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5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5,977·2026/3/26

45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是朕心血來潮,想來與上將軍玩笑一二。沒想到上將軍心細如髮、出手如電,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任臻玩笑似地隨口一說,便將攥在手中的紫綬金印奉還,眼風卻順勢飄到了墜地匕首之上。想他初來乍到之時,武從慕容永,文從姚子峻,招數武路皆如出一轍,自是瞞不過人去。 慕容永並不伸手去接,只跪地道:“紫綬金印皆皇上所賜,即是收回,臣何敢再忝居此位?”任臻知他心中難免負氣,也不理會,將那千萬人趨之若鶩的紫綬金印隨意往案上一擲,隨即俯身撿起那枚匕首,其匕為古之名器,號曰“龍鱗”,鑲金嵌玉削鐵如泥,正是當年慕容永出征在即,他在阿房親手送予他的。一晃眼,兩年光陰瞬息就過――不,不是。任臻忽有些怔忪:這匕首應該是當年濟北王慕容泓起兵時送給其弟中山王慕容衝的,後來。。。慕容衝用這把匕首殺死了自己的兄長,在阿房自立為帝,再後來他莫名其妙李代桃僵,才將這匕首送給了慕容永。他願貼身攜帶視若珍寶,也必是因為,這已是慕容衝。。。唯一留給他的念想了吧。 任臻神情麻木,嘴角卻是微微翹起,似含著笑意一般,把玩著匕首對慕容永玩味著道:“鐵弗壬至――那時候朕與你說著玩呢,你怎當真把這名字給刻上去了?” 慕容永心底一顫――蓋因今夜任臻的語氣一反常態,竟有如當年二人在阿房之時一樣親密隨意,他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正望進任臻一雙幽暗黑眸中去。 “喂,再說一次。”任臻笑吟吟地蹲□來,與其平視,“為何當日取名‘壬至’?” 那段公案早在當年他二人閒暇之餘笑談過無數次了,此時聽來,竟恍如隔世。明知事有蹊蹺,大異平日,但慕容永魔怔了似地,喃喃地道:“單人入城,為你滅秦。是為‘壬至’。” 似也在回憶當年烽火歲月,任臻也不免感慨道:“那時兵荒馬亂,你欲取我而代之易如反掌,你卻還讓我坐上皇位,所以如今便是千人萬人參你僭越欲反,我心底都是不信的。”任臻慢悠悠地話鋒一轉,又道,“這些天你麾下兵馬當真無一異動,很好――你我二人無論怎樣,這都是底線,大燕甫興,絲毫動亂不得。” 慕容永激越的心情平靜下來,在料峭春寒中一點一滴地生出涼意,任臻故意頻頻調兵遣將,就是要逼他表態探他虛實,其實一雙眼早就在暗中盯緊了他,若他敢調動兵馬,哪怕只為以防萬一,只怕他都能立刻發動政變像處理韓延段隨一般處理掉他!即便最後無事,也無關信任無關感情,只是因為他覺得他要守住得來不易的大燕,在強敵未除之時,不可禍起蕭牆再興干戈。到頭來,他這權臣得一句“麾下兵馬無一異動,很好”,是不是該就此放下心來,謝主隆恩? 任臻一笑起身,在離榻最近的一張胡床上坐了,招呼慕容永道:“起來,坐吧。咱們倆兄弟說說正經事――收回你的印信,朕隨意作弄你罷了,不必事事當真嘛。你要是不做尚書令不當上將軍,朕倒當真要跳腳了。”言畢扯了扯嘴角,一指慕容永:“我知道你先前心裡一直在擰什麼――楊定是氐人,是降臣,我沒昏這個頭。驍騎三營是慕容氏立國根本,難道你不說,我就當真蠢到隨意予個外人了?叔明,我是氣你看輕我感情用事。至於讓皇叔帶兵,一是知你必會大局為重不存私心,命驍騎三營全力助他;二便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得你親自去辦。”任臻沉默須臾,壓著聲道,“替我坐鎮長安,我要親去姑臧城,會一會呂氏父子!”浸在燭油中的燈芯忽然爆了一爆,慕容永的神色面容便在這忽明忽暗的搖曳光影中模糊不清起來,他淡淡地回道:“皇上白龍魚服,親送苻堅歸隴,卻也放心將這一國之都全盤政事全交給我?” 