不用。楊定一挑眉道:“聽說慕容氏家傳槍法獨步天下。” 慕容永淡淡地道:“你不使戟,我不使槍,倒也公平。” 眾人一陣譁然――慕容永放棄使槍,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嗎?誰人不知這楊定天生神力,幼年還在苻堅帳下效命之時就曾連舉宮中九鼎,一時傳為神話。 任臻解下自己腰間配的花樹金飾啪地按在中間,一臉豪氣:“來!無論輸贏多少,朕都賠的起!” 眾將互相瞄了一眼,忽然一窩蜂擁了上去,待人退開,便見到楊定的名下堆了一堆金銀,慕容永那便則幾乎空空如也。 任臻:“。。。。。。” 姚嵩也忍俊不禁地一笑:“與楊定肉搏,是難勝。都想從皇上這賺點零花呢。”而後施施然走過來,摸出一丁碎銀放到慕容永名下:“我卻認為――楊定會輸。”楊定是別有用心的降將,慕容永是燕軍中最高統帥,只要他還有腦,就不敢在這當口去贏慕容永。 任臻含笑看著姚嵩,正欲說話,忽聞校場上爆出一陣如雷叫好聲,卻是比武開始了! 楊定褪了半身衣服,紮在腰間,渾身肌肉賁張,如一尊矗立的鐵塔,穩穩地立在場中,卻不急著出手,可慕容永出拳如風下一瞬已到眼前! 那拳速實在過快,楊定避無可避,生受了一拳,卻是紋絲不動,慕容永力未使老便即換招,以“閃”字訣向其面門連擊,楊定微微後仰,避開呼嘯而來的拳風,右臂一揚,大巧無功地平推出去,卻正是攔阻了慕容永疾風迅雷一般的攻擊,另一手在腋下悄握成拳,忽然猛地砸嚮慕容永――慕容永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雙手如電地攥住楊定手腕,借力盪開身子,右臂屈肘狠狠撞向楊定的氣海穴! 二人你來我往,足□手上百招,都已汗如雨下渾身精溼,圍觀諸人也盡皆大氣不敢喘一聲――楊定外家功夫極高,因而無論慕容永出拳如何地塊,他自以不變應萬變,防守多進攻少,明眼人都知,慕容永已是腳步虛浮,楊定是打算硬耗盡慕容永的氣力,一招制勝了。慕容永似也看出自己難奈楊定,忽然咬牙一聲暴喝,一躍而起,竟是揮拳砸向楊定天頂――這已不是切磋的意思了,楊定猛地滑開半步,大吼一聲,一手拽住慕容永的手腕向下一扯,那便缽大的拳頭便回擊過去――正在眾人屏息之時,慕容永雙目中精光一閃,忽然鬆了拳勢,胸前受擊的同時,雙腿一變,在半空中以迅雷不如掩耳之勢連環縱踢,記記正中丹田!饒是楊定鐵打的漢子,受了這十餘腳,也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勁飛甩出數丈,跌坐在地,猛咳數聲,哇地嘔出一口血來。那邊慕容永搖搖晃晃地直起身,唇邊亦是流下一道嫣紅,眾兵將趕緊一擁而上要扶,慕容永擺擺手,抹去那抹血色,只覺得楊定那一拳似要擊碎他五臟六腑了一般――可那又如何,最後他站著,他倒下。 他撥開人群踉蹌地走到楊定面前,主動伸出手去:“仇池楊定,名不虛傳。昔日血仇,自此一筆勾銷。”楊定亦抬手搭住,苦笑道:“你贏了。”慕容永搖搖頭,一指自己腳下:“特地穿了硬底牛皮靴,不算。”楊定這才明白過來,慕容永原來早有謀算,所以之前一直只用上三路拳法,就是要繞他入局,忽視下三路的威脅,不由對他刮目相看。 城樓上則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這局。。。到底算誰贏?” “平局!莊家通殺啦~”任臻快樂地將白布一卷,將所有金銀裹做沉甸甸的一包,引來一片哭爹喊娘之聲,誰想的到啊! 待大家含淚散開,各自找人出氣,任臻才把包裹啪地甩上身,一指姚嵩:“你原先想的也沒錯,楊定應該輸。可他更要臉――輸了他傷不起呀~慕容永是個心裡有成算的,既然來,必定有所準備,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不輸不贏大家打和。” “皇上果然知人。”姚嵩忽而笑了一下,居高臨下地瞟了一眼楊定,“那皇上真覺得那涼州酒可以換杯飲麼?” 任臻道:“那要看你這斟酒人的技術了。”姚嵩奇道:“我?” 任臻痞兮兮地勾肩搭背過去:“楊定的仇池重甲兵已撤回長安,我估摸過去,是個人質的意思――他畢竟不算苻堅的親信麼。如今那邊直接掌管兵權的是竇衝,此人忠心不二驍勇善戰,唯一不足的就是和你一樣小心眼兒――不不不,我什麼也沒說――看他之前讓楊定說的那些話,是巴不得楊定死呢!若一有戰事,他鐵定會先把仇池重甲兵派出去填上。”他頓了頓,“上回你爹放楊定進來我不和他計較,他好歹得表示表示吧?” “你是讓我勸父王在苻堅後院裡再放一把火,儘量消耗楊定的仇池兵馬?”姚嵩明白過來了――到底是誰更陰呢! 任臻豎起食指搖了搖:“不是儘量消耗,而是讓他們全軍覆沒。” 捏碎原有的杯子,他不換也得換! 姚嵩有些心驚肉跳:“全殲仇池兵?這。。。只怕不易。” “我們有連環陷馬坑在手,何懼於他?再說,我篤定那竇衝屆時會很願意助你我一臂之力。” 慕容永不知何時換了衣服過來,聽到此處,便單膝跪地道:“末將有與仇池重甲兵多次對戰經驗,願往協助姚萇!” 這一出任臻倒是萬萬沒想到,他有些反應不及地詫道:“。。。你親自去?!”慕容永從來貼身侍衛不離須臾,多少次生死關頭一起闖過,他早已習慣了他,驟然聽他主動求去,不由不悅道:“不必了吧。將陷馬坑圖紙送與姚萇就是了。” 慕容永固執地不肯抬頭:“姚萇此人狡猾多計,一日數變,末將不去,實難安心。” 。。。這倒也是,任臻對那個人形牆頭草也很無語,旁的人違背諾言至少還知道羞恥,他老人家背信棄義朝令夕改可是完全臉不紅氣不喘。 想到這裡,任臻俯身扶起慕容永:“。。。你受傷在身,我哪放心――” 慕容永刷地避開,自己起身一抱拳:“謝皇上成全,末將這就回去收拾點兵,即刻啟程。” 任臻瞠目結舌,還維持原來彎腰俯身的動作,呆望著慕容永絕塵而去的背影。半晌怒道:“。。。這又怎麼了!”

