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6,167·2026/3/26

41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果然次日宮中有旨,欽點領軍將軍楊定督辦此事,七日之後,於城西威遠營舉行。眾臣大出意料之餘,無不隱隱嗅出了點君權相權暗中交鋒的意味。 苻堅在營中大帳聽畢此事,一指楊定道:“從此你置身釜中矣。”楊定雖偏於忠厚,但亦頗能審時度勢,此刻苦笑道:“苻大哥言重了吧?演武會不過是尋常賽事,慕容永雖深忌我,但並非小肚雞腸的弄權之輩,也不至因此就窮追猛打——”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苻堅一搖頭道,“你如今是長安四大兵營中唯一的異數,早就為那些鮮卑權貴所暗忌,這次又被‘慕容衝’推到幕前,是藉著抬舉你試探慕容永一派的反應,便是慕容永耐得住性子,亦有旁人暗生怨懟,非整出點亂子不可。”隨後瞥了楊定一眼:“做好做壞都是苦差,不如退出?” 楊定斷然搖頭:“知難而退非我本色。楊定是個粗人,從不知首尾相顧小心行事,憑他如何,做了再說!” 苻堅聞言一笑,楊定所答皆在他預料之內,便欣然道:“對,不可捕風捉影漲他人威風,不僅要做,還要做到最好,讓旁人挑不出毛病來。” 大賽當日,任臻破天荒起了個大早,也換了戰甲披掛整齊地騎馬入場。楊定率威遠營精兵儀仗早在校場兩側雁翅排開,等候多時,此刻趕忙迎上前抱拳見禮。 任臻將馬韁丟給在旁亦步亦趨小心侍奉的什翼珪,從赭白身上一躍而下,負手胸地四下打量起來,但見偌大的校場四周都嚴嚴實實地圍滿了厚重的布幔,風雪不侵,雜音難擾;正中則是兩個十丈見方的大擂臺,皆用凍土澆糯米汁夯實了,巍然不動,與一箭之遠的看臺遙遙相對。那看臺也並無雕龍畫鳳的繁雜裝飾,唯有正中有一朱鳥王座,高出兩旁一溜兒齊整的看座許多,且精美異常與別不同,左側立著只一人多高的黃銅大磬。 七天之內,能諸事停當,大氣威嚴而不至浮誇累贅,倒是難得。只是楊定本性疏放,素來不擅庶務,怕是得了那苻堅的暗中相助。任臻點點頭,也不說破,轉身上下打量了楊定許久,忽然一笑:“今天穿地很帥麼。”楊定一怔,他今日穿的是三品領軍大將軍上朝陛見的禮服,貼身窄袖,覆著銀龍鎧甲,與平日隨意所著的半新不舊的寬大武袍大不一樣,越發顯得寬肩長腿、虎軀健腰。 “謝。。。謝皇上。。。”楊定少有地有些結巴,若非臉黑,只怕都要泛起紅暈來。任臻卻轉了話題,低聲問道:“這些日子來,苻堅可曾嚴加看管?” “這個。。。”楊定頓了一頓,似在組織語言,但到底不擅說謊,沒幾句便支吾不下,乾脆放棄地道:“末將不敢忘棄舊恩,亦未曾禁錮天王。只是請他不要擅出營房,在末將軍中,則出入不禁。畢竟如今長安城中還有不少人想要他的性命。” “楊定,只有你敢這麼直地同朕說話。”任臻一指楊定,又是一笑:“。。。罷了。朕忍了你。橫豎你沒有多少留在長安的時日了。” 聽者有意,一直寸步不離隨侍在旁的什翼珪垂著頭飛快地瞟了一眼楊定——聽慕容衝言下之意,似乎真要抬舉楊定帶兵去蕭關了——不過就是區區一個降將,楊定怎就會這樣得慕容衝的信任! 任臻被恭而敬之地領上正中御座,來了的臣子們紛紛跪下行禮問安,任臻一擺手,隨和地道:“今日本就求個君臣同樂,不必拘束,都坐。” 任臻既要顯示親民,眾臣便也多少咋著膽子落座,同時已有不少人難耐興奮地討論起一會兒的比武情況了。什翼珪雙上捧著一隻鎏金玉如意過來,任臻接過,問:“到時辰可以開始了?”什翼珪輕一點頭,卻又微一搖頭。任臻雖然面上含笑,眼風卻已迅速在兩邊掃了一遍,他將身體微一後傾,什翼珪立即俯身,聽他耳語道:“慕容永沒到?” 什翼珪亦悄聲答道:“我已讓人暗中跟著上將軍,說是今日卯時不到,上將軍便已離府出門,卻不知為何,沒往城西這邊來——全場也只有他一人沒到了。” 