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二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5,965·2026/3/26

73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任臻回到帳中,卻不自覺地一怔。 黎明微光之下,苻堅合衣而坐,身影高大而沉默。 二人四目相對,須臾之後苻堅對他輕一招手:“怎地夜半出去,讓我看看你的傷。” 任臻乖乖地走過去,在他榻前盤腿坐下,苻堅在後撩開他的長髮,點點頭道:“果然重新包紮了。甚好。”任臻心中一堵,湧上一股百味陳雜的難過,不捨是真的,心痛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他知道他什麼都看在眼裡,卻什麼也不說,他一直胸懷博大無所不能地包容他,無論他再怎樣的任性胡鬧為所欲為。他說過他們當為知己,是他忍不住,非得破了那道界限,拉著他一起沉淪苦海。 他不說話,苻堅也不說話,沉重而鬱窒的氣氛在二人之間流轉,到了實在不堪忍受的時候,任臻深吸了一口氣,剛剛開口,苻堅卻在同時托住他的後腦勺,鋪天蓋地地瘋吻下來。他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苻堅卻趁隙伸入舌尖,激烈地在他齒間勾連輾轉,他欲退無路,只能被他灼熱的氣息席捲侵沒——他從未見過苻堅這般激動——除了那夜在姑臧醉酒後的那個吻。 無論他如何任性胡鬧為所欲為,他似乎總能容忍包涵,做他最堅強的後盾,苻堅大帝,當是胸懷博大,無所不能。可他忽略了,他一直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卻也其疾如風,侵掠如火。 任臻抬手反摟住苻堅的脖子,忽然毫無預警地溼了雙目:“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苻堅終於鬆開了他,卻還是不說話,只是直落落地望進他的眼中,半晌之後復又低頭,以舌輕緩地舐過他微溼的眼睫,毫無□意味,而全似撫慰。 任臻身心俱疲,幾乎是將自己埋進苻堅的臂彎中,無聲地在那片令人安心的黑暗中痛哭。他恨自己,醒悟太遲,辜負太多,卻又貪心地誰也不肯放過。 燕軍次日戌時開拔,趁夜啟程——這一路燕軍不足千人,卻全是驕騎營精兵,故而可以不聲不響地潛入關山腹地搜尋,但畢竟是在後涼境內,此時情勢複雜,還是避免碰上涼軍為好,所以慕容永下令晝伏夜出行進,與楊定派來接應的部隊在關山南隘處碰頭。一行人日裡都已經休整完畢,馬裹蹄口銜枚地悶頭趕路,也軍容整肅絲毫不亂。卯時天剛破曉方才又紮營,將士們各自下鞍休憩,苻堅亦收了沉重的長戟,眼前忽然遞過一塊浸溼了的方巾。他抬起頭,見兀烈站在面前,好聲好氣地道:“淨個面罷。”苻堅一搖頭示意不必,他不可能卸下面具,兀烈卻不死心地又拿出吃食奉上,並自顧自地在他身邊盤腿坐下:“英雄不肯告知姓名便也罷了,兀烈敬仰您的膽色身手——千軍萬馬而毫不畏懼,這才是英雄本色。。。” 苻堅接過了吃的,卻面無表情地低下頭來一口接一口地嚥著,對兀烈的滔滔不絕毫無反應。 拓跋珪在不遠處面若寒霜地看在眼裡,將手中的空碗往旁邊一遞,立即有親兵接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由一撇嘴道:“兀烈還真是會跟風,那啞巴救駕有功,皇上現在只看重他一個,難怪——”旁邊立即有人推了一推,那人才猛然醒悟,小心翼翼地看了拓跋珪一眼:“當然將軍還是皇上心中的頭一份兒,那啞巴就算選入了虎賁營,也還是怎麼都越不過將軍去。”