15第15章

第十五章

任臻說不忙,便當真是不忙,足足把楊定在馬廄裡關了三天,滴米不給,開始時候楊定還在破口大罵,等著預期中的人來招降,可被丟在臭氣沖天的馬廄裡數日無人問津,到後面幾乎話都說不出口了,喉嚨裡著了火一般,只覺這般零碎折磨還不如戰場是死個痛快。昏沉中忽然聽見外面腳步聲響,才勉強嚥下一口口水,睜開乾澀的雙眼,望向來人。

任臻著紫衣戴高冠,難得穿戴齊整地帶著幾個人跨步進來,楊定五花大綁,灰頭土臉,見他便呸地一聲轉過頭去。

任臻的揉了揉自己的臉頰,捂著嘴擺出副震驚表情拔尖著聲音道:“楊將軍!?你腫麼了!天啊!怎麼能對楊將軍如此無禮!來人哪,快來人哪~~鬆綁,看座!”慕容永扶額,姚嵩搖頭,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又演過頭了。

楊定氣地陣陣發暈――不是你一聲令下,有人敢這般折辱於我?! “家下之奴!本公不要你假情假意!”

“楊將軍又何嘗不是苻堅的家下之奴?”任臻在剛搬過來的一張胡床上坐了,“你我立場一致,如今正是自立門戶逐鹿天下之時,何必在苻堅這艘破船上坐到死?”

楊定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但因為餓脫了形,一個踉蹌又摔了下去:“誰與你一致!?天王過去待你等如何?!禮之以收燕望,親之以盡燕情,寵之以傾燕眾,信之以結燕心,對你又格外恩寵不同,你又是怎麼回報他的?!”

任臻心中冷笑,你妹的這時候還不忘記臺詞,若是真的慕容衝,單憑你說的這話,死十次怕都不夠。面上卻和顏悅色道:“楊將軍怕是渴了餓了,要不要用些酒飯先?”早有內侍捧上一副託盤,上有肉食美酒。楊定別的尤可,見到那瓊漿玉液卻不免狠狠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喉結――他已是渴的要冒煙自燃了。任臻親自執起玉杯,俯身送到他唇邊:“葡萄美酒夜光杯,當襯楊將軍不世英雄。”

楊定艱難地轉開視線:“自上戰場本公就不曾貪過杯――你想以此賄賂本公麼!”

