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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慕容衝 · 60第五十九章

我不是慕容衝 60第五十九章

作者:楚雲暮

60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一行人悲從中來地且哭且行,直行到山路之上再也望不見天水城門時才紛紛止步圍攏於一處。正中扛棺的四個漢子輕輕將棺材放下,下一瞬間便聽咔噠聲響絡繹不絕,隨即棺蓋被猛地搬開,拓跋珪一把推開一直隔著層薄板壓在他身上的兩具屍體,翻身坐起,深深地換了一口氣。早有人上前為他拍背順氣,口中道:“將軍受苦了。”

棺材夾層之內空氣稀薄惡濁,又不能發出一點聲響,拓跋珪憋氣憋地滿臉漲紅,此刻卻還有餘力擺了擺手:“能全須全羽地逃出來就是不易了,這算什麼苦。你們方才演地頗好。”

“那是將軍計高,借白事神不知鬼不覺地帶了一幫兄弟出城——我們都不擅氐語,唯有哭嚎之下,那幫子老氐才聽不出口音有異,若是平常哪裡能這樣矇混過關?”

拓跋珪卻是不說話了,他瞟了死於非命的屍體一眼,跳出棺材,將底層一併夾帶出來的兵器分予眾人,沉聲道:“皇上在城裡已經留了暗號,告知我等他安然無恙,于山中集合,此處畢竟還是危險,我們須得儘早找到皇上。”

眾人齊聲答應,又有人問道:“那這兩具屍體如何處置?”

拓跋珪腳步一滯,隨即平靜地道:“我下令毒殺二老,雖是無奈,我亦無悔。但他們畢竟因我而死,豈有讓他們曝屍荒野之理?挖個坑好生埋了吧。若有因果報應,我拓跋珪也一力承當,與人無尤!”

摩訶是個磊落粗蠻的性子,他一番表白雖不被接受卻也不會記恨任臻,依舊拿了吃食靠近任臻,見他一反常態地對著尊未完工的石塑大刀闊斧,他默默在旁看了一會兒,實在從那一根蘑菇石上看不出一點兒人樣,便出言止道:“你手還沒好,別下這麼大力氣。”任臻扯著衣襟抹了把汗,淡淡地道:“早無礙了。”摩訶卻還不肯離開,遲疑片刻後道:“那日是我莽撞,你莫往心裡去。。。你不願意,我,我也認了。”隨即嚥了口唾沫,又道:“也別為這個與付大哥生分了——”

話音剛落任臻咚地一聲一錘定音,將石像頭部又給敲碎了一角,這下這根石料是徹底報廢了。摩訶莫名地覺得這一錘子好砸在他身上,後怕地摸了摸脖子,他還是勇敢地決定繼續:“我見你們這兩日怎地一句話也不說,似吵嘴了一般。”任臻不無懊惱地瞪著一地碎石,起身換了一塊,發洩似地大力開鑿,飛沙走石中冒出幾句咬牙切齒一般的話:“有甚好吵的?”他高高揚起鐵錘,旋即猛地砸下,“我那日與你說笑罷了。只是為了嚇走你,與他毫無瓜葛。”

石像的臉又隨之被磕下一角,任臻對自己的糟蹋功夫簡直無語了,他煩躁地一丟工具,撂擔子走人。摩訶反應不及地呆看著他,隨後大喊著要追過去:“壬至兄弟,你到底怎麼了?!”

苻堅一直不遠不近地獨自在別處雕鑿,聞聲只向這邊撩了一眼,便又一臉平靜低下頭繼續自己手上的活計——不止任臻,那夜之後他亦覺得照面尷尬,他還記得自己脫口而出那句話後,任臻沉默怔然了片刻,方才短促地笑了一聲應道:“當然,如此甚好。。。你理應記得,我不是慕容衝。你我之間各負兩國存亡,是盟友——也只會是盟友。”

苻堅加了力氣,手中錘鎬揮地疾風驟雨,一滴滴的熱汗順著他堅實賁張的肌肉淌下,卻顧不得擦上一擦,腦海裡只不住重複著一個念頭——

他怎麼能在同一坑裡摔上兩次?何況他今時今日已經一無所有,再也要不起,更輸不起了!