拓跋珪還是虎賁中郎將,負責統領禁軍,雖然虎賁衛赴涼以來凋零殆盡,其餘大部又還留在長安,但身邊還是跟隨著好些親信侍衛,此時忙七嘴八舌地贊同起來,拓跋珪冷冷地掃過眼風,凍地眾人寒顫噤聲,他才調回目光——苻堅自然不會長長久久地留在他身邊當個區區侍衛,但旁人有口無心的一句話“也還是怎麼都越不過將軍去”卻似刺地他肋下一痛——他憑什麼去做任臻心中的頭一份兒?他不過是一個還需仰人鼻息聽命於人的小小將軍! 他為這陡然而起的念頭驀然心驚,卻又被不遠處的喧譁打斷了思緒,他抬起頭來,只見慕容永周身甲冑未除,大步流星地朝苻堅走去,臂上麒麟吞肩在幽暗夜色也依舊光華璀璨,竟是正式上陣的裝束。 兀烈趕忙彈起身行了個軍禮,慕容永抬手一揮,忽然轉向苻堅竟然躬身抱拳行了一禮! 一時眾人譁然——在他們看來,這啞侍即便有驚天大功,也擔不起大燕上將這一拜——慕容永低聲道:“多謝你。。。救了我主。”苻堅卻只是平平靜靜地拱手回了半禮, 慕容永直起身子,隨即一舉手,鳳鳴槍重重頓地,話鋒一轉:“請與叔明一戰。若你輸了,請即刻離開我主!” 拓跋珪騰地站起——慕容永這是在公然叫板苻堅?!一個堂堂上將和一個區區啞侍?! 在所有人都在猜測苻堅會俯首認輸之時,苻堅伸手執起長戟,做了個請的手勢,竟是選擇應戰。 這並非二人第一次交鋒,當年慕容永單槍匹馬潛入長安城,便與還是秦帝的苻堅打過照面,只是彼時他喬裝易服,混進軍中,引鮮卑大軍入城,裡應外合方拖垮了一直強撐不墜的前秦帝國。如今再會,情勢逆轉,自不可同日而語——一個翎甲輝煌氣度不凡,另一個樸實無華卻隱隱透出嶽峙淵臨的磅礴大氣,甚至還壓過了慕容永一頭。 慕容永忽然暴喝一聲,槍尖一點,鳳鳴槍陡然間破雷裂空地直刺胸臆,苻堅不敢大意,暫避其鋒——這慕容永的槍法果然與任臻是一路的,只是更快、更兇、更狠。急退數步,苻堅瞅準了一個空隙,猛地側身,長戟出手,挾風橫掃,如紫氣東來,橫貫日月! 二人出手如電地換了數招,利刃刀鋒在月光下幾成虛影,有如千軍萬馬齊面而來!說時遲那時快,銀槍長戟電光火石之間撞在一處,發出一聲砰然巨響。苻堅力大兼後勁綿長,正面硬撼如受泰山壓頂,慕容永一咬牙,右手丕動,槍尖順著戟身直溜而下,竟是直挑對方咽喉,苻堅眸色一暗,半幅青甲面具之下看不清神情,長戟不退而防守反而疾撞而去,其勢有如亂石崩雲,驚濤拍岸,霎時捲起千堆雪! 觀戰諸人已是看地頭昏眼花,待回過神來,便見慕容永槍尖點向苻堅的脖頸,止有一掌之距,便可見血封喉。而苻堅長戟脫手,直直釘入慕容永身後的巖壁之間,在月下兀自晃動不已。 眾人連忙爆出如雷掌聲——大燕開國以來,慕容永受封上將,掌管三軍,但並未多少人見過他出手,都臆測他身手或許不如軍中第一武將楊定,渾未想過慕容永的武技已到如斯境界,此次交手如管中窺豹,可見一斑,自然眾人鹹服,歡聲雷動。 唯有抱臂環胸,在旁觀戰的拓跋珪冷冷地一搖頭——慕容永輸了。那最後一招時慕容永已經強弩之末,而槍尖尚要加力方可刺中,而苻堅還有餘力將武器脫手擲出,更重要的是,他分明看見戟尖擦過慕容永的耳側之時,削下了他一縷黑髮! 當年他與楊定比武較量,一時尚不分伯仲,誰知在苻堅招下竟這般落敗。 他知慕容永更知,他呼吸急促地望著苻堅,神色陰晴不定。苻堅衝他一拱手,意即服輸,便上前欲取回長戟,二人錯身擦肩之際,慕容永低聲道:“為什麼。”苻堅自然不答,徑直躍上那塊山石,伸手握住戟身,氣沉丹田,掌心吐力,便生生將深嵌於內的長戟拔了出來。 慕容永隨後而至,不甘心地又道:“苻堅。我用的著你讓?!” 苻堅握戟轉身,見二人離眾甚遠,便淡淡地開口:“我何曾讓你?” “方才比武,你分明留了力氣,最後還佯敗於我,可是輕視在下?!” 苻堅輕聲道:“我不是讓,是為了不想他難過。縱是爭得了第一,卻又如何?”他半生跌宕,生死尚且一瞬之間,尋常的榮寵輸贏早已不蘊於心。 