一言誅心,任哪個帝王都不可能對此面不改色,任臻卻笑了一笑:“如今兩線戰事,事態膠著,我必須爭取到涼州呂氏的援兵。但又懼中樞無人至全域性板蕩。思來想去,長安也只有交給你坐鎮,我才放心――你我一筆寫不出兩家姓,到底是自家兄弟麼。況且你要取而代之,早有機會,過去不會,將來便也生不出二心。” 慕容永面無表情地側耳傾聽,心卻一點一點地徹底凍至麻木:任臻的一言一行堪稱合情合理,人君典範,只有他看地清楚,聽地齒冷――他是在扮演慕容衝!在扮演一個他最為忌諱也絕不想要肖似的角色!慕容永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喉間發苦,眼前人雖然還在淺笑,一派溫煦,卻好似能從字裡行間射出無數利劍,割進他的心底。 都是算好的了。北征點將,聯呂吞姚都是早算好了的。甚至楊定負傷、潼關告急都是他刻意拖延時日趁勢而為。 任臻,帝王之道你學得太快,陷得太深,你根本不是慕容衝。 任臻還在滔滔不絕,慕容永卻毫無預警地出手,忽然攥住了任臻的腕子。任臻一挑眉,似笑非笑:“叔明,你太激動了。” 慕容永卻執拗地加重了力道,虎口死死地鉗住任臻,逼近了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我從來就不是兄弟!任臻,若說開始我的確當你是他的替身,但事到如今,你是你他是他,各自殊途,永不同歸!” 任臻掛著的笑容隱隱有了龜裂的跡象――他忘不了他全心全意愛著眼前這個男人的時候,他意亂情迷卻真心實意脫口而出的那一句“衝哥”!從此回首往事,盡是不堪、盡是虛偽!他從前世起便是個自詡濫情的花花公子,第一次想要全心愛人,便成了一場鏡花水月的笑話――抑或是恥辱。 他收回了他良善而得體的微笑,冷冷地道:“慕容永,你如今能選擇的,只有鼎力襄助君臣相得,或是作壁上觀與我為敵!” 慕容永怔住了,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執拗而漠然,對視良久,他終於聽見自己僵硬著選了前者――他們都知道,只要他還是慕容永,便不能也不想有第二個選擇。 任臻終達目的,心裡卻一片蒼茫空寂,泛著隱隱約約的酸澀微痛。他也不明白為何時至今日他會走到這步,但開弓沒有回頭箭,無論前世今生,他步步行來,都不後悔。 僵持許久,慕容永終於站起身來,將龍鱗匕塞進他手中:“皇上此行,務必小心。呂光非池中之物,此時閉關鎖國乃為儲存實力,並非不圖關中。” 任臻知道,慕容永這是做出了他唯一能做的選擇,已是在告誡他不能被呂光察覺了身份以此要挾長安,他輕扯唇角,輕點了點頭,便欲離開。 揚聲道:“任臻,無論你信與不信,慕容永此生絕不反你!” 開門的瞬間,慕容永忽然站起身來,揚聲道:“任臻,無論你信與不信,慕容永此生絕不反你!” 任臻身形一僵,腳步不停,只背對著他道:“做得到,再出口。” 這承諾,是對任臻,而非慕容衝?他掩上門,噙著一絲苦笑隱沒於寒夜之中――他沒有信心再信一回了。 大燕更始二年三月,西燕國主慕容衝拜武安公慕容恆為帥,率兩萬精兵西出長安逆著涇河北上直撲蕭關而去,兵鋒所向,便是姚氏父子的大本營――固原城。後秦西燕立國以來最大的一場戰役就此打響。 也正在今日,長安直城門同時大開,楊定領五千威遠將士自三丈寬的中門道中魚貫而出,悄莫聲息地東赴潼關,以震懾後燕大軍。 車馬粼粼中,另有百十精騎分道而出,在側門道勒馬而候,馬上將士盡皆青甲灰衣,乍看之下渾不起眼。為首之人一頂全覆口鼻的頭盔,只露出一雙流光暗轉的黑眸,□戰馬赭身白蹄,在滾滾徵塵中不耐地打了個響鼻。男人伸手隨意撫了撫馬鬃,依然遙望遠方:“怪道人說,涇渭分明――兩路大軍,一沿涇水北上一循渭河東去,絕無交匯可能。” 與他並騎的另一個高大男人聞言一哂:“長安城中精銳盡出,就留一座空城給慕容永守著,你倒是真能放心。” 赭白之上的男人撇過頭看他一眼:“西燕四面之敵,南邊的晉朝司馬氏忙著門閥內鬥且不去說他,北姚秦東後燕我皆陳列重兵以對,剩下一個麼――我如今不正要跟著‘天王陛下’去會會那西面之敵――佔了隴西的涼州之主,呂氏父子麼?