長安城四大兵營皆在城郊,彼此之間的確路途不近,但就算慕容永一一巡視過去,到威遠營無論如何也不用走上兩個時辰。任臻正在暗中猜度,忽聽轅門外一聲高亢唱名:“上將軍到!” 什翼珪聞言,便忍不住直起身向外看去,果見慕容永大步流星地昂首而入。 慕容永一襲玄色錦袍,敷朱龍紋,領口圍著一簌紫貂毛,腰間豎著一條綴玉鑲金帶,長身玉立,丰神俊朗,端的是貴氣逼人,進場時除了任臻,大大小小的文臣武將皆忙不迭地齊齊起身問好,皇叔慕容恆也親自過來一把抓過他的手,親親熱熱地笑道:“叔明來遲了!” 慕容永微微頷首回禮畢,亦笑答道:“一大早去了驕騎三營巡視,耽擱了些。”說罷方似想起什麼似地,忙轉向任臻躬身一拜:“還望皇上贖罪。” 任臻聞言,也不回應,懶怠似地揚手一揮,如意猛地擊中銅磬,金石之聲頓時響徹全場,縈繞於天地,久久不散。兩排兵士吹號擂鼓,禮儀官高聲唱諾,群臣俯首,三呼萬歲。任臻這才起身,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對慕容永微微一笑:“上將軍如果是忙正事,朕。。。又豈敢怪罪?” 大賽既已開始,便少不得拳腳相加好一番打鬥,為立體統分尊卑,兩大擂臺分為將官組與校官組,同擂者則不分品級貴賤,贏者晉級,校尉組拔得頭籌者可入將官組打擂——言下之意,便是當場便能得破格擢升、封壇拜將;至於將官組,自是封賞更厚。故而下場參賽的無不竭盡全力,各展神通,全場觀戰的盡是好武之輩,雖有皇帝在上,但不一會兒便都忍不住鼓譟吶喊起來,為各自的長官助威喝彩,場內一派喧譁。 慕容永方才被當眾不輕不重地打了個巴掌,此刻卻是面無表情,也看不出個喜怒來,只是端坐於首位,近於麻木地觀戰,在那喧天的熱鬧中時不時對身後副將道:“此人百招之內可敗對手,身手可用,事後著其來府上見我。” “。。。此人雖敗,但力大無窮,悍勇無比,若是鮮卑人,可為大軍前鋒。” “上陣殺敵豈是兒戲,那人盡是中看不中用地花招兒,要來何用!” 副將命人記下,連連稱是——慕容永竟在這點時間裡,將參賽的大大小小的鮮卑將領全都記在心裡,已想到日後練兵治軍,提拔罷黜人才之事。 此時場內忽有掌聲暴起,與慕容永並排的慕容恆與其子慕容鍾已忍不住撫掌喝彩,慕容鍾忍不住伸頭越過父親對堂兄道:“那小子好生厲害!兄長可見到了——一下子就刺瞎了對手的一雙眼睛,在十招之內製勝,怕是今日最出彩的新人了!” 慕容永垂下眼瞼:“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只是出手狠了些。” 慕容鍾咳了一聲,鼻子裡呵出好大一口白氣:“咱們鮮卑人還怕這個?帶兵打戰要的就是心狠手辣——我看兄長可以用他!” 慕容永沒接話,側過頭問:“這小子面生的很,什麼來頭?” 副將翻開名冊,低聲道:“虎賁營新選的侍衛長,剛進的建忠校尉,是什翼珪的部下。叫穆崇,代人。” 慕容永明白過來,微一擺手,示意撤了名冊,慕容鍾見狀奇道:“兄長不提拔他麼?”右側的刁雲輕哼一聲:“聽不懂人話的畜生崽子,有甚好提拔的?” 慕容鍾自詡貴胄,本就看不爽刁雲心中只有慕容永而看不上旁人,自也不知二人前日那段公案,一撇嘴道:“原來能被提拔的,都是很會聽人話的畜生崽子。”刁雲聞言怒起,卻礙著慕容恆慕容永叔侄二人在場,正在忍氣,慕容鍾已故意轉開頭看向擂臺,眼見穆崇又將一人打地筋端骨折摔下臺來,一面高聲叫好一面嘲道:“是員虎將!怪道招人嫉妒!”慕容恆見慕容永不聲不響但神色陰鬱,忙沉聲喝止了自己的兒子:“住口!” 慕容永此時方偏過頭來,輕聲道:“刁雲說的甚對。好有何用?和皇上身邊的什翼珪一樣,都是代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何況我觀什翼珪言行,絕非甘為人下——有機會這二人都要藉機除了。”