慕容永聽得一愣,心中復又酸楚——苻堅一切所為,竟只為了任臻不再難過,種種退讓非是不能,乃是不捨,為此他能海闊天空,容忍一切。而他呢?處心積慮地去爭權奪勢,排除異己,卻只離他越來越遠,最終只能孤身獨影在夜半無人之時自道一句高處不勝寒。他明白自己當真是輸了,從裡到外,徹頭徹尾。 他抬頭極目,正望見任臻收到訊息火急火燎地朝這趕來,焦慮之色溢於言表。 “苻堅,你之胸襟,不愧真帝王。”慕容永說畢,率先躍下巖壁,迎面截住任臻,剛欲行禮,任臻便忙扶手攔住:“你怎麼忽然要與。。。與他比武?” 慕容永沉默了一瞬,便道:“不曾比試。末將是想與他切磋武技罷了。” 任臻望向隨後而至的苻堅,對方輕一點頭,覆著面具的雙眼看不清一絲波瀾。他鬆了口氣,安下心來。他信任苻堅。 這偶發的軍中軼事,供人笑談數日便也罷了,燕軍在關山腹地穿行了兩夜,方才與前來接應的楊定軍在關山南隘碰頭,領軍之人策馬而來,竟恰是穆崇。 “參見皇上!”穆崇在馬上抱拳,算是軍中見禮,而後對幾乎並轡而行的慕容永亦行了禮,隨即對緊隨其後的拓跋珪脫口喊了一句:“大哥!” 拓跋珪皺了皺眉:“穆校尉不可君前無狀!” 任臻一笑:“穆崇在外徵戰經年,已是大有長進了。否則方才便連禮都不行,徑直撲向你這大哥了。”他笑,旁人卻不敢笑,慕容永則冷冷地掃了穆崇一眼。 穆崇方才醒悟過來,滾鞍下馬,重新拜見了任臻,拓跋珪知任臻不會真心與他計較,便也罷了,打量穆崇,的確較當年還在長安之時的野腔無調成熟了許多,倒似真有了幾分小將風範。 慕容永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問道:“楊定為何不親來接駕。” 穆崇忙道:“姚興趁主將不在,突然派大將狄伯支出固原搦戰,將我軍逼退三十里,同時又搶佔了不少原屬後涼的地盤,楊將軍得留駐蕭關佈防,就來不了啦。” 眾人俱是一凜,沒想到失了蕭關的後秦還有力主動邀戰。任臻在馬上沉吟著道:“姚興是想蠶食蕭關周圍的地盤,反包圍蕭關。。。?不對,隴山一帶是沮渠男成的勢力範圍,他不會為了投靠呂纂連自己家族基業都不要了。” 穆崇到底不善言辭,他身邊的副將忙代其稟道:“數日之前沮渠男成抽調了幾乎所有兵力到姑臧防守,姚興大軍才能乘虛而入。” “突然調軍。。。姑臧告急?”任臻想了一瞬間,撫掌道,“明白了,呂光未死,要率軍回去教訓這個篡位的逆子了。” 慕容永與任臻互相換了個眼色——俱猜道姚興是隱藏了實力,先前不過利用死戰蕭關來拖垮姚碩德,藉機排除異己,回收軍權,如今姚碩德兵敗身死,蕭關又為燕所奪,但因為沮渠男成撤兵,燕涼聯盟破裂,姚興主力未損,精兵尤在,還能傾國之力進行反攻。 慕容永原就覺得蕭關大勝原就太過順利了些。姚興允文允武,本就並非庸主,先前姚碩德鎮守蕭關告急之時一日七疏求他出兵,姚興忙著平定內亂,在固原坑殺了支援其弟姚旭計程車族八百餘人,硬是不向外發出一兵一卒,如今算是集權在握,再無一人敢生二志——只是這招“攮外必先安內”太過陰毒,不似人君所為,倒頗似那姚小侯的手筆。他與姚嵩鬥了數年,沒一次能討得好去,這一次他學乖了,只是點到即止並不說破,且看任臻如何說。 任臻聞言皺了皺眉,只道:“姚興有這魄力以都城做為前線來決戰,倒是真沒想到。”慕容永撫了撫馬鬃:“這意味著他必有後著——隨時有遷都懷遠的可能。”任臻一點頭道:“懷遠與固原隔黃河相望,很有可能。看來後秦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沒那麼好吞。先去蕭關與楊定會合再行商議!” 兩軍會合,行不出十里,便見樹木漸疏,山勢漸緩,再淌過一溪澗,轉過一巖壁,眼前便一馬平川、豁然開朗——他們終於走出了關山,算是離了涼境,距蕭關前線也止有一日之路。