我有何不能放心的?” 苻堅一直惱他調離楊定,是故意要去他左膀右臂,此刻便冷笑道:“皇上不是已與呂光定盟,要合兵攻打姚秦麼?怎麼還稱他為敵?” 任臻伸出一根指頭晃了晃:“漏漏漏,我得護送您直到進了姑臧,由呂光出面驗貨,交易成功――那之後燕涼二國才算化敵為友正式結盟呢。” 那“貨”猛咳一聲,第一百零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再和這痞子磨嘴皮:“你的意思是,已到大震關的呂纂,對我並非真心接納?” 任臻懶洋洋似地卷著韁繩:“呂光那大兒子素來小姐的心氣丫頭的命,他是不是真心,去了不就知道了?”話音未落,他忽地猛一拉馬韁,揮手一落:“――出發!”赭白長嘶一聲,四蹄揚起,便見那孤身一騎率先奔騰而去。 直城門城樓之上,慕容永一襲紫衣迎風端立,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逐漸遠去的黃沙徵塵,開口道:“刁雲。” 護軍將軍刁雲抱拳俯首,鎧甲鏗鏘中應聲答應:“末將在!” “傳令下去,皇上告病,已離京前往西嶽華山拜見張國師以敬天禱福。取消所有朝會,一干奏摺皆經由上將府彙總送上華山;長安全城進入宵禁戒嚴狀態,糧草軍馬許進不許出,留守長安的驍騎營全體備戰,戰報一律八百里加急送京,有怠慢延誤者,軍法從重處置!”他低沉緩慢而又字字有力地下達所有命令,右手卻掩在錦袖下悄然成拳―― 既然事已至此,那便從你所願。 且說慕容恆雖初次掛帥北征,倒也不敢大意,一路日夜兼程加急行軍,不出七日便兵叩蕭關,因見北蕭關背倚地處六盤山東麓邊緣的瓦亭峽,又時值春水化凍,涇水南出於此,奔騰洶湧。如此一面臨水三面環山,形成天然一道屏障,雖非絕壁,卻堪稱險峻雄奇,雄峰環拱,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兼之忌憚後秦名將姚碩德,慕容恆不敢冒然攻城,只得尋處水源,在不遠處安營紮寨。 每日裡倒都命前鋒營關前搦戰,連罵帶喝,把姚秦國君祖宗十八代都鞭笞了個遍,關內的後秦兵卻充耳不聞,莫說應戰,就是對罵也一聲也無,乾脆緊閉關門徹底無視。 慕容鍾少年虎性,急於求成,哪裡耐得住這樣持久憋悶的對峙,他認為先發制人之下姚秦定然毫無準備,建議其父趁機直接發起總攻,慕容恆雖也認為自己兵貴神速,卻猶猶豫豫不肯應允――自古以來,攻蕭關者無不傷亡慘重,慕容永雖二話不說就出借驍騎精兵,但他秉性小心,又愛惜羽毛,生怕折損太多難以對他交代。 一來二去慕容鍾煩了,佔著父帥恩寵,便不顧軍令,自己點了標下三千人馬殺向蕭關,勒馬陣前,一揚手中紫銅鎏金刀,喝道:“姓姚的!上次在新平城外,沒落在小爺手裡是你們走運!今日若不開關迎王師入城,小爺破關之後必屠城三日!活捉姚萇這縮頭老烏龜,當眾梟首,食肉寢皮!”他原在長安城中便苦受管制,被父兄彈壓的不得不忍氣吞聲,此刻難得可以破戒,葷素不忌地破口大罵,直到日上三杆,蕭關城樓上依舊鴉默雀靜,守城將領木雕泥塑一般任他罵去。 末了慕容鍾只得無奈退兵,回去後又是好一頓慫恿,慕容恆雖不治他罔顧軍令擅自行動之罪,卻依舊搖頭不允。次日慕容鍾憋著一肚子氣再去挑釁,許是罵得狠了,便見蕭關側門一開,飛出一員小將,要與慕容鍾決鬥,馬上走不過五十回合便被斬於馬下。慕容鍾俯身提起敵將首級,將飛濺血汙的髮辮系在箭頭上,搭弓引弦,朝上便射――常言道“走馬鮮卑兒”,慕容家男子俱是一等一的武技過人,那慕容鍾既能使紫銅鎏金刀,端的是力大無窮,竟將那墜了頭顱的箭矢嗖地一聲射上城樓,牢牢釘在正中的牛皮大鼓之上,驚起一片譁然。 慕容鍾收弓回馬,並指遙點,大笑喝道:“姚家小兒們!再來一戰!莫不是真嚇破了膽?!”這一回,任他怎麼罵,蕭關城樓上都徹底如死水寒潭一般了。 慕容恆聽說其子“首戰告捷”,忙不迭地上表長安替慕容鍾請功,把那同屬前鋒營的穆崇氣地咬牙,背後暗道:“呸!沒出徵前就聽說後秦的大將軍姚碩德厲害!