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姚嵩吃了一驚,慌忙起身撲上前來扶住他的手臂,已是沾染了一手心的淋漓鮮血,頓時心頭一震,顏色都變了,顫聲道:“你這是在做什麼?”抬眼覷見他神色,心念電轉間登時了悟,失聲道:“你想借刀殺人?!”
任臻與他四目交接,眼中戾氣未褪:“拓拔遵今日膽敢取你性命,來日必難善罷甘休,不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除此後患,否則我實難心安!”
姚嵩已猜出他是為了自己的安危——任臻方才若是遲了一步,後果不堪設想,而他總不能時時刻刻護著守著,方才寧可鋌而走險。此刻他見天地間就彼此二人,忙出聲攔道:“拓拔遵是拓跋儀的親弟弟,拓跋儀顧慮重重、反跡未露,拓跋珪不會打草驚蛇,若操之過急萬一引起他的疑心——”
任臻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掌心,聲音輕柔卻堅決地緩聲道:“那就逼他反。子峻,我在做什麼我心裡有數。”
姚嵩愣了一愣,心上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此時的任臻,熟悉又陌生,彷彿又回到過去殺伐決斷揮斥方遒的崢嶸歲月,他還是西燕皇帝,彈指一揮,便可指點江山百萬兵。
然而他分明知道,誰也回不到過去了——他的嘔心輔佐和他的皇圖霸業已經久遠的像是前世未醒的夢。他驀然一陣心酸,又想起當年在長樂未央的輝煌燈火下,君臣相得、彼此無間,抬手回眸便是心領神會,再也無需一句贅言——那樣的好時光,可惜太短暫。
他深吸一口氣,神色如常地輕一點頭:“好。我聽你的——”拓跋儀算什麼,北魏國算什麼,只要有你,我不懼那刀山火海,一樣教它翻天覆地!
華麗的穹廬內,也自窩火的拓跋儀拍案怒道:“你喝多了酒找誰起膩不好,偏要尋那個女人,傳揚出去怎生得了?佛頌!鮮卑八部之中莫題被滅,長孫勢弱,奚斤是皇上的人,剩下叔孫部、和部、庾部等都不大成氣候,就咱們和賀蘭氏手握兵權,目前雖屬同一陣營,但彼此在擁立儲君之事上立場相左,現下正是關係微妙的時候,你反倒要去生事——就算要生事也不該被人撞破,最後和那個男人撕破了臉皮——你不是不知道誰是皇上心頭最重,現在是和他正面對決的時候嗎?!”
拓拔遵的脖子上纏繞著一圈圈厚重的繃帶,費勁地抬起頭來看向親兄,也是一臉的沮喪倒黴:“我,我就因為知道事不可洩才想不露行跡地殺人滅口,誰知那姓任的會撞見,還突然跟瘋子一般跳出來要與我拼命?”
拓跋儀聽見“姓任的”三字,不由一聲冷笑,又道:“他何止是個瘋子!你不知道的地方還有更邪門的!”拓跋儀掩下了未盡的話——說也無人信,何況一貫粗莽的自家弟弟。他貪權嗜利,手中握著鮮卑八部之首拓拔部的兵權,卻也不想明刀明槍和霸道陰沉的堂哥對著幹,否則也不會借劉氏來圖將來。他斟酌再三,眉頭深鎖地道:“誰知道那人會進什麼讒言,說不得我須做些準備,先下手為強。”
拓拔遵一扭頭,頓時疼地嘶了一聲,想起任臻彼時宛如閻羅的森然神色——招招狠辣、毫無留手,他是真想要他的命!不由冷哼一聲:“自古疏不間親,皇上總不至於還為他說一句話就拿你我兄弟開刀吧?”拓跋儀瞪了他一眼,心道你懂個屁,還指不定誰疏誰親呢,皇帝未必會把他們這些半路投靠過來的堂兄弟真當回事,不過他畢竟官居太尉,掌管三軍,思來想去拓跋珪也當有所顧忌,便嘆一口氣道:“這些天你給我安分些,傷沒好也別到處晃盪。”
拓拔遵趕忙答應,帳外親兵忽稟——皇上聖旨到。
拓跋儀一愣,他沒想到來的這麼快,復又安慰自己道,宣旨未必就與今日之事相關,縱是相關多半也是申飭一番。一面起身整衣,又吩咐拓拔遵:“你別出去!”一面大踏步地迎了出去,遠遠瞧見這次來宣旨的卻並非中常侍宗慶,雪地裡站候著一排黑衣墨甲披堅執銳的武士,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為首之人展開黃絹:“衛王接旨。”