紮營之時穆崇趁無人留意,帶著他那精幹善言的副將悄然走到拓跋珪身邊,擯退眾人後方悄聲道:“大哥。蕭關用兵,楊定一直以我為前鋒,故而是我部率先破關,誰知卻在姚軍中巧遇大哥的一位故人——” 拓跋珪瞥了他一眼,奇道:“當年代國內亂,我家人怕是已經死絕了,沒死的都囚往長安為質,姚軍之中又哪裡來的故人。” “拓跋氏是幾乎死光了,可將軍還有母親賀夫人呀~”原本跟在一旁的副將忽然插嘴開口,“莫不是孃舅家的便算不得親舊故人?” “賀蘭部的族人?”拓跋珪眯起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生面孔,那副將率先摘下了頭盔,是一個面白無鬚斯文秀氣的青年,從拓跋珪一拱手:“在下賀蘭雋,按輩分算,該是將軍的小舅舅。” 當年其祖拓跋什翼犍佔據幷州建立代國之時,為拉攏同在草原上的另一支鮮卑部落賀蘭氏,確有世代通婚之約。但時過境遷,拓跋代國風流雲散,賀蘭部落雖不至此,卻被迫向後來趁亂佔了關中以北幷州與朔方全境的後秦稱臣納貢,想來這賀蘭雋也是因此才會到姚碩德軍中為質。 想到此處,拓跋珪心下了然:“既然姚碩德大潰,小舅怎不借機速回賀蘭部落?”賀蘭雋見他認了自己,心中一喜道:“我不回牛川(注1),自然是為了將軍——將軍難道不想如慕容氏一般,再現拓跋氏的榮光?!” 賀蘭雋一語驚人,縱是拓跋珪早有準備,此刻也不免肉跳,他又抬頭環視了四周,避入軍帳之內:“小舅此言大逆不道,萬萬不可再提。” 賀蘭雋緊追不捨:“將軍難道要一輩子屈居人下?若是擔心沒有資本,復國不易,可隨我回牛川,賀蘭部全族可為後盾! 穆崇也入內道:“大哥,觀皇上言行,是要在此與姚興決一死戰,亂軍混戰之時脫身極易,只要到了牛川,賀蘭部可奉大哥為主,我也必帶所率親兵誓死跟隨,機不可失啊!” 拓跋珪一擺手,斷然拒絕:“不必說了,皇上待我親厚有恩,我絕不會叛逃!” 賀蘭雋急道:“再親厚也是君君臣臣!怎可同日而語?從前秦滅代到後秦佔境,我們鮮卑人在自己的草原上都不得當家作主,都忍得夠了!你是拓跋什翼犍的嫡系子孫,有你號令定能——” “賀蘭雋。”拓跋珪忽然冷冷地開口打斷了他,“念你我那點血緣之系,今晚的話我當沒聽過,也可容你在我軍中暫時容身,但這等悖言以後也休要再提!” 賀蘭雋愣了一愣——他多年為質,最擅察言觀色,一覷拓跋珪便覺他非人臣之相,池中之物,當有莫大野心,怎地如今這般斬釘截鐵不肯叛主?!他還要再說,拓跋珪便已快步掀簾離去,如避洪水猛獸一般,將人遠遠拋在身後。 直到回到自己帳中,通室燈火也依舊緩不下他心底的驚懼——驚的是賀蘭部突然向他投誠,懼的是任臻若是得知今夜談話,哪怕只是捕風捉影怕也不會再重用他了——不,不行。他好不容易得到了他的信任關愛,怎可現今就自毀長城?! 他心中自是翻江倒海,任臻此時卻當真無暇理會此事,他避人耳目地傳召兀烈入帳,命他再度潛回姑臧。 兀烈叩頭領命,卻又不解地問道:“皇上命末將潛回姑臧做甚?” “你見過當日呂纂身邊的那名樂師吧?他曾助我拿下沮渠蒙遜,可惜事敗,料想沮渠蒙遜不會與他善罷甘休——如今呂纂掌權,沮渠兄弟把持軍政,我怕他身陷險境,恐難脫身。。。”任臻不著痕跡地措辭道,“姑臧內外,你是熟門熟路,帶幾個好手偷偷潛回宮內,護他離開。” 兀烈忙應了一聲“是”,聽任臻又補了一句“連夜就動身”。心裡頓時狐疑起來——那樂師年紀輕輕,究竟是何等重要人物,讓自家皇帝剛剛脫險便心心念念地惦記著要救? 任臻見他領命起身,還不及鬆口氣,便見兀烈掀帳欲離之時,現出一道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濃重夜色中,苻堅雙臂環胸,不知已在外聽了多久。 注1:牛川,今內蒙古錫林格勒大草原內,為當時賀蘭部王庭所在地,史載拓跋珪便是在賀蘭部的支援下於牛川召開部落大會,改元復國,定都盛樂。