他還沒出馬,算甚首戰告捷!”只是他人微言輕,又在鮮卑軍中飽受排擠,竟是無人肯聽。 慕容鍾連日小勝之下,篤定姚碩德不在蕭關,故而才擺這麼出空城計以拖延時間,便在一日拂曉之際,趁蕭關守備倦怠,點齊中軍精兵一萬,忽然發起猛攻,意欲一舉破關。 雲梯在弩石機的投擲掩護下紛紛架上城牆,城下密密麻麻的燕軍爭先恐後地簇擁而上,城牆上數百個猝不及防的老弱秦兵似被嚇傻一般,混不能守,燕軍更是蜂行蟻聚一般卯足了勁地鼓譟登爬,都欲爭那破關頭功。當是時忽然戰鼓擂起,蕭關兩側的千韌山壁上忽然從各個刁鑽的角度洞穴中的伸出數百架弓弩,居高臨下不分敵我地一通連發掃射,但見一簌簌鋪天蓋地的白色箭雨襲來,燕兵無不慘叫著自城樓雲梯上墜落,摔成不辨面目的團團血肉。 慕容鍾大驚失色,知是中計,待要收兵撤退,又聽身後馬蹄疾起,一彪戰將躍馬橫刀,擋住去路,竟是那後秦虎將姚碩德!他率一軍早忍夠了氣殺紅了眼的精銳騎兵伏擊於此,趁亂將慕容鐘的敗軍分割衝擊,狼奔冢突之下,砍瓜切菜一般殺將過去。慕容鐘被迫退至瓦亭峽,無奈之下只得強行渡河,此時正逢春汛,涇河出水口水量一夜暴漲,無數戰士剛剛下水,立時便被洶湧奔騰的河水衝地不知去向。 經此一役,燕軍精銳兵馬損失過半,傷亡慘重,便是慕容鍾本人,亦是慕容恆最終派穆崇等將重兵死戰,才好歹將其搶出了重圍。 捷報立即飛馬傳回蕭關行轅――後秦太子姚興前些日早已悄悄到了蕭關,此刻他一壓戰報,冷笑道:“好!那些鮮卑白虜既然真敢送死,便成全他們!” 一雙纖細白皙的手伸來,抽出戰報,倒有些微的詫異:“兩萬大軍,意料之中。可我想不通,怎會是。。。慕容恆掛帥,慕容鍾為將?” “數月之前你斷言慕容衝先北後東,必先發兵攻我後秦,竟是對了。那些鮮卑白虜死也想不到,我們入冬前就早就做好準備決一死戰了!”姚興掃了來人一眼,眉目間便不自覺帶上幾分柔色:“你在阿房曾經與慕容恆共事頗久,對這父子兩想必亦是深知的?” 姚嵩一撇嘴:“慕容恆老實持重但威權不夠,不是帥才――至於那慕容鍾,又一個趙括罷了!且蕭關可與新平不同,自古深谷險阻,固若金湯;我們又早有戰備,重兵以待,慕容永楊定親來都尚且不能必勝,何況急於立功班師回朝的慕容恆慕容鍾兩父子?” 姚興眉飛色舞道:“子峻既這麼說,這一戰是穩贏了的?”說罷忽然伸手握住他纖瘦的手腕:“你坐鎮蕭關,又有二叔帶兵在外,定叫那群白虜盡數葬身此處!屆時,孤便求父王,封你做尚書令,再高進一步!”姚嵩微一搖頭,輕笑道:“後秦的尚書令怎麼輪得到我呢?而且此次獲勝也是大哥坐鎮中樞指揮得當,與子峻有何關係?” 姚興撐起身子,傾著頭似笑非笑地看他:“難道孤還要自己給自己求什麼封賞不成?況且假以時日,孤的尚書令,舍你其誰?”此言一出,已非人臣語氣,蓋因那後秦國君姚萇自年前失了新平狼狽北撤後,便一直纏綿病榻,精神不濟、難以理政,故而一國軍政十之□都交予太子姚興處理,固原城中無人不知,姚興已然是後秦的無冕之王了。 姚嵩抿著嘴,輕輕掃過一襲眼風:“大哥,慎言。” 姚興卻拽住他的衣袖不肯鬆手,半晌忽道:“子峻,難道這些時日,孤對你還不夠‘慎’的?”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我不是要寫小白文嗎昂昂~?潑狗血神馬的是必須的!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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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是朕心血來潮,想來與上將軍玩笑一二。沒想到上將軍心細如髮、出手如電,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任臻玩笑似地隨口一說,便將攥在手中的紫綬金印奉還,眼風卻順勢飄到了墜地匕首之上。想他初來乍到之時,武從慕容永,文從姚子峻,招數武路皆如出一轍,自是瞞不過人去。