他漠然地端起手邊的茶淺抿一口:“前秦覆亡才多久前的事,都忘了教訓?” 慕容恆與慕容鍾俱是一凜,雖知慕容永一貫在軍中任人唯親,此刻卻方才警醒箇中緣由——那苻堅在淝水之戰中對東晉不過是個小敗,主力都尚未交鋒,何至於忽然禍起蕭牆節節敗退,偌大個前秦帝國一年之間分崩離析,甚至被他們慕容氏打進長安徹底滅國,不正是因為苻堅一貫的治國方針是要天下大同九州一統,不僅善待降將俘虜,對五胡族人也一視同仁——然則,結果呢?深受大恩的降將們一個二個全趁機造反,爭著來充當前秦的掘墓人!如今亂世,以怨報德伺機反咬一口之人實在不勝列舉。可是,當今皇上的施政方針卻與之相反,要提拔重用的多是寒門士子,不分種族貴賤,唯才是用,這與慕容永為首的鮮卑貴族的立場無疑是相悖的——慕容永為一姓一族之興榮,暗中也不得不對皇帝的許多政令陽奉陰違藉故拖延的。 父子倆正在亂糟糟地想著,另一擂臺上也掌聲雷動,慕容恆抬眼望去,原來是將官組激鬥正酣,如今正是領軍將軍楊定親自上臺來了,他撩起袍角,掖在腰間,抱拳衝著臺上王座遙遙一拜,左手平伸而出,左腳微張立定,正是擺出個武人之間切磋禮敬的招式。對方雖也小勝數場,但於楊定相比,乃是無名小將,見楊定並不自傲,心中也自詫異,當下也一抱拳還禮,而後不敢遲疑,一躍而起,出手如電,意欲趁其不備先發制人! 楊定見招拆招,左避右讓,退了三步後站定擂臺,雙腳生根一般,竟是再也不動了,單以雙手與其互博,一招一式並不見如何迅捷,只是不疾不徐間大開大合,一力未竭一力又至,源源不絕,從容不迫,如瀚海一般,淹沒了對手左奔右突的所有進攻與反抗。 隨著咚咚的兩聲鑼響,左右擂臺同時結束這一輪的比賽,穆崇呸地吐掉嘴裡的鮮血與半顆斷牙,踏過破布一樣癱在臺上痛呼□的對手的身體,看向不遠處的楊定。 楊定吐出一口氣來,這才緩緩邁步,上前扶住摔在臺邊的漢子,一使力,撐著他站起身來。那漢子鼻青臉腫的,但明眼人一望便知,雖被楊定迫地無力還擊,但受的多是皮外傷,比起穆崇手下的慘狀是好地太多了。漢子又愧又敬地衝楊定一躬身——這是見軍中統帥的大禮了,楊定忙攔了,卻也不說甚“承讓”的廢話,僅僅抱拳回敬。場上圍觀眾人便爆出一陣掌聲喝彩——楊定雖非鮮卑嫡系出身,但“第一武將”之名早已不脛而走,軍中本就有不少將士暗中仰慕,此刻又見他如此風骨自然難耐激動,尤以非鮮卑嫡系出身的胡族士兵更顯興奮。 任臻一直含笑觀戰,此時也撐著雕龍扶手站直身來,居高臨下地與其對視:“仇池楊定,名不虛傳!” 楊定隨意而瀟灑地抱拳衝他回了回禮,便旋身上臺,在場中朗聲道:“還有哪位將軍肯上臺與楊某切磋?” 穆崇擰著眉瞪看著,忽然恨聲嘟囔了一句什麼,隨即下意思地看了臺上的什翼珪一眼。 什翼珪一直負手守在任臻座旁,寸步不離,此時亦看向他,視線交匯的瞬間,他對他一扯嘴角,微微點了點頭。 穆崇明白了,撇過頭去,草草處理了下傷口,又重新躍上擂臺。 但場內人的注意力已經全集中到楊定身上去了,不出半個時辰,臺上便已打過數場,無論何人皆無法在楊定手下走過百招,慕容永欽點上場的數位驕騎軍將領,亦都一一敗下陣來,一時之間在座的鮮卑貴族們全都如坐針氈,臉面無光。 “叔明,你說皇上這麼大費周章地召集我等,就是為了給楊定這廝撐腰長臉麼?”慕容恆一直在看,此刻也皺著眉轉開臉,掩飾一般端起茶來,含含糊糊地從中飄出一句話來。 慕容永面沉如水,只是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他就是要撐著楊定立起這個威風來!”否則如何統帥他們大燕的精兵出征?看來北征姚秦之戰任臻是鐵了心要楊定掛帥了! “不可任憑他長了氣勢!一個降將而已,做到三品的領軍將軍已經到頭了,難道還真想做我們大燕的上將?!”刁雲亦氣哼哼地道,“皇上真是。。。哎!