拓跋儀單膝跪下,心底卻一個咯噔——怎麼會是侯官!大魏宮廷內外最詭譎邪門的機構,皆由犯官罪臣所遺子孫組成,無父無母無門無派,遊離於三軍建制之外,而只聽命於拓跋珪一人,平日裡神出鬼沒難見蹤影,然而奉命一出,必要見血。
“常山王拓拔遵酒後失儀,冒犯皇妃,罪不容赦,著賜鴆酒自盡,衛王亦有督導不嚴之罪,著令思過反省,欽此。”
就這麼寥寥數語,有如利刃加身,拓跋儀整個人都給炸懵了——他是暗自提防任臻來日進讒沒錯,可卻完全沒想的到拓跋珪居然會為了個一無所有的亡國之君,用這麼件捕風捉影的事做藉口就敢二話不說、直截了當地賜死常山王!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跳起來拔腿就往回跑,掀開帳子的瞬間,正好見到背對著他的黑衣武士鬆手起身,手中的酒樽已是空空如也,反觀拓拔遵已被強灌下毒酒,癱軟在地,直著脖子抽搐了幾記便從鼻下唇邊汨汨地湧出鮮血來,漸漸地沒了氣息。
那黑袍人轉過身來,大部分臉孔俱遮掩嚴實,惟一外露的一雙冰冷眸子面對衛王時全無一絲怯色,彷彿不過在看一具屍體。拓跋儀低吼一聲,抽出佩刀來揚手劈砍,卻被那人一格一擋,穩穩架住:“衛王意欲抗旨?”
他的聲音嘶啞難聽至極,拓跋儀卻是渾身一寒——拓跋珪正等著拿他的錯呢!越是此時就越是要沉得住氣,因為現在萬一動手他根本毫無勝算。那人覷見他神色變幻,目光一閃,利落地收刀回鞘,後退數步微一躬身,毫不拖沓地轉身離去。
拓跋儀壓下心中對這名侯官陡然湧起的幾分詭異的熟悉感,連忙奔至拓拔遵身邊,已是死地透透了。拓跋儀氣急敗壞地一捶地:“慕容衝!我必殺你這妖孽以報此仇!”
天興二年冬的這場陰山狩獵因為突如其來的風波而染上了幾分不詳的血光氣息,所有人都戰戰兢兢,不敢再恣意遊獵。連此事的導火索賀蘭宓都本能地有些驚懼——拓跋珪怎麼會為了她賜死常山王,之後卻沒再詳問追究?因而心中也七上八下的,暗怪晁汝多事多口至尊戰神。拓拔嗣等人更是察覺出了山雨欲來,言行舉止更加小心,絲毫不敢在拓跋珪面前有半點差錯——唯有拓跋紹毫不在意,依舊聚眾騎射、呼嘯山林。
拓跋珪似不知這人人自危的詭異氣氛,還在帥帳中衝醫官發火:“不是說是皮外傷麼?為何現在還止不住血?!”那隨軍醫官如喪考妣,話都說不利索了,他也不明白這麼道常見的箭傷怎麼還血流不止了。任臻臉色蒼白地斜倚而坐,臂上紗布又沁出一圈紅漬,拓跋珪心疼,也懶得聽軍醫顛三倒四的解釋,乾脆命人拖下去處決,親自為他重新敷藥包紮,嘴裡道:“你怎麼總受傷——這再不好,咱們就立即起駕,連夜趕回平城,宮裡還有百八十名御醫,總不會都這般沒用。”
晁汝袖手旁觀,心道:這傷患自己趁人不備又每每挖開傷口血肉,任其潰爛,這傷自然是永遠好不了,就算扁鵲華佗再世也是枉然——若非如此苦肉之計,拓跋珪也不會一時激憤,居然就這樣公然賜死拓拔遵。
無論如何,任臻只怕是這世界上最瞭解拓跋珪秉性與軟肋的人了。
晁汝撇了撇嘴,適時地嘆息一聲。拓跋珪聽地分明,卻只瞥了他一眼,又轉回頭輕柔而熟練地料理完傷口:“你先休息,朕一會兒再來看你。”起身對晁汝微一點頭,晁汝會意,立即亦步亦趨地跟了出來。
“說吧,為何嘆氣?”在無人處拓跋珪接過宗慶呵腰遞上的手巾一點一點地拭淨雙手,淡淡地追問道。
晁汝眼觀鼻鼻觀心,只是不答,拓跋珪抬手命眾內侍退下,他方才道:“下臣以為,皇上此舉。。。有些冒進了。衛王,畢竟官居太尉,手握重兵,可以調動京畿宿衛部隊——”
拓跋珪冷笑道:“哦?他有膽傷了朕的人,朕還須怕他的權勢而不能追究懲罰了?”他猛地將手中絲帕擲地,恨聲道,“一山難容二虎,就算沒有此事,朕也不會再饒他多久!”