慕容永並不伸手去接,只跪地道:“紫綬金印皆皇上所賜,即是收回,臣何敢再忝居此位?”任臻知他心中難免負氣,也不理會,將那千萬人趨之若鶩的紫綬金印隨意往案上一擲,隨即俯身撿起那枚匕首,其匕為古之名器,號曰“龍鱗”,鑲金嵌玉削鐵如泥,正是當年慕容永出征在即,他在阿房親手送予他的。一晃眼,兩年光陰瞬息就過――不,不是。任臻忽有些怔忪:這匕首應該是當年濟北王慕容泓起兵時送給其弟中山王慕容衝的,後來。。。慕容衝用這把匕首殺死了自己的兄長,在阿房自立為帝,再後來他莫名其妙李代桃僵,才將這匕首送給了慕容永。他願貼身攜帶視若珍寶,也必是因為,這已是慕容衝。。。唯一留給他的念想了吧。

任臻神情麻木,嘴角卻是微微翹起,似含著笑意一般,把玩著匕首對慕容永玩味著道:“鐵弗壬至――那時候朕與你說著玩呢,你怎當真把這名字給刻上去了?”

慕容永心底一顫――蓋因今夜任臻的語氣一反常態,竟有如當年二人在阿房之時一樣親密隨意,他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正望進任臻一雙幽暗黑眸中去。

“喂,再說一次。”任臻笑吟吟地蹲□來,與其平視,“為何當日取名‘壬至’?”

那段公案早在當年他二人閒暇之餘笑談過無數次了,此時聽來,竟恍如隔世。明知事有蹊蹺,大異平日,但慕容永魔怔了似地,喃喃地道:“單人入城,為你滅秦。是為‘壬至’。”

似也在回憶當年烽火歲月,任臻也不免感慨道:“那時兵荒馬亂,你欲取我而代之易如反掌,你卻還讓我坐上皇位,所以如今便是千人萬人參你僭越欲反,我心底都是不信的。”任臻慢悠悠地話鋒一轉,又道,“這些天你麾下兵馬當真無一異動,很好――你我二人無論怎樣,這都是底線,大燕甫興,絲毫動亂不得。”

慕容永激越的心情平靜下來,在料峭春寒中一點一滴地生出涼意,任臻故意頻頻調兵遣將,就是要逼他表態探他虛實,其實一雙眼早就在暗中盯緊了他,若他敢調動兵馬,哪怕只為以防萬一,只怕他都能立刻發動政變像處理韓延段隨一般處理掉他!即便最後無事,也無關信任無關感情,只是因為他覺得他要守住得來不易的大燕,在強敵未除之時,不可禍起蕭牆再興干戈。到頭來,他這權臣得一句“麾下兵馬無一異動,很好”,是不是該就此放下心來,謝主隆恩?

任臻一笑起身,在離榻最近的一張胡床上坐了,招呼慕容永道:“起來,坐吧。咱們倆兄弟說說正經事――收回你的印信,朕隨意作弄你罷了,不必事事當真嘛。你要是不做尚書令不當上將軍,朕倒當真要跳腳了。”言畢扯了扯嘴角,一指慕容永:“我知道你先前心裡一直在擰什麼――楊定是氐人,是降臣,我沒昏這個頭。驍騎三營是慕容氏立國根本,難道你不說,我就當真蠢到隨意予個外人了?叔明,我是氣你看輕我感情用事。至於讓皇叔帶兵,一是知你必會大局為重不存私心,命驍騎三營全力助他;二便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得你親自去辦。”任臻沉默須臾,壓著聲道,“替我坐鎮長安,我要親去姑臧城,會一會呂氏父子!”浸在燭油中的燈芯忽然爆了一爆,慕容永的神色面容便在這忽明忽暗的搖曳光影中模糊不清起來,他淡淡地回道:“皇上白龍魚服,親送苻堅歸隴,卻也放心將這一國之都全盤政事全交給我?”