73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任臻回到帳中,卻不自覺地一怔。

黎明微光之下,苻堅合衣而坐,身影高大而沉默。

二人四目相對,須臾之後苻堅對他輕一招手:“怎地夜半出去,讓我看看你的傷。”

任臻乖乖地走過去,在他榻前盤腿坐下,苻堅在後撩開他的長髮,點點頭道:“果然重新包紮了。甚好。”任臻心中一堵,湧上一股百味陳雜的難過,不捨是真的,心痛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他知道他什麼都看在眼裡,卻什麼也不說,他一直胸懷博大無所不能地包容他,無論他再怎樣的任性胡鬧為所欲為。他說過他們當為知己,是他忍不住,非得破了那道界限,拉著他一起沉淪苦海。

他不說話,苻堅也不說話,沉重而鬱窒的氣氛在二人之間流轉,到了實在不堪忍受的時候,任臻深吸了一口氣,剛剛開口,苻堅卻在同時托住他的後腦勺,鋪天蓋地地瘋吻下來。他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苻堅卻趁隙伸入舌尖,激烈地在他齒間勾連輾轉,他欲退無路,只能被他灼熱的氣息席捲侵沒——他從未見過苻堅這般激動——除了那夜在姑臧醉酒後的那個吻。

無論他如何任性胡鬧為所欲為,他似乎總能容忍包涵,做他最堅強的後盾,苻堅大帝,當是胸懷博大,無所不能。可他忽略了,他一直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卻也其疾如風,侵掠如火。

任臻抬手反摟住苻堅的脖子,忽然毫無預警地溼了雙目:“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苻堅終於鬆開了他,卻還是不說話,只是直落落地望進他的眼中,半晌之後復又低頭,以舌輕緩地舐過他微溼的眼睫,毫無□意味,而全似撫慰。

任臻身心俱疲,幾乎是將自己埋進苻堅的臂彎中,無聲地在那片令人安心的黑暗中痛哭。他恨自己,醒悟太遲,辜負太多,卻又貪心地誰也不肯放過。

燕軍次日戌時開拔,趁夜啟程——這一路燕軍不足千人,卻全是驕騎營精兵,故而可以不聲不響地潛入關山腹地搜尋,但畢竟是在後涼境內,此時情勢複雜,還是避免碰上涼軍為好,所以慕容永下令晝伏夜出行進,與楊定派來接應的部隊在關山南隘處碰頭。一行人日裡都已經休整完畢,馬裹蹄口銜枚地悶頭趕路,也軍容整肅絲毫不亂。卯時天剛破曉方才又紮營,將士們各自下鞍休憩,苻堅亦收了沉重的長戟,眼前忽然遞過一塊浸溼了的方巾。他抬起頭,見兀烈站在面前,好聲好氣地道:“淨個面罷。”苻堅一搖頭示意不必,他不可能卸下面具,兀烈卻不死心地又拿出吃食奉上,並自顧自地在他身邊盤腿坐下:“英雄不肯告知姓名便也罷了,兀烈敬仰您的膽色身手——千軍萬馬而毫不畏懼,這才是英雄本色。。。”

苻堅接過了吃的,卻面無表情地低下頭來一口接一口地嚥著,對兀烈的滔滔不絕毫無反應。

拓跋珪在不遠處面若寒霜地看在眼裡,將手中的空碗往旁邊一遞,立即有親兵接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由一撇嘴道:“兀烈還真是會跟風,那啞巴救駕有功,皇上現在只看重他一個,難怪——”旁邊立即有人推了一推,那人才猛然醒悟,小心翼翼地看了拓跋珪一眼:“當然將軍還是皇上心中的頭一份兒,那啞巴就算選入了虎賁營,也還是怎麼都越不過將軍去。”拓跋珪還是虎賁中郎將,負責統領禁軍,雖然虎賁衛赴涼以來凋零殆盡,其餘大部又還留在長安,但身邊還是跟隨著好些親信侍衛,此時忙七嘴八舌地贊同起來,拓跋珪冷冷地掃過眼風,凍地眾人寒顫噤聲,他才調回目光——苻堅自然不會長長久久地留在他身邊當個區區侍衛,但旁人有口無心的一句話“也還是怎麼都越不過將軍去”卻似刺地他肋下一痛——他憑什麼去做任臻心中的頭一份兒?他不過是一個還需仰人鼻息聽命於人的小小將軍!

他為這陡然而起的念頭驀然心驚,卻又被不遠處的喧譁打斷了思緒,他抬起頭來,只見慕容永周身甲冑未除,大步流星地朝苻堅走去,臂上麒麟吞肩在幽暗夜色也依舊光華璀璨,竟是正式上陣的裝束。

兀烈趕忙彈起身行了個軍禮,慕容永抬手一揮,忽然轉向苻堅竟然躬身抱拳行了一禮!