放著自己同族兄弟不用——” 慕容永擺了擺手,不欲他再說,片刻後才冷冷地道:“沒那麼容易。我不點頭,楊定也指揮不動驕騎軍——這才是我們燕軍徵戰沙場的主力!” 慕容恆一貫言語平和,不露稜角,此時自不會插嘴,心裡卻也暗暗奇怪:慕容衝與慕容永兩兄弟尚在阿房之時雖兵兇戰危,但卻那樣相契互信,親密無間,自打進了長安城,二人就似分道揚鑣漸行漸遠了一般,相互猜忌相互提防相互拉鋸。他暗中一指場上楊定:“但今日也不可讓他再囂張下去了,否則我們慕容氏顏面何存?叔明,你不上場?” 其實慕容永方才就已在盤算此事,穆崇那個小崽子算不得什麼,身份高低有如雲泥之差,還用不著他出手,日後自有辦法料理,但楊定他卻不能不出面彈壓。但慕容氏以他馬首是瞻,丟不起這臉,故而務必要一擊即中決不能輸——楊定的身手他深知的,比自己尚要強上一分,所以必要待到他輪番戰罷、氣力不濟之時自己方能上場。這其中緣故卻萬不肯對慕容恆明說,只是來回敷衍了幾句,待到又一人被楊定一拳中胸,摔出場外,方才一皺眉頭,欠身薄怒道:“真欺我大燕無人了麼!” 果然慕容永這廂一起身出頭,場上頓時歡聲雷動,沉寂半場了的鮮卑親貴們盡皆鼓掌助威吶喊助陣,那聲勢怕是比任臻親自下場還要大。 慕容永揚手做了一個微微下壓的動作,喝彩聲陡然靜了幾分,他轉向任臻一抱拳道:“皇上,微臣看了技癢,頗想與楊將軍切磋一番。” 任臻還未答話,場上的穆崇便搶先跪下:“皇上!末將是校官擂臺的擂主,請與楊將軍一戰!” ”此言一出,諸人竭驚,楊定之武勇,冠於三軍,這十來歲的少年便是佔著心狠手快贏了數回,到底太嫩,更有甚者,居然敢搶在慕容永之前請戰,真是潑天大膽。任臻也看了方才穆崇的突出表現,因為他出自虎賁營,本就屬意日後提拔為己所用,故而猶豫了一下,隨即看向楊定,楊定自也聽地清楚,在下揚聲道:“他連戰多場,氣力已失,此時與我比武於他有失公允。”眼下之意,勝券在握。任臻點頭,剛欲說話,身邊忽有一人影竄出,俯身就拜:“皇上若是覺得只有穆崇一人與楊將軍交手,實力懸殊辱沒了楊將軍,末將鬥膽,懇請皇上恩准末將與其聯手,討一個彩頭! 慕容永聽到此處已是忍無可忍,冷冷地道:“什翼珪,一個小小的武衛中郎將也敢大言不慚?你事先並未報名,如何敢壞大賽規矩——莫不是也想親受軍法鞭笞之刑麼。” 什翼珪聽他暗諷,卻不以為意,不亢不卑地道:“末將身蒙聖恩,忝居四品中郎將,與上將軍自然無可相比,但武衛中郎將自古皆為禁軍統領,所部皆為天子儀仗,便是真有錯處,也乃天子家事,自有皇上責罰,不勞上將軍費心。” 此言一出,便是請出了慕容衝這尊大佛在前擋著,要慕容永打狗先要看主人了。 任臻咳了一聲,心裡也笑罵他狡猾詭辯,但今時此地確也不能讓那慕容永氣焰再高一分,故而四兩撥千斤地搖頭不允:“豈有二戰一的道理!” 什翼珪乖覺,便不肯起身,順著話尾一氣說完:“皇上,楊將軍對我們小字輩出手指教罷了,也不列入正式比賽,算不上二戰一。倒是上將軍身份貴重,今日楊將軍已戰數場,已失了先機,若與這個時候上將軍主動邀戰。。。那上將軍最後是贏好還是不贏好?” “大膽狂徒!” “放肆!” 在座已有鮮卑貴族重臣聽他明著對慕容永出言不遜,紛紛暴怒起身喝罵,慕容永揚手止了——事到如今,他反倒不能表現出一絲惱怒,否則便是坐實了這小子的胡說八道。 任臻假意斥退了什翼珪,復看向慕容永,故意問:“上將軍的意思呢?” 慕容永提袍重又落座,要笑不笑地道:“好。這虎賁營是皇上親自下令成立的禁軍,今日有份上場的也都表現不俗,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微臣便來看看這一場龍虎鬥吧。 ”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遲了點 隔天更神馬的鴨梨山大t t 握拳~~要努力~! 下一章18號晚上更 繼續相愛相殺ing