裝你妹啊裝!任臻的笑容更加真誠了:“貪杯又有何不可不聞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徵戰幾人回麼?”

楊定愣了一怔,反覆咀嚼,竟憑空生出幾分知己之意,忙在心裡狠狠鄙視了自己一把――這可是出了名反覆無常心狠手辣的慕容衝,就算拽幾句莫名其妙的酸文也還是個奸邪小人!

“苻堅恩養五胡,依舊眾叛親離,困守長安,為何?天命也。”任臻聲音越發柔和地如同哄勸,右手微傾,那嫣紅的美酒便順著楊定的唇縫緩緩淌入,“如今天命屬朕,楊將軍何不良禽擇木而棲。”

楊定不由自主地吞嚥了一口――他自幼長於隴西仇池,涼州美酒從小如水般牛飲,今番甫一下肚,便覺得異常濃烈,醇香凜冽兼而有之。慕容衝依舊與他四目相對,薄唇微挑,有一種蕩人心魄的俊邪。

玉杯見底,倒映出他有些茫然的雙眸,任臻收杯起身,兗龍衣襬在楊定面前晃盪不止:“朕得關中,楊公必可永鎮隴西,屆時涼州酒飲之不盡,不為人生一大樂事?”他止了腳步,衣紋陡靜,“。。。不知楊公意下如何?”

楊定似乎還有些恍神,也不知是餓暈了還是上頭了,半晌才無可奈何地一低頭,長嘆一聲:“事已至此,也罷!末將願為皇上驅使,死無怨尤!”

任臻笑容可掬地出來,背對著楊定,咬牙悄聲道:“你妹的應該再多餓他幾天!”耍人呢,演的這麼不敬業!

楊定“投降”以來,一舉一動皆引人注目――畢竟當日一場血戰,他幾乎折盡了燕軍精銳騎兵,與韓延段隨高蓋等人皆無法和平共處。幸而他本也志不在此,四下走動時果見阿房戒備森嚴,西面主城牆更是以糯米汁、白粉土和熟石灰夯築而成,與帝都長安相比竟不遑多讓。其內更有翁城,四面皆有暗堡駐軍,若是敵軍僥倖突破了城門,進到甕城也會陷入箭陣埋伏叫人甕中捉鱉。他駐足於一片正在修築的堞牆之下,充作勞役的俘虜與工兵絡繹勞作,楊定避開眾人,以隨身小匕□牆縫之中,拔出土末伸手一搓――連水分都事先蒸乾,為的是防生蟲蟻草籽,便問身邊正在砌牆的幾個中年男子:“這城是何人主持修建?”,

楊眷一臉塵土地蹲在遠處,木然地繼續手上的動作,並不搭腔,反倒是其餘工人因是俘虜,便不像燕軍那樣敵視楊定,紛紛答道:“姚嵩――那是姚萇的小兒子!”

“因為材料緊張,所以姚大人說了,需要大修的城牆就只西城,南面荒著的地用以墾荒屯糧,待到入秋,便可一熟。”

“皇上還說了,屆時九成歸於軍糧,餘者歸我等,更可以自散還家了。”楊眷順手丟掉手中的土磚,跨著張縱橫交錯的臉皮起身:“鮮卑人需要你們為他歌功頌德?還不快些幹活――那位姚大人可也說了,日落時分完不成份兒,領十鞭,抹晚飯,都記吃不記打的貨!”說罷連看也不看楊定,自己便繞到磚牆後去了。

楊定一挑眉,卻是想起來了:姚嵩――那個娘娘腔?沒想到如此心細如髮,倒是個軍政能手。只是他若是被姚萇送過來當質子的,未免也太為那慕容衝用心了罷。,

“楊將軍。”

楊定不期然聽到身後叫聲,忙順手將匕首藏入腕下,回過身來一抱拳,不卑不亢地道:“慕容將軍。”

慕容永是個披掛整齊的模樣正在巡營,此刻便不鹹不淡地一扯嘴角:“楊將軍是來熟悉地形的?”楊定驚了一下,剛欲辯駁,慕容永自顧自地又道:“也好。皇上準備讓你守城,很該多熟悉熟悉。”

燕軍之中屬這慕容永與他仇恨最深,楊定不欲惹他,當下拱手欲走,不料慕容永卻不肯善罷甘休:“楊將軍留步。都說楊定之勇冠於三軍,乃是你們氐人第一武士,末將不才,願一教高下。”