一時眾人譁然——在他們看來,這啞侍即便有驚天大功,也擔不起大燕上將這一拜——慕容永低聲道:“多謝你。。。救了我主。”苻堅卻只是平平靜靜地拱手回了半禮,

慕容永直起身子,隨即一舉手,鳳鳴槍重重頓地,話鋒一轉:“請與叔明一戰。若你輸了,請即刻離開我主!”

拓跋珪騰地站起——慕容永這是在公然叫板苻堅?!一個堂堂上將和一個區區啞侍?!

在所有人都在猜測苻堅會俯首認輸之時,苻堅伸手執起長戟,做了個請的手勢,竟是選擇應戰。

這並非二人第一次交鋒,當年慕容永單槍匹馬潛入長安城,便與還是秦帝的苻堅打過照面,只是彼時他喬裝易服,混進軍中,引鮮卑大軍入城,裡應外合方拖垮了一直強撐不墜的前秦帝國。如今再會,情勢逆轉,自不可同日而語——一個翎甲輝煌氣度不凡,另一個樸實無華卻隱隱透出嶽峙淵臨的磅礴大氣,甚至還壓過了慕容永一頭。

慕容永忽然暴喝一聲,槍尖一點,鳳鳴槍陡然間破雷裂空地直刺胸臆,苻堅不敢大意,暫避其鋒——這慕容永的槍法果然與任臻是一路的,只是更快、更兇、更狠。急退數步,苻堅瞅準了一個空隙,猛地側身,長戟出手,挾風橫掃,如紫氣東來,橫貫日月!

二人出手如電地換了數招,利刃刀鋒在月光下幾成虛影,有如千軍萬馬齊面而來!說時遲那時快,銀槍長戟電光火石之間撞在一處,發出一聲砰然巨響。苻堅力大兼後勁綿長,正面硬撼如受泰山壓頂,慕容永一咬牙,右手丕動,槍尖順著戟身直溜而下,竟是直挑對方咽喉,苻堅眸色一暗,半幅青甲面具之下看不清神情,長戟不退而防守反而疾撞而去,其勢有如亂石崩雲,驚濤拍岸,霎時捲起千堆雪!

觀戰諸人已是看地頭昏眼花,待回過神來,便見慕容永槍尖點向苻堅的脖頸,止有一掌之距,便可見血封喉。而苻堅長戟脫手,直直釘入慕容永身後的巖壁之間,在月下兀自晃動不已。

眾人連忙爆出如雷掌聲——大燕開國以來,慕容永受封上將,掌管三軍,但並未多少人見過他出手,都臆測他身手或許不如軍中第一武將楊定,渾未想過慕容永的武技已到如斯境界,此次交手如管中窺豹,可見一斑,自然眾人鹹服,歡聲雷動。

唯有抱臂環胸,在旁觀戰的拓跋珪冷冷地一搖頭——慕容永輸了。那最後一招時慕容永已經強弩之末,而槍尖尚要加力方可刺中,而苻堅還有餘力將武器脫手擲出,更重要的是,他分明看見戟尖擦過慕容永的耳側之時,削下了他一縷黑髮!

當年他與楊定比武較量,一時尚不分伯仲,誰知在苻堅招下竟這般落敗。

他知慕容永更知,他呼吸急促地望著苻堅,神色陰晴不定。苻堅衝他一拱手,意即服輸,便上前欲取回長戟,二人錯身擦肩之際,慕容永低聲道:“為什麼。”苻堅自然不答,徑直躍上那塊山石,伸手握住戟身,氣沉丹田,掌心吐力,便生生將深嵌於內的長戟拔了出來。

慕容永隨後而至,不甘心地又道:“苻堅。我用的著你讓?!”

苻堅握戟轉身,見二人離眾甚遠,便淡淡地開口:“我何曾讓你?”

“方才比武,你分明留了力氣,最後還佯敗於我,可是輕視在下?!”

苻堅輕聲道:“我不是讓,是為了不想他難過。縱是爭得了第一,卻又如何?”他半生跌宕,生死尚且一瞬之間,尋常的榮寵輸贏早已不蘊於心。

慕容永聽得一愣,心中復又酸楚——苻堅一切所為,竟只為了任臻不再難過,種種退讓非是不能,乃是不捨,為此他能海闊天空,容忍一切。而他呢?處心積慮地去爭權奪勢,排除異己,卻只離他越來越遠,最終只能孤身獨影在夜半無人之時自道一句高處不勝寒。他明白自己當真是輸了,從裡到外,徹頭徹尾。

他抬頭極目,正望見任臻收到訊息火急火燎地朝這趕來,焦慮之色溢於言表。

“苻堅,你之胸襟,不愧真帝王。”慕容永說畢,率先躍下巖壁,迎面截住任臻,剛欲行禮,任臻便忙扶手攔住:“你怎麼忽然要與。。。與他比武?”