一言誅心,任哪個帝王都不可能對此面不改色,任臻卻笑了一笑:“如今兩線戰事,事態膠著,我必須爭取到涼州呂氏的援兵。但又懼中樞無人至全域性板蕩。思來想去,長安也只有交給你坐鎮,我才放心――你我一筆寫不出兩家姓,到底是自家兄弟麼。況且你要取而代之,早有機會,過去不會,將來便也生不出二心。”

慕容永面無表情地側耳傾聽,心卻一點一點地徹底凍至麻木:任臻的一言一行堪稱合情合理,人君典範,只有他看地清楚,聽地齒冷――他是在扮演慕容衝!在扮演一個他最為忌諱也絕不想要肖似的角色!慕容永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喉間發苦,眼前人雖然還在淺笑,一派溫煦,卻好似能從字裡行間射出無數利劍,割進他的心底。

都是算好的了。北征點將,聯呂吞姚都是早算好了的。甚至楊定負傷、潼關告急都是他刻意拖延時日趁勢而為。

任臻,帝王之道你學得太快,陷得太深,你根本不是慕容衝。

任臻還在滔滔不絕,慕容永卻毫無預警地出手,忽然攥住了任臻的腕子。任臻一挑眉,似笑非笑:“叔明,你太激動了。”

慕容永卻執拗地加重了力道,虎口死死地鉗住任臻,逼近了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我從來就不是兄弟!任臻,若說開始我的確當你是他的替身,但事到如今,你是你他是他,各自殊途,永不同歸!”

任臻掛著的笑容隱隱有了龜裂的跡象――他忘不了他全心全意愛著眼前這個男人的時候,他意亂情迷卻真心實意脫口而出的那一句“衝哥”!從此回首往事,盡是不堪、盡是虛偽!他從前世起便是個自詡濫情的花花公子,第一次想要全心愛人,便成了一場鏡花水月的笑話――抑或是恥辱。

他收回了他良善而得體的微笑,冷冷地道:“慕容永,你如今能選擇的,只有鼎力襄助君臣相得,或是作壁上觀與我為敵!”

慕容永怔住了,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執拗而漠然,對視良久,他終於聽見自己僵硬著選了前者――他們都知道,只要他還是慕容永,便不能也不想有第二個選擇。

任臻終達目的,心裡卻一片蒼茫空寂,泛著隱隱約約的酸澀微痛。他也不明白為何時至今日他會走到這步,但開弓沒有回頭箭,無論前世今生,他步步行來,都不後悔。

僵持許久,慕容永終於站起身來,將龍鱗匕塞進他手中:“皇上此行,務必小心。呂光非池中之物,此時閉關鎖國乃為儲存實力,並非不圖關中。”

任臻知道,慕容永這是做出了他唯一能做的選擇,已是在告誡他不能被呂光察覺了身份以此要挾長安,他輕扯唇角,輕點了點頭,便欲離開。

揚聲道:“任臻,無論你信與不信,慕容永此生絕不反你!”

開門的瞬間,慕容永忽然站起身來,揚聲道:“任臻,無論你信與不信,慕容永此生絕不反你!”

任臻身形一僵,腳步不停,只背對著他道:“做得到,再出口。”

這承諾,是對任臻,而非慕容衝?他掩上門,噙著一絲苦笑隱沒於寒夜之中――他沒有信心再信一回了。

大燕更始二年三月,西燕國主慕容衝拜武安公慕容恆為帥,率兩萬精兵西出長安逆著涇河北上直撲蕭關而去,兵鋒所向,便是姚氏父子的大本營――固原城。後秦西燕立國以來最大的一場戰役就此打響。

也正在今日,長安直城門同時大開,楊定領五千威遠將士自三丈寬的中門道中魚貫而出,悄莫聲息地東赴潼關,以震懾後燕大軍。

車馬粼粼中,另有百十精騎分道而出,在側門道勒馬而候,馬上將士盡皆青甲灰衣,乍看之下渾不起眼。為首之人一頂全覆口鼻的頭盔,只露出一雙流光暗轉的黑眸,□戰馬赭身白蹄,在滾滾徵塵中不耐地打了個響鼻。男人伸手隨意撫了撫馬鬃,依然遙望遠方:“怪道人說,涇渭分明――兩路大軍,一沿涇水北上一循渭河東去,絕無交匯可能。”

與他並騎的另一個高大男人聞言一哂:“長安城中精銳盡出,就留一座空城給慕容永守著,你倒是真能放心。”

赭白之上的男人撇過頭看他一眼:“西燕四面之敵,南邊的晉朝司馬氏忙著門閥內鬥且不去說他,北姚秦東後燕我皆陳列重兵以對,剩下一個麼――我如今不正要跟著‘天王陛下’去會會那西面之敵――佔了隴西的涼州之主,呂氏父子麼?我有何不能放心的?”

苻堅一直惱他調離楊定,是故意要去他左膀右臂,此刻便冷笑道:“皇上不是已與呂光定盟,要合兵攻打姚秦麼?怎麼還稱他為敵?”