41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果然次日宮中有旨,欽點領軍將軍楊定督辦此事,七日之後,於城西威遠營舉行。眾臣大出意料之餘,無不隱隱嗅出了點君權相權暗中交鋒的意味。

苻堅在營中大帳聽畢此事,一指楊定道:“從此你置身釜中矣。”楊定雖偏於忠厚,但亦頗能審時度勢,此刻苦笑道:“苻大哥言重了吧?演武會不過是尋常賽事,慕容永雖深忌我,但並非小肚雞腸的弄權之輩,也不至因此就窮追猛打——”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苻堅一搖頭道,“你如今是長安四大兵營中唯一的異數,早就為那些鮮卑權貴所暗忌,這次又被‘慕容衝’推到幕前,是藉著抬舉你試探慕容永一派的反應,便是慕容永耐得住性子,亦有旁人暗生怨懟,非整出點亂子不可。”隨後瞥了楊定一眼:“做好做壞都是苦差,不如退出?”

楊定斷然搖頭:“知難而退非我本色。楊定是個粗人,從不知首尾相顧小心行事,憑他如何,做了再說!”

苻堅聞言一笑,楊定所答皆在他預料之內,便欣然道:“對,不可捕風捉影漲他人威風,不僅要做,還要做到最好,讓旁人挑不出毛病來。”

大賽當日,任臻破天荒起了個大早,也換了戰甲披掛整齊地騎馬入場。楊定率威遠營精兵儀仗早在校場兩側雁翅排開,等候多時,此刻趕忙迎上前抱拳見禮。

任臻將馬韁丟給在旁亦步亦趨小心侍奉的什翼珪,從赭白身上一躍而下,負手胸地四下打量起來,但見偌大的校場四周都嚴嚴實實地圍滿了厚重的布幔,風雪不侵,雜音難擾;正中則是兩個十丈見方的大擂臺,皆用凍土澆糯米汁夯實了,巍然不動,與一箭之遠的看臺遙遙相對。那看臺也並無雕龍畫鳳的繁雜裝飾,唯有正中有一朱鳥王座,高出兩旁一溜兒齊整的看座許多,且精美異常與別不同,左側立著只一人多高的黃銅大磬。

七天之內,能諸事停當,大氣威嚴而不至浮誇累贅,倒是難得。只是楊定本性疏放,素來不擅庶務,怕是得了那苻堅的暗中相助。任臻點點頭,也不說破,轉身上下打量了楊定許久,忽然一笑:“今天穿地很帥麼。”楊定一怔,他今日穿的是三品領軍大將軍上朝陛見的禮服,貼身窄袖,覆著銀龍鎧甲,與平日隨意所著的半新不舊的寬大武袍大不一樣,越發顯得寬肩長腿、虎軀健腰。

“謝。。。謝皇上。。。”楊定少有地有些結巴,若非臉黑,只怕都要泛起紅暈來。任臻卻轉了話題,低聲問道:“這些日子來,苻堅可曾嚴加看管?”

“這個。。。”楊定頓了一頓,似在組織語言,但到底不擅說謊,沒幾句便支吾不下,乾脆放棄地道:“末將不敢忘棄舊恩,亦未曾禁錮天王。只是請他不要擅出營房,在末將軍中,則出入不禁。畢竟如今長安城中還有不少人想要他的性命。”

“楊定,只有你敢這麼直地同朕說話。”任臻一指楊定,又是一笑:“。。。罷了。朕忍了你。橫豎你沒有多少留在長安的時日了。”

聽者有意,一直寸步不離隨侍在旁的什翼珪垂著頭飛快地瞟了一眼楊定——聽慕容衝言下之意,似乎真要抬舉楊定帶兵去蕭關了——不過就是區區一個降將,楊定怎就會這樣得慕容衝的信任!

任臻被恭而敬之地領上正中御座,來了的臣子們紛紛跪下行禮問安,任臻一擺手,隨和地道:“今日本就求個君臣同樂,不必拘束,都坐。”

任臻既要顯示親民,眾臣便也多少咋著膽子落座,同時已有不少人難耐興奮地討論起一會兒的比武情況了。什翼珪雙上捧著一隻鎏金玉如意過來,任臻接過,問:“到時辰可以開始了?”什翼珪輕一點頭,卻又微一搖頭。任臻雖然面上含笑,眼風卻已迅速在兩邊掃了一遍,他將身體微一後傾,什翼珪立即俯身,聽他耳語道:“慕容永沒到?”