周圍守城兵士皆聽出了慕容永挑釁之意,頓時歡聲雷動,起鬨不已。楊定有些尷尬地一擺手:“老兄還忘不了上次一戰之仇,那時各為其主麼。”

慕容永脫下頭盔,推給一旁的親兵:“末將想請楊將軍賜教罷了。楊將軍不賞臉,可是覺得氐人之武勇遠勝鮮卑?”這話一砸出來,燕軍眾人看向楊定的目光更是不懷好意,楊定暗自叫苦,他天生有一說一,從不拐彎抹角地說話,哪及的上慕容永從卑微至極的馬童一步一步向上爬,慣會察言觀色謀算人心,又何況只是激怒旁人。

慕容永已經開始除去肩鎧,護腕,僅餘一身任臻親制的貼身皮甲,勾勒出健壯肌肉:“放心,楊將軍不披甲,我自當相隨,這樣楊將軍總該賞臉了罷?”

楊定眉頭一擰,當下道:“如此,楊某自當奉陪!”

姚嵩正領著姚嵩巡視城防,見牆下一大群人圍而不散,時有起鬨之聲,便駐足去看,見鮮卑與氐族兩大武將站在圈中,拉開架勢,一副準備開掐的模樣,周圍燕軍一陣歡聲雷動的鼓譟,都在為慕容永吶喊助威。

“慕容永近來怎麼了?特別好勇鬥狠,四處滋事。”任臻一皺眉,“看楊定不爽就要衝過去挑戰,鬥雞還是鬥牛啊!?”姚嵩不答,跟著的幾個將軍都是慕容永的屬下,更加不能搭腔。任臻氣沖沖地捲起袖子,蹬蹬蹬地跑開,一會兒回來,刷地在城樓堞牆上展開一卷白布,抓過毛筆開始筆走遊蛇,“來來來,大家下注,買楊定還是慕容永贏!朕坐莊,慕容永主場就一賠三,楊定麼――一賠十好了!”

姚嵩:“。。。。。。”

眾將:“。。。。。。”

樓下校場裡的二人尚且不知,親兵奉上他慣用的那把鳴鳳槍,慕容永卻一擺手,示意不用。楊定一挑眉道:“聽說慕容氏家傳槍法獨步天下。”

慕容永淡淡地道:“你不使戟,我不使槍,倒也公平。”

眾人一陣譁然――慕容永放棄使槍,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嗎?誰人不知這楊定天生神力,幼年還在苻堅帳下效命之時就曾連舉宮中九鼎,一時傳為神話。

任臻解下自己腰間配的花樹金飾啪地按在中間,一臉豪氣:“來!無論輸贏多少,朕都賠的起!”

眾將互相瞄了一眼,忽然一窩蜂擁了上去,待人退開,便見到楊定的名下堆了一堆金銀,慕容永那便則幾乎空空如也。

任臻:“。。。。。。”

姚嵩也忍俊不禁地一笑:“與楊定肉搏,是難勝。都想從皇上這賺點零花呢。”而後施施然走過來,摸出一丁碎銀放到慕容永名下:“我卻認為――楊定會輸。”楊定是別有用心的降將,慕容永是燕軍中最高統帥,只要他還有腦,就不敢在這當口去贏慕容永。

任臻含笑看著姚嵩,正欲說話,忽聞校場上爆出一陣如雷叫好聲,卻是比武開始了!

楊定褪了半身衣服,紮在腰間,渾身肌肉賁張,如一尊矗立的鐵塔,穩穩地立在場中,卻不急著出手,可慕容永出拳如風下一瞬已到眼前!

那拳速實在過快,楊定避無可避,生受了一拳,卻是紋絲不動,慕容永力未使老便即換招,以“閃”字訣向其面門連擊,楊定微微後仰,避開呼嘯而來的拳風,右臂一揚,大巧無功地平推出去,卻正是攔阻了慕容永疾風迅雷一般的攻擊,另一手在腋下悄握成拳,忽然猛地砸嚮慕容永――慕容永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雙手如電地攥住楊定手腕,借力盪開身子,右臂屈肘狠狠撞向楊定的氣海穴!