姚嵩自然知道在他前些日子裡在國事朝政方面的暗中挑撥之下,拓跋珪對拓跋儀已經快要忍無可忍,早就存了釜底抽薪之意,卻故意搖頭道:“鮮卑八部、衛王領銜。兵鋒一起若是師出無名,恐怕動搖國本。”
這話先前崔浩也時常提起,拓跋珪每每想處置衛王,崔浩總會以“牽一髮而動全身只能徐徐圖之”來勸阻他——可若是由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男人說出口來,他卻本能地知道他話中藏話,還有下文。因而轉開視線,沉聲道:“晁汝,你不必繞這麼一大圈子來進言。今日你我之言,不過六耳,無論你說什麼,朕都恕你無罪。”
姚嵩吊了他許久的胃口,就等這一句話,立時上前一步,悄聲道:“陛下既是下定決心,長痛不如短痛。常山王一事,衛王肯定懷恨在心、有所籌謀——俗話說,欲取先予,陛下不如順水推舟,落井下石,再給他最後一擊,逼他不得不反。然後任他四下串聯、招兵買馬,只要他一露反跡,陛下再行鎮壓,斬草除根之餘,還可連帶剷除朝內所有黨附衛王之人,從此以後,陛下施政,再無掣肘。”
拓跋珪長眉一挑——都道崔浩善謀,如今看來,還不若晁汝計毒。他剛欲問如何最後一擊,忽然聽見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喧譁——卻是二皇子拓跋紹狩獵興起,急不擇路,帶著一大票人馬撞了過來,馬踏白雪,雲沫四濺,待看清是拓跋珪時已是走避不及了。拓跋紹只得自認倒黴,從小馬駒上翻身下來,規規矩矩給父親請安。
姚嵩趕忙低頭行禮,一面偷眼打量:這拓跋紹雖然從小性情暴躁尤甚乃父,但確實天生武勇,今日一套明晃晃的鎖子甲貼身穿戴,倒也有幾分少年英雄的颯爽氣勢,全然沒有受此時軍中瀰漫的沉重氣氛影響。拓跋珪則掃了一眼他馬上掛著的獵物,一反常態地沒有開罵,甚至還囑咐了幾句小心身體不可貪力的話便放他離開。
待人走後拓跋珪看向姚嵩,直截了當問道:“朕膝下二子,何人更肖朕躬?”
姚嵩想了想:“大殿下謹慎,二殿下英武,都是龍雛之姿,若是硬要相比,二殿下更似陛下。”
“那麼依你之見,若是立嗣,當以紹兒為先?”拓跋珪冷冷一笑,他怎會忘了晁汝正是出自趙國公府,賀蘭氏父女對儲君之位汲汲營營,自然希望支援劉夫人與拓拔嗣的拓跋儀一黨樹倒猢猻散超級女校保安。他其實還未徹底信用此人,如今疑心一起,便故意出言試探,一旦晁汝果真提議迎立拓跋紹,此等陰柔藏奸之人便當真是留不得了。
姚嵩這回毫無猶疑地道:“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自古聖賢之君都是這麼做的。”
拓跋珪倒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來,心中一凜,故意道:“兩位皇子差不過半歲,一國太子繼往開來,最重要的還是賢能與否。”
“經鑄金大典與陰山狩獵等事後,大殿下之賢之能已彰顯天下。”姚嵩當然能猜透拓跋珪的真實想法,當即撩衣跪下,“下臣自知說的是誅心之言——此事本非人臣所能置喙,然而下臣既報效朝廷,一心為陛下著想,這些肺腑之言便不得不坦誠以告!”
拓跋珪撫掌冷笑道:“好一個大忠臣,你本是出自賀蘭氏,如今竟然背棄舊主,改換門庭,焉知不是為了貪圖擁立之功?”