什翼珪亦悄聲答道:“我已讓人暗中跟著上將軍,說是今日卯時不到,上將軍便已離府出門,卻不知為何,沒往城西這邊來——全場也只有他一人沒到了。”

長安城四大兵營皆在城郊,彼此之間的確路途不近,但就算慕容永一一巡視過去,到威遠營無論如何也不用走上兩個時辰。任臻正在暗中猜度,忽聽轅門外一聲高亢唱名:“上將軍到!”

什翼珪聞言,便忍不住直起身向外看去,果見慕容永大步流星地昂首而入。

慕容永一襲玄色錦袍,敷朱龍紋,領口圍著一簌紫貂毛,腰間豎著一條綴玉鑲金帶,長身玉立,丰神俊朗,端的是貴氣逼人,進場時除了任臻,大大小小的文臣武將皆忙不迭地齊齊起身問好,皇叔慕容恆也親自過來一把抓過他的手,親親熱熱地笑道:“叔明來遲了!”

慕容永微微頷首回禮畢,亦笑答道:“一大早去了驕騎三營巡視,耽擱了些。”說罷方似想起什麼似地,忙轉向任臻躬身一拜:“還望皇上贖罪。”

任臻聞言,也不回應,懶怠似地揚手一揮,如意猛地擊中銅磬,金石之聲頓時響徹全場,縈繞於天地,久久不散。兩排兵士吹號擂鼓,禮儀官高聲唱諾,群臣俯首,三呼萬歲。任臻這才起身,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對慕容永微微一笑:“上將軍如果是忙正事,朕。。。又豈敢怪罪?”

大賽既已開始,便少不得拳腳相加好一番打鬥,為立體統分尊卑,兩大擂臺分為將官組與校官組,同擂者則不分品級貴賤,贏者晉級,校尉組拔得頭籌者可入將官組打擂——言下之意,便是當場便能得破格擢升、封壇拜將;至於將官組,自是封賞更厚。故而下場參賽的無不竭盡全力,各展神通,全場觀戰的盡是好武之輩,雖有皇帝在上,但不一會兒便都忍不住鼓譟吶喊起來,為各自的長官助威喝彩,場內一派喧譁。

慕容永方才被當眾不輕不重地打了個巴掌,此刻卻是面無表情,也看不出個喜怒來,只是端坐於首位,近於麻木地觀戰,在那喧天的熱鬧中時不時對身後副將道:“此人百招之內可敗對手,身手可用,事後著其來府上見我。”

“。。。此人雖敗,但力大無窮,悍勇無比,若是鮮卑人,可為大軍前鋒。”

“上陣殺敵豈是兒戲,那人盡是中看不中用地花招兒,要來何用!”

副將命人記下,連連稱是——慕容永竟在這點時間裡,將參賽的大大小小的鮮卑將領全都記在心裡,已想到日後練兵治軍,提拔罷黜人才之事。

此時場內忽有掌聲暴起,與慕容永並排的慕容恆與其子慕容鍾已忍不住撫掌喝彩,慕容鍾忍不住伸頭越過父親對堂兄道:“那小子好生厲害!兄長可見到了——一下子就刺瞎了對手的一雙眼睛,在十招之內製勝,怕是今日最出彩的新人了!”

慕容永垂下眼瞼:“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只是出手狠了些。”

慕容鍾咳了一聲,鼻子裡呵出好大一口白氣:“咱們鮮卑人還怕這個?帶兵打戰要的就是心狠手辣——我看兄長可以用他!”

慕容永沒接話,側過頭問:“這小子面生的很,什麼來頭?”

副將翻開名冊,低聲道:“虎賁營新選的侍衛長,剛進的建忠校尉,是什翼珪的部下。叫穆崇,代人。”

慕容永明白過來,微一擺手,示意撤了名冊,慕容鍾見狀奇道:“兄長不提拔他麼?”右側的刁雲輕哼一聲:“聽不懂人話的畜生崽子,有甚好提拔的?”

慕容鍾自詡貴胄,本就看不爽刁雲心中只有慕容永而看不上旁人,自也不知二人前日那段公案,一撇嘴道:“原來能被提拔的,都是很會聽人話的畜生崽子。”刁雲聞言怒起,卻礙著慕容恆慕容永叔侄二人在場,正在忍氣,慕容鍾已故意轉開頭看向擂臺,眼見穆崇又將一人打地筋端骨折摔下臺來,一面高聲叫好一面嘲道:“是員虎將!怪道招人嫉妒!”慕容恆見慕容永不聲不響但神色陰鬱,忙沉聲喝止了自己的兒子:“住口!”

慕容永此時方偏過頭來,輕聲道:“刁雲說的甚對。好有何用?和皇上身邊的什翼珪一樣,都是代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何況我觀什翼珪言行,絕非甘為人下——有機會這二人都要藉機除了。”他漠然地端起手邊的茶淺抿一口:“前秦覆亡才多久前的事,都忘了教訓?”