二人你來我往,足□手上百招,都已汗如雨下渾身精溼,圍觀諸人也盡皆大氣不敢喘一聲――楊定外家功夫極高,因而無論慕容永出拳如何地塊,他自以不變應萬變,防守多進攻少,明眼人都知,慕容永已是腳步虛浮,楊定是打算硬耗盡慕容永的氣力,一招制勝了。慕容永似也看出自己難奈楊定,忽然咬牙一聲暴喝,一躍而起,竟是揮拳砸向楊定天頂――這已不是切磋的意思了,楊定猛地滑開半步,大吼一聲,一手拽住慕容永的手腕向下一扯,那便缽大的拳頭便回擊過去――正在眾人屏息之時,慕容永雙目中精光一閃,忽然鬆了拳勢,胸前受擊的同時,雙腿一變,在半空中以迅雷不如掩耳之勢連環縱踢,記記正中丹田!饒是楊定鐵打的漢子,受了這十餘腳,也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勁飛甩出數丈,跌坐在地,猛咳數聲,哇地嘔出一口血來。那邊慕容永搖搖晃晃地直起身,唇邊亦是流下一道嫣紅,眾兵將趕緊一擁而上要扶,慕容永擺擺手,抹去那抹血色,只覺得楊定那一拳似要擊碎他五臟六腑了一般――可那又如何,最後他站著,他倒下。

他撥開人群踉蹌地走到楊定面前,主動伸出手去:“仇池楊定,名不虛傳。昔日血仇,自此一筆勾銷。”楊定亦抬手搭住,苦笑道:“你贏了。”慕容永搖搖頭,一指自己腳下:“特地穿了硬底牛皮靴,不算。”楊定這才明白過來,慕容永原來早有謀算,所以之前一直只用上三路拳法,就是要繞他入局,忽視下三路的威脅,不由對他刮目相看。

城樓上則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默。“這局。。。到底算誰贏?”

“平局!莊家通殺啦~”任臻快樂地將白布一卷,將所有金銀裹做沉甸甸的一包,引來一片哭爹喊娘之聲,誰想的到啊!

待大家含淚散開,各自找人出氣,任臻才把包裹啪地甩上身,一指姚嵩:“你原先想的也沒錯,楊定應該輸。可他更要臉――輸了他傷不起呀~慕容永是個心裡有成算的,既然來,必定有所準備,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不輸不贏大家打和。”

“皇上果然知人。”姚嵩忽而笑了一下,居高臨下地瞟了一眼楊定,“那皇上真覺得那涼州酒可以換杯飲麼?”

任臻道:“那要看你這斟酒人的技術了。”姚嵩奇道:“我?”

任臻痞兮兮地勾肩搭背過去:“楊定的仇池重甲兵已撤回長安,我估摸過去,是個人質的意思――他畢竟不算苻堅的親信麼。如今那邊直接掌管兵權的是竇衝,此人忠心不二驍勇善戰,唯一不足的就是和你一樣小心眼兒――不不不,我什麼也沒說――看他之前讓楊定說的那些話,是巴不得楊定死呢!若一有戰事,他鐵定會先把仇池重甲兵派出去填上。”他頓了頓,“上回你爹放楊定進來我不和他計較,他好歹得表示表示吧?”

“你是讓我勸父王在苻堅後院裡再放一把火,儘量消耗楊定的仇池兵馬?”姚嵩明白過來了――到底是誰更陰呢!

任臻豎起食指搖了搖:“不是儘量消耗,而是讓他們全軍覆沒。”

捏碎原有的杯子,他不換也得換!

姚嵩有些心驚肉跳:“全殲仇池兵?這。。。只怕不易。”

“我們有連環陷馬坑在手,何懼於他?再說,我篤定那竇衝屆時會很願意助你我一臂之力。”

慕容永不知何時換了衣服過來,聽到此處,便單膝跪地道:“末將有與仇池重甲兵多次對戰經驗,願往協助姚萇!”

這一出任臻倒是萬萬沒想到,他有些反應不及地詫道:“。。。你親自去?!”慕容永從來貼身侍衛不離須臾,多少次生死關頭一起闖過,他早已習慣了他,驟然聽他主動求去,不由不悅道:“不必了吧。將陷馬坑圖紙送與姚萇就是了。”

慕容永固執地不肯抬頭:“姚萇此人狡猾多計,一日數變,末將不去,實難安心。”

。。。這倒也是,任臻對那個人形牆頭草也很無語,旁的人違背諾言至少還知道羞恥,他老人家背信棄義朝令夕改可是完全臉不紅氣不喘。

想到這裡,任臻俯身扶起慕容永:“。。。你受傷在身,我哪放心――”

慕容永刷地避開,自己起身一抱拳:“謝皇上成全,末將這就回去收拾點兵,即刻啟程。”

任臻瞠目結舌,還維持原來彎腰俯身的動作,呆望著慕容永絕塵而去的背影。半晌怒道:“。。。這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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