任臻伸出一根指頭晃了晃:“漏漏漏,我得護送您直到進了姑臧,由呂光出面驗貨,交易成功――那之後燕涼二國才算化敵為友正式結盟呢。”

那“貨”猛咳一聲,第一百零一次提醒自己不要再和這痞子磨嘴皮:“你的意思是,已到大震關的呂纂,對我並非真心接納?”

任臻懶洋洋似地卷著韁繩:“呂光那大兒子素來小姐的心氣丫頭的命,他是不是真心,去了不就知道了?”話音未落,他忽地猛一拉馬韁,揮手一落:“――出發!”赭白長嘶一聲,四蹄揚起,便見那孤身一騎率先奔騰而去。

直城門城樓之上,慕容永一襲紫衣迎風端立,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逐漸遠去的黃沙徵塵,開口道:“刁雲。”

護軍將軍刁雲抱拳俯首,鎧甲鏗鏘中應聲答應:“末將在!”

“傳令下去,皇上告病,已離京前往西嶽華山拜見張國師以敬天禱福。取消所有朝會,一干奏摺皆經由上將府彙總送上華山;長安全城進入宵禁戒嚴狀態,糧草軍馬許進不許出,留守長安的驍騎營全體備戰,戰報一律八百里加急送京,有怠慢延誤者,軍法從重處置!”他低沉緩慢而又字字有力地下達所有命令,右手卻掩在錦袖下悄然成拳――

既然事已至此,那便從你所願。

且說慕容恆雖初次掛帥北征,倒也不敢大意,一路日夜兼程加急行軍,不出七日便兵叩蕭關,因見北蕭關背倚地處六盤山東麓邊緣的瓦亭峽,又時值春水化凍,涇水南出於此,奔騰洶湧。如此一面臨水三面環山,形成天然一道屏障,雖非絕壁,卻堪稱險峻雄奇,雄峰環拱,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兼之忌憚後秦名將姚碩德,慕容恆不敢冒然攻城,只得尋處水源,在不遠處安營紮寨。

每日裡倒都命前鋒營關前搦戰,連罵帶喝,把姚秦國君祖宗十八代都鞭笞了個遍,關內的後秦兵卻充耳不聞,莫說應戰,就是對罵也一聲也無,乾脆緊閉關門徹底無視。

慕容鍾少年虎性,急於求成,哪裡耐得住這樣持久憋悶的對峙,他認為先發制人之下姚秦定然毫無準備,建議其父趁機直接發起總攻,慕容恆雖也認為自己兵貴神速,卻猶猶豫豫不肯應允――自古以來,攻蕭關者無不傷亡慘重,慕容永雖二話不說就出借驍騎精兵,但他秉性小心,又愛惜羽毛,生怕折損太多難以對他交代。

一來二去慕容鍾煩了,佔著父帥恩寵,便不顧軍令,自己點了標下三千人馬殺向蕭關,勒馬陣前,一揚手中紫銅鎏金刀,喝道:“姓姚的!上次在新平城外,沒落在小爺手裡是你們走運!今日若不開關迎王師入城,小爺破關之後必屠城三日!活捉姚萇這縮頭老烏龜,當眾梟首,食肉寢皮!”他原在長安城中便苦受管制,被父兄彈壓的不得不忍氣吞聲,此刻難得可以破戒,葷素不忌地破口大罵,直到日上三杆,蕭關城樓上依舊鴉默雀靜,守城將領木雕泥塑一般任他罵去。

末了慕容鍾只得無奈退兵,回去後又是好一頓慫恿,慕容恆雖不治他罔顧軍令擅自行動之罪,卻依舊搖頭不允。次日慕容鍾憋著一肚子氣再去挑釁,許是罵得狠了,便見蕭關側門一開,飛出一員小將,要與慕容鍾決鬥,馬上走不過五十回合便被斬於馬下。慕容鍾俯身提起敵將首級,將飛濺血汙的髮辮系在箭頭上,搭弓引弦,朝上便射――常言道“走馬鮮卑兒”,慕容家男子俱是一等一的武技過人,那慕容鍾既能使紫銅鎏金刀,端的是力大無窮,竟將那墜了頭顱的箭矢嗖地一聲射上城樓,牢牢釘在正中的牛皮大鼓之上,驚起一片譁然。