慕容恆與慕容鍾俱是一凜,雖知慕容永一貫在軍中任人唯親,此刻卻方才警醒箇中緣由——那苻堅在淝水之戰中對東晉不過是個小敗,主力都尚未交鋒,何至於忽然禍起蕭牆節節敗退,偌大個前秦帝國一年之間分崩離析,甚至被他們慕容氏打進長安徹底滅國,不正是因為苻堅一貫的治國方針是要天下大同九州一統,不僅善待降將俘虜,對五胡族人也一視同仁——然則,結果呢?深受大恩的降將們一個二個全趁機造反,爭著來充當前秦的掘墓人!如今亂世,以怨報德伺機反咬一口之人實在不勝列舉。可是,當今皇上的施政方針卻與之相反,要提拔重用的多是寒門士子,不分種族貴賤,唯才是用,這與慕容永為首的鮮卑貴族的立場無疑是相悖的——慕容永為一姓一族之興榮,暗中也不得不對皇帝的許多政令陽奉陰違藉故拖延的。

父子倆正在亂糟糟地想著,另一擂臺上也掌聲雷動,慕容恆抬眼望去,原來是將官組激鬥正酣,如今正是領軍將軍楊定親自上臺來了,他撩起袍角,掖在腰間,抱拳衝著臺上王座遙遙一拜,左手平伸而出,左腳微張立定,正是擺出個武人之間切磋禮敬的招式。對方雖也小勝數場,但於楊定相比,乃是無名小將,見楊定並不自傲,心中也自詫異,當下也一抱拳還禮,而後不敢遲疑,一躍而起,出手如電,意欲趁其不備先發制人!

楊定見招拆招,左避右讓,退了三步後站定擂臺,雙腳生根一般,竟是再也不動了,單以雙手與其互博,一招一式並不見如何迅捷,只是不疾不徐間大開大合,一力未竭一力又至,源源不絕,從容不迫,如瀚海一般,淹沒了對手左奔右突的所有進攻與反抗。

隨著咚咚的兩聲鑼響,左右擂臺同時結束這一輪的比賽,穆崇呸地吐掉嘴裡的鮮血與半顆斷牙,踏過破布一樣癱在臺上痛呼□的對手的身體,看向不遠處的楊定。

楊定吐出一口氣來,這才緩緩邁步,上前扶住摔在臺邊的漢子,一使力,撐著他站起身來。那漢子鼻青臉腫的,但明眼人一望便知,雖被楊定迫地無力還擊,但受的多是皮外傷,比起穆崇手下的慘狀是好地太多了。漢子又愧又敬地衝楊定一躬身——這是見軍中統帥的大禮了,楊定忙攔了,卻也不說甚“承讓”的廢話,僅僅抱拳回敬。場上圍觀眾人便爆出一陣掌聲喝彩——楊定雖非鮮卑嫡系出身,但“第一武將”之名早已不脛而走,軍中本就有不少將士暗中仰慕,此刻又見他如此風骨自然難耐激動,尤以非鮮卑嫡系出身的胡族士兵更顯興奮。

任臻一直含笑觀戰,此時也撐著雕龍扶手站直身來,居高臨下地與其對視:“仇池楊定,名不虛傳!”

楊定隨意而瀟灑地抱拳衝他回了回禮,便旋身上臺,在場中朗聲道:“還有哪位將軍肯上臺與楊某切磋?”

穆崇擰著眉瞪看著,忽然恨聲嘟囔了一句什麼,隨即下意思地看了臺上的什翼珪一眼。

什翼珪一直負手守在任臻座旁,寸步不離,此時亦看向他,視線交匯的瞬間,他對他一扯嘴角,微微點了點頭。

穆崇明白了,撇過頭去,草草處理了下傷口,又重新躍上擂臺。

但場內人的注意力已經全集中到楊定身上去了,不出半個時辰,臺上便已打過數場,無論何人皆無法在楊定手下走過百招,慕容永欽點上場的數位驕騎軍將領,亦都一一敗下陣來,一時之間在座的鮮卑貴族們全都如坐針氈,臉面無光。

“叔明,你說皇上這麼大費周章地召集我等,就是為了給楊定這廝撐腰長臉麼?”慕容恆一直在看,此刻也皺著眉轉開臉,掩飾一般端起茶來,含含糊糊地從中飄出一句話來。

慕容永面沉如水,只是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他就是要撐著楊定立起這個威風來!”否則如何統帥他們大燕的精兵出征?看來北征姚秦之戰任臻是鐵了心要楊定掛帥了!