姚嵩面對這昔日同僚下屬不得不俯首稱臣,卻能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地答道:“下臣仕於大魏,只有陛下一個主子,從不敢有二心別志,更遑論改換門庭!”
拓跋珪盯緊了他,卻沒從他的神色眉宇間看出一絲牽強與破綻,沉默須臾之後他還是搖了搖頭:“拓拔嗣。。。如今情形。。。不妥。”
他這邊廂還在想法設法除掉拓跋儀,那邊廂便不能立拓拔嗣為太子——其生母劉夫人這些年來都一直得拓跋儀背後支援,以他為首的一些鮮卑親貴屬意的儲君人選都是大皇子。而一旦拓拔嗣正位東宮,劉夫人一派定然得勢,投桃報李,等於為將來埋下了莫大的隱患。
姚嵩心裡知道拓跋珪早有決斷,不過是忌憚衛王,不便表態而已,如今更借題發揮敲打自己,便抬頭深深地看向皇帝,低聲道:“立大殿下為太子,便是下臣方才所提的‘最後一擊’。”
衛王扶持大皇子,朝野皆知,若立他便是正中下懷,怎麼會是逼他謀反的‘最後一擊’?但是拓跋珪頗沉得住氣,只是若有所思地命他起身:“晁汝,說清楚。”
“陛下開基創業、雄才偉略,唯有秦皇漢武可以比擬。”姚嵩卻忽然話題一轉,“這二帝功績相當卻因為暮年定嗣的不同而使得秦漢兩朝有了兩個完全不同的結局。始皇立胡亥致使趙高擅權,天下群雄並起二代而亡;而漢武帝雖立少子劉弗陵繼位,卻為了防止主少母壯後宮擾政,而賜死了太子生母鉤弋夫人,方有了後來的昭宣中興,保炎漢四百年天下——”姚嵩舔了舔唇,行雲流水地續道,“如今情況不同而道理彷彿,大殿下聰明果決,並不易被人擺佈,衛王所恃,劉夫人耳,若是子貴母死,就等於斬斷了衛王最後一絲僥倖與期望,一個大權在握的男人若是不能放棄蓬勃野心與仇恨,那麼他除了鋌而走險地拼上一回,還第二條路可走麼?”
拓跋珪久久不語,看著姚嵩的眼神都變的耐人尋味。姚嵩又悄聲道:“況且若將此舉定為制度,從此之後,後宮嬪妃為了保命,皆願生諸王、公主,而不願誕育太子,自然也不會再爭位奪嫡,豈不是永絕後患?”
這麼四兩撥千斤的一舉,便可使賀蘭氏從此再也不敢處心積慮地謀求東宮,當真是一舉多得的好計——亦是毒計。
拓跋珪眸色閃動:“。。。只是殘忍了些,就不怕後人詬病?”
姚嵩道:“世人誰不盛讚漢武乃千古一帝,英明決斷、未雨綢繆?陛下,千百年來,只有刀筆史官才執著於過程,而天下蒼生、芸芸後人看的往往只是最終的結果。”
“晁汝,你現在侃侃而談、運籌帷幄的模樣,真是像極了朕的一位舊日相識。”拓跋珪忽然幽聲開口,姚嵩頓了一頓,方才自然而然地一笑:“既是陛下舊友,想必如今也在朝中?”
拓跋珪緩緩轉身,鹿皮皂靴在雪地裡踩出一行深深的足跡:“不爹地強悍,天才寶寶腹黑媽。他是朕最忌憚的仇人,幸虧早已死了。”
既已下定決心,拓跋珪就不會再趑趄不前、舉棋不定,當即先發制人,遣侯官衛夜返平城,向劉夫人宣旨。待木已成舟之後,才趁著眾皇親國戚俱在陰山之際頒佈了這道石破天驚的聖旨——冊封長子拓拔嗣為太子,賜死其母劉氏,從此之後,子貴母死引為定製,大魏帝祚永依此律。
宮內女眷、朝中大臣俱是被雷劈中了一般,齊齊傻眼。拓拔嗣更是慘呼一聲,涕淚縱橫地膝行上前懇求父皇收回成命,自己寧可不要這太子之位,拓跋珪先還勸慰幾句,後見其哭鬧不休也不耐道:“胡鬧!一國儲君豈是你說不做就不做的?何況孝分大小,先國後家,才是皇家子弟的體統。若是於國有害,就是父母子侄、親生兄弟也無情可講!”拓拔嗣到底是個七歲多的小兒,縱使深懼其父不敢再辯,卻怎生承受與母死別的劇痛,當即哭昏了過去。
這字字句句也彷彿敲打在拓跋儀的心頭,聽的他臉色鐵青雙眉緊縮,若非親信心腹攙扶,只怕當場也要跟著厥倒——他籌謀至今的苦心盡皆付諸東流了。
散朝之後,他揹著眾人悄然去尋拓拔嗣,卻被東宮屬官攔在帳外,只說太子悲傷過度、身體不適,見不得任何訪客。如此二三,拓跋儀算是明白過來了,拓拔嗣難過是真,藉機避嫌也是真,劉氏一死他便變著法兒與他劃清界限,以此向他那個心狠手辣的父皇表忠呢!此子人小鬼大,將來也是個不好轄制難以擺佈的主兒!