慕容永沉默了一瞬,便道:“不曾比試。末將是想與他切磋武技罷了。”

任臻望向隨後而至的苻堅,對方輕一點頭,覆著面具的雙眼看不清一絲波瀾。他鬆了口氣,安下心來。他信任苻堅。

這偶發的軍中軼事,供人笑談數日便也罷了,燕軍在關山腹地穿行了兩夜,方才與前來接應的楊定軍在關山南隘碰頭,領軍之人策馬而來,竟恰是穆崇。

“參見皇上!”穆崇在馬上抱拳,算是軍中見禮,而後對幾乎並轡而行的慕容永亦行了禮,隨即對緊隨其後的拓跋珪脫口喊了一句:“大哥!”

拓跋珪皺了皺眉:“穆校尉不可君前無狀!”

任臻一笑:“穆崇在外徵戰經年,已是大有長進了。否則方才便連禮都不行,徑直撲向你這大哥了。”他笑,旁人卻不敢笑,慕容永則冷冷地掃了穆崇一眼。

穆崇方才醒悟過來,滾鞍下馬,重新拜見了任臻,拓跋珪知任臻不會真心與他計較,便也罷了,打量穆崇,的確較當年還在長安之時的野腔無調成熟了許多,倒似真有了幾分小將風範。

慕容永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問道:“楊定為何不親來接駕。”

穆崇忙道:“姚興趁主將不在,突然派大將狄伯支出固原搦戰,將我軍逼退三十里,同時又搶佔了不少原屬後涼的地盤,楊將軍得留駐蕭關佈防,就來不了啦。”

眾人俱是一凜,沒想到失了蕭關的後秦還有力主動邀戰。任臻在馬上沉吟著道:“姚興是想蠶食蕭關周圍的地盤,反包圍蕭關。。。?不對,隴山一帶是沮渠男成的勢力範圍,他不會為了投靠呂纂連自己家族基業都不要了。”

穆崇到底不善言辭,他身邊的副將忙代其稟道:“數日之前沮渠男成抽調了幾乎所有兵力到姑臧防守,姚興大軍才能乘虛而入。”

“突然調軍。。。姑臧告急?”任臻想了一瞬間,撫掌道,“明白了,呂光未死,要率軍回去教訓這個篡位的逆子了。”

慕容永與任臻互相換了個眼色——俱猜道姚興是隱藏了實力,先前不過利用死戰蕭關來拖垮姚碩德,藉機排除異己,回收軍權,如今姚碩德兵敗身死,蕭關又為燕所奪,但因為沮渠男成撤兵,燕涼聯盟破裂,姚興主力未損,精兵尤在,還能傾國之力進行反攻。

慕容永原就覺得蕭關大勝原就太過順利了些。姚興允文允武,本就並非庸主,先前姚碩德鎮守蕭關告急之時一日七疏求他出兵,姚興忙著平定內亂,在固原坑殺了支援其弟姚旭計程車族八百餘人,硬是不向外發出一兵一卒,如今算是集權在握,再無一人敢生二志——只是這招“攮外必先安內”太過陰毒,不似人君所為,倒頗似那姚小侯的手筆。他與姚嵩鬥了數年,沒一次能討得好去,這一次他學乖了,只是點到即止並不說破,且看任臻如何說。

任臻聞言皺了皺眉,只道:“姚興有這魄力以都城做為前線來決戰,倒是真沒想到。”慕容永撫了撫馬鬃:“這意味著他必有後著——隨時有遷都懷遠的可能。”任臻一點頭道:“懷遠與固原隔黃河相望,很有可能。看來後秦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沒那麼好吞。先去蕭關與楊定會合再行商議!”

兩軍會合,行不出十里,便見樹木漸疏,山勢漸緩,再淌過一溪澗,轉過一巖壁,眼前便一馬平川、豁然開朗——他們終於走出了關山,算是離了涼境,距蕭關前線也止有一日之路。紮營之時穆崇趁無人留意,帶著他那精幹善言的副將悄然走到拓跋珪身邊,擯退眾人後方悄聲道:“大哥。蕭關用兵,楊定一直以我為前鋒,故而是我部率先破關,誰知卻在姚軍中巧遇大哥的一位故人——”

拓跋珪瞥了他一眼,奇道:“當年代國內亂,我家人怕是已經死絕了,沒死的都囚往長安為質,姚軍之中又哪裡來的故人。”

“拓跋氏是幾乎死光了,可將軍還有母親賀夫人呀~”原本跟在一旁的副將忽然插嘴開口,“莫不是孃舅家的便算不得親舊故人?”