慕容鍾收弓回馬,並指遙點,大笑喝道:“姚家小兒們!再來一戰!莫不是真嚇破了膽?!”這一回,任他怎麼罵,蕭關城樓上都徹底如死水寒潭一般了。

慕容恆聽說其子“首戰告捷”,忙不迭地上表長安替慕容鍾請功,把那同屬前鋒營的穆崇氣地咬牙,背後暗道:“呸!沒出徵前就聽說後秦的大將軍姚碩德厲害!他還沒出馬,算甚首戰告捷!”只是他人微言輕,又在鮮卑軍中飽受排擠,竟是無人肯聽。

慕容鍾連日小勝之下,篤定姚碩德不在蕭關,故而才擺這麼出空城計以拖延時間,便在一日拂曉之際,趁蕭關守備倦怠,點齊中軍精兵一萬,忽然發起猛攻,意欲一舉破關。

雲梯在弩石機的投擲掩護下紛紛架上城牆,城下密密麻麻的燕軍爭先恐後地簇擁而上,城牆上數百個猝不及防的老弱秦兵似被嚇傻一般,混不能守,燕軍更是蜂行蟻聚一般卯足了勁地鼓譟登爬,都欲爭那破關頭功。當是時忽然戰鼓擂起,蕭關兩側的千韌山壁上忽然從各個刁鑽的角度洞穴中的伸出數百架弓弩,居高臨下不分敵我地一通連發掃射,但見一簌簌鋪天蓋地的白色箭雨襲來,燕兵無不慘叫著自城樓雲梯上墜落,摔成不辨面目的團團血肉。

慕容鍾大驚失色,知是中計,待要收兵撤退,又聽身後馬蹄疾起,一彪戰將躍馬橫刀,擋住去路,竟是那後秦虎將姚碩德!他率一軍早忍夠了氣殺紅了眼的精銳騎兵伏擊於此,趁亂將慕容鐘的敗軍分割衝擊,狼奔冢突之下,砍瓜切菜一般殺將過去。慕容鐘被迫退至瓦亭峽,無奈之下只得強行渡河,此時正逢春汛,涇河出水口水量一夜暴漲,無數戰士剛剛下水,立時便被洶湧奔騰的河水衝地不知去向。

經此一役,燕軍精銳兵馬損失過半,傷亡慘重,便是慕容鍾本人,亦是慕容恆最終派穆崇等將重兵死戰,才好歹將其搶出了重圍。

捷報立即飛馬傳回蕭關行轅――後秦太子姚興前些日早已悄悄到了蕭關,此刻他一壓戰報,冷笑道:“好!那些鮮卑白虜既然真敢送死,便成全他們!”

一雙纖細白皙的手伸來,抽出戰報,倒有些微的詫異:“兩萬大軍,意料之中。可我想不通,怎會是。。。慕容恆掛帥,慕容鍾為將?”

“數月之前你斷言慕容衝先北後東,必先發兵攻我後秦,竟是對了。那些鮮卑白虜死也想不到,我們入冬前就早就做好準備決一死戰了!”姚興掃了來人一眼,眉目間便不自覺帶上幾分柔色:“你在阿房曾經與慕容恆共事頗久,對這父子兩想必亦是深知的?”

姚嵩一撇嘴:“慕容恆老實持重但威權不夠,不是帥才――至於那慕容鍾,又一個趙括罷了!且蕭關可與新平不同,自古深谷險阻,固若金湯;我們又早有戰備,重兵以待,慕容永楊定親來都尚且不能必勝,何況急於立功班師回朝的慕容恆慕容鍾兩父子?”

姚興眉飛色舞道:“子峻既這麼說,這一戰是穩贏了的?”說罷忽然伸手握住他纖瘦的手腕:“你坐鎮蕭關,又有二叔帶兵在外,定叫那群白虜盡數葬身此處!屆時,孤便求父王,封你做尚書令,再高進一步!”姚嵩微一搖頭,輕笑道:“後秦的尚書令怎麼輪得到我呢?而且此次獲勝也是大哥坐鎮中樞指揮得當,與子峻有何關係?”

姚興撐起身子,傾著頭似笑非笑地看他:“難道孤還要自己給自己求什麼封賞不成?況且假以時日,孤的尚書令,舍你其誰?”此言一出,已非人臣語氣,蓋因那後秦國君姚萇自年前失了新平狼狽北撤後,便一直纏綿病榻,精神不濟、難以理政,故而一國軍政十之□都交予太子姚興處理,固原城中無人不知,姚興已然是後秦的無冕之王了。

姚嵩抿著嘴,輕輕掃過一襲眼風:“大哥,慎言。”

姚興卻拽住他的衣袖不肯鬆手,半晌忽道:“子峻,難道這些時日,孤對你還不夠‘慎’的?”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我不是要寫小白文嗎昂昂~?潑狗血神馬的是必須的!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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