這邊廂任臻三兩下便甩脫了摩訶,一個人漫無邊際地在山林中隨處亂走,依舊鬱結不已。他心裡知道一方面是因為依舊沒有拓跋珪等人的訊息,另一方面卻是為了那該死的苻大頭!他覺得自己前些天的砰然心動簡直就是鬼上了身油蒙了眼——大人物心心念唸的全是復國霸業,至於那無謂的感情拿來何用?倒是他學不乖看不穿了,竟還比不上當初的慕容衝一半的雷厲風行!慕容衝翻臉無情、刻薄陰毒又如何,至少那兩個人無論愛恨,心裡都只鐫刻著一個忘不了的人——一個拿他當替身,一個不拿他當替身,都是獨具慧眼看地這般清楚明白,可愛的都不是他任臻!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既已決定在這個年代安身立命活出個轟轟烈烈的人生來,再想這些事也太兒女情長——旁人可以天下為重,他任臻不可以麼?!盟友——是的,他們現在、以後,都只該是這麼個相互合作相互利用的關係。腦中正翻江倒海地心念電轉,任臻忽然聽見山林中間或傳來幾道長聲鳥鳴。他皺了皺眉,麥積山上本多飛禽走獸,然因近日挖掘石窟人煙漸密,那鳥鳴獸音便少了許多,何況時值初秋也不該有這般刻意拖長的鳥叫聲。他起身來避進山林一角,確定無人耳目後方才輕咳一聲,頓時數道黑影自樹影之間聞聲而落,齊刷刷地將任臻圍在中間,盡皆屈身拱手,無聲地行了個大禮。

任臻此時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只覺得這些天來憋屈煩悶總算撥雲見日,唇邊浮起一絲真心的笑意,他剛欲發話,為首的拓跋珪卻先抬起頭來,望著他的雙眼之中隱有星芒閃動。任臻倒是愣了一下——拓跋珪秉性深沉,少年老成,喜怒輕易不行於色,如今劫後餘生君臣再見竟激動若此——誰知拓跋珪怔怔地盯了他半晌,忽然上前數步,雙膝一軟竟跌跪在地,任臻忙屈身扶住他的肩膀,皺著眉道:“你這是怎麼了——”拓跋珪似猶豫了片刻,忽然大著膽子反手搭上任臻的胳膊,緊而又緊地攥住不放,低聲道:“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任臻心裡一窒——拓跋珪的雙臂在他的掌下還在微微地顫抖,這些天與他失聯,又身陷敵營,想必也是驚懼無比惶然不安,卻又要在其餘殘兵面前穩住架勢指揮若定,方才不至軍心全失,也是苦了他。任臻忽略了拓跋珪第一次在言語中以“你我”相稱而罔顧君臣倫常,只覺得頗為感動——拓跋珪心機內蘊刻薄寡恩,他防他忌他卻又愛他的才,方才將他留在身邊,誰知拓跋珪卻對他依戀擔心至此,到底還是個未失純良的半大少年。

“那日我跳下船見你沒有跟上來而後湖心亭上萬箭齊發。。。我就渾渾噩噩地像個活死人一般——後來這些天我根本不知道怎麼過的,有些事。。。我根本不敢想也不願想,細想的話我得立即自戕謝罪。。。”拓跋珪語無倫次地在任臻耳邊小聲嘀咕,他知道自己這樣是大大的僭越了,但他非說不可——從好不容易探得任臻行蹤到二人相見,他腦子裡就亂糟糟地塞滿了東西,幾乎讓他忘記了要怎麼說話,要如何處事。

“傻話。”任臻拍拍他堅實的胳膊,拉他起身,“看來你我的命都硬的很,想死都難。”拓跋珪明知此話不祥,卻因任臻也說了“你我”一詞而莫名地覺得一種生死與共的親密。拓跋珪雙膝離地,緩緩地直起身子,視線在此時越過任臻的肩膀,與也聞聲尾隨而來的苻堅遙遙相對,神智便也似乎同時迴歸,他又變回了那個年少有為而喜怒無形的拓跋珪。“謝天王這些日子對我主善加照拂!”他對苻堅不亢不卑地躬身行禮,而後起身,漠然地將目光轉開看向任臻,復又鄭重道:“從今往後,末將必護皇上駕前,無論生死。”