“賀蘭部的族人?”拓跋珪眯起眼,打量著眼前這個生面孔,那副將率先摘下了頭盔,是一個面白無鬚斯文秀氣的青年,從拓跋珪一拱手:“在下賀蘭雋,按輩分算,該是將軍的小舅舅。”

當年其祖拓跋什翼犍佔據幷州建立代國之時,為拉攏同在草原上的另一支鮮卑部落賀蘭氏,確有世代通婚之約。但時過境遷,拓跋代國風流雲散,賀蘭部落雖不至此,卻被迫向後來趁亂佔了關中以北幷州與朔方全境的後秦稱臣納貢,想來這賀蘭雋也是因此才會到姚碩德軍中為質。

想到此處,拓跋珪心下了然:“既然姚碩德大潰,小舅怎不借機速回賀蘭部落?”賀蘭雋見他認了自己,心中一喜道:“我不回牛川(注1),自然是為了將軍——將軍難道不想如慕容氏一般,再現拓跋氏的榮光?!”

賀蘭雋一語驚人,縱是拓跋珪早有準備,此刻也不免肉跳,他又抬頭環視了四周,避入軍帳之內:“小舅此言大逆不道,萬萬不可再提。”

賀蘭雋緊追不捨:“將軍難道要一輩子屈居人下?若是擔心沒有資本,復國不易,可隨我回牛川,賀蘭部全族可為後盾!

穆崇也入內道:“大哥,觀皇上言行,是要在此與姚興決一死戰,亂軍混戰之時脫身極易,只要到了牛川,賀蘭部可奉大哥為主,我也必帶所率親兵誓死跟隨,機不可失啊!”

拓跋珪一擺手,斷然拒絕:“不必說了,皇上待我親厚有恩,我絕不會叛逃!”

賀蘭雋急道:“再親厚也是君君臣臣!怎可同日而語?從前秦滅代到後秦佔境,我們鮮卑人在自己的草原上都不得當家作主,都忍得夠了!你是拓跋什翼犍的嫡系子孫,有你號令定能——”

“賀蘭雋。”拓跋珪忽然冷冷地開口打斷了他,“念你我那點血緣之系,今晚的話我當沒聽過,也可容你在我軍中暫時容身,但這等悖言以後也休要再提!”

賀蘭雋愣了一愣——他多年為質,最擅察言觀色,一覷拓跋珪便覺他非人臣之相,池中之物,當有莫大野心,怎地如今這般斬釘截鐵不肯叛主?!他還要再說,拓跋珪便已快步掀簾離去,如避洪水猛獸一般,將人遠遠拋在身後。

直到回到自己帳中,通室燈火也依舊緩不下他心底的驚懼——驚的是賀蘭部突然向他投誠,懼的是任臻若是得知今夜談話,哪怕只是捕風捉影怕也不會再重用他了——不,不行。他好不容易得到了他的信任關愛,怎可現今就自毀長城?!

他心中自是翻江倒海,任臻此時卻當真無暇理會此事,他避人耳目地傳召兀烈入帳,命他再度潛回姑臧。

兀烈叩頭領命,卻又不解地問道:“皇上命末將潛回姑臧做甚?”

“你見過當日呂纂身邊的那名樂師吧?他曾助我拿下沮渠蒙遜,可惜事敗,料想沮渠蒙遜不會與他善罷甘休——如今呂纂掌權,沮渠兄弟把持軍政,我怕他身陷險境,恐難脫身。。。”任臻不著痕跡地措辭道,“姑臧內外,你是熟門熟路,帶幾個好手偷偷潛回宮內,護他離開。”

兀烈忙應了一聲“是”,聽任臻又補了一句“連夜就動身”。心裡頓時狐疑起來——那樂師年紀輕輕,究竟是何等重要人物,讓自家皇帝剛剛脫險便心心念念地惦記著要救?

任臻見他領命起身,還不及鬆口氣,便見兀烈掀帳欲離之時,現出一道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濃重夜色中,苻堅雙臂環胸,不知已在外聽了多久。

注1:牛川,今內蒙古錫林格勒大草原內,為當時賀蘭部王庭所在地,史載拓跋珪便是在賀蘭部的支援下於牛川召開部落大會,改元復國,定都盛樂。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