“不可任憑他長了氣勢!一個降將而已,做到三品的領軍將軍已經到頭了,難道還真想做我們大燕的上將?!”刁雲亦氣哼哼地道,“皇上真是。。。哎!放著自己同族兄弟不用——”

慕容永擺了擺手,不欲他再說,片刻後才冷冷地道:“沒那麼容易。我不點頭,楊定也指揮不動驕騎軍——這才是我們燕軍徵戰沙場的主力!”

慕容恆一貫言語平和,不露稜角,此時自不會插嘴,心裡卻也暗暗奇怪:慕容衝與慕容永兩兄弟尚在阿房之時雖兵兇戰危,但卻那樣相契互信,親密無間,自打進了長安城,二人就似分道揚鑣漸行漸遠了一般,相互猜忌相互提防相互拉鋸。他暗中一指場上楊定:“但今日也不可讓他再囂張下去了,否則我們慕容氏顏面何存?叔明,你不上場?”

其實慕容永方才就已在盤算此事,穆崇那個小崽子算不得什麼,身份高低有如雲泥之差,還用不著他出手,日後自有辦法料理,但楊定他卻不能不出面彈壓。但慕容氏以他馬首是瞻,丟不起這臉,故而務必要一擊即中決不能輸——楊定的身手他深知的,比自己尚要強上一分,所以必要待到他輪番戰罷、氣力不濟之時自己方能上場。這其中緣故卻萬不肯對慕容恆明說,只是來回敷衍了幾句,待到又一人被楊定一拳中胸,摔出場外,方才一皺眉頭,欠身薄怒道:“真欺我大燕無人了麼!”

果然慕容永這廂一起身出頭,場上頓時歡聲雷動,沉寂半場了的鮮卑親貴們盡皆鼓掌助威吶喊助陣,那聲勢怕是比任臻親自下場還要大。

慕容永揚手做了一個微微下壓的動作,喝彩聲陡然靜了幾分,他轉向任臻一抱拳道:“皇上,微臣看了技癢,頗想與楊將軍切磋一番。”

任臻還未答話,場上的穆崇便搶先跪下:“皇上!末將是校官擂臺的擂主,請與楊將軍一戰!” ”此言一出,諸人竭驚,楊定之武勇,冠於三軍,這十來歲的少年便是佔著心狠手快贏了數回,到底太嫩,更有甚者,居然敢搶在慕容永之前請戰,真是潑天大膽。任臻也看了方才穆崇的突出表現,因為他出自虎賁營,本就屬意日後提拔為己所用,故而猶豫了一下,隨即看向楊定,楊定自也聽地清楚,在下揚聲道:“他連戰多場,氣力已失,此時與我比武於他有失公允。”眼下之意,勝券在握。任臻點頭,剛欲說話,身邊忽有一人影竄出,俯身就拜:“皇上若是覺得只有穆崇一人與楊將軍交手,實力懸殊辱沒了楊將軍,末將鬥膽,懇請皇上恩准末將與其聯手,討一個彩頭!

慕容永聽到此處已是忍無可忍,冷冷地道:“什翼珪,一個小小的武衛中郎將也敢大言不慚?你事先並未報名,如何敢壞大賽規矩——莫不是也想親受軍法鞭笞之刑麼。”

什翼珪聽他暗諷,卻不以為意,不亢不卑地道:“末將身蒙聖恩,忝居四品中郎將,與上將軍自然無可相比,但武衛中郎將自古皆為禁軍統領,所部皆為天子儀仗,便是真有錯處,也乃天子家事,自有皇上責罰,不勞上將軍費心。”

此言一出,便是請出了慕容衝這尊大佛在前擋著,要慕容永打狗先要看主人了。

任臻咳了一聲,心裡也笑罵他狡猾詭辯,但今時此地確也不能讓那慕容永氣焰再高一分,故而四兩撥千斤地搖頭不允:“豈有二戰一的道理!”

什翼珪乖覺,便不肯起身,順著話尾一氣說完:“皇上,楊將軍對我們小字輩出手指教罷了,也不列入正式比賽,算不上二戰一。倒是上將軍身份貴重,今日楊將軍已戰數場,已失了先機,若與這個時候上將軍主動邀戰。。。那上將軍最後是贏好還是不贏好?”

“大膽狂徒!”

“放肆!”

在座已有鮮卑貴族重臣聽他明著對慕容永出言不遜,紛紛暴怒起身喝罵,慕容永揚手止了——事到如今,他反倒不能表現出一絲惱怒,否則便是坐實了這小子的胡說八道。

任臻假意斥退了什翼珪,復看向慕容永,故意問:“上將軍的意思呢?”

慕容永提袍重又落座,要笑不笑地道:“好。這虎賁營是皇上親自下令成立的禁軍,今日有份上場的也都表現不俗,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微臣便來看看這一場龍虎鬥吧。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遲了點 隔天更神馬的鴨梨山大t t 握拳~~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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