拓跋儀回到寢帳,卻是一宿未眠、越想越怕——拓跋珪連結髮多年的妻子都可以說殺就殺,一旦生變,又豈會對半路兄弟手下留情?先後處死常山王與劉夫人,說不得都是為了對付他——如今他隨軍伴駕,自己帶來本部親兵不過兩三百人,如若拓跋珪要對他舉起屠刀,自己就只有引頸就戮的份。這一認知教拓跋儀坐立難安,次日就向拓跋珪呈上了一道言辭懇切的謝罪折,並提出要先回平城為其弟發喪,便匆匆離開了陰山。
因為拓拔遵是被賜死的,拓跋儀不敢為大肆舉哀,只在常山王府掛白張縞,按照鮮卑舊俗請來大巫做了一場昇天法事。
將紙紮的人馬房宇和拓拔遵生前常穿常用的衣冠器皿付之一炬後,拓跋儀等人身著孝服,額勒素帶,團團圍坐,在沖天的火光中分服了一碗滲入牛血的符水,又悉數摔裂在地,拓跋儀才開始放聲大哭,周圍眾人也是陪著悲泣不斷。拓跋儀抹著眼淚問道:“常山王入殮之時,雙目不閉,七孔流血,分明是冤屈至極死不瞑目,又怎能安心昇天!”
當即便有人道:“將害了王爺的奸人剖心血祭,以慰王爺天靈!”
“衛王貴為太尉,諸王之長,怎能任由兄弟含冤而死?!”
“這分明就是挑釁咱們鮮卑八部!”
拓跋儀騰地站起,怒髮衝冠:“諸位尚且欲為我兄弟報仇,何況我乎?只是那奸人得天庇佑,我等為人臣者,也是無可奈何啊!”
庾部首領庾嶽一向是最鐵桿的衛王黨,又因他部封地多在草原,因新政中“鼓勵農桑、退牧興耕”而受損最巨,對拓跋珪重用漢臣實行改革而棄用老臣也暗自不滿。因而道:“皇上也有被矇蔽聖聽的時候,那姓任的不明來歷,憑什麼出入宮禁、張揚跋扈!漢人之中還有‘清君側’的呢,衛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更應當站出來重振朝綱!”一時附和四起,群情激憤,皆是憑藉資歷軍功得以封官拜爵近來卻又在朝廷之上投閒置散而心生怨懟的鮮卑貴族。
拓跋儀一聲冷笑:“今日我還是親王,明日就不知道身在何處,還有命否了。”他從懷中抽出一方帛書:“這是剛剛收到的聖旨,皇上回鑾之時要在武州山祭天禮佛,詔告天下太子新立,讓我交出京畿戌衛部隊‘狼、虎、豹’三軍的兵符,暫交給驃騎將軍任臻,由他帶兵前往武州山戒嚴護駕——這哪裡是暫借?分明是奪權!接下來本王就得和先前的叔孫大人一樣灰溜溜地回故都盛樂安安生生守一輩子陵去了!”