慕容衝是他一個人的榜樣、他的依靠,直至他能與他並駕齊驅,甚至超越他,凌駕他。

苻堅莫名地覺得渾身一凜,卻面無表情地保持了緘默——這當口,他能說什麼?可說什麼?如任臻那夜所言,他們是盟友,也只會是盟友——因利而聚,利盡而散。除了儘快上路趕往姑臧,促進燕涼結盟均沾利益之事外,餘者,皆不該不能不可與他們相關。

正當氣氛凝重之際,拓跋珪突然濃眉一擰,大喝一聲:“何人藏於山石之後?!”話音未落他已出手如電,揚指便朝那發出異響處射出道道袖箭。“慢著!”苻堅立即出聲,隨即一躍而起,袍袖一捲,便將那暗器悉數拂落。他攔在已欲一擁而上的虎賁營衛士面前,沉聲道:“他非敵人。”

任臻也轉身看向那塊足以藏人的山石,皺了皺眉,道:“摩訶?”

不出片刻,悉索聲響,果然是摩訶遲遲疑疑一臉戒備地現了身。

任臻揚手命虎賁營退下,亦道:“不礙事,他非敵人。”

拓跋珪卻不同意,他虎視眈眈地盯著摩訶,在心裡暗自猜測此人與任臻的交情道:“皇上身份此人方才想必聽地清楚,他是官府中人,焉知不會走露風聲?寧枉勿縱,還是滅口為好。”

任臻最不喜有人自恃聰明地教他如何如何,何況還是拓跋珪這麼個半大小夥——他原以為朝夕相處下,拓跋珪多少收了幾分戾氣,誰知到底還是頭自私自利的小狼崽子!。當即拉下臉:“你在教朕做事?”

拓跋珪愣了下,知道自己是因為任臻幾句軟言溫語而忘了形,忙低下頭來,單膝跪地,恭順地道:“末將不敢。”頓了頓,續道:“末將只是唯恐走漏風聲,危及皇上安危!”

任臻隨手一擺,表明不欲再聽,他邁步到摩訶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了他:“這些天,還是多謝你。我不會對有恩之人恩將仇報,所以我絕不殺你。只是望你對今日之事三緘其口,萬不能告予人知。”

摩訶還是一副如墜五里霧中的神情,他茫然地張大了嘴巴看向任臻:“你。。。你是皇帝?哪一國的。。。皇、皇帝?”

“我是——”任臻怔了怔,而後在唇邊凝起了一絲無奈而苦澀的笑意,緩緩言道:“朕乃燕帝——慕容衝。”

天水城,郡守府。

姚嵩正端坐於客房之中手握一卷《詩經》,靜靜翻閱,忽然房門被砰地一聲撞開,一道身影貿貿然闖了進來,一把拂開他手中書卷,氣急敗壞道:“你還看的下去這勞什子的書!”

姚嵩俯身撿起,心平氣和地抬頭望向沮渠蒙遜:“這是發生什麼大事了?”沮渠蒙遜性好美色,平日雖頗忌憚姚嵩,但因他貌美,說話總留幾分情面,很好這般疾言厲色。果然便聽他急吼吼地道:“方才據報,苻堅一行人已神不知鬼不覺抵達姑臧城外了!”

姚嵩做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震驚表情:“將軍把天水城守地滴水不漏鐵桶一般,他們難道是插翅飛過去的麼?!”

蒙遜沒功夫理會他淡淡的挖苦,只是急道:“他們既已繞過我們安全到了姑臧,我們便已失了先機,無法阻止他們面見呂光了——萬一呂光事後追查起來——”

姚嵩平靜地打斷他的話,微微一笑道:“他們就算見到呂光,也未必能做什麼呀。”

沮渠蒙遜怒道:“呂光早就有言在先——只要迎回故主,燕涼即行結盟,我一路處心積慮就是要阻他入京!”

這沮渠蒙遜到底還是太過年輕氣盛,易怒而焦躁。姚嵩妙目微轉,還是平靜無波的神情:“那又如何?將軍無非是怕他們秋後算賬,累及沮渠一族——呂家那位大公子此刻可未必肯為你出頭呀。”

蒙遜此刻已經冷靜下來,他將姚嵩的話細細咀嚼了一遍,知他另有深意,便直截了當地道:“小侯爺可有妙計?”