這話一下子引起叔孫普洛之子左都侯叔孫安同的共鳴與悲憤——他的父親就因為太過冒進屢違聖意就被打發去盛樂守先王陵寢,使得他們家族勢力在平城一落千丈,當即怒道:“若衛王也要被迫離開平城,我們又有哪個能夠倖免?老兵傳奇最新章節!大魏國的根基原就是我們鮮卑男兒打下的,皇上既然任用小人,倒行逆施,我們就應該站出來‘清君側’、‘正朝綱’!”此話一出,便似在一鍋將滾未滾的沸油之中彈進了一滴水珠,早就憋屈許久、敢怒不敢言的眾貴族們都沸騰起來,無不高聲應和、摩拳擦掌,皆言要趁任臻先行回京交接兵權之際下手,除了這個禍害。
其實聖旨中祭天禮佛和兵權交接是真,其餘將眾人都貶往盛樂守靈云云全都是拓跋儀故意說出來煽動人心製造恐慌的——他當然知道一旦再被剝奪了兵權,他就真只能如失水之魚任人宰割了——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蓄積全力拼死一博!他見人心可用,當即一拍手,命人端出一溜的空白瓷碗,趁熱打鐵地道:“既然諸位都有心為國掃清君側,那本王也破著腦袋不要,冒死除奸!只是茲事體大,須要事先謀劃,不得走露風聲——我等須在常山王靈前歃血為盟,叛者立死!”話音剛落,他便執刀就手,在腕上輕輕一劃,餘下眾人也紛紛效法,正當此時,門外忽有報進:趙國公府來人弔唁。
卻原來是賀蘭訥遣人送來十二分重的各色牲禮祭奠拓拔遵,自己卻因為“頭疾復發、病重難起”不得不離府出京休養去了。待人走後,拓跋儀冷哼道:“這老狐狸對我們今日聚會為何心知肚明,卻裝病做縮頭烏龜,不想來趟這渾水!”
叔孫安同勃然按劍道:“那就乾脆除去賀蘭訥,免得他去通風報信!”
“賀蘭雋還在西南帶兵防備西燕,我們不好對賀蘭訥下手,免得後患無窮。”拓跋儀一擺手,擰眉沉聲道,“賀蘭氏雖有二女為妃,可因為立太子一事他與皇上也已起了二心,他既然在這一當口來送禮示好,就意味著一旦有變,他最多置身事外,也不會拖我們的後腿。”
他頓了頓,抬頭道:“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殺奸除害以清君側,旁的一概不要橫生枝節。”
為期一月有餘的陰山冬狩終於結束,拓跋珪鑾駕浩浩蕩蕩地開拔回京,途徑武州山祭天禮佛,著驃騎將軍任臻先至京畿三軍營點兵交接。
拓跋儀等人一身戎裝,早早地就出城在郊外候著,此刻聞得動靜,在馬上遠眺望去,但見煙塵滾滾、旌旗招招,一行數百騎前遮後擁而來。待再行的近些,見簪纓錦繡的軍隊中斧鉞金瓜、黃旄豹尾一應俱全,借用的竟是天子儀仗,拓跋儀心中瞭然——拓跋珪怕他從前俱在深宮,不曾單獨辦差,資歷軍功盡皆不顯,會叫這起驕兵悍將輕視了去,這才借出自己的羽林軍給任臻撐場面來了。他冷笑一聲,撥馬上前,在陣前遙遙喊話:“來將何人?”
任臻遂命暫止行軍,自己排眾而出,正是一身北征高車時所著的銀龍戰甲,凜然生輝:“驃騎將軍任臻,奉旨交接,請衛王交出兵符!”
拓跋儀一抬手,披堅執銳的鮮卑騎士們齊齊策馬上前,地動山搖間在他身後排成一陣,冰冷的鎧甲在天光下泛起森然光輝,拓跋儀方才冷冷地道:“本王官居太尉,掌管三軍,憑什麼向你交出兵符?”
任臻揚眉道:“王爺擁兵自重,莫不是想抗旨不尊?”
拓跋儀一聲暴喝:“你慫恿皇上濫殺功臣,還逾制擅用天子儀仗,這才是抗旨不遵!而今本王就要替天行道,滅了你這禍國殃民的奸邪小人,再到皇上駕前請旨領罪!”
話音擲地,登時戰鼓擂起,畫角吹動,早已安排好了的伏兵從兩翼裡斜斜殺出,馬蹄紛亂間立時形成了三面夾攻的態勢,任臻一方也收攏戰陣,聚眾朝外,羽林將士們也盡皆拔刀出鞘,執弓在手,虎視眈眈地戒備著。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刻,任臻陣中忽然齊刷刷地分做兩側,從中馳出一輛並不顯眼的青蓋車來,內裡傳出一個石破天驚的聲音:“那就請衛王入陣,在朕面前解釋吧!”
拓跋儀愣在當場,車簾掀起,高居端坐於內的正是道武帝拓跋珪,唇邊噙著一抹譏誚的冷笑:“朕也想知道,衛王刀劍出鞘圍攻聖駕,可是意欲謀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