姚嵩以書掩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子峻一介書生,哪會出謀劃策?”隨即將書信手翻開,擲於案上,只知道聖賢書上有這麼一句老話罷了——”蒙遜順著他蔥白的纖指朝書上墨字看去,便見其上一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皺眉沉吟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點頭道:“你我即刻準備動身,前往姑臧!”

那姑臧城位於綠洲之內,南倚天梯山為屏,東西分有石羊、金塔二河環繞,向北隔開民勤沙漠這一不毛之地,堪稱背山面水藏風納氣的風水寶地,傳古為匈奴休屠王所建,據河西走廊;扼東西要衝,自漢起便為隴西富邑。三國之後群雄割據,凡有據涼州者,皆以此為治所。前涼張氏稱雄涼州之時著力經營,便在原城之外增築四城﹐共得七城。姑臧七城凡二十二門,街衢相通、廂各千步,首尾蜿蜒成龍形,故時有別名“臥龍城”,中原混戰之際又有不少人才流落此處避禍,以致人文薈萃﹐經濟繁盛,城內宮閣臺榭亦頗完備,雖比不上曾經的長安城那般規模宏偉氣象萬千,卻也是當之無愧的隴西第一城了。

後涼尚書令段業此刻正在府中略顯焦躁地來回踱步,直到他最倚重的親信梁中庸匆匆邁進書房,在他耳邊低聲說了數句,段業立即偏過頭道:“果真已經到了姑臧城?”

梁中庸忙點頭道:“天王乃微服而來,怕也是為了避人耳目——”段業冷笑道:“沒想到蒙遜飛鴿傳訊果然為真!呂纂竟然派人中途劫殺天王——哼!那家人上下兩張嘴,胃口都大的很,只怕這一路沒少暗中下絆子,天王倒是不得不白龍魚服了。”

這話的矛頭儼然不止針對呂纂,連帶著把酒泉公呂光也給掃進去一併兒罵了——在段業看來,呂光擅改前秦國號為涼,又自晉封號,就是已起了僭越篡代之心——呂光算什麼?若不是當年苻堅給他的十萬徵西軍,他佔的了隴西,滅的了前涼?!叫他段業對著昔日同僚北面事之,行那人臣之禮,他就是一萬個不同意!

梁中庸名義上還是後涼文臣,自然不敢接這話頭,只是圓了一句道:“呂纂的確野心勃勃,為了自己能當太子慫恿酒泉公擅位也是有的。倒是世子紹為人敦厚,又素敬大人,與其兄倒是大大不同。”

段業一擺手道:“紹兒是還講些忠義廉恥,但呂光未必真屬意他來接班——否則那呂纂生母是個什麼出生?沒有呂光默許怎敢出頭奪嫡!”他齜著牙想了一瞬,便扭頭吩咐道:“立即命人暗中將天王‘請’到府上,那呂纂在姑臧城中明裡暗裡的勢力可都不小,須得防他再使暗招——”

梁中庸連忙答應,又道:“大人在涼州一人之下,駐京中軍有臧莫該、田昂二位大將唯您馬首是瞻;鎮守邊關的男成兄弟也曾蒙您開慧啟聰,有半師之分,二者遙相呼應,便連酒泉公呂光都忌憚三分,呂纂不過是個庶長子,還膽敢到段府裡來撒野麼!”

段業撫須不答,卻是冷哼一聲,充作預設:“這次天王西歸,我倒要看看這個自詡忠臣良將的呂世明(注1)會不會真地如他所言,捨得立即迎舊主復位!”

如若只是當初面對他故意發難時採取的推卸虛詞,那呂光到底放不下他呂家千秋萬代家天下的痴心妄想,那麼他便也可——師出有名了。

注1:呂光,字世明。此刻擁兵自重穩據涼州,雖仍奉苻秦正朔,然已改國號為涼,自請為酒泉公,總領後涼軍政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結束,倒地不起~~

關於苻大叔的年齡。。。那個,歷史上他是385年死亡 享年= =47歲的確是那啥,奔50去了,但本文年紀設定是-十歲,37 正是風華正茂(?)好大叔一枚啊~~好吧 我承